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钩】游颐和园,想起了北宋东京的金明池

栏目:文化杂谈
发布时间:2019-09-17 00:37:27
标签:金明池、颐和园
吴钩

作者简介:吴钩,男,西历一九七五年生,广东汕尾人。历史研究者,认同儒家宪政主义。著有《隐权力:中国历史弈局的幕后推力》(云南人民出版社,2010年),《隐权力2:中国传统社会的运行游戏》(复旦大学出版社,2011年),《重新发现宋朝》(九州出版社2014年),《中国的自由传统》(复旦大学出版社2014年),《宋:现代的拂晓时辰》(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年)。

游颐和园,想起了北宋东京的金明池

作者:吴钩

来源:作者授权 儒家网 发布

          原载于 “我们都爱宋朝”微信公众号

时间:孔子二五七零年岁次己亥八月十七日乙卯

          耶稣2019年9月15日

 

 

 

去年夏天,我出差北京,顺道去游了一天颐和园。大家知道,颐和园过去是清王朝的皇家园林,1928年才成为国家公园。我游颐和园,倒不是被那里的湖光山色与皇家建筑所吸引,而是想亲身感受一下昔日皇家园林变成城市公园的历史感,体验一下一个平头百姓置身于昔日皇家林苑的感觉。

 

颐和园原为清漪园,始建于乾隆十五年(1751),咸丰末年,被英法联军烧毁;光绪中叶,慈禧太后重修此园,更名为颐和园。从清漪园建成到清末,这个园子都是“帝王豫游之地”,是皇家禁苑,里面的湖光山色为皇家独占,平民百姓是别想入园欣赏的。乾隆四十五年(1780),曾有一个叫侯义工的平民,因为酒醉不辨方向,误入清漪园,结果逮捕,发配黑龙江,赏给披甲人为奴。

 

乾隆还在清漪园、圆明园内修建买卖街,临街是一间一间的商铺,售卖各种商品,“凡古玩、估衣以及茶馆饭肆,一切动用诸物悉备,外间所有者无不有之,虽至携小筐卖瓜子者亦备焉”,但你不要以为这是真的商业街,更不要以为商机可以入皇家园林做生意,在买卖街“开店”的“老板”,全都由内廷太监、宫女充任,是逗皇帝、后妃开心的模拟交易。

 

清漪园被英法毁坏后,光绪年间,清廷重修此园,传言户部“以库帑支绌,且此为不急之工,不欲拨款兴修”,太监李莲英便劝诱李鸿章捐资报效:“公为国家重臣,何不报效此项工程,为诸臣倡?”李鸿章当时“积赀甚富,欲媚孝钦(慈禧),欣然诺之”。李莲英又说:“吾先导公入颐和园,视其何处应修者,一一了然,庶入告时,较有把握。”李鸿章深信不疑,跟着内侍入颐和园参观,李莲英却转身向慈禧与光绪打小报告:“谓李擅入禁地,不知何意”。“光绪大怒,下诏申饬,交部议处。都人士皆传为笑柄”。

 

查光绪实录,确有李鸿章擅入皇家园林之事,不过入的是圆明园:“李鸿章擅入圆明园禁地游览,殊于体制不合,著交部议处”,议处的意见是将李鸿章革职,不过光绪“加恩,改为罚俸一年,不准抵销”。李鸿章是晚清重臣,尚且不可擅入皇家园林。

 

 

 

说来真是讽刺,大清小民第一次有幸游览皇家园林,居然是沾了西方列强的光:光绪二十六年(1900),庚子国变,太后、皇帝、王公、大臣仓皇“西狩”,八国联军占领京师,都人趁机跟着西人进入颐和园游玩。一名游园的小文人后来在报章上撰文说:“予曾游北京,仰观万寿山离宫之壮,旋见宫中抢掠一空,窗棂凋落,即不觉慨然泣下,而见华人从西人来此者,游观从容,嬉笑自若,其意如谓:幸有联军来,吾辈亦得见所未曾见。”

 

这名小文人忍不住大发感慨:“夫宫禁何等地,一旦付之外兵蹂躏,外兵走卒亦得上下御床,华人以见之者,应痛哭悲恸,愤惋欲死,而漠然无动于怀,敢娱目于臣子之不忍见者以为快,此等肺肠殆非人有,是可怪者。”其实,又何必大惊小怪,一个从来不准市民涉足的皇家禁地,怎么可以苛求市民对它产生认同感呢?

 

庚子国变后,清廷对洋人的态度极尽柔媚,多次邀请各国公使及其家眷游览颐和园,一位公使夫人记录了当年乘坐皇家画舫游颐和园昆明湖的感受:“我们的‘舰队’就驶入了那片如水晶般清澈的昆明湖。好美啊!我们一边前进,一边饱览仙境般的景色,如入梦境。一切看起来都不真实了,好像在梦幻中。”

 

清廷还允许外国人申请游园,但本国市民可没有入园游观的资格。清室逊位后,颐和园被纳入皇室私产,由清室内务府管理。不过北洋政府有限开放颐和园,允许市民申请游园,但每月只开放三次,以农历逢六之日为参观日,且每次参观仅以十人为限,女性不准申请游园。之后,由于发给清室的经费不足,北洋政府又开始实行“购票游园”制,入门券每张售大洋1元2角,园中排云殿、南湖、谐趣园、玉泉山、游船另行收费。当时的一元大洋,若按购买力折算,差不多是现在一二百元。直到1928年,北伐成功,颐和园才成为国家公园。

 

今天我们游颐和园,如果留心,你会发现,颐和园内,昆明湖极大,万寿山的宫殿也挺气派,但道路、走廊却很窄小,游客稍多就显得十分拥挤,特别是万寿山后的苏州街(买卖街),店肆外的临河街道只能容二人错身,稍一拥塞便有跌落河中之虞。这又是为何?因为乾隆造这个园子之时,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有那么多人进来参观。他建造的是皇家禁苑,不是公园。

 

 

 

想起了上世纪80年代末,建筑大师曾昭奋先生在《读书》杂志发表的一则短文:“清世宗弘历的避暑山庄和圆明园,面积都在三、五百公顷以上。它们只是为了皇帝老子和他身边几个人享用,规模、气魄虽大,也是一介‘私园’。颐和园里昆明湖平阔坦荡,万寿山上建筑物气宇轩昂,却是小桥小路狭廊子。如今辟为公园,经常人满为患,游人就挤在路边吃喝,游步道上肩摩踵接,靠水滨移步不慎就会被撞入水中。”

 

我游颐和园,确实有这样的感觉,但曾昭奋说“自古园林都姓私”,却显然是不知道中国园林还有另一项传统,那就是园林的公共性。

 

我游颐和园那天,游客很多,熙熙攘攘,人来人往。看着游人或过十七孔桥,或在昆明湖泛舟,或登上万寿山,踏入昔日的皇家宫殿,恍惚间,我觉得自己好像回到宋朝,在东京游览金明池。

 

为什么有这感觉?因为金明池是北宋的皇家园林,里面有一个像昆明湖一样的大池子,临水建有亭台楼阁,池中央还有一个宫殿。更重要的是,每年三月初一,宋朝政府都会开放金明池,放市民入内游览、观赏。而且是免费的,不收门票。开放时间大约是一个多月。

 

开放期间,市民不但可以游览金明池的皇家建筑,还能观看各种精彩的文娱表演,因为宋朝政府照例要在金明池上举行盛大的水上汇演,节目精彩、丰富,有水师演习、水上杂技、游泳比赛、跳水表演、赛龙舟,等等。水上汇演停歇的时候,游人又可以租赁游船游湖,就如颐和园的游客泛舟昆明湖。

 

金明池还准许商家在园内开设临时性的酒肆、茶坊、饭店、商铺、地摊、勾栏,以便游客走到哪里都有坐下来休憩的地方,同时还可以吃吃吃,买买买,欣赏文娱节目。更有意思的是,金明池内还设有解库,相当于今天的银行营业点,大概是考虑到游客在吃吃吃、买买买的时候,身边带的现金很快花光了,可以来解库贷款。服务真是周到啊。

 

不仅如此,金明池在开放期间,还允许游客“关扑”,“关扑”是宋朝词汇,换成现在的说法,就是博彩。金明池内居然可以博彩。天啊。而游客最兴奋的事,莫过于游玩一天,还能赢得不少“战利品”。他们通常会用一根竹竿,挑着赢来的“战利品”回家。

 

 

 

宋《金明池争标图》,图中白点,是游园的市民

 

最令人兴奋的事我还未说,那就是三月二十日这天,宋朝皇帝照例也会来金明池,观看水上汇演,与民同乐。当然,皇帝是坐在临水宫殿上看演出,游人则在楼下看演出,不过,不用担心会清场,因此,皇帝驾临那一天,金明池的游人会特别多,比平日增加一倍。在金明池游玩的宋朝市民,还真说不定会偶遇皇上,一睹龙颜。

 

生活在其他王朝的市民可能不敢相信:皇家园林居然向市民开放,市民居然可以在皇家园林内吃喝玩乐,想象中应该是严肃得连大气都不敢出的皇家宫殿居然任由游客博彩、喧哗,普通游客居然可以在园内与皇帝一起看演出。

 

除了金明池、琼林苑,宋时东京还有几处皇家园林也是对市民开放的。《汴京遗迹志》载,“梁园、芳林园、玉津园、下松园、药朵园、养种园、一丈佛园、马季良园、景初园、奉灵园、灵禧园、同乐园,以上诸园,皆宋时都人游赏之所”。名单所录诸园,少数是私家园林,多数为皇家园林,都“放人春赏”。

 

南宋时,都城的西湖便是一个巨大的园林组群,皇室也在湖山上修了几处皇家园林,如聚景园、真珠园、南屏园、集芳园、玉壶园等,皇帝时会“游幸湖山,御大龙舟,宰执从官,以至大珰、应奉、诸司及京府弹压等,各乘大舫,无虑数百。时承平日久,乐与民同,凡游观买卖,皆无所禁。尽楫轻舫,旁午如织。……往往修旧京金明池故事,以安太上之心,岂特事游观之美哉”。可知南宋延续了东京金明池旧制。

 

将一部分皇家园林辟为公共园林,定期对公众开放,并且作为一项国家制度固定下来,是宋王朝特有的国家公园建制。宋后,这一建制便不复闻,皇家林苑成了禁地,如清王朝在京城西郊建造的静宜园、清漪园(即颐和园)、静明园、畅春园和圆明园,均为“帝王豫游之地”,平民百姓是甭想入内的。

 

 

责任编辑:近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