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小刚】注疏是帮我们在经典中游泳的水:西政辅仁读书会无竟寓答问之十

栏目:演讲访谈
发布时间:2016-05-01 22:4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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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小刚

作者简介:柯小刚,男,西历一九七三年生,湖北大冶人。字如之,号无竟寓,北京大学哲学博士,同济大学人文学院教授,创建道里书院、同济复兴古典书院,著有《海德格尔与黑格尔时间思想比较研究》、《在兹:错位中的天命发生》、《思想的起兴》、《道学导论(外篇)》、《古典文教的现代新命》等,研究领域涉及儒学、经学、中西经典解释、西方哲学、士人书画、中医等。

 

 

注疏是帮我们在经典中游泳的水:西政辅仁读书会无竟寓答问之十

作者:柯小刚

来源:作者授权 儒家网 发布

           原载于 “道里书院”微信公众号

时间:孔子二五六七年岁次丙申三月廿五日癸未

           耶稣2016年5月1日


 

 

 

王子同学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仍然致思在读书与生命的学问之间。关键在于,你过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决定了读书对于你来说成为一件什么样的事情。昨晚在知止堂与大哥和侄女行云一起写陆游自书诗帖(文中及文末配图),诗中写到放翁访隐者、乐渔樵,而在山野之中犹然讲学《孝经》。人伦之情,山水之乐,莫非性也。供鱼畅游的水和供人涵泳的道德文章可能是同一种水。所以,封面配一张去年写的绢扇:楚简《太一生水》。

 

注疏是帮我们在经典中游泳的水:西政辅仁读书会无竟寓答问之十

 

王子:老师您好,我以前读《庄子》,会把自己想象成一条鱼,游于《庄子》的文本,感到非常快乐。可如今在学术的视野中读《庄子》遇到了瓶颈,感觉自己不再是一条鱼,而是一片云,飘在天上,回不到地面。在读书会上对比读《论语》时,我感觉《庄子》和《论语》之间有一条隐秘的连线,但是我又看不清那条线在哪儿。现在希望自己不要像云一样飘,能扎一个根,定下来,所以就不知道该如何读《庄子》了。

 

柯小刚:你的问题可能涉及两个方面,一是“为学”和“为道”的关系问题,跟刚才有个同学的提问比较类似;二是所谓“儒道关系”问题中更加具体的表现,即《庄子》和《论语》的关系或庄孔关系问题。时间有限,我主要就前者谈一下,因为大多数同学缺乏必要的背景知识,目前更需要的是关于治学方法和读书生活的一般性建议。后一个问题比较专门,也许可以留待将来有机会的话再来跟大家做深入交流。

 

我明天将在重庆大学文字斋的讲座也会涉及相关主题:如何处理读书问学和工夫修养之间的关系?我先给一个简单可操作的建议:在经典原文的阅读中,我们一定要结合历代注疏,看古人怎样发挥经典义理。在“经典”和“注疏”之间的张力中,我们可以逐渐体会“下学而上达”、“极高明而道中庸”的感觉,在高明玄思和笃实问学之间找到一种相得益彰的平衡。历代各家注疏有时难免支离之弊,但好的注疏总能帮我们打开经典的多方意蕴。经典本身的意蕴自然超过所有历代注疏的总和,总是逸出任何一家解释之外;但我们自己的阅读能力和理解能力却可能远逊于古代注家。重视学术的目的不是为了学术本身,而是为了更好地体道。

 

如果说读经典,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一条畅快的鱼,在池中游泳,那么古人的注疏就是给池子加注的水。“注”本来就是“注水”的意思,“疏”是疏通水道,都是帮我们游泳的条件。池子里的水越来越多,味道诚然可能越来越淡,但可供畅游的空间也越来越大。经典原文的阅读当然很畅快,但是由于我们自身的局限,能从经典本身得到的很可能只是小小的一汪水。如果我们自身并非圣贤的话,“好读书不求甚解”的自得其乐很可能变成非常有局限性的、小小的快乐,我们有可能变成井底之蛙。而那些历代注疏就像是河伯,可以带我们去看大海。借助河伯的引导,我们看到的大海仍然是经文,只不过这个经文经过注疏的打开之后,它的浩瀚我们才能看到。

 

 

 

当然,现代有很多所谓的“研究”恰恰窄化了经典,而不是打开经典的浩瀚和深度。原因在于现代学术范式和研究方法的形式化和封闭性。现代“研究者”的心灵是高度僵化的,带有太多积重难返的先入之见。所谓的“启蒙”和他们自称的“理性”毋宁说恰恰是愚昧和固陋。经典研读本来可以滋养学者的生命,但这种高度病态的学术生活方式却给现代学者的身心健康带来了深重的残害。而且不但伤害自己,他们还伤害了学生和读者,扼杀了他们阅读经典的乐趣。更可怕的是,他们伤害了经典,降低了人类文明的高度。一千年后,未来的人类回顾这个时代的学术,可能会使用类似“黑暗中世纪的经院哲学”之类的描述。

 

所以,我相信在学生年代,如果不是做专门研究,没必要看现代人的研究著作,但古人的注疏和义理发挥一定要看。譬如读《庄子》,郭象(或以为是向秀)的注一定要读,包括成玄英的疏,带一些佛教色彩,也很有意思。或者明代方以智的《药地炮庄》以儒释道三家贯通来解《庄》,也是汪洋恣意、博大精深,读起来也是非常开心的啊!古人的注疏和义理发挥,各家都是一片天,非常丰富、开放。这个意义上的笃实博学与“为道日损”一点都不矛盾。它只会扩大我们读经典的快乐。这只是一个小小的建议。你的问题还涉及“儒道关系”的方面,庄子和孔子的关系问题,时间不够展开,或许可以留到将来有机会再谈吧。

 

(2015年11月29日西南政法大学辅仁读书会座谈记录,连载完成)

 

责任编辑: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