【何俊】明体达用的江南儒学

栏目:文化杂谈
发布时间:2026-10-09 23:45: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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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体达用的江南儒学

作者:何俊(复旦大学哲学学院)

来源:《文史知识》2026年第9期(南孔文化专号)

 

近年江南儒学的研究渐成学界论题。这一概念虽非历史所固有,但其提出亦有事实与学理依据。从中国历史上经济文化重心南移的大势出发,从江南经济社会文化的发展现状出发,江南儒学的研究不仅有助于深入理解江南这一重要地域,更能为中国现代化进程中的文化建设提供思想资源。在江南儒学的研究视野中,“明体达用”实为一个贯穿始终的核心命题。它所蕴含的价值本位与实践导向相统一的理念,正是江南儒学最核心的精神特征。

 

一

 

“明体达用”这一思想命题,出自宋人对北宋安定先生胡瑗在湖州教育实践的评价。《宋元学案·安定学案》转述了胡瑗弟子刘彝于熙宁二年( 1069)答宋神宗问胡瑗之学:“臣(刘彝)闻圣人之道,有体、有用、有文。君臣父子,仁义礼乐,历世不可变者,其体也。《诗》《书》史传子集,垂法后世者,其文也。举而措之天下,能润泽斯民,归于皇极者,其用也。国家累朝取士,不以体用为本,而尚声律浮华之词,是以风俗偷薄。臣师(胡瑗)当宝元、明道之间,尤病其失,遂以明体达用之学授诸生。 ”胡瑗因范仲淹而执教于苏州,后转教于湖州州学,长逾十年,确立“湖州学法”,史称“湖学”。胡瑗最重要的创举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是创设“分斋教学”法,设立经义、治事二斋;二是贯彻“明体达用”的教育理念。经义斋重在研习儒家经典,确立核心价值观;治事斋则讲授水利、算数、兵学等实用技术。胡瑗打破了传统学术的僵化与空疏之风,将德性教育与技能训练有机结合,实现了“明体”与“达用”的统一。此后,胡瑗以儒家经典确立核心价值观,同时传授水利、历法、算数、地方治理等实学技能,切实推动经济发展、社会进步和民生改善的明体达用精神,不仅主导了湖学,而且深刻形塑了江南儒学的基本品格。

 

胡瑗的教育理念和实践虽然创发于湖州,但因其顺应时代的需要,得到了北宋朝廷的认同与士大夫的推崇,由地方引入中央,从地方性经验提升为国家的理念与制度。从宋至清,受教于胡瑗的二程洛学在江南各区域传播,形成了学术思想的良性互动,江南儒学蔚然成风。二程四传朱熹,朱熹集汉魏以降中国学术思想之大成,确立了以理学为标识的“宋韵文化”,胡瑗也因此成为“宋韵文化”的开创者和正脉源头。陈来教授 2021年 12月在“‘太湖论学’高峰论坛暨‘湖学’与江南儒学研讨会”上的致辞中,曾精辟地指出,胡瑗“明体达用”思想的要义有三:一是强调价值优先,“明体”首先强调价值观的教育,价值教育是教育的根本;二是重视实践能力的培养,“达用”就是要“措之于天下事业”,用价值理念指导实际工作,培养有实际工作能力的人;三是体现了一种“肩斯道之传”的文化使命感,即肩负中国文化核心价值传承的责任。

 

 

 

▲ 范仲淹题胡瑗像

 

二

 

如果我们将目光投向更宽广的历史视域,则会发现“明体达用”的意蕴远不止于教育领域。它实为江南儒学一以贯之的精神底色。江南儒学自有其独特的精神气质。我曾将之归纳为四个特征:一是不基于权威的理性传统,体现在学术上的经史互证;二是世俗性特质,体现在对民生物质性、对人本身追求的关切;三是主体性确立,既包括心性本体的探究,也包括民间社会的发育成熟;四是正统性,正统这个词略有些封闭,但这里是基于前三者,指向对未来愿景与期望的主导性。这四点中,主体性确立与世俗性特质尤为鲜明地呈现出“明体”与“达用”之间的张力与融合—既有价值理想的确立,又有对现实民生、对个体实践的高度重视。

 

从先秦时期子游南归传播孔子之学,到永嘉南渡后江南的进一步开发,江南儒学始终在吸收北方文明的同时保持着自身的特征。唐宋变革之际,江南儒学迎来重要崛起。江南士子引洛学南传,催发江南区域不同思想的创造,传统经学既凸显经世取向,又追求理论建构,形成新的学术与思想范式;孔氏宗庙随宋室南迁,亦有助于传统礼制在江南缘俗而化。明代阳明学在江南的广泛传播,进一步推动了儒学的世俗化转向,王艮提出“百姓日用即道”,使儒学从精英之学向民间社会渗透。明清之际,江南儒学的考证学传统体现出“求于虚不如求于实”的学术取向。这一系列历史演化,无不贯穿着“明体”与“达用”之间的辩证互动,价值理想需要在具体实践中落实,而实践经验又反过来深化对价值的理解。

 

三

 

江南儒学之所以尤其彰显“明体达用”的精神,与江南独特的地理人文环境密切相关。环太湖流域自唐宋以后逐渐成为中国经济文化的重心所在。江南地区水系发达、物产丰饶、市镇密布,商业经济高度发达,这种经济基础必然要求儒学思想回应现实民生问题,而非固守书本义理。胡瑗在湖学中就明确提出农商并重的主张,将保障民生置于政府治理的核心目标。其后,江南儒者无论在学术取向还是社会实践上,都表现出鲜明的经世致用倾向。明末清初江南士人对西学的接纳,以及近代江南地区对现代转型的引领,都根植于这一“明体达用”的思想传统。江南儒学不是书斋里的学问,而是面对真实世界的思想系统。

 

值得注意的是,“明体”与“达用”之间并非简单的先后关系或内外关系,而是一种体用贯通的有机整体。正如近年湖学与江南儒学研究所强调的,“明体达用·体用贯通”这一理念,既是对胡瑗思想传统的继承,也指向了江南儒学的当代意义。“明体”使儒学保持价值定向,“达用”使儒学避免沦为空洞的理论;“体用贯通”则要求我们将价值理想与实践能力真正融合起来,而非简单二分。江南儒学千年演化的经验表明:一种思想传统只有兼具价值高度与实践深度,才能在历史的风云中保持生命力。

 

 

 

▲ 南孔圣地 衢州

 

四

 

今天重提“明体达用的江南儒学”,决非发思古之幽情。江南儒学的内在特质是面向未来的,更重要的是从历史的遗存中把握其精神脉搏。在长三角一体化发展上升为国家战略的当下,江南儒学的研究既是对区域历史文化的梳理,更是对未来发展的思想准备。江南儒学的现代探索已经显示出,这一传统仍然能够为经济与社会的发展提供精神支撑和文化动力。

 

这里,尚须对江南儒学“明体达用”的精髓再作一点申说,即“体”的理解。前文我们主要将“体”界定为价值,这其实已是一种哲学上的转进,究“体”之日常语言,人们往往把“体”理解为某种固定的实体。当转进为伦常制度与哲学的价值观后,亦容易将之固化。但是,在胡瑗对经典的诠释中,无论是制度抑或价值观,都呈现出与时俱进的特质;后来承学于胡瑗的二程洛学,在提出“体用一源,显微无间”的核心思想同时,清楚界定“盖‘上天之载,无声无臭’,其体则谓之易”。换言之,“体”本身就是“易”,就是变化本身。作为本体的“体”,绝不是不变的,其本质特性恰恰是变化的;价值观不是一成不变的教条,而是与时俱进的。“体”的这种变易性、与时俱进性,正是江南儒学明体达用精神中最为核心、也最容易被忽略的哲学维度。因此,当胡瑗的弟子刘彝对宋神宗解释,“君臣父子,仁义礼乐,历世不可变者,其体也”,不可将此“历世不可变”理解为僵化不变,而是说“君臣父子,仁义礼乐”作为人类文明的价值方向是恒定的,但其具体内涵必须因应时代而不断更新。没有这种“体”的自我更新,就不会有江南儒学千年不衰的生命力。

 

 

 

▲ 胡瑗雕像

 

“明体达用”的江南儒学,至今仍然具有重要的当代价值。它承载与彰显的理性传统、世俗关怀、主体精神和主导意识,正是我们今天面对现代化挑战时不可忽视的思想资源。

 

责任编辑:近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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