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小刚】“修”的节制和“养”的生发:西政辅仁读书会无竟寓答问之四

栏目:演讲访谈
发布时间:2016-04-29 16:18: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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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小刚

作者简介:柯小刚,男,西历一九七三年生,湖北大冶人。字如之,号无竟寓,北京大学哲学博士,同济大学人文学院教授,创建道里书院、同济复兴古典书院,著有《海德格尔与黑格尔时间思想比较研究》、《在兹:错位中的天命发生》、《思想的起兴》、《道学导论(外篇)》、《古典文教的现代新命》等,研究领域涉及儒学、经学、中西经典解释、西方哲学、士人书画、中医等。

 

 

“修”的节制和“养”的生发:西政辅仁读书会无竟寓答问之四

作者:柯小刚

来源:作者授权 儒家网 发布

           原载于 “道里书院”微信公众号

时间:孔子二五六七年岁次丙申三月廿三日辛巳

           耶稣2016年4月29日



 


 

“修”的节制和“养”的生发:西政辅仁读书会无竟寓答问之四

 

海玉龙:我本来也有很多问题要问的,听柯老师一席话,解决了不少疑问。我还有一个比较切己的问题:我们读儒学经典,经常听到“切己、求诸己”的说法。那么,对我们学生来说,应该如何做工夫?读经典能明白一些道理,但切己修身往往跟不上。

 

柯小刚:这是个好问题。明天准备给重大高研院讲的也是这个主题:“读书问学与工夫修养”,欢迎大家再过去听。这个问题对现代人来说尤其重要。这个月上旬,我们在同济做了一个“古今通变”工作坊。期间,我请德国汉学家何乏笔先生在同济做了一个讲座,题目叫“福柯的工夫修养哲学”。他的博士论文做的是福柯,但不只是规训与权力的福柯、疯狂史与性史的福柯、知识考古学的福柯,而是“关心自己”的、来自古希腊修身思想的福柯。对于这样一个福柯的研究者来说,写书法、打坐、弹琴、读《庄子》和《易经》就不再是“哲学”之外的部分,而是哲学本身的重要方式。对于他来说,哲学就是功夫修养的生活方式。

 

福柯晚年曾在法兰西学院做过“主体解释学”的系列讲座,谈古希腊的工夫修养哲学传统。在福柯看来,哲学本来就是事关工夫修养,只是后来才蜕变为“理论”。希腊哲学的最初箴言,我们一直以来从教科书里看到的都是“认识你自己”,但福柯说这个翻译是错误的,应该是“关心你自己”。“关心自己”是对自己的cultivation(修养),self-cultivation(自我修养)。英文culture(文化)、cultivation(修养)的词根与农业劳动有关。Civilization(文明)则来自拉丁语的公民、城市。所以,一边是城市生活的原形,一边是农业生活的原形。文明生活的发展往往会陶醉于物质商品的繁荣和理论观念的繁荣,遗忘原初素朴的耕作养护,无论是庄稼还是身心的耕作养护。越是在过度文明化的时代,越需要回到素朴的身心修养,否则文明就会丧失根基,走向奢靡腐败。这也是《春秋》公羊家“黜文反质”的义理。

 

“修养”包含两个方面,一个是“修”,一个是“养”。“修”是什么呢?修剪、除草。“养”是什么呢?浇水,施肥。“修”是“秋义”,是否定性的一面,自我克伐的一面,譬如《尼各马可伦理学》里讲的节制;“养”是“春仁”,是肯定性的一面,涵养培护的一面,是往外生发的一种志气,譬如古希腊人讲的“努斯”。在亚里士多德那里,无论是《形而上学》还是《伦理学》里都会讲到这个东西。另外又如《尼各马可伦理学》中讲到的megalopsuchia(大心、灵魂博大)和philia(友爱)等等,都是往外生发的,养护性的东西。一个是修剪、节制、做减法,一个是养护、培养、扩充(或用孟子的话叫推扩)。这两个方面加在一起,才叫做修养。

 

“修”和“养”要结合在一起做。比如静坐、书法,能很能把这两个方面(修剪和生发)结合在一起。打坐的时候,一方面是收视反听、息虑凝神,是在内敛、节制、做减法;另一方面呢,也是在养护神气,生发志意,推扩仁心,做加法。书画也是这样:一方面是内在的节制,心静气平,意多笔少,多蓄势引兴,勿妄动。另一方面,在节制蓄积的同时,逐渐会有一种志意的生发,会让你在不知不觉中手之足之、舞之蹈之,一不小心竟然就满纸云烟了。

 

我们看明道先生的诗:“万物静观皆自得”,这个静,就是“修”的一面,内敛的一面;“四时佳兴与人同”,这个“兴”就是“养”的一面,生发的一面。很多书法作品,一开始是比较节制内敛的。写着写着,楷书变行书了。再写着,行书变草书了。这个不知不觉的过程不就是《中庸》讲的“闇然而日章”吗?这不就是从修到养的过程吗?这个过程是什么呢,不就是“工夫”吗?在时间中的涵养修行就是工夫修养。修剪有时,涵养有时;节制有时,长养有时。“有时”就是工夫。修养的时间性就是工夫。“学生怎样做修养工夫?”跟其他人并没有什么区别。一个修养自己的人一辈子都是学生。首先不要急,其次要当下就做起来。学生阶段的学习不是为了达到某种结果的工具性过程,而是工夫本身的时间性。孟子讲“拔苗助长”的故事,勿忘勿助长,说的就是工夫修养的时间性。

 

我曾经在《诗经》课上结合《汝坟》篇讲过“修”和“养”的道理(参拙文《诗经周南大义发微》,见收于拙编《诗经、诗教与中西古典诗学》,列入“同济复兴古典书院丛书”,即将由同济大学出版社出版)。《汝坟》有生发性的、养护性的元素,也有修剪节制的元素。修剪不但没有压抑生长,反倒有助生气的舒发。这篇诗是写一个女子对行役在外的丈夫的思念。思念是一种向外生发的东西,超向远方。感情和欲望像汝水一样翻滚流动,又如河边年复一年旺盛生长的草木。但这个女子每年都去砍伐它们:“伐其条枚”、“伐其条肄”,要修剪节制。她丈夫在外面做什么呢?也是在伐,跟王师一起征伐远方,讨伐无道。《采薇》也是修剪与生发相须为用的诗。“薇亦柔止”,“薇亦刚止”。“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役征伐和室家之思,秋义与春仁,形成一种富有张力的和谐图景。修和养的关系也是这样的。

 

(2015年11月29日在重庆的座谈记录,未完待续)


责任编辑: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