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小刚 默然】对话:古典文教与自由、平等

栏目:演讲访谈
发布时间:2016-05-24 21:1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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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小刚

作者简介:柯小刚,男,西历一九七三年生,湖北大冶人。字如之,号无竟寓,北京大学哲学博士,同济大学人文学院教授,创建道里书院、同济复兴古典书院,著有《海德格尔与黑格尔时间思想比较研究》、《在兹:错位中的天命发生》、《思想的起兴》、《道学导论(外篇)》、《古典文教的现代新命》等,研究领域涉及儒学、经学、中西经典解释、西方哲学、士人书画、中医等。

  

 

 

对话:古典文教与自由、平等

作者:柯小刚 默然

来源:道里書院

时间:孔子二五六七年岁次丙申四月十八日丙午

           耶稣2016年5月24日

 

 

 

   

 

对话发生在网上,默然当时在法国。他很疑虑这篇东西要不要发表,在匿名的条件下他终于同意。我也犹豫。不过,有些话题绕不过去,必须直面,即使给自己带来误解、敌意,乃至恶意歪曲、谩骂。配图延续昨天的主题,仍然用近来打包旧书时发现的往年笔记。

 

   

 

学过一点法文都忘了

 

 

对话:古典文教与自由、平等

 

   

 

见收拙著《古典文教的现代新命》,上海人民出版社,2012年

 

 

默然留学泰西,与无竟寓网络相遇,谈及古典文教与自由、平等的现代通识教育:

 

默然:我注意到道里书院论坛注册会员等级有平等之士、自由之士、勇义之士、智慧之士、仁通之士,这让我想到五本书,分别对应这五个等级的“士”:《新约》、《理想国》、《孟子》、《庄子》、《论语》。

 

无竟寓:你的联想很有意思。开始做论坛的时候,我是这么想的:平等,自由,勇义,智慧,仁通,形成一个渐次提高的层级。系统设定:随着发帖量的增加,“自由之士”最终会上升到“仁通之士”。这不对应实情,只是一个隐喻。还有,无论自由之士、仁通之士,只要是士,就永远秉有道化日新的德能。当然,这五种品质或德性并提是否合适,各种立场的人可能都会感觉不自在:各种立场都照顾到了,但不偏向某种立场。而且,平等和自由是否可以算作一种德性?还是一种权利?平等更基本,还是自由更基本?这些问题首先就会引起古今之争、左右之争,必然乱成一锅粥,莫衷一是。至于你联想到的五本书,那就会引起更大的争议了。

 

不过,我有时想:这个时代尤其需要大气象、大手笔来通古今之变、化中西之道。彻底放弃殖民地的狭隘、抵抗、怨恨心态,学会心平气和、深思熟虑、廓然大公地关心人类的未来。这样一来,这五本比较通俗的书,似乎确实可以分别有益于平等、自由、勇义、智慧、仁通等五种德性的养成(权且都视为德性的话)。它们虽然不像《诗》《书》《荷马》那样属于最原初的经典渊薮,但是,如果用来作为新时代人文通识教育的五种文本,或许是比较中庸切实的。但是,可以预料,只要你一提出来,即使我们最好的朋友,恐怕立刻就会否决第一本书。至于其他四本,它们的代表性,它们各自连带的名目繁多的“立场”、“主义”、“思想阵营”,恐怕也都会引起混乱不堪的纷争。所以,只要一想起通古今之变、化中西之道的可能性,没有一次不落入几不可为的沮丧。

 

   

   


德勒兹与斯宾诺莎?这个题目会让教条主义者抓狂。网上不是有人骂我“中西杂种”吗?有些西学同事嫌我“儒化”,有些儒家同仁嫌我“西化”。呵呵,西不西儒不儒不重要,关键是能不能化。侬是儒派,伊是西派,吾是化派,好伐啦?

 

默然:其实,主要的争议是前两者平等自由与后三者古典德性之间的张力。读什么书可以先不谈。我们可以先来探讨一下为什么提这五德,尤其是开头两种,究竟为什么提?怎么提?放在什么位置提?

 

无竟寓:好啊,你是怎么想的?

 

默然:先说说自由吧。我觉得我们不能把自由让给别人,必须要据为己有,关键是要给它正名和定位。

 

无竟寓:是的,为了自由的缘故,必须批评自由主义。批评自由主义,恰恰是为了自由,而不是反对自由。把自由拱手让给自由主义去糟蹋,就好比把自己的妹妹拱手送给禽兽去蹂躏。近日散步的时候常常思忖:自由,也许正是这个词,只有这个词,是西方文化的第一要义。首当其冲的自由之书是柏拉图的《理想国》。此后,无论西方古代、现代,无论希腊、基督教,无论自由主义、社会主义,一概以自由为第一要义。

 

近代以来,儒学面对西学,真正要面对的是什么,是自由;中国文化的复兴,真正要复兴的是什么,是自由。今日西来的自由作为儒学自我更新的崭新任务,犹如一千年前从印度西来的心性作为儒学自我更新的任务。宋明先人完成了他们的任务,我们也必须完成我们的任务。如果说他们的任务主要是内圣的,较少涉及外王的话,那么今日任务的艰巨就在于:面向自由的重新生成将是一个内圣外王的整体事业。

 

默然:《理想国》作为自由之书的基本经典是毫无疑问的。最麻烦的是平等之书。《新约》可能要慎重考虑,因为它本身排他性太强。

 

无竟寓:确实。不过,《新约》影响最大啊,是顽固的坚石,无法回避。西方现代性中的平等观念,决定性地来自《新约》。

 

默然:如果这样,必须要对它做彻底重新的解释。

 

无竟寓:这是严重的考验。

 

默然:甚至是冒险。

 

    


2006年12月25日写的一首诗。那段时间写了一组《岁暮的诗行》,改天发出。我关于基督教的思考(抱歉,可能是显得过于刻薄的批评),可参拙文《猜度一个问题:何谓成熟》(点击查看)。

 

无竟寓:不过,也没那么艰难。中国从战国秦汉以来漫长的反封建历史和晋唐以来漫长的佛教中国化过程,早已给中国文化奠定了坚实的平等观念的基础。这也是中国现代革命所以能发动和成功的历史渊源之一。绝不是只有西方文化的引入,中国才开始接触平等观念。只不过,平等对于西方古典文化和德性政治来说形成了决定性的打击和颠覆,带来了向下拉平的庸俗现代性;而中国文化最了不起的地方则在于,历代儒家对平等进行了文化的改造(“文化”即“以文化之”),同时对封建贵族文化进行了平民化的质性改造,建立了文质彬彬的教育制度、选举制度和文官制度(选举包含多种察举、铨选和科举方法),使得贵族文化可以深入平民,平民可以通过教育和选举成为大人君子。大人君子本义为贵族,后来泛指道德修养高雅的所有人,在这个词义变化中浓缩了中国文化对平等进行文化改造和对文化进行平等改造的成果。【相关论述请参拙文《王道与人民共和:中国宪政的传统资源》,点此打开。】

 

夫子所谓“文质彬彬,然后君子”(《论语·雍也》),自始至终指导着汉代公羊家对道法兵农等诸子百家的文以化之,以及宋明理学对佛教的文以化之。同时,儒学自身也经历了重要的变化,在不丧失高贵德性的前提下,一再经历“黜周之文、复殷之质”的自我更新过程,根据每个时代的变化而“与时偕行”,不断回到“文质彬彬、然后君子”的理想。今天,当我们面临基督教和西方现代性平等观念的时候,夫子的这句教导仍然是而且必将永远是我们的努力方向。我们不是为了平等而平等,而是为了高贵自由而平等。正如《春秋》不是为了复质而复质,而是为了救文而复质。在这个意义上,“黜周之文、复殷之质”与“郁郁乎文哉,吾从周”不但不是矛盾的,而且恰恰是相辅相成的两面。今天面临西方平等观念的现代性挑战,中国早就积累了丰富的历史经验,可以避免西方所谓“古今之争”、“主奴道德之争”、“神圣与世俗之争”等一系列否隔不通的现代性弊病。【点此查看拙文《从文质史观看现代性问题》】

 

默然:但现在最麻烦的是,现代人把平等视为莫大的理想,似乎平等本身就是多么伟大的德性似的。

 

无竟寓:这个问题,托克维尔在《论美国民主》中做过透彻的分析论述。根据托克维尔,我们不妨强调平等只是条件,只是初阶,远远不够,就像黑格尔处理感觉经验主义,没错,哲学必须从它出发,但是,同时黑格尔强调说这个是抽象的,因而是初阶的,它的发展和落实远在后头。

 

默然:黑格尔的这个逻辑,贯彻到《哲学史讲演录》中,却导致对中国哲学的贬低。哲学是从中国开始的,但是,这恰恰表明中国哲学是初级的。

 

无竟寓:黑格尔恰恰说反了。这个问题,我以前有过一些分析,这里就不多说了。【参拙著《海德格尔与黑格尔时间思想比较研究》第三章第五节,同济大学出版社,2004年;以及拙文“在欲望的欲望与困难的自由之间”(点此查看此文),见收于拙著《思想的起兴》,同济大学出版社,2007年;以及拙文《王道与人民共和》。】当务之急的问题是:我们现在是在面对崭新的全球文化立法,为新世界立法,不可能不吸收基督教。

 

默然:诚然。不过这个事不能急。要先立起我们的法,然后再纳《新约》进来。否则很危险。比如说,我建议你先把“道学”立起来,然后以此为法来重讲《新约》、《理想国》等。等搞出来之后,在下降到《新约》,到那时候才有能力重新解说《新约》。

 

无竟寓:这不是黑格尔思路的倒转吗?

 

默然:是,虽然把《新约》放在初阶,但我们自己要先立起自己的法,这是两个顺序。

 

无竟寓:对,两个顺序。其实,完全的全球化只是迟早的事。谁能最大限度地整合,谁就能真正为全球化的生民立命。黑格尔当年所作的整合,其实很不容易,远不是我们现在看起来那样理所当然。西方自身就经历过巨大的差异整合。中国也是,将来世界也是。未来人类的任务很艰巨。

 

默然:大的整合,必须要有浩大的仁通兴发能力才能完成。

 

无竟寓:可能还要借助网络等新技术手段。我这些年一直在摸索网络教育,办网络书院,以便超越时空和物质条件的限制。几年前,苦于上海房价太高,无处安家,我决定隐居昆山乡间,种菜画画,手机都不用,对新技术本来是排斥的。只是因为住得偏远,就想到办网络书院试试。没想到更自由了,一不小心就搞成了全球化的书院,参加网络读经的学生散布世界各地。越是到没有余地的地方,越是得到更大的空间。

 

   

 

“秋阳猛烈 / 爱无藏身之地”。给武汉的诗人朋友沉河写的评论,见收拙著《古典文教的现代新命》,改天发出。

 

 

默然:隐居田园,却开设全球化书院。你在现实和虚拟两个方面都拓展了生活空间。

 

无竟寓:网络空间其实不虚,它给人类的空间体验带来了真实的深刻改变。我们还远没有竭尽它的可能性,要发挥想象力。网络书院,是前人没有做过的事情。

 

默然:目前最大的问题是老师本身的教养有待提高。

 

无竟寓:对,首先要做的工作是培训教师,而且首先是培训我们自己。自我教育的不二途径是读古人的经典。而且,这个时代的任务更艰巨,因为我们必须综合各大文明,面向全人类各大文明的经典。如果中国人能成功消化西来经典,中国就成为当之无愧的世界民族。尤其是平等,自由,百年来就是这两个东西在那里梗着。必须解决这个世纪难题,简单批评拒斥无异痴人说梦,自取灭亡。

 

默然:再说说平等,其实可以考虑马克思的文本、共产主义的话语。我们虽然是要面向全人类寻求经典,但同时又要能“一以贯之”,因为中国现代化的具体现实就是从借用马克思资源过来的。所以,马克思文本在现实历史连续性这个意义上会比《新约》更可行。

 

无竟寓:确实,这有助于结合中国现实的历史语境。但是,这需要更大勇气,冒更大风险,需要排除更大误解。因为这个连带着太多历史恩怨、新仇旧恨。而且,人文通识教育还是应该选取古代文本为宜。不过,你说的现实性和可行性还是很重要的。

 

默然:马克思文本也更有历史性。因为共产主义、马克思已经成为现代中国自身传统的一部分了。

 

无竟寓:好吧,那我们想想哪一篇适宜用作通识教育读本。

 

默然:就用《共产党宣言》嘛,那可是与《新约》精神一脉相承的。

 

无竟寓:可是人们已经在骂新儒家狗改不了吃屎,就知道阿谀权贵,似乎读马克思就是左派,左派就是攀附权力。而读古代经典就不会导致这种误解。

 

默然:有些人要骂,你读什么他都骂。何伤乎?君子直道而行,不笑不足以为道。

 

无竟寓:倒也是,那就不管他了。不过,这个《宣言》要是与《美国独立宣言》一起讲,就更能无偏无坦地既突出我们的平等思想,又避免陷入现代意识形态斗争的口水泥潭。平等是质胜文的东西,甚至是反智倾向的,不需要太多文本,一左一右两个《宣言》足矣。重点是在满足现代平等诉求的基础上,立刻对现代人进行文化教养。

 

默然:《宣言》的基本精神,其实也是《新约》的:把人从家庭、阶级、国家等等解放出来,把人作为平等、自由的人联合起来,“自由人的联合体”。既有平等义,也有自由义。

 

无竟寓:不过,它的特别之处在于,它诉诸阶级论。

 

默然:但他最终是要消灭阶级。

 

无竟寓:是啊,《宣言》对资本本性的剖析,特别适用于当今世界,有长久的现实意义。

 

默然:特别对未来全球化的剖析。当时能有这样的历史感,真是不得了。

 

无竟寓:可惜现在的学生已经很少有人读了。马克思对我们70后这一代的影响,虽然比不上对前面几代人的影响,但还是有的。虽然80年代以来全社会纷纷“下海”,但少数爱思考的青年还是读书的。记得那时候,各种黄色读物、武打小说非常流行,传统经典还远未普及,所以,马克思成了少数趣味严肃的青年唯一的选择。

 

默然:确实,马克思影响了我至少有10年,尤其是《手稿》和《宣言》。我1988年开始接触《手稿》,然后一直到1998年研究生毕业,甚至持续到2001年读博士之前。

 

无竟寓:我最初接触马克思,是在大概1987年,初中二年级的“社会发展简史”课上,马克思启发我突然意识到,偷东西不是恶的根源,而不过是另一种更深的恶的结果,这令我非常震惊。最初的写作尝试也与马克思有关,是在高二暑假,给一位朋友写了一封三千字的长信,讨论马克思的按需分配以“物质极大满足”为前提的思想,我觉得这种思想很成问题。最初读到《手稿》是到大一了,1992年,那时我以为自己离开马克思已经很远了,但是又由萨特重新带入。那一年又读了几本重要著作:《神圣家族》、《德意志意识形态》《政治经济学批判》、《黑格尔法哲学批判》等等。写过五六篇与马克思对话的习作,多以批判为主,后来都弄丢了。一个思想的初学者在玉米地里费力地要与哲学家对话,他就这样成长。【1990年代初,吉林大学新校区还被一片玉米地包围。我的大学四年思想历险就是在玉米地里进行的。】

 

默然:从马克思讲起确实好,更有历史意义。

 

无竟寓:问题针对意识也明确。作为第一本初阶入门,然后导入古典,渐次高深。这样的话,就是有现实针对性地读古典,否则,高深只是象牙塔的高深。

 

默然:是啊,先建立起现实感和历史感,然后再读古典,就不会变成读死书了。好了,不聊了,我要去做饭了,现在还没吃晚饭呢。

 

无竟寓:好的。国外没什么东西吃,要注意健康。聊了大半夜,我也要睡了。

 

默然:你那边快天亮了吧?

 

无竟寓:天已经亮了。

 

   

 

这是什么笔记?我自己都忘了。似乎是释读顾炎武的一封信札,抄在一张硬壳包装纸后面。那段时间的笔记为什么都是红字?因为买了很多红色圆珠笔,以便读十三经时好做眉批。红字插在字里行间,不污正文。当时读的十三经是北大竖排繁体版,排版疏朗,且分上下两栏,极适合通读。古典书院学员易军从出版社找来货源,直供书院公益发展微店,应该还有两套,有兴趣的朋友可点击下面的“阅读原文”链接,进入微店购买。书院学员六五折,非学员七折,5%义捐书院,支持公益文化发展。

 

责任编辑:葛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