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海文】从《四书》解读到《四书选讲》 ——我在孟子故里讲《四书》

栏目:会议讲座
发布时间:2021-09-16 18:53:57
标签:《四书》、《四书选讲》、孟子故里
杨海文

作者简介:杨海文,男,西元1968年生,湖南长沙人,中山大学哲学博士。现任中山大学哲学系教授。著有《心灵之邀——中国古典哲学漫笔》《浩然正气——孟子》《化蛹成蝶——中国哲学史方法论断想》《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孟子的世界》等。

从《四书》解读到《四书选讲》

——我在孟子故里讲《四书》

作者:杨海文

来源:《衡水学院学报》2021年第5期

 

作者简介:

 

 

 

杨海文(1968-),男,湖南长沙人,哲学博士,山东省泰山学者。本科毕业于武汉大学哲学系,硕士、博士毕业于中山大学哲学系。曾供职于中山大学中国古文献研究所、《现代哲学》杂志社、《中山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现为中山大学哲学系教授、博士生导师,孟子研究院特聘专家,兼任孟子研究院学术委员会委员、中国哲学史学会理事、中华孔子学会常务理事、中国孟子学会副会长、广东儒学研究会副会长、济宁市里仁书院院长。主要从事中国哲学研究,侧重孟子思想及孟学史研究。著有《心灵之邀——中国古典哲学漫笔》《浩然正气——孟子》《化蛹成蝶——中国哲学史方法论断想》《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孟子的世界》《〈孟子〉七篇解读·滕文公篇》,在《哲学研究》《中国哲学史》等刊物发表学术论文多篇,近期主持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点项目《汉唐孟子思想解释史研究》、贵州省哲学社会科学规划国学单列课题重大课题《〈孟子〉深度解读及其思想研究》。

 

一、为《四书选讲》定位

 

2021年5月14日上午,《四书》解读收官仪式在布置一新的邹城市电视台演播大厅隆重举行,孟子研究院特聘专家团队成员陈来(清华大学国学院)、王志民(山东师范大学齐鲁文化研究院)、李存山(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王中江(北京大学哲学系)、梁涛(中国人民大学国学院)、我(中山大学哲学系)、孔德立(首都师范大学哲学系)、刘瑾辉(扬州大学文学院)深情地发表了各自的解读感言。

 

每当我们开始发表六七分钟的感言,背后的大屏幕就会显示袁汝旭(孟子研究院副院长)让各人事先拟好的一句话:

 

这样的解读形式在两千多年儒学史上尚属首次。(陈来)

 

从民族信仰的角度说,《四书》就是中国人的“圣经”。《四书》解读,既是责任,也是功德。(王志民)

 

《四书》解读活动开辟了研究和传播孔孟儒学的新境界。(李存山)

 

《四书》解读开启儒家古典诠释新方式,可谓广大精微转道轮,意味深长传久远。(王中江)

 

让《四书》走向大众,让儒家精神走入时代。(梁涛)

 

从《四书》学习做人做事的规模与根本、发越与微妙。(杨海文)

 

严谨的学术研究与通俗易懂的讲解相结合,是贯彻两创方针的典范。(孔德立)

 

修身养性读《四书》,“仁爱”“忠恕”藏胸中。立心立命继绝学,世世太平沐圣光。(刘瑾辉)

 

这八句话,不同的表述,同样的情怀!赵永和(孟子研究院党委书记)说它们是“新时代子曰”,诚哉斯言!除了以上这个细节,还有一个细节也应该定格下来。我们在《四书》解读收官仪式之前,都收到殷延禄(孟子研究院书院管理部主任)撰写并书写的楹联。这些楹联美轮美奂、情真意切:

 

【陈来,字又新】潮宗于海,其来有自;学明乎德,吾道又新。

 

【王志民】志于道,依于仁,我欲无言;贵乎民,尊乎圣,予岂好辩?

 

【李存山】德厚泰山,道之所在;学富五车,师之所存。

 

【王中江】有源有支流,江德润华夏;无过无不及,中道守斯文。

 

【梁涛】广厦安民梁其柱,百川归海涛之兴。

 

【杨海文】百川入海,荡荡乎其大;七篇存心,焕焕然斯文。

 

【孔德立】以言以立知诗礼,圣祖庭训;为仁为德行孝悌,贤孙家传。

 

【刘瑾辉】传经扬州握瑜怀瑾,考据孟学立言生辉。(此联由王相雷撰写)

 

6月8日,《大众日报》用一个整版的篇幅,摘录我们的感言以飨读者。导语写道:

 

《四书》解读项目,是孟子研究院组织实施,由陈来、王志民主持完成的一项面向大众的儒学经典解读学术工程。该项目始于2016年9月,以孟子研究院特聘专家陈来、王志民、李存山、王中江、梁涛、杨海文、孔德立、刘瑾辉为主体,邀请安乐哲、杨朝明、肖永明、颜炳罡、翟奎凤等一批国内外儒学专家积极参与,在济宁市,邹城市委、市政府的关心支持下持续推进的。在此期间,先后完成《孟子》七篇解读、《中庸》解读、《大学》解读,并已由齐鲁书社出版发行。去年以来,随着《论语》解读的圆满完成,整体项目,胜利告竣。于2021年5月14日在邹城举行了《四书》解读收官仪式。该项目的后续工作将以《四书》解读为总目,将相关视频和著作结集出版发行。整个《四书》解读项目,历时5年;其间,得到央视新闻联播、山东新闻联播、人民网、光明网、新华网、腾讯网等数十家电视、网络媒体的广泛报道,受到海内外及社会各界广泛关注。部分内容由山东教育电视台播出后,在教育界和广大群众中产生了重大影响。

 

据此可将孟子故里讲《四书》的盛举定义为:《四书》解读项目是落地孟子故里邹城,孟子研究院组织实施,陈来、王志民主持,众多专家面向社会各界讲授,历时五载(2016年9月至2021年4月)完成,影响广泛深远的一项儒学经典解读学术工程。

 

有了这个定义,这本《四书选讲》就有了定位。孟子研究院的《四书》解读项目按照《孟子》《中庸》《大学》《论语》的顺序先后进行,我有幸全程参与其事,负责解读《孟子》第3篇《滕文公》、《中庸》第17-20章、《大学》传七章与传八章、《论语》第11篇《先进》与第12篇《颜渊》。现将我参与解读这一项目的相关成果汇集为《四书选讲》:因其仅仅涉及《四书》的部分内容,故名之曰“选”;因其经由讲座录音稿整理而成,故名之曰“讲”。从《四书》解读到《四书选讲》,我与孟子之间的缘分,我在孟子研究院的历练,可谓尽在其中。

 

 

 

尼山世界儒学中心孟子研究院特聘专家工作会议

(从左到右:孔德立、杨海文、王中江、李存山、王志民、陈来、赵永和、袁汝旭、赵龙、殷延禄)

 

二、《四书》解读极简史

 

《孟子》七篇解读于2016年9月24日由陈来开讲,2017年1月15日由李存山收官。陈来解读《梁惠王篇》,王志民解读《公孙丑篇》,我解读《滕文公篇》,王中江解读《离娄篇》,梁涛解读《万章篇》,孔德立解读《告子篇》,李存山解读《尽心篇》。2018年3月,陈来、王志民主编的《〈孟子〉七篇解读》(全7册)由齐鲁书社出版。

 

2016年10-11月,我在邹城市电视台演播大厅负责解读《滕文公篇》,用了四个单位时间:10月29日上午,解读《滕文公上篇》第1-3章(5·1-5·3);10月30日上午,解读《滕文公上篇》第4-5章(5·4-5·5);11月5日上午,解读《滕文公下篇》第1-5章(6·1-6·5);11月6日上午,解读《滕文公下篇》第6-10章(6·6-6·10)。2017年1-2月,我对录音稿进行整理,形成了文字作品。各讲整理完毕的时间先后是1月11日、1月29日、2月6日、2月13日,可见费时费力。以上是收入《〈孟子〉七篇解读》的《滕文公篇》,也是《四书选讲》第一至四讲。我当时还给各讲、各章制作了标题,以便读者阅读。《〈孟子〉七篇解读·滕文公篇》没有采用这些标题,这是《四书选讲》在形式上明显区别于前者的地方。

 

2016年8月18日下午-19日上午,孟子研究院特聘专家团队自组建以来,第一次召开工作研讨会,正式提出开讲《孟子》。现在回想起来,包括陈来(孟子研究院学术委员会主任)、王志民(孟子研究院特聘院长)在内,那时似乎尚未明确形成《四书》解读的一揽子计划。2017年6-8月开讲“孟子思想与干部政德修养”专题系列讲座,而不是开讲《中庸》,原因就在于此。

 

2018年1月7日下午,孟子研究院特聘专家工作研讨会正式提出开讲《中庸》。为什么不是接着讲《论语》,而是讲《中庸》?我的记忆当中,会上有些小插曲。有人建议:“我们讲完《孟子》了,就该讲《论语》。”有人则说:“我们是孟子研究院,讲《孟子》责无旁贷!还有孔子研究院呢,让他们先讲《论语》吧!如果他们不讲,我们再讲也不迟。”经过一番商讨,并经陈来、王志民、李存山(孟子研究院特聘副院长)、梁涛(孟子研究院秘书长)、赵永和拍板,决定按照《四书》作者约定俗成的顺序,由《孟子》向上讲《中庸》,接着再讲《大学》,最后讲《论语》。将完整的《四书》解读方案确定下来,是这次会议的重大成果。会议还决定适当聘请院外的儒学专家参与以后的解读。

 

《中庸》解读于2018年5月8日由陈来开讲,7月12日由肖永明(湖南大学岳麓书院)收官。《中庸》有33章,陈来总论《中庸》的地位与思想,王志民总论子思与《中庸》,李存山解读第1章,王中江解读第2-9章,梁涛解读第10-16章(分两讲),我解读第17-20章,孔德立解读第21-26章,肖永明解读第27-30章,翟奎凤(山东大学儒学高等研究院)解读第31-33章。后面两讲的实际顺序是翟奎凤先讲、肖永明后讲。2019年4月,陈来、王志民主编的《中庸解读》由齐鲁书社出版。

 

2018年6月21日上午,我负责解读了《中庸》第17-20章,地点还是邹城市电视台演播大厅。11月7日,我对录音稿整理完毕,形成了文字作品。整理《孟子》讲稿的地点是康乐园里的老建筑——何尔达屋,那时我还供职于中山大学学报编辑部;整理《中庸》讲稿的地点则是康乐园里的现代建筑——锡昌堂,因为我不久前已经全职调入中山大学哲学系。以上是收入《中庸解读》的《大德受命——〈中庸〉第十七至二十章解读》,也是《四书选讲》第五讲。《四书选讲》从内容到形式都与《中庸解读》的差别不大,但随文修改了以前的若干不妥之处。

 

《大学》解读于2019年4月26日由陈来开讲,6月21日由李存山收官。《大学》包括经一章、传十章,仅有一千多字,仍由孟子研究院特聘专家团队负责解读。陈来总论《大学》的地位与思想,王志民总论曾子与《大学》,王中江解读经一章至传四章,梁涛解读传五章至传六章,我解读传七章至传八章(分两讲),孔德立解读传九章,李存山解读传十章。2019年12月,陈来、王志民主编的《大学解读》由齐鲁书社出版。

 

2019年5月31日上午,我负责解读了《大学》传七章;下午,负责解读了《大学》传八章。我将录音稿形成为文字作品,先是7月30日整理完毕传八章,后是8月10日整理完毕传七章。现在想来,这一倒序或许与梁涛有点关系。《四书》解读项目有两个管家:如果说袁汝旭是行政事务方面的管家,梁涛就是技术业务方面的管家。每位专家讲哪些篇章,都是由梁涛事先拟定的。除非特殊情况,我们总是照着执行。我没想到梁涛竟然将仅有72个字的传七章、仅有96个字的传八章分给了我,而且其他专家只讲一场,却让我讲了两场。更何况,传七章原定由他讲的,而他临时有事,竟然顺手推给了我。以上是收入《大学解读》的《正心修身》与《修身齐家》,也是《四书选讲》第六、七讲。《四书选讲》保留了被《大学解读》未采用的所有注释。

 

《论语》解读于2020年11月13日由陈来开讲,2021年4月9日由我收官。《论语》共有20篇,陈来总论《论语》的地位与思想,王中江解读《学而》《为政》,王志民解读《八佾》《里仁》,李存山解读《公冶长》《雍也》,孔德立解读《述而》《泰伯》,杨朝明(孔子研究院)解读《子罕》《乡党》,我解读《先进》《颜渊》,梁涛解读《子路》《宪问》,肖永明解读《卫灵公》《季氏》,颜炳罡(山东大学儒学高等研究院)解读《阳货》《微子》,刘瑾辉解读《子张》《尧曰》。与前面的《孟子》《中庸》《大学》解读相比,《论语》解读颇有一些不同:第一,原定上半年开讲,但受突如其来的疫情影响,推迟到了下半年;又因疫情反复,颜炳罡与我的讲授时间多次延后,原定2021年春节前收官变成了4月收官。第二,原定由安乐哲(美国夏威夷大学)总论《论语》的海外传播,受疫情影响,一直未能如愿,据说以后将在线上补讲,而不是在邹城市电视台演播大厅面对面给听众们讲。第三,受多方面原因制约,不是按照《论语》各篇的先后顺序讲的,而是按照王中江、李存山、孔德立、王志民、杨朝明、梁涛、肖永明、刘瑾辉、颜炳罡、我的顺序讲的。《论语》解读成果目前正在整理之中,同样将由齐鲁书社出版。

 

2021年4月,我在邹城市电视台演播大厅负责解读《先进篇》《颜渊篇》,用了四个单位时间:8日上午,解读《先进篇》第1-18章(11·1-11·18);8日下午,解读《先进篇》第19-26章(11·19-11·26);9日上午,解读《颜渊篇》第1-14章(12·1-12·14);9日下午,解读《颜渊篇》第15-24章(12·15-12·24)。《四书》的四次解读都由陈来开讲,有两次由李存山收官,有一次由肖永明收官,而最后一次由我收官,我觉得与有荣焉。2021年6月2日起,我对录音稿进行整理,形成了两个文字作品。《先进篇》整理完毕的时间是9日,《颜渊篇》整理完毕的时间是16日,这半个月可谓专心致志、心无旁骛。以上是交付《论语解读》以待出版的稿件,也是《四书选讲》第八、九讲。这两篇总共50章,我都援用自创的“如字组词法”重新做了翻译,并将译文列在原文之下;50章就有50个小标题,占了目录页的半壁江山。从形式的角度看,它们是与前面七讲最不相同的地方。

 

最近几年来,有人见到我总说:“你们孟子研究院的《四书》解读,做得极好!”这是知名度与美誉度的双重体现。身为孟院人,我倍感自豪!与此同时,我也深感我们的《四书》解读项目亟待纳入历史、思想史的宏大叙事之中,譬如至少需要一个极简史的说明。以上所述,或许可以当作孟子研究院《四书》解读极简史的某种尝试。

 

 

 

《论语》解读开讲暨《〈大学〉解读》首发仪式

 

三、讲读、整理与解读

 

在大力弘扬传统文化的时代背景下,《四书》作为经典中的经典,亟待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具体如何做呢?陈来先生2017年8月7日为《〈孟子〉七篇解读》写的《序言》指出:“国内有代表性的儒学学者走出大学校园,走到基层跟广大干部群众一起学习传统文化的经典读本,应该说这是当代经典学习中的一件大事,也是儒学史上前所未有的一件大事。”从儒学下乡看,孟子研究院的《四书》解读极具示范意义。

 

儒学下乡,形式多样。孟子研究院的《四书》解读有何创新呢?在2021年5月14日的《四书》解读收官仪式上,陈来先生强调指出:

 

以往我们学习和解读儒家的经典文本有不同的方式。大家比较熟知的,是从汉代以来一直到清代、再到近代的注释。对经典的注释一直是中国文化的传统,比如对《论语》的注释可能有两三千种。以前我们学习、解读经典文本,一个很主要的方式就是注释。“五四”以后,在现代中国文化当中,有一种新的解读方式就是今译,把古典文本翻译为今天的语言,让大家更容易理解。这两种方式,应该说都结合了不同时代的需求,发挥了不同的作用。那么,我们这次解读在什么地方做了方式的创新呢?我想应该是这样的:古代的注释往往是选择性的注释,不是一分一毫都不差的。不同的注释家根据自己对文本的理解程度来确定注释的布局。今译当然不是选择性的今译,但今译的特点是关注文字的疏通,而不是特别注重思想和义理。如果跟这两种方式相比,我一贯把我们这个解读方式叫作讲读。讲读的特点,一是它的全面性,而不是选择性;二是它不像今译那样只在表面上做了一些文字的梳理,而是着重于义理的提炼和思想的解说。我在讲《孟子》文本时,一开始就提出义理的提炼和思想的解说是我们讲解的重点。同时,我们的讲解结合了当今社会文化的现实和需求。这都是跟前两种解读儒家经典的方式不相同的地方。

 

《四书》讲读显然是儒学下乡更落地的做法。讲读不同于注释、今译,因为它侧重义理的提炼与思想的解说。在陈来先生看来,这正是《四书》解读项目的创新之处。对于“讲读”这个关键词,陈来先生早在2016年9月24日开讲《孟子》七篇之际就说过:

 

总的来说,我们对《孟子》的讲解是要回归《孟子》文本的讲读和解析,是顺着文本逐章讲析,这是我们的特点。但逐章讲读和解析的重点不是在生僻字词,虽然古书里面有很多生僻字,今天的人不会念,不认识,也不了解它们的意思,讲读应该包含这一方面的内容。我们的重点在于思想的提炼和义理的贯通。文本本身有很多的方面,除了生僻字,还有与今人大不相同的写作风格。今天我们写文章都讲究语言逻辑严密,古人的文章不是,用我们今天的眼光来看,有时候好像有点前言不搭后语,逻辑上有点错位。关于这种现象,古人有很多种解释,使文本读起来能够更通畅,但这都不是我们的重点,我们的重点是透过文本掌握他的思想,掌握他的义理。

 

我们解读《四书》,具体做法就是讲读;《四书》解读之所以获得方方面面的认可,既与讲读这种类似上课、做讲座的方式有关,又与整理后出版的文字作品以及剪辑后播出的音像作品有关。这意味着我们要对以下问题做进一步的思考:第一,讲读有何特点?它与注释、今译有何异同?第二,我们在孟子故里做的这件大事,为何称作《四书》解读,而不是《四书》讲读?讲读与解读有何异同?

 

陈来先生已对第一个问题解释得很清楚,这里先从三者之异的角度略作补充:

 

一方面,经典是可以反复被阅读的,因为它集中体现了人类对自身、社会与自然的普遍价值与终极关怀。没有读者,就没有经典;没有诠释者,同样没有经典。正是因为经典具有可重读性,所以经典的诠释包括三种方式:有选择重点、疑点而注释者,有忠实原文、原意而今译者,有敞开语境、心境而讲解者。选择相关内容而注释,往往不能确保内容的全面性;符合原文含义而今译,通常难以激活形式的灵活性;联系思想现实而讲读,则可取长补短、兼而得之。以上是注释、今译、讲读三者各自不同的地方。

 

另一方面,注释、今译以书面文字为载体,可以说是在书桌上写下来的。做这些事,可以有间断。顺利的时候,多写一点;不顺利的时候,就停下来。与之相比,讲读以口头表达为载体,可以说是在讲台上讲出来的。这件事不能停顿,必须一口气讲下来。讲读是按照文本的顺序一句一句地讲,要将文本的整个思想贯通起来。在这个过程中,思想的东西是最重要的。注释、今译虽然也关注思想,但不是它们的重点。以上是注释、今译二者与讲读有所不同的地方。

 

有异必有同,差异有时甚至是相同得以成立的前提与财富。这里涉及事前的备课与现场的讲读二者之间的关系。譬如陈来先生提到的生僻字词,古注、今译都会做出相应的解释。备课的时候,我们必须认真学习、切实消化这些成果;讲读的时候,它们不是重点,但也是要点到的内容。从生僻字词到历史、地理诸方面的考据问题,都是主讲人事前需要深入了解并理解的;否则,心里就会缺乏底气,现场就会讲得磕磕碰碰,听众就会觉得在糊弄他们。备课环节最能体现讲读与注释、今译二者的相互关联。

 

以上是对第一个问题做的尝试性解答。解答第二个问题之前,先要辨析两组关系。

 

第一组关系涉及主讲人进行知识生产、实现成果的三个环节:一是备课环节,这是事前的行为与过程;二是讲读环节,这是现场的行为与过程;三是整理环节,这是事后的行为与过程。所谓整理,是指主讲人依据讲读录音稿整理而成文字作品。

 

第二组关系涉及社会力量进行知识再生产、转化成果的两种形式。备课环节只有主讲人在场,而听众是听不见、读者是看不到的,所以它与知识再生产、成果转化不具有直接关系。社会力量进行知识再生产、转化成果有两种形式,举例而言:一种是《四书》解读的部分内容已由山东教育电视台多次播放,2019年出品《百集电视系列讲座〈孟子〉七篇解读》,这是音像作品;另一种是《孟子》七篇解读、《中庸》解读、《大学》解读的相关成果已由齐鲁书社出版发行,这是文字作品。

 

更具体地说,主讲人要进行三次知识生产:第一次是备课环节,第二次是讲读环节,第三次是整理环节。从知识再生产的角度看,作为第二次的讲读环节催生了音像作品,作为第三次的整理环节催生了文字作品。至于实际操作,尽管音像作品与讲读环节有关,但不需主讲人再做其他事情;而与整理环节密切相关的文字作品,却端赖主讲人事后的辛勤劳作。行文至此,整理环节的重要性已经不言而喻。

 

为了较好地解答第二个问题,有必要了解一下主讲人花在备课、讲读、整理三个环节上面的时间。备课环节要花多少时间?这是无法定量、不可估量的。即使主讲人前期已经具有足够的知识储备,但备课还是需要花上大量的时间。所谓“台上十分钟,台下十年功”,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四书》解读项目的每次讲读,通常为两个小时左右。与备课相比,两个小时左右何其短暂!与整理相比,同样如此!一份两个小时左右的讲读录音稿,大概有1.5-2万字(电脑统计字数,下同)。整理要花多少时间?如果全力以赴,至少也得三四天。譬如我解读《论语》的四份录音稿总计7.7万字,而整理时间为2021年6月2-16日,长达15天,字数也增至8.4万字。

 

整理环节为什么要花这么长的时间?如果只是改一改错别字、标点符号,或者理一理句子、语序,这不能称作整理。整理环节有两个目的:

 

一是解决并修正讲读稿遗留的问题。讲读是将备课列出的知识点流畅地讲出来,不时会有思想的火花闪现。但是,啰里啰嗦的重复、“嗯嗯啊啊”的口头禅以及口误、有些地方讲得不顺甚至讲错等等,这是时常出现的状况。整理环节必须亡羊补牢,尽力解决并修正这些遗留的问题,而做减法,删除若干文字,这需要大量的时间。

 

二是复活并夯实讲读稿内在的文气。讲读《四书》,重在义理与思想。每一次成功的讲读,就是文气充沛,将义理与思想即时淋漓尽致地迸发出来。但是,再成功的讲读一旦变成文字,原本活生生的文气也有可能滞塞。整理环节必须点石成金,尽力复活并夯实这些内在的文气,而做加法,增补若干文字,这需要大量的时间。

 

只要费了心力,整理后的出版稿就会受到社会与读者的好评。譬如,《〈孟子〉七篇解读》2018年10月荣获第十二届山东省对外传播奖优秀出版作品奖,2019年6月19日齐鲁书社与韩国国学资料院举行韩语版版权输出协议签约仪式,2019年9月荣获全国古籍出版社年度百佳图书(2018年)二等奖;《大学解读》《中庸解读》2020年10月24日入选《全国政协委员读书书目》第3期。2021年1月4日,从事儒家书院管理的北京读者赵艳爽女士在微信上对我说:

 

杨老师,您好!我与我孩子这两天在一起读朱子的《中庸章句》。读到第十七至二十章,参考了您在孟子研究院所讲的《中庸解读》。您讲得真是太好了!如果没有您的讲解,我和我孩子很难在假期两天中把这四章读下来。我和我孩子非常地感谢您——您思路清晰、观点透彻、思想精练、尊重文本、中正风趣、舍我其谁的讲解,将我孩子(男孩,24岁)带进了读经书那令人高兴而振奋的状态。他说他很佩服您,说您这样的学者才是真正的学问大家,还说以后希望能有机会再向您请教和学习。我也深以为然。这里您只讲了四章,我和我孩子都没听够啊!!!

 

目前已出版的《〈孟子〉七篇解读》《中庸解读》《大学解读》深入浅出、雅俗共赏,可谓大家写的小书,堪称弘扬优秀传统文化的守正创新之作。这类将普及与提高融为一体的作品,是不是学术呢?回答是肯定的,因为学术既可以曲高和寡,也可以大雅大俗。我们肯定《四书》解读的学术品质,但也不必刻意夸大它。通俗读物有自身的写法,学术论文也有自身的写法。譬如,同样是研究《大学》传八章,《四书选讲》第七讲就与《中国哲学史》的一文有极大的差异,后者是我将前者改成的学术论文;同样是研究《孟子·滕文公上》第5章(5·5),我拿2016年的解读成果发表的文章就与《哲学研究》的一文完全不同,后者是我重新解读之后写成的学术论文。从提高看,提升学术研究水平是我们的文化学术工作;从普及看,让思想站起来是我们的文化社会工作。做儒学研究,原本就该两条腿走路:“围绕应用搞研究,搞好研究促应用。”

 

现在试着解答第二个问题。每当孟子研究院发布《四书》解读的消息,人们总说:“他们又要讲《四书》了。”我将自己在孟子故里讲《四书》的这些文字结集出版,书名是《四书选讲》。可见讲读是孟子研究院这次解读《四书》的特质与本色之所在。至于人们习惯称作《四书》解读,有可能是因为“解读”一词比起“讲读”更为约定俗成、家喻户晓。在我看来,既然讲读与整理二者之间存在差异,那么,“讲读”就不足以涵盖“整理”,唯有“解读”能够同时包含“讲读”与“整理”。正因如此,“《四书》解读”比起“《四书》讲读”或许更能标识孟子研究院这项儒学经典解读学术工程的全貌。

 

话说回来,一般人其实很少注意过“讲读”与“解读”两者之间的差异。我也是因为写这篇带有回顾与总结性质的文章,重温了陈来先生的卓见以后,才进一步体会到讲读对于《四书》融入当代社会具有举足轻重的作用。谨借此文,我呼吁有更多的人在儒学下乡的宏伟事业中关注并实践这种方式,使得《四书》通过一章章、一句句的讲读,让普罗大众从中获得精神动力与智慧支持。

 

四、我心归处是儒乡

 

一动笔写这篇文字,我就将它定性为回顾与总结。所以,尽管前面写了一万多字,但我还是想再说一说孟子研究院,说一说孟子研究院赐予我的福分与历练。

 

济宁(地级市)邹城(县级市)是孟子故里,孟子故里是孟子研究院的永久所在地。2013年4月28日,正科级建制的孟子研究院办公室揭牌成立;2016年4月7日,孟子研究院升格为济宁市政府直属正处级全额事业单位;2020年10月12日,孟子研究院整建制划转至同年4月20日成立的尼山世界儒学中心(中国孔子基金会秘书处)。过去,邹城有孟庙、孟府、孟林,亦即“三孟”;济宁有“四孟”,这是因为孟母林位于曲阜。现在有了孟院(“孟子研究院”的简称),于是邹城有了“四孟”,济宁有了“五孟”。

 

从2013年算起,孟子研究院至今只有八年的历史;从2016年算起,仅有五六年的历史。然而,就是在这么短暂的时间之内,孟子研究院迅速成为邹城一道瑰丽的文化风景、一张靓丽的文化名片;说起它来,儒学研究者与爱好者无不交口称誉、赞赏有加。但是,赵永和书记总是谦虚地说:“如果没有陈来、王志民先生领衔的特聘专家团队,如果不是专家们尽心尽力做了《四书》解读等一系列高端文化活动,孟子研究院就没有今天!而我们,只是做好专家们的学员,做好专家们的服务员!”作为特聘专家,我发自肺腑的感受是:如果没有这样一个团结而又有执行力的领导班子,没有这样一群奋进而又有凝聚力的工作人员,孟子研究院也就不会一日千里、长足进展。以后肯定有人拿孟子研究院做学术史研究,我相信他们会认可这样的说法:“坐落在青砖瓦房方寸之间,孟子研究院虽然没有大楼,但却汇聚了全国顶尖的儒学大家,在院党委的带领下,全院营造出一种崇尚学术、尊重学者、团结和谐、蓬勃向上的良好风气,从而为创造性地开展工作奠定了坚实的基础。”换句话说,特聘专家与全院上下同心同德、群策群力,铸就了孟子研究院的辉煌!

 

现在回想起来,可以用“缘分”与“福分”两个词,勾勒我与孟子在冥冥当中那种神秘的关联。以孟子研究院成立为节点,先是有二十多年,我寄身在与孟子的缘分之间;而最近五六年,我栖居在孟子赐予我的福分当中。

 

我寄身在与孟子的缘分之间,经历过这么几个阶段:第一,20世纪90年代中期,我准备写硕士学位论文。写什么题目呢?业师李宗桂教授让我写孟子,我与孟子的缘分降临了!第二,博士学位论文继续研究孟子,我与孟子的缘分延续了!第三,毕业留校后的很多年间,遇到过不少波折,甚至想过不再研究孟子,但最终还是坚持了下来。我与孟子的缘分夯实了!第四,2008年5月,南京大学李承贵教授督促我在江西教育出版社出版《浩然正气——孟子》;2011年10月25日,梁涛教授为首席专家的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招标项目《中国孟学史》(11&ZD083)立项,我担任子课题《汉唐孟学史》主持人;2013年7月12日,我主持的国家社会科学基金后期资助项目《文以载道——孟子文化精神研究》(13FZX003)立项;2014年7月,陈少明教授用学校的中国哲学国家重点(培育)学科建设专项基金资助我在齐鲁书社出版《化蛹成蝶——中国哲学史方法论断想》,8月我开始在中国哲学专业招收硕士研究生。我与孟子的缘分升华了!

 

缘分似乎是不期而至的,但挥之即去的绝对不是缘分。缘分要“随着她”,随缘就是道法自然、静待花开。随缘就会有福,福分尾随缘分而来。福分要“顺着他”,顺福就是为仁由己、春华秋实。

 

自从1995年5月14日第一次前往邹城拜谒孟庙、孟府,时隔20年后,我在2015年4月27-29日再次来到邹城,参加孟子研究院作为主办单位之一的孟子文献学高端学术研讨会。不久后,我与孟子的缘分不知不觉变成了福分。福分源于2015年4月13日,山东省人才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济宁市人才工作领导小组面向社会发布《关于引进儒学研究高端人才的公告》。经梁涛教授推荐,时任孟子研究院办公室主任的殷延禄委托工作人员刘奎电话我,希望我参评济宁市首批尼山学者的选聘。这是2015年5月4日之事,我与孟子研究院的交往可谓由此开始。

 

其后有三件事至关重要:一是2016年1月10日,我被济宁市人民政府授予“尼山学者”称号(选聘起止时间为2016年5月1日至2021年4月30日);二是2016年4月15日,我被聘为孟子研究院学术委员会委员(任职起止时间为2016年4月15日至2019年4月15日);三是2017年12月12日,我被山东省人民政府授予“泰山学者”特聘专家(选聘起止时间为2018年1月1日至2022年12月31日)。加盟陈来、王志民先生领衔的孟子研究院特聘专家团队,这是我平生最大的福分!

 

一直以来,我将兼职做孟子研究院特聘专家定调为福分与历练。于我而言,这几年既是在履行本职工作,又是在提升自我境界;既是栖居于“畏天之威”的福分当中,又是忐忑于“修己敬人”的历练之际。所谓历练,一方面是指做学问受到哪些启发,另一方面是指做人受到哪些熏陶。

 

从全面而深入地研究孟子的角度看,《孟子》七篇解读的做法,尤其是陈来先生强调的讲读方式,是我在做学问方面受到的最大启发,对我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始于2018年上学期,我在中山大学哲学系开设了《孟子解读》的本科生课程(解读《公孙丑篇》是面向研究生),就是逐章逐句地解读《孟子》。目前讲过四个学期(2018年上学期解读《梁惠王篇》、下学期解读《公孙丑篇》,2019年上学期解读《滕文公篇》,2020年下学期解读《离娄上篇》),但按照每个学年讲一篇或者半篇的进度,至少还要五六年才能讲完,可谓任重而道远。

 

越是逐章逐句地解读《孟子》,越是觉得我对《孟子》既熟悉、又陌生。年高德劭的李锦全先生(生于1926年)时常说我:“你都研究孟子这么多年了,还要备课?”自从2018年8月3日从学报编辑部全职调入哲学系以来,我这个教学新兵就将绝大部分的时间与精力花在备课上面。做任何事情,投入越多,收获就越大。我就是在与《孟子》从熟悉到陌生、又从陌生到熟悉的不断反复当中,慢慢领悟到《孟子》单章研究的重要性与必要性。2021年4月23日,我主持的贵州省哲学社会科学规划国学单列课题重大课题《〈孟子〉深度解读及其思想研究》(20GZGX03)立项,以及业已发表的两篇文章,就是佐证。做《孟子》,一旦逐章讲读能够驾轻就熟、单章研究能够出神入化,教学与科研相得益彰,新的学术增长点何尝不会应运而生呢?!这也是我做中国孟学史研究最为企盼的。

 

最近几年来,我在与孟子研究院同仁交往的过程中,深深地被他们的好学精神所打动。每当他们在对口的齐鲁书社出版专著,我总是乐意写上一点文字。2019年10月,赵永和书记出版《学孟母教子做幸福家长》,封底印有我写的推荐语:“教育的前提是教育者先受教育,教育的目标是被教育者得到教育。好好学习是父母神圣的职责,天天向上是孩子天赋的馈赠。打开这本小书,父母在成长;打开那本大书,孩子在成长。”2020年9月,老友殷延禄出版《孟子的药方》,我写了《孟子与药的伦理政治关怀——殷延禄〈孟子的药方〉序》;2020年12月,才女徐爽出版《中华家风箴言录》,我也写了《序》。越是与孟子研究院同仁以及邹城的朋友们交往,我在做人方面就越是得到了历练。

 

特聘专家有聘期结束的那一天,大学教授有到龄退休的那一刻,但研究孟子是我一生矢志不渝、永不放弃的志业。记得在唐村镇的狼舞山上,我对“老大哥”袁汝旭说过:“等我退休了,我就来孟子研究院。”记得在我做院长的济宁市里仁书院(邹城市田庄社区康福楼福贤街6号),我对执行院长刘成说过:“等我老了,常住邹城,我就住在这样的院子里。”已经为这本《四书选讲》的来龙去脉写了这么多的文字,但所有的温情与敬意,无非就在一言之中——我心归处是儒乡!

 

(2021年6月24日下午写毕于广州中山大学康乐园锡昌堂712教师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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