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刘强教授:专业学术研究与大众文化普及如何兼顾?

栏目:演讲访谈
发布时间:2021-01-07 01:28:22
标签:专业学术研究、大众文化普及
刘强

作者简介:刘强,字守中,别号有竹居主人,笔名留白,西历一九七〇年生,河南正阳人。现任同济大学人文学院教授。出版著作《世说新语会评》《曾胡治兵语录译注》《古诗今读》《世说新语今读》《有刺的书囊》《竹林七贤》《惊艳台湾》《世说学引论》《有竹居新评世说新语》《魏晋风流十讲》《清世说新语校注》《论语新识》等。

原标题:专注学术研究,致力经典教育——访同济大学人文学院教授,上海守中书院院长刘强

受访者:刘强

采访者:杜华伟

来源:凤凰新闻

 

【前言】

 

守中书院以“传承经典,涵养斯文,共学适道,守中达权”为教育宗旨,秉持“以大学师资反哺中小学”的办院理念,致力于传统文化的教育传播和普及推广。守中书院院长、同济大学人文学院刘强教授长期从事传统文化经典的现代阐释、传播及教育工作,在校内外开设《中国文学史》《论语导读》《世说新语研究》《儒家经典导读》等多门课程,同时又致力于传统文化在中小学教育中的有序推进。2020年11月10日,“第四届眉山东坡文化学术高峰论坛暨第六届全国书院高峰论坛”期间,笔者有幸采访刘强教授,就传统文化教育的目的、路径,当代书院的性质、功能及师资培养等问题向他请教。

 

 

 

刘强教授接受采访

 

以下为访谈实录。

 

杜华伟(以下简称杜):刘老师好!首先感谢您接受访谈。传统文化是中华民族的智慧结晶,是每个中国人都有责任和义务去学习、传承的精神财富。当代书院是弥补体制教育之不足,观照现代人之精神需求的重要教育教化载体。您多年来致力于传统文化的教学研究、传播普及工作,您创办的守中书院为众多家长和孩子提供了系统学习传统文化的平台。今天想请您谈谈传统文化教育、《论语》学习推广及当代书院发展等问题。

 

刘强(以下简称刘):说来惭愧,相比国内不少学者,我做的实在很不够,能得到您的关注,我很意外,也很感谢。守中书院主要依托高校学术资源,与中小学及社区街道合作,以线上线下的经典讲习和亲子教育为主要模式,尝试在传统文化普及方面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目前做的工作主要有三块:一是线上读书会,主要以《论语讲师群》的“论语精讲”和“周末杏坛”为中心;二是线下的少儿教育,一方面是与中小学合作,推动经典“三进”(进校园、进课堂、进课表)计划;一方面是在社区办亲子学堂,推动亲子共读经典,为创建书香社区和书香家庭提供助力。三是国学师资的培养,主要是与教育系统合作,利用双休日和假期开办经典师资培训班,邀请国内名家学者为一线中小学语文教师亲自授课,弥补目前体制内学校师资在传统文化教育教学方面的缺口和短板。虽然说一切都还在路上,困难不小,也算形成了一些模式,积累了一些经验。

 

 

 

刘强教授线上授课

 

杜:中国书院高峰论坛目前已经走到了第六届,请您介绍一下该论坛的基本情况。

 

刘:中国书院高峰论坛最早是由我和上海几位师友共同发起的。创办这一民间性质论坛的初衷,就是要打破当下文化学术生态的两个壁垒:一是文、史、哲之间的学术壁垒,二是学界和民间大众之间的阶层壁垒,以更好传承“讲学和教化并重”的书院传统,密切书院研究与书院实践之间的良性互动。

 

 

 

刘强教授在第三届全国书院高峰论坛上致辞

 

论坛基本情况是这样的:第一届2015年由上海国学会和九州书院共同举办,主题为“21世纪中国书院发展模式研讨会暨中国民间书院首届高峰论坛”,同时成立了全国书院联合会,希望民间书院依托联合会形成合力,更好地整合师资、课程和场地等资源,为推进当代书院发展及传统文化教育做些实事。第二届2016年在武汉经心书院举办,主题为“中华国学传统与当代书院建设研讨会暨第二届全国书院高峰论坛”,与会的四十多家书院联合发表了《东湖宣言》,呼吁民间书院端正理念,通过经典教育讲明义理,以不断提升公民的文化素养,进而培养其家国情怀和责任担当。第三届2017年在福建尤溪举办,主题为“朱子与中国书院文化研讨会暨第三届全国书院高峰论坛”。第四届2018年在山东曲阜孔子研究院举办,主题为“孔孟之道与中华民族精神暨第四届全国书院高峰论坛”。第五届2019年在贵阳孔学堂举办,主题为“阳明学与书院文化学术研讨会暨第五届全国书院高峰论坛”。今年是第六届,这次在东坡故里四川眉山举办,有着特别的意义,本次主题为“第四届眉山东坡文化学术高峰论坛暨第六届全国书院高峰论坛”。

 

大家可以看到,论坛已渐渐形成自己的特色,即每年聚焦一位古圣先贤,提炼一个地域文化与书院文化相结合的重要学术论题,汇聚全国书院同道切磋琢磨,凝聚共识,将学术研究与教育实践融为一体,致力于推动当代书院的规范运行和健康发展。明年也就是2021年下半年,第七届全国书院高峰论坛将由北京海淀敬德书院承办。

 

杜:作为一个大学老师,您是怎么想到要办书院的?守中书院的三大教育模块具体是怎样落实的?

 

刘:这个说来话长。早在2006年,我就与鲍鹏山老师开始做中小学生传统文化经典教育。我们认为,“经典”是语文教育的最好学习内容,语文学习首先要激发学生的学习兴趣,让孩子们体会到语文是美好的、语文学习是快乐的,而不是程序化地一遍遍刷题、分析段落大意、总结中心思想。

 

2014年5月,我受聘为河南大春文武学校名誉校长,受聘仪式上便开启了传统文化经典三进计划:进学校、进课堂、进课表。“进课表”这一点很重要,经典学习要看得见效果,就一定要保证正常开课。很多学校可能会搞一些课外活动,但没有进入到正式课表。“进课表”就是要进入教学计划,真正开设传统文化课程,是与语文、数学、英语并列的课程。大春学校已经将经典学习制度化,每个班每周至少会上一堂《论语》课,2014年至今一直在坚持。至于后续效果如何,还有其他很多影响因素,但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想我们会一直坚持下去。

 

2015年8月,我创办了同济英才亲子公益国学堂(算是守中学堂的前身),以儒家经典《四书》尤其是《论语》为中心,为同济大学在职教师及其子女提供公益的亲子教育。截止目前,已有数百位亲子受益,学习型家庭也日益形成。守中学堂主要有两种运行模式。一种是进学校模式,直接由学堂派老师进入学校授课,对方学校会有一门课叫“国学课”,也是进课表的,比如同济小学、二联小学,还有铁岭中学等都有实验,现在还在继续做。国学课会根据孩子年龄来设置,一年级学习《三字经》《千字文》,二年级开始学《论语》,二、三、四年级把《论语》学完。与指派老师直接下班授课并行不悖,我们还开设针对学校教师的“守中讲堂”,不定期地开办讲座,请资深的大学教授为一线教师进行培训。我个人也会接受一些大学的师资“国培班”的邀请去授课。这种培训有短期的(比如一个星期),也有长期的,比如最早信阳的培训班连续六个月,每个周末会有一位著名学者现场授课。还有线上的培训,比如《论语》讲师群的“周末杏坛”就是,还有在同济大学开设的《论语导读》课,今年受疫情影响也实现了线上线下同步直播。

 

另外一种是亲子共学模式,也可叫做经典亲子共读十年计划,我们采取1+2+N的学制,即:初级班《论语》1年+中级班《孟子》《大学》《中庸》2年+高级班传统文化经典N年(《周易》《诗经》《老子》《庄子》等)。当然,在此学习过程中也会有学员变动,有些学员因为种种原因未能坚持完成整个学制,也有中途新加入直接跟学的学员。以前是线下教学,孩子和家长周末一起来学堂上课,今年采取了线上模式,上海之外地区也有了参与者,这就进一步扩大了亲子学习覆盖面(注:笔者与孩子本学期也加入了守中学堂仁平班《大学》《中庸》线上学习)。针对目前基础教育与大学教育脱节的现实状况,我们希望以高校师资“反哺”中小学的课外教育实践,以弥补学校传统文化教育不足之遗憾。

 

杜:请问守中学堂为什么一定强调要坚持亲子共学?

 

刘:目前,民间私塾和学堂良莠不齐,且主要以孩子作为教育对象,几乎无一例外地将家长置于教学体系之外。其实,家长更需要补传统文化经典这门课,只让孩子学而家长不参与,其实无法形成良好互动。“养不教,父之过”。学校教育中的优秀学生一定是良好家庭教育的受益者,父母对孩子的影响远远胜过学校的老师!亲子共学模式可以说是培养孩子持之以恒品质和尊师重道人格的最佳“道场”。所以,我们始终强调亲子共学,希望家长为孩子树立榜样,和孩子在互相陪伴中共同学习经典。这时,孩子和家长之间除了亲子关系,还是同学关系、共读关系,他们的共同语言就会更多,交流就会更顺畅。当然,我们的亲子共学不只是停留在课堂讲授,也很注重整个教学环节的完整性与系统性,平时班主任负责学员诵读打卡、作业批改事宜。每节课前授课老师会有抽查背诵、复习提问,课后每次都有300字左右的小作文练习,作文主题就是本次所学课程内容中的一句经典,下次上课时老师还会一一点评每个学员的习作。我们希望以大学师资来反哺中小学生的课外教育,以亲子共学推动家长和孩子的共同成长。

 

杜:您曾经说:“培养一万名学生,不如培养一万名老师,他们能够去影响和带动更多的人”。请问这是您创立《论语》讲师群的初衷吗?

 

刘:一切都是因缘和合。您知道,目前的学术界,分科细密,壁垒森严,就人文学科而言,文、史、哲本来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现在却分割成三块,各做各的,甚至“老死不相往来”。我是学古代文学的,但对哲学和历史也很有兴趣,所以总觉得不能满足,无法做到学术上的“安分守己”,总想串串门儿,到人家的园子里窥探一番。开始于2006年的经典教学实践为我打开了另一扇门,使我能够实现真正的“教学相长”。以前读书,功利心重,常常不能切己,也就是孔子所谓“为人之学”。教了《论语》后,与家长孩子们一起涵泳体会,为学生答疑的同时也在为自己解惑,如此循序渐进,终于欲罢不能。2008年我在同济大学开设《论语导读》《儒家经典导读》等公选课程,算是开启了我个人的儒学研习之路。本来我的学术专长是魏晋文学尤其是“世说学”研究,现在因为特殊的缘分又开始了“论语学”的研究,《世说新语》和《论语》是每年必开的课程,我常戏称这是我的“双语教学”。(笑)

 

2009年明伦书院北京学堂邀请我去授课,到了2012年时我就提出了这样的想法:师资是影响目前传统文化教育的一大瓶颈,应该尽量多培养一些真正爱经典、懂经典的师资。最早的师资培训是在明伦书院开启的,其间多次在全国几个分院做过讲学。2014、2015、2016年,在广州明伦书院都做过师资培训,当时的程序是很严格的,参加者培训结束后需要现场给孩子们讲课,经导师组综合评定,达到标准者才能获得结业证书,当然在这个过程中也有被淘汰的。师资是传统文化教育的源头,是基本保障条件,所以一定要严格、专业,只有热情是远远不够的。

 

2016年初,我受崔茂新老师邀请到“论语汇”微信群做过一星期导读老师,通过语音形式在群内讲授《论语》。那时候其实我才刚刚开始用微信,觉得这种语音分享形式挺好,就想自己也建个群与大家一起共学。于是,2月20日我创建了《论语》讲师群,同时也开通了微课实况推送公众号“《论语》大家读”,得到了全国各地数十位专家学者的大力支持。刚开始没有什么准入资格,所以有些群友是我邀请的,也有一些是由先进群的学友邀请进来的,主要就是想做钱穆先生所说的两件事:一是自己读《论语》,一是劝人读《论语》。目前,《论语大家读》公众号关注量将近三万人,也真是不容易。

 

杜:感谢刘老师邀我入群学习。目前,该群已经真正成了“一座难求”(笑),我看常年维持在499-500人,退出去一位才能进来一位,大家都很珍惜群内学习机会。不好意思,请您继续介绍讲师群的情况。

 

刘:2016年《论语》讲师群建立后,每周二、四、六晚,导师们轮值在线为群友讲解《论语》,每次讲一章,风雨无阻、从未间断。在此过程中,吸引了不少民间国学机构创办人、一线语文教师和传统文化爱好者的关注,产生了广泛影响。除总群外,后来还创建了浙江义乌、宁波,河南信阳、洛阳,上海奉贤等多个分群。那时候讲课主要用文字,是为了主群讲课的同时,方便志愿者转发到各分群。这样一来,一场讲座往往会有数千人同时在线学习。

 

自2016年2月20日建群到2019年6月20日结课,整整三年四个月,讲师群共授课501讲,完成了整本《论语》的系统学习。在此过程中,共有60多位导师、20多位主持人和30多位志愿者参与。所以,能完成如此系统、长期的学习,是所有导师与志愿者共同努力的结果,也是500位国学爱好者群友共同坚持的结果。6月20日结课当天,我们举行了《论语》大联欢活动,轮值导师、主持人、志愿者及广大群友,以语音、文字和视频等多种形式表达了三年共学的感悟和收获。而且,当天微课的内容刚好是尧曰篇“不知命无以为君子”章,因此又增设了“七嘴八舌说君子”环节,大家分享了自己对“君子”的理解,讨论非常热烈。

 

杜:请您介绍一下《论语》讲师群的周末杏坛活动?

 

刘:《论语》整本书讲完后,500位群友无一人退群,大家都强烈表示希望可以继续共学。于是,我们再次请各位导师助力,开启了《论语讲师群·周末杏坛》活动。第一讲由我担任主讲导师,当时刚在青海师大做过《人禽之辨:儒家文化的人学意义》讲座,于是以音频方式分享至讲师群,讲完后鲍鹏山教授进行了点评。后来就形成了固定模式:每次周末杏坛由一位主持人全程主持,一位导师主讲,一位导师点评,点评结束后即进入自由提问交流环节。担任讲师的学者都是纯公益讲座,不收取任何费用,当然我们对群友也是完全公益开放的。大家如此支持我,可能更多是因为觉得我的发心还是纯真的,不是为我个人谋私利,就是想有个平台方便大家交流互动吧。我想请其他导师多讲,我就做一个最忠实、从不缺席的守护者,有时找不到合适的点评导师时就由我来担任。所以,我是周末杏坛活动中“出镜率”最高的点评导师了。(笑)

 

我们每次活动前都通过公众号和微信群发布预告,方便大家提前做功课,活动结束后会有志愿者整理上传文字、音频资料,方便大家反复查阅学习。到目前为止,周末杏坛已经进行了41讲。之前因为疫情中断了几个月,现在又慢慢恢复起来,但目前要每个星期都讲确实有困难。好在我本学期每周三的《论语导读》课是在线开放的,大家可以自由进群听讲,多少弥补了一些遗憾。周末杏坛以后基本上可以保证每月一次,也是想通过这样长期共学培养更多的传统文化师资。

 

杜:今年9月28日《论语》讲师群的云祭孔活动别具一格,请问您为什么想到组织此类活动?

 

刘:其实也都是想到哪里做到哪里。作为传统文化的修习者与践行者,我们很注重通过一些仪式来展示传统文化的魅力,表达我们对于经典和先贤的敬重。本群共进行过四次大型云纪念活动:第一次是2018年春节做的《论语》讲师群两周年云典礼活动;第二次是2018年10月杨汝清老师不幸离世时,在群内发起了怀念杨老师的分享,包括转发杨老师的讲课音视频;第三次是2019年6月《论语》结课时的“七嘴八舌说君子”环节;这次9月28日祭孔是第四次大规模云活动。当时因为群内课程还没有完全恢复,管理员(也是我的学生)沈颖越提出能不能做一次云祭孔活动,我认为方案可行便同意了。于是,她积极联合几位志愿者共同策划、设计、安排整个流程,对接相关朗读导师,制作发布活动公告……

 

这个群是一个层次、素养高,也很和谐可爱的群,大家都已经形成习惯,很支持这样的活动,平时“潜水”的人也愿意参与发言。所以,云祭孔活动也很成功。当天,从早上9:28到晚上21:28,众多师友积极参与诵读分享,《论语》二十篇均有涉及。有用普通话读的、有用方言读的,也有用吟诵调展示的,还有部分师友分享了“祭孔”诗词、读《论语》心得等。守中学堂的小朋友也发来了诵读音频,他们是整个活动中年龄最小的,但热情和水平毫不逊色,可以说整个云祭孔活动丰富多彩又井然有序。

 

杜:您有一本著作叫《论语新识》,我想“新”应该是本书的特色吧。请问这里的“新”主要体现在哪些方面?

 

刘:《论语新识》是我多年研习《论语》的收获,2016年由岳麓书社出版,每章从“新注、新译、新识”三个角度来解读,当然重点在“新识”部分。我在自述中已经交代了本书的写作初衷:“……在融会古今众多《论语》注疏、诠解及研究之基础上,瞻前顾后,远绍旁搜,疏通窒碍,溯源引流,并试图有所发明,翻出新意。”这里的“新”是我自己在阅读过程中的一些新体会,当然是建立在温故基础上的“新”,而不是漫无目的的发挥,最后变成曲解甚至歪理邪说。这个“新”一定是在坚持正学的基础上有所阐释和突破,不是时尚的、世俗的为新而新。在讲到某个主题或范畴时,我会将《论语》中不同篇章跟它有关的内容结合起来,这样就有了一个链接效果,一是跟古代的阐释系统链接,一是把《论语》中有联系的经文、概念,不同说法做一些链接。当然,这里面也包括我自己体贴经典的一些生命感悟。除《论语新识》外,由我注译、深圳的李华伟老师吟诵的《论语》吟诵版也由岳麓书社于2017出版。用手机扫一扫每章二维码,就可听到饱满的普通话朗读和悠扬的古法吟唱,再配合文字注释与翻译,比较适合青少年学习《论语》。今年底,岳麓书社还会推出《论语(名家演播版)》,既有我的讲解视频,又有著名播音员的全文朗诵,算是一个“融媒体”(可读、可听、可视)的《论语》读本。

 

 

 

《论语新识》,刘强著,岳麓书社

 

杜:您是一位将专业学术研究与大众文化普及兼顾的学者,请问您如何处理二者之间的关系?

 

刘:其实都是随缘做事。我本人才疏学浅,能力有限,但天生是个“劳碌命”,又不愿按部就班,总想做些喜欢的事儿。坐冷板凳的学问我喜欢,做文化普及、基础教育我也喜欢。因为喜欢才去做,做的好不好是能力问题,做不做是态度问题。我做的不算好,但总算做过了,而且还在做,还想做,这就够了。而且,因为做了一些事,结交了很多学界的前辈和同侪,发现志同道合的人还是很多的,大家也都想做点儿事。

 

就是在这样那样的缘分中,有些事也就做起来了,而且也希望能持续做下去。除了全国书院论坛,我还发起召集了“世说学”的国际学术研讨会,今年10月在同济大学举办了第三届,明年将在洛阳师院举办第四届。此外,还有两岸学者《论语》会讲,最初也是由我和米鸿宾发起的,2016年在辽宁本溪举办了第一届,共有9位学者参与会讲,还出版了论文集。第二届是2019年在北戴河与第七届北戴河国学论坛一起举办的。明年也就是2021年,会在曲阜师大举办第三届两岸学者《论语》会讲。这个论坛主要采用古代书院会讲的形式,对《论语》及儒学相关议题进行专题讨论,一般会组织二百人以上的听众现场参学。为什么?就是觉得好的东西应该与更多人分享。这和学术界的有些研讨会,大家各有专攻,往往自读自文,自说自话,完全是不一样的感受。

 

面对普通市民的讲学,只要缘分来了,人家邀请,我也愿意去做。而且一般我都会问“有多少人听?哪些人听?”因为即使是同一主题,面对不同受众,也需要做适当调整。治学和讲学不是一回事儿,怎样把学术研究所得,转化为适合普通大众接受的东西,其中是有一个“转译”工作要做的,古代的学者在书院讲学,听众不一定都是读书人,你讲的东西要让贩夫走卒都能听明白,谈何容易!“讲学”和“传道”也不一样。有人以为“道”比“学”更高深,我的观点恰恰相反。“学”有专攻,专深的学问有时太曲高和寡,大家不一定都愿意听、也不一定都听得懂。但“道”是接地气的,跟每个人都有关系,“道”其实就是路,“道在伦常日用间”,这就是《中庸》为什么会说“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也”。不瞒你说,我一直有一个不切实际的梦想,就是希望我们的孩子能在十五岁之前,都能把《论语》学一遍,至少通读一遍。其实《论语》不到一万六千字,真的全部读完一遍,两个小时足矣。可是有多少人,终其一生都没有抽出两小时,把《论语》整个读一遍。我知道这个“小目标”肯定不可能实现,但“对的事,做就对了”,很多事情就是知其不可而为之,只要我们一直努力在做就好。

 

杜:您的《论语导读》课已经连续开设了十多年,请问有什么样的授课感悟?

 

刘:这门课是从2008年开始在同济大学开设的,最初是每学期必开,针对同济本校学生,近几年则主要在秋季开班,并向校内外朋友开放,经常会有一些同济的老师和社会人士来现场听课。今年受疫情影响,校外朋友无法进入校园,所以9月份的课就改为线上线下同步进行,这样不仅上海的校外朋友可以参学,甚至全国各地的朋友都能同步跟听。与此同时,守中学堂的线下课程也改为线上网课,相对于传统教学模式,这种打破时空界限的学习模式优势明显(注:本学期每周三晚,笔者也通过腾讯会议APP参与《论语导读》线上学习)。当然线上线下同时进行也有一定弊端,比如我线下上课一般会站着讲,而且还有板书,更加从容自如一些,现场气氛也会更好。现在为了录制方便只能坐着讲,会有一些限制。

 

 

 

《论语导读》课现场

 

刚才提到,“道”是更基础、更根本的,每个人都要学道、悟道、行道。我的《论语导读》课就是从为学之道、修身之道、孝悌之道、忠恕之道、齐家之道……等方面展开的。我连续三年给同济大学的新入职老师讲课,不断强调我们当老师不是匠人,不能只教专业,不能只做经师或业师,还要能做人师,能够把专业的“技”或者“术”或者“知”或者“器”跟“道”结合在一起。现在我们的教育很功利、很专业,而且呈现出技能化,甚至职业化趋势,最后带来的就是离“道”越来越远,“只知有学,不知有道”。有的老师做项目很厉害,执行力也很强,但有时候对人文价值、对社会问题却漠不关心。这不能不说是一大遗憾。

 

《论语导读》这门课已经开了十多年,但每次讲我都会有更新,因为自己不断有新的研究、新的思考。比如,近两年我在《名作欣赏》杂志开设的《四书通讲》专栏其实就是把长期以来的讲学内容再做一个学术梳理,包括逻辑梳理、文字梳理。目前《四书通讲》已经交稿,所以在今年的《论语导读》课中我就加入了这些最新研究成果,尽管备课工作量增加很多,但能和大家一起交流心得,探讨新的观点,还是非常开心的。更何况,有的听众是老面孔,面对他们,我自然不能“老生常谈”。我有一位叫张艳森的学生算是个特例,已经是第五次来听《论语导读》了,虽然现在有线上教学,但她还是坚持每次来现场听,说是常听常新。其实这种学习完全与收入、职称等无关,已经是“为己之学”了。顺便说一句,艳森本是同济环境工程的博士,已工作多年,今年竟然在职考入同济大学创意写作的硕士班,成了我的正式学生。博士考硕士,这也算是绝无仅有的吧。关键是,一个听了五次的学生在下面坐着,给我的压力其实也很大。(笑)

 

杜:谢谢刘老师接受访谈,谢谢您多年来专注于传统经典教育的研究与实践,希望守中书院与《论语》讲师群继续助力传统文化教育,使更多人加入到读《论语》、悟《论语》、践行《论语》的队伍中来。

 

刘:您过奖了。我个人的力量有限,做的工作其实也微不足道,之所以还能在很困难的时候坚持下来,主要不是基于知识论上的获得和满足,而是觉得像《论语》这样的经典,真可以说是“中国人的圣经”,读比不读好,早读比晚读好,读了有所变化比“未读时是此等人,读了后又只是此等人”要好。当然,读了后还能学以致用,有所践行,又比仅仅停留在写论文、出专著要好些。办书院其实就是基于这样的一种认知。至于未来怎样,我基本上不会多想,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谢谢您。借此机会,我要向所有提携、帮助、扶持过我的师友,表示衷心的感谢!

 

【结语】

 

在整理文稿过程中,我联系到张艳森博士,请她谈谈为什么会执着地在现场听刘强老师讲五遍《论语导读》。很快,她发来下面这段文字:“2012年我在同济读博,在一个文学院的讲座上第一次遇到刘老师,当时刘老师做主持人,文质彬彬、出口成章,印象非常深刻。后来得知刘老师开有公选课《论语导读》,就开始旁听。此后的几年,一直到今年2020年,刘老师开《论语》课的时候,我每次都必到。我读的是理工科,刚开始听《论语》就觉得蛮震撼的,以前接触过一点,但是逐字逐句成系统地学还是第一次,感觉自己的思想维度瞬间被拓展,看待世界的眼光也不一样了,知道自己如何去努力成为一个更好的人,知道自己应该努力的方向,也知道努力的途径了。跟着刘老师学《论语》的时间越长,方向就越明确,途径也越清晰。理工科教我如何去完成一个项目,去做好一件事,但是《论语》教我如何成为更好的自己,让自己过得更加幸福且踏实。能遇到刘老师是我的福报,我以后也会一直听下去……”这是《论语》学习人的最真实感受,正如张艳森博士所说,《论语》课常听常新,每次都带给自己更大收获。

 

刘强教授曾在2015年首届中国书院高峰论坛开幕致辞中说:“书院梦是学术梦,贯通文史哲;书院梦是文化梦,出入儒释道;书院梦是教育梦,关系你我他;书院梦是民族梦,承载家国天下!”多年来他一边进行传统文化教学科研,一边进行传统文化普及传播,不但培养了一批可以从事经典教学的一线教师,也带动了一大批国学爱好者。希望守中书院能一如既往地投入经典教育,也希望《论语》讲师群能将“周末杏坛”继续办下去。

 

2020年11月10日访谈记录 

2020年12月24日整理完稿

 

访谈者杜华伟,哲学博士,兰州交通大学副教授,硕士生导师,中国书院学会理事,福建安溪凤山书院文化建设学术顾问,《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研究》编委,研究方向为书院文化与思想。

 

受访者刘强,字守中,别号有竹居主人。复旦大学文学博士,现为同济大学人文学院教授、诗学研究中心主任、同济人文通识教育中心主任,博士生导师。诗学研究集刊《原诗》主编。央视《百家讲坛》主讲嘉宾。兼任台湾东华大学等多所大学客座教授、守中书院山长、明伦书院名誉山长、河南大春文武学校名誉校长。主要研究方向为魏晋南北朝文学与文化、先秦诸子经典、古典诗学、笔记小说等。近年来致力于传统文化经典的现代阐释与传播,已出版《世说新语会评》《曾胡治兵语录译注》《有刺的书囊》《竹林七贤》《惊艳台湾》《世说学引论》《有竹居新评世说新语》《魏晋风流十讲》《清世说新语校注》《论语新识》《古诗写意》、《世说三昧》《世说新语研究史论》《世说新语资料汇编》等二十余种。

 

注:本研究得到中国青少年研究中心2020年财政规划项目《立德树人视域下青少年传统文化教育实施路径与整合机制研究》(编号:20GH04)赞助支持,部分文稿内容将作为课题成果于2021年出版。

 

 

责任编辑:近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