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青衢】弭患说

栏目:散思随札
发布时间:2023-06-20 01:29:19
标签:弭患说
刘青衢

作者简介:刘青衢,字天之,号松塘,男,西元1983年生,贵州瓮安人,同济大学哲学博士。研究方向:先秦儒学,宋明理学。

弭患说

作者:刘青衢

来源:作者授权儒家网发表

时间:孔子二五七三年岁次癸卯四月廿八日甲辰

          耶稣2023年6月15日

 

人生自古多患难,不以患为患,则庶几矣。故《系辞传》云:“作易者,其有忧患乎?”所谓患难,匪特在外,亦在内,不唯形势所迫,或亦我执过甚。要之,不当理之应然而拘囿其心,牢笼其行,使志气不能伸张,为害性命则一。向之所患者夥,有美丑之患、智愚之患、婚姻之患、朋友之患、贫富之患、穷达之患、顺逆之患、成败之患、生死之患、后世之患,患患相逼,戚戚窘窘,压抑颓丧者久。天幸一朝有悟,弭患而起,虽临渊履冰,犹未沉沦。

 

处美丑之患,宜弭之以才。天地生人,理以为神,气以为形,受气不同,赋形各异,美丑长短,肥癯清浊,千人千面,别具一格。百年人生,微躯终朽于泉壤,本不足道,唯人情好美而恶丑,故藉美而自信,循丑而自卑者,率多见之。孔子云:“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夫天造一人,必使其能自立;天生我材,必使其能有用。若发愤图强,孜矻磨炼,俾成有用之才,则人之视我,将不囿于形色而重其艺能,庶几可振拔于流俗也。形色亦不可不讲,孟子曰:“形色,天性也;惟圣人,然后可以践形。”以心化形,道成肉身,圣人自有圣人之气象而不浮于言辞。此非奴于先天之形色,而能超越之以养后天之形色也。故君子宜学道以变化气质,修饰以合乎礼仪,而后随才用世,美丑之患遂得而弭也。

 

智愚之患,宜弭之以德。自古才有小大,或为松柏,或为樗栎,或为大鹏,或为蜩鸠,或为将相,或为凡民,人之智愚贤不肖素不能齐。见大智而每以小智自赧,思不能如大智之纵横捭阖,拘于小器而不能破,此乃内忧。世人又多智以诈愚、强以凌弱、众以暴寡,中人以下难以自安,此乃外患。内外相夹,人困于智也。才智成于气,气化不一,智之大小不能同,斯本天道,何庸患为?气不能离于理,气成智而理就德,气异而理同,智异而德同。纵未有求同于智之势,亦不能不有求同于德之理,人不能望齐于智,而不能不望齐于德,齐于德者何?希圣而已。孔子云:“知及之,仁不能守之,虽得之,必失之。”仁之为言德也。圣人仁智勇齐备而以仁为先,德者必有智,智者不必有德,故学圣人者,学圣人之德也,智愚之患遂得而弭也。

 

婚姻之患,宜弭之以礼。《礼运》大同篇云:“男有分,女有归”,男女嫁娶不时则人道缺。世有奉独身主义而不欲嫁娶者,有喜龙阳之好而不必嫁娶者,有陷贫病之困而不能嫁娶者,皆所不论。婚姻之道,发乎情而止乎礼义,今有情不能通,礼不能备者,亦未能以时嫁娶。又或嫁娶后不能始终如一,相守至老,而中道离弃,犹与未嫁娶者一也。如是,应思何以通情而备礼,以得嫁娶之道;复思何以始终情通而礼备,以得咸恒之道。情易起而礼难备,情欲其通,必出于正;礼欲其备,必出于理,且辅之以物与制。礼者合礼物、礼制、礼义而为一也,有物、有制、有义,斯谓之周。情正而礼周,善之善者也。无论嫁娶与否,但虑如何自修其身,为一有情有礼之人,则不忧不能嫁娶也,婚姻之患遂得而弭也。

 

朋友之患,宜弭之以仁。有善交天下英雄者,所到之处皆为同好,一呼百应,左右逢源,可谓能群者也。有不善与人交际者,孑孑独行,孤清冷淡,所到之处不幸则形影相吊,偶幸则一二知己,所谓孤往者也。朋友为五伦之一,不可或缺,能与天下善士为友,与古今贤达为友,君子所乐也。曾子云:“以文会友,以友辅仁”,孔子曰:“益者三友,损者三友”。是知友不可无,亦不可滥,益友宜多,损友宜无。友从何来?感应而已。善感则善来,恶感则恶来,《易》云:“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水流湿,火就燥,云从龙,风从虎。”德不孤,必有邻,自修仁德而后可以召仁友,己无仁德之修而欲求友,不可得也。故君子不忧无友,而忧不仁,忧无才学,忧不能感召同心也,朋友之患遂得而弭也。

 

贫富之患,宜弭之以学。人之贫富相去方远,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富者华屋大厦,贫者茅舍草堂,富者锦衣玉食,朱门肉臭,贫者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古今忧世贤达遂有均贫富之梦,欲弥贫富悬殊之距。虽然,若法度公正,机会平等,人皆有望致富,则贫富之差虽在,亦合万物不齐之道,未为文明之殇。且夫有人长富,有人终贫,贫固不足为君子忧也。盖食能果腹,衣能蔽体,于愿足矣,所贵在乎学问。子曰:“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人立天地之间,与天地参,要在明理顺物,天人合一,不在一己之享乐,财货之多少。举凡一事一物,明通周洽,悠游无违,可得无穷之乐,何恃于财?此非圣人独擅,人皆可为,但能置心于学,格物穷理,知人之所不知,亦得人所不有之长,自能安身立命,贫富之患遂得而弭也。

 

穷达之患,宜弭之以道。人之才学有显用于世者,有终生退藏而不为人知者,进退出处,穷达显隐,未能同一。达者位高权重,驰名天下,举手投足间风云变色,攸关世运颇大。穷者厄处岩壑,平居市井,尽其所能而无所施于人,遁世不见知也。穷达既赖才学,亦干气数,古之冯唐易老,李广难封,非人力所能强。孟子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此处穷达之法。盖穷达者所遇之时也,而君子无终食之间违道,造次颠沛必于是,穷则守道于身,达则行道于天下,无问穷达,道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不鄙于穷,不矜于达,一归于道,自反而缩,虽褐宽博,吾不惴焉,虽千万人,吾往矣,故能友白丁而傲王侯也。总在乎穷而不移于贫贱,达而不淫于富贵,穷而乐,达而安,唯道是从,不以出处改其志,斯即和而不流、独立而不倚之大丈夫也,穷达之患遂得而弭也。

 

顺逆之患,宜弭之以公。人生天地间,与物杂处,物之待我,有顺之者,有逆之者,顺则喜,逆则怒,世所习见者也。何以顺喜而逆怒?为有私字存于胸。形而上之道,无分别,无对待,遂无物我相抗。形而下之器,有分别,有对待,物我觌面,互不可去。无物,则我对者何?无我,则物对者何?物我俱亡,亦无所谓顺逆也。我有大小之分,大我化大道于形器,不执物我之分而与物为一,小我则物为物,我为我,或驱我从物,或抑物就我,物我扞格而不通。怒之所起,正以物是而我非;喜之所起,正以我是而物非。我之所是未必真是,物之所非未必真非,欲求是非之真与喜怒之中,公而已。大公者,去小我之私欲而复大我之公理也,虽在器界而不滞于器,下学上达,即器而不忘道也。以道眼观物我,物未必非,我未必是,故顺逆不以我,喜怒不以物,顺逆之患遂得而弭也。

 

成败之患,宜弭之以性。人之举手投足必为一事,事有成败,人生亦有成败。世俗常以成者为王,败者为寇,为王则百世楷模,为寇则遗臭万年。迩来人皆求成功,故成功学甚嚣尘上,岂谓无由!人生固不能以成败论也。盖事之成败有决于己者,有决于物者,决于己者成败在此,决于物者成败在彼,在彼者,此虽尽力而仍败,谁能主之?故君子所行,尽人事、听天命而已,非必成功也。古来多有失败之圣人,孔子曰:“譬使仁者而必信,安有伯夷、叔齐?使知者而必行,安有王子比干?”伯夷、叔齐饿死,比干剖心,皆失败者也,而孔子称之。孔子既不用于鲁,亦不遇于列国,空怀大志,无位以施,自嘲“似丧家之狗”,实乃大失败者。唯圣人虽求成而不困于必成,败亦无何,人生大有超出成功者在。孟子曰:“广土众民,君子欲之,所乐不存焉。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君子乐之,所性不存焉。君子所性,虽大行不加焉,虽穷居不损焉,分定故也。君子所性,仁义礼智根于心。其生色也,睟然见于面,盎于背,施于四体,四体不言而喻。”广土众民,强国者也,霸者之业;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平天下者也,王者之业。王霸皆大成功者,君子欲而不乐,乐而不性,俱非究竟事业。圣贤所求,涵养性分,化育气质,即身成道而已。世俗之成功,可谓糟粕渣滓,何足言哉?此非谓儒者求出世也,而谓不以成败限其心,不以成败限其心而后可论成败也,成亦可,败亦可,不损吾性,成败之患遂得而弭也。

 

生死之患,宜弭之以圣。人莫不有死,好生而恶死,诚亦可悯。儒者不慕轮回,统付之以礼。孔子曰:“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礼者,生者向死者所施,死者向生者所在,通生死而为一体也。置生死于礼乐之中,则死而不亡,生生不息,以生化死,是为儒家安顿生死之大道也。执礼需人,有礼即有人,而后裔为其首选,故生养子嗣而血脉流传,则身体得以不死。礼作于情,初死而不忍,是以葬之,久死而不忘,是以祭之,礼之所存,情之所存也,故生养子嗣而教之以礼,则恩情得以不死。所谓后裔,有血缘者,父子是也,亦有道缘者,师徒是也,父子所传,身与情也,师徒所传,道与义也,身与情之不死或未恒,道义与天地同久,最为不死者。故身之生,安凡民之死也;礼之存,安士人之死也;道之传,安圣贤之死也。为凡民则破生死于子嗣之生养,为士人则破生死于礼乐之顶持,为圣贤则破生死于大道之传衍。人若行道而为圣贤,则参赞天地,万世归往,永生而不死,生死之患遂得而弭也。

 

后世之患,宜弭之以命。先辈后辈,先觉后觉,千万年概以代谢而为陈迹。孔子曰:“逝者如斯夫。”万物俱入新旧交替,如大江东去,无一息之停。儒者观生不观死,以生涵死,乐生生之道,由是而重后世之承传。《易》以“未济”而开无限,孔子虽百世而可知,无不托诸未来。然儒者亦好谈三代、法先王,标最善之治于上古,欲后世效之。斯儒门求新之术,盖性与天道不以时变,通古今要旨,人不过学为圣贤,世不过治为大同,千变万化,不出圣人擘画。所以新新不已者,即时变习俗以反本趋正而已。欲造胜古之后代,不可悬揣于未知,宜追往圣之踪而令其日新也。孔子自谓“好古,敏以求之者也”,好古,所以求新也。古者,道也,今者,时也,体道于时,成古于今,通古今之变,可谓圣之时者。唯后世有兴亦有衰,有治亦有乱,有才人亦有庸人,未必皆胜于前代。人能弘道,非道弘人,苟无至德,至道不凝。而人物之出无常则,不能不视之为气运,自有起伏升降之机,不尽从人愿,古来子孙之贤与不肖,君子以为命矣。故达观者既不绝待于后世,亦不全待于后世,好古敏求,守先待后,传之以道,随时消息可也。孔子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知命,后世之患遂得而弭也。

 

日往而月来,寒往而暑来,十患缠身,愁云迷雾,几陷渊沼,不能自拔。所幸天不绝人,启之何以弭患脱厄,遂练才以去美丑之患,养德以去智愚之患,修礼以去婚姻之患,存仁以去朋友之患,进学以去贫富之患,求道以去穷达之患,致公以去顺逆之患,尽性以去成败之患,作圣以去生死之患,顺命以去后世之患。故以德才立身,以仁礼乐群,以道学应时,以公性格物,以圣命合天,得无置之死地而后生乎?孟子云:“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信哉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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