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习  近  平  总 书 记在主持十九届中央政治局第三十次集体学习时再次强调讲好中国故事，“构建中国话语和中国叙事体系，用中国理论阐释中国实践，用中国实践升华中国理论，打造融通中外的新概念、新范畴、新表述，更加充分、更加鲜明地展现中国故事及其背后的思想力量和精神力量”。

我觉得中国故事有两个重点，一个是五千年的文明历程揭示，一个是近四十年的经济发展解释。

如果说“中华文明探源工程”关乎前者，那么这部书稿就是对后者的一个探索。

中国故事之所以要“讲”是因为当今世界的话语权掌握在西方手里，我们的故事是被纳入其所设定的前提、目标与参照系里编码、赋值然后才呈现出来的。

“东方专制主义”、“亚细亚生产方式”、“国家资本主义”等对中国的概念标签就是这一叙事结构之文化偏见与意识形态偏见的表现证明。清理这一切，如其所是地把自己的故事叙述出来，不仅需要对自己的历史文化有认同和了解，还要对作为主流存在的西方叙事体系及其优劣长短智慧谬误十分熟悉，在平等对话中呈现、证成自己。

这正是作者作为一名经济学家的选择，正是这部书稿的学术目标。

有种说法耳熟能详，就是“中国用几十年时间，走完了发达国家几百年走过的工业化历程”。如果中国这数十年的发展可以与西方几百年的工业化历程相提并论，那么需要指出，正是对工业革命以来欧洲社会所发生之巨大变革的阐释，形成了我们今天诸多的社会科学知识乃至意识形态话语。或者说，关于现代和西方之内涵正是依托这一工业革命或资本主义的发展成就得以建构完成。

问题就在这里：作为后来者，古老的中国文明在这一叙事系统里不仅没有存在感，而且还被作为他者拎出来，成为西方之所以为西方、现代之所以为现代的反面例证。

马克斯·韦伯的《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就是典型。

即使面对中国近数十年发展的显明事实，西方学界以及国内一干学人也仍然采取两种态度，或者用其其叙事系统里的固有概念将其归类为所谓国家资本主义，或者，如制度经济学明星学者阿西莫格鲁那样粗暴地将中国体制划入“暂时成功，但最终还是要失败”之列。

作者对这一切进行了有力批驳，并由此判断，“基于西方经验的社会科学理论的普适性并非毫无问题。中国实践不是对西方实践亦步亦趋的模仿，而是植根于中国深厚的传统之中”。

正是在此判断基础上，他尝试提出了自己结论，“中国的奇迹在于中国政府，或者更准确的说，在于中国共产党”。

他用一组概念展开自己的论述：中性化，即“不受利益集团左右，因此能够以全国的长期增长为目标，把资源投入到生产力最高的地区或部门，从而推进长期增长”；儒家政治，包括人性论、民本论和贤能论等。

相对马克斯·韦伯以及道格拉斯·诺斯及其后学阿西莫格鲁的西方中心主义傲慢，不仅更加符合事实、更加逻辑自洽，其对这么一个有着巨大疆域版块人口体量的悠久文明之最新成就的阐释，对整个社会科学边界的拓展也是一种贡献。

也许因为这是一次新的开拓，也许因为作者经济学的专业背景以及思考所在的学科限制，该书在对这一系统的表述和论证上，还存在一些可以商榷的地方。

本人作为中国思想史的从业人员，原意就此提出供作者参考。

最主要的一点就是对中国政治的描述不够全面。

中华文明的精神内核渊源久远，但其政治架构与疆域版图却是确立于汉代：

秦始皇-李斯方案建立了以郡县制为内容的中央集权制度；汉武帝接受董仲舒建议“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从而在汉承秦制的基础上形成“霸王道杂之”治理模式，即大一统的郡县制与人性论、民本论和贤能论的价值取向、伦理原则有机结合。

柳宗元说“秦之失在政不在制”，毛泽东说“百代皆行秦政法”，所指都是这一制度特征。

明乎此，则对“中性化”的理解也会更加积极，不只是不受利益集团左右，而是因为中央集权制形成的全国一盘棋，在将全国各地方或部门统合成为了一个有机整体时，各地方与部门的利益不仅能得到有效平衡，甚至还可以得到更好的实现。

书中所强调“全国的长期增长目标”从中国共产党作为中华民族整体利益的代表角度应该比“中性化”能得到更充分的说明。中国共产党“能够采取新古典经济学的药方”从这一角度进行分析也是如此，因为新古典主义经济学并不是谁给中国开出的药方，而是中央政府在面对问题处理城市化、产权、贸易诸问题时实践需要与理论体系的一种美丽邂逅。

选择的主体则是中国共产党，因为它具有这样的权力地位，并且以中华民族先锋队自我定位。可以预见，随着形势的变化，实践需要的改变，新的理论也会列入选项。

良好行政的国家是最好的国家，行政管理的有效性在判断国家的好坏问题上，优先于政府形式的考量。因此，“中国经济的成功说明当代中国的政治体制是成功的”这一判断可以成立。但如果把“中国共产党体制的成功之处大都可以归功于对儒家政治的继承和发扬光大”约略修改成“大都可以归功于对汉代以来传统政治文明的继承和发扬光大”就更符合历史和现实因此也更稳妥了。

五千年的历史，四十年的发展，是人类文明整体中波澜壮阔的章节。构建中国话语和中国叙事体系，首先需要有叙事者自觉，有这样的知识储备和使命担当。

本书已经开了一个好头，未来已来！

此文是作者陈明先生对某书稿的阅读理解推荐意见，撰写于西元2021年，现授权儒家网暨“儒家观察”微信公众号首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