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朝明】《论语·为政》—— “为政以德”与“成德”之教

栏目:演讲访谈
发布时间:2021-08-11 19:02:57
标签:“成德”之教、为政以德
杨朝明

作者简介:杨朝明,男,西元1962年生,山东梁山人,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学博士。现任孔子研究院院长、研究员、博士生导师,第十三届全国政协委员,第十一届山东省政协常委,第十四届中国民主促进会中央委员,兼任中华孔子学会副会长、国际儒学联合会副理事长等社会职务。出版《孔子家语通解》《论语诠解》《八德诠解》等学术著作20余部。

《论语·为政》

—— “为政以德”与“成德”之教

作者:杨朝明

来源:《论语·为政》通讲活动现场讲述整理

时间:孔子二五七一年岁次辛丑六月廿二日庚辰

          耶稣2021年7月31日

 

 

 

杨朝明老师

 

作者简介:杨朝明,尼山世界儒学中心副主任,孔子研究院院长、博士生导师。

 

各位,下午好!今天我们讲读《论语》的《为政》篇。如果我们把第一篇看成全书的绪言或总括,是从总体上讲修身做人问题,那么就像《左传》所说“学而后从政”所隐喻的,第二篇《为政》的地位也就凸显出来。《为政》篇开宗明义,说“为政以德”,而孔子之学正是“成之以文德”的学问,实际上,《为政》篇第一章之后的各章,正是围绕如何“成德”展开的。

 

大家都很熟悉《孔子家语·弟子行》中的那个重要记载,即卫将军文子的那句概括:“孔子之施教也,先之以诗书,而道之以孝悌,说之以仁义,观之以礼乐,然后成之以文德。”大家可以把这个记载与《为政》篇比较,看看是否有某种程度上的暗合。我的意思是说,孔子施教,目标是“成之以文德”,培养治国理政的人才。只有为政以德,才能像北辰那样“居其所而众星拱之”。从第二章开始,就分别谈诗书、孝悌、仁义、礼乐的问题。

 

刚才大家讨论是孔子儒学还是秦制主导了两千多年古代社会的问题,我以为这涉及到了我们读《论语》时所应有的格局。在孔子看来,礼的形式可以变,礼的内在精神不应该变。礼的内在精神一旦被改变,社会就会出问题。试想:秦朝为什么“二世”而亡?我们认为,这与秦制违背了几千年来的社会治理经验的探索,也就是说与违背了夏商周以来的礼仪制度不无关系。秦朝因为没有尊崇儒学精神、礼的精神,“仁义不施”,所以二世而亡。这恰恰从反面证明了《论语》要表达的意思,在《为政》的记载中,孔子说“虽百世可知也”,应该那样做而不去那样做,秦朝就只能“二世而亡”。

 

因此,我们读《论语》时不能纠缠,要精准把握其精神实质,要明白《论语》通过它这种特殊的体例在讲什么。为政以德,实行德政,社会才能长治久安。否则,你实行暴政,后果就一定非常严重。事实也是如此,秦始皇不施仁义,不重视前人关于治国理政的经验探索,结果就是“二世”而亡。到了汉代,人们认真进行反思,思考各家治国理政的学说,真正开始纠偏补弊,使治国之“礼”回到了原来的轨道。如果认为“汉承秦制”,认为汉代制度继承自秦朝,而没有看到汉代对德政礼治问题的重视,显然属于一个极大的偏差。

 

把战国、秦汉的历史与文化放在三代以来的“大历史视野”中,将其与《为政》的精神结合起来研究,就能理解孔子德政思想的高远与深刻。学《论语》,就要理解《论语》的格局,对《论语》不能进行凝固地、死板地、拘泥地理解,要结合历史、观照当下,从现实世界人的成长与政治社会发展的角度去思考其内在精神。要知道,如果我们读《论语》,只是根据《论语》章句进行自己的任意发挥,那么就没有必要去读《论语》,你就直接自由发挥好了。所以,《论语》具体在讲什么?《论语》编者通过这样的编排要表达什么?这可以看成两个层面的问题,也更是统一的。首先,我们要弄清楚每章的具体意义,如果不先在《论语》文本本身下一番功夫,不能真正明白《论语》在表达什么,在后续研读中要更好地“抽象其精神”就会遇到诸多麻烦。

 

 

 

那么,具体到《论语·为政》篇在讲什么,我们应该从什么样的视角来看《为政》呢?马克思那句名言被广泛征引:“哲学家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儒学思想体系的实践性很强,它可不是空洞的说教,它是非常落地的,《为政》篇就是踏踏实实第立足于现实。我之前说过,人组成了社会,社会就需要引领者、管理者,那么谁来引领?谁来管理?为政者本人的素质怎么办?实际上,《为政》这一篇讲的就是谁来管理、如何管理、管理者需要具备怎样素质的问题,这些都是在政治社会管理中极其重要的问题。如果国家管理对我们普通人还比较远的话,那么我们可以就家庭举例。不言而喻,一个家庭要兴旺,家里如果没有一个顶梁柱,没有一个真正识大局、顾大体的人,这个家庭就会出问题,每遇大事就会成为过不去的坎。一个家庭或家族是这样,一个社会是这样,一个国家也是这样。所以,培养合格的为政者就显得尤为重要,儒家学说就是要培养能够引领国家、社会发展的为政者。

 

关于《为政》篇有无主题,我反对非常拘泥地去理解,去生拉硬套地胡乱联系。也就是说,探讨这一问题是不可牵强附会的。我们要灵活地思考编者意图,其逻辑上不可能如今日学术之严密,但内涵上也许有某种贯通。其实,《为政》篇各章间的联系非常密切,《为政》篇谈的是如何为政以德,或者说它讲的就是如何培养有德的为政者、为政者如何有“德”的问题。

 

第一章讲“为政以德”,为政者如果没有德,那如何以明德引领风尚?为政者缺德,那就太可怕了。“为政以德”,这四个字内涵丰富,概括性很强。

 

我们看《为政》有没有主题,各章之间有没有联系,可不能就文本表面化、简单化地去看与“为政”有没有关系。《为政》篇讲“为政”,而且本章有一个中心,各章之间有内在联系,实际上也有“内证”可寻。其中,孔子说:“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难道这不是“为政”吗?否则,到底什么是“为政”呢?“政者,正也”,为政就是为正,为政的人必须是正人,只有这样,才能以自己的正引领天下的正。

 

在第一章之后,接下来讲的都是“为政”的问题,实际都是围绕这一话题来展开的。《为政》第一章是概括,为政者有德,就会像北极星一样,大家都去环绕着他,这是为政者应当追求的格局和境界。为政者有了大的格局、高的境界以后,就能“无为而治”。不言而喻,“无为而治”是很高的格局和境界,否则就不会使人都像众星一样拱卫、环绕。为什么孔子说“无为而治者其舜也与”,只有大舜那样的人才能达到这样的格局和境界,所以我们要去学习尧舜这样的圣王。“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就是一个标准、一个总括,接下来就是讲如何才能达至这样有德的境界。

 

 

 

那么,我们来看“孔子之施教”。《孔子家语》说:“孔子之施教也,先之以诗书,而道之以孝悌,说之以仁义,观之以礼乐,然后成之以文德。”孔子之教就是培养有德的人,有德才能去为政,看来,孔子的教育就是培养社会管理人才的,就是培养有德的为政者。那么,如何培养为政者,如何使这些人成为有德者,按照“孔子施教”的这个逻辑,就可以分成四个部分。

 

我们将其与《为政》接下来的各章内容去比较:

 

第一,是“先之以诗书”。教育路径从哪里入手,就是从诗书入手。孔子之学以及之前的官学都是以诗、书、礼、乐教。什么是诗、书呢?诗书就是王道、就是王政,《诗经》讲的是情和礼的冲突,《尚书》讲的是先王之政。诗书中具有王道标准,读诗书才能“思无邪”,“无邪”就是“正”。为政者需正,培养“思无邪”就是使为政者具有“正”,所以《为政》第二章实际是讲“先之以诗书”。《为政》接下来谈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不是吗?“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而免”。“免”就是侥幸地逃脱,即使在法律之下也逃脱掉,这个人不过是侥幸而已。“免而无耻”,如果单纯地依法治国,那么钻法律的空子可以吗?不难理解,还是“有耻且格”最重要,“有耻且格”就是正。为重的最高境界就是让人“有耻且格”,做任何事情都要有是非感。

 

在接下来的一章中,孔子说“吾十有五而志于学”,“志于学”说的是方向问题,说的是道的问题。教育者、社会管理者要特别注意从小培养一个人的正,人的一生走什么样的路,与他的立志密不可分。为政者一定要培养民众正确的价值观念。走什么路很紧要,因而选择方向很重要。“吾十有五而志于学”章当然是孔子的自述,但《论语》的编者把孔子自述放在这里,实际上是告诉人们:孔子自己走的路就是正确的路,这是一个标杆。人要走正确的路,最重要的是“志于道”,在“十有五”这个刚懂事的年龄能走上正道,才有可能“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等等,这是孔子人生道路。我们能不能达到孔子这种格局和境界?怎样才能“不惑”、“知命”、“耳顺”等等,就要志于学、志于道,《学记》说“安其学而亲其师,乐其友而信其道”,讲的是学、是道的修习问题。《为政》篇这几章实际就是“先之以诗书”,这个“先”意涵丰富。先学习诗书,就是养正,选择正确方向,使人无偏。

 

第二,就讲“道之以孝悌”。所以,接下来连着好几章谈“孝”。现代研究儒学的人讲究概念对概念,其实,孔子在这里不是在讲概念,他是结合具体实际讲什么是“孝”。“孝”的背后,实际上是让我们去体会人的成长。例如,孔子所说“父母唯其疾之忧”,难道不是这样吗?子女要想着当自己生病后父母焦虑的样子,就要去思考该不该孝敬父母。父母对子女如此疼爱,如果不去孝敬父母,那么做人还有基础吗?“父母唯其疾之忧”,我们要通过这句话思考孝的本质问题。还有那一句:“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这是要求按照礼的要求去做。但是要注意,我们不要拘泥地看待“礼”。或者说,对于“礼”我们不要拘泥于形式,所谓“礼也者,理也”,礼仪的“礼”就是道理的“理”。何为道理?就是理当如此,我们难道不应该循理而动?不应该按照该做的去做吗?“道(导)之以孝悌”,以孝悌来引导,由简单到复杂。其实,做到孝悌并不是很简单,真正的孝悌是培养爱与敬的。如果不是真正的孝敬父母,就是不孝之子。如何理解“孝”?曾子说:“大孝尊亲”,最大的孝就是使父母尊显,使父母荣耀,使父母收社会尊重;曾子说:“其次弗辱”,如果一个人教养不够,或者是没有教养,其实就是辱没了父母的名声。曾子说:“其下能养”,最差的孝就是能养。如果一个人连自己是父母都不能养活,又怎么能谈孝呢?“子游问孝”,孔子说要“敬”,不仅仅能养,就是在这样的意义上讲的。

 

第三,孔子施教,接下来是“说(悦)之以仁义”。在谈孝的几章之后,《为政》篇一直到倒数第三章,都是谈“说之以仁义”的问题,讨论的是把“心”安放在哪里、走什么人生路的问题。包括其中的“君子不器”都是如此。刚才大家讨论“君子不器”,它不是说我们要成为一个工具性的人,我们一定要把“君子不器”和“君子藏器于身”结合起来,这两句都是孔子的话,结合起来就容易理解了。这里是说一个人要有价值判断,不能像一个没有思想的“器”,因为“器”用不好就会起坏作用。一个真正了不起的人是有自己是非选择的、是有自己的价值判断的。当人成为一个“成人”以后,才能进一步思考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的问题。儒学让我们成为人,这个人是指大写的“人”,是“成人”之“人”,是人格道德意义上的“人”,也即儒家常说具有人禽之别、人禽之辨的人。大家要知道,儒学要让人首先成为“人”,然后才是成为什么样的人。一个人养成了健全的人格,他再去从事具体的职业,有具体的一技之长,关于人生的迷茫会更少,以后的路走得会更有力量、更加自信。一个人将来去做什么,最终要归于个人的自由选择,人和人的客观条件不一样,境遇不同,不能苛求。但是同样作为“人”,总在生活有相通之处,更有相通的心灵。儒家“说(悦)之以仁义”,讲的是安顿自己的心灵,讲的是把心安放在哪里。孔子说“里仁为美”,孟子说“仁宅”“义路”,讲的都是这样的问题。如果把心比喻成一片田地,教育实际上就是耕耘心田的。只有把心田耕得肥沃,才能撒什么种子开什么花、结什么果。“说(悦)之以仁义”就是用心耕种心田。所以说,“君子不器”谈的是修身做人的问题,做不好人就一事无成,这就是仁义的问题。

 

第四,是“观之以礼乐”,“礼乐”虽只涉及两章,但讲得非常好。广义的礼当然包括乐在内。这里的礼乐,可以有礼制和礼仪两个方面。倒数第二章讲的是礼制问题。三代时期礼的制度,其形式可以损益,其内涵实质是不会变的。倒数第一章的“非其鬼而祭之”,可以看作是从礼仪讲的,可以把它看作是讲的冠、婚、丧、祭等的礼仪制度。这两章可以从制度、文化上去理解。所谓“观之以礼乐”,就是要理解历朝历代的制度、理解礼的形式和内容的关系?礼的形式可以变,内容不可变。如此,我们就可以去理解礼的本质,在这之后去“观之以礼乐”才能获得效果。

 

最后一章讲“非其鬼而祭之”,可以理解为“应该信什么”的问题。早期儒家讲“以祀礼教敬”,就是要正确地祭祀之礼,因为祭祀什么就是相信什么。“非其鬼而祭之”,就是信仰出了问题,信仰错了,能走正道吗?不该祭的不祭,不该信的不信,不该干的不干。那么,该干的呢?该干的就要去干。所以本篇最后一章的最后说:“见义不为,无勇也。”看看,说得有多好!

 

从《论语》编纂学的角度看,“非其鬼而祭之”这一章讲礼,接下来的《论语•八佾》全篇讲“礼”,在这里,我们可以看得出《论语》篇章之间的起承转合。综合全篇,我们结合《孔子家语》知道了《为政》到底有没有联系,孔子之教的目标是“成之以文德”,而“成之以文德”,离不开诗书、孝悌、仁义、礼乐之教的相互配合,而其间又有内在逻辑,通过我们的分析可以看出,《为政》说展示的正是这样一个内在的逻辑。我们这样理解,就会知道《论语》的编者非常了不起,今天我们读《为政》,理解不到这个层面是不行的。

 

 

责任编辑:近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