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小刚】道器之间的“一画”之“一”

栏目:散思随札
发布时间:2023-12-19 23:02: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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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小刚

作者简介:柯小刚,男,西历一九七三年生,湖北大冶人,字如之,号无竟寓,北京大学哲学博士。现任同济大学人文学院教授,创建道里书院、同济复兴古典书院,著有《海德格尔与黑格尔时间思想比较研究》《在兹:错位中的天命发生》《思想的起兴》《道学导论(外篇)》《古典文教的现代新命》《心术与笔法:虞世南笔髓论注及书画讲稿》《生命的默化:当代社会的古典教育》等,编有《儒学与古典学评论(第一辑)》《诗经、诗教与中西古典诗学》等,译有《黑格尔:之前与之后》《尼各马可伦理学义疏》等。

道器之间的“一画”之“一”

作者:柯小刚

来源:“寓诸无竟”微信公众号

时间:孔子二五七四年岁次癸卯十一月初七日辛亥

          耶稣2023年12月19日

 

《逸周书·谥法解》云:“经纬天地曰文。”文是经纬交错的显象。“经”“纬”在此都是动词,都是画线的动作。无论伏羲作易,还是仓颉造字,乃至后世书法的每一笔书写,都基于画线的动作。一画落笔,时间上就有了起行收,空间上就有了上下左右。表面上看,书法之事就是这画线之事;但究其本质,书法之道的终极指向,却恰在画线之前的未分之朴。“一画开天”之后,是否仍然自觉保有“成性存存”之心和朝向原初太一或太极的向道之心,成为易之为道与易之为方技、书之为道与书之为技法、画之为道与画之为工巧的分野。

 

但“一画”还不足以成“文”。文是画之相错。《说文》云:“文,错画也。”故徐锴以经纬之义解之:“天地氤氲,万物化生。天感而下,地感而上,阴阳交泰,万物咸亨。阳以经之,阴以纬之。天地经之,人实纬之。故曰经天纬地之谓文”(《说文解字系传·类聚第三十七》)。相比之下,“一”则更近尚未错画成文的纯一之道。故徐锴云:“画一以象道”(《说文解字系传·通论第三十三》)。惠栋释“一”则云:“惟初太始,道立于一。”江声又参补惠氏之说云:“道立于一,故吾道一以贯之。一即太极,在《易》为乾之初九,即乾元也”(惠栋撰、江声参补《惠氏读说文记》卷一,嘉庆虞山张氏刻本)。

 

故“一画”之“一”居于道器之间,一头连着道,一头开启着千笔万笔交错成文的可能性。但另一面,一既不是道本身(只是“画一以象道”),也还不足以交错成文以纷呈万象。所以,“一画”之“一”几乎可视为“形而上”“形而下”之间的水平线,因为它就像《易经系辞传》所谓“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句中的“而”一样,虽然只是毫不引人注意的虚词、小词,却起到交通上下的中介作用,使道器之间一气周流,能上能下、即道即器。

 

所以,徐锴释“文”之“天感而下,地感而上”的天地经纬、阴阳交错,实际就交错相感于每一画、每一爻之中,即每一具体事物之为“此一”的“一”中。譬如,就书法而言,就是笔墨相会、纸笔相得、执管以临纸的每一画书写中。类似于“天感而下,地感而上”的泰卦结构,在书写情境中,心与手之间、手与笔之间、笔与墨之间、墨与纸之间,也都有一种上以感下、下以感上的交泰关系。所以,犹如“天感而下,地感而上”的句式,我们也可以说:心感而下,手感而上;手感而下,笔感而上;笔感而下,墨感而上;墨感而下,纸感而上……如此层层交感,但又并不复杂,而是在“一画”落笔时归感于“一”而已。

 

所以,在石涛的论述中,“一画”成为“法”之所立的原初发生:“太古无法,太朴不散;太朴一散而法立矣。法于何立?立于一画”(《画语录·一画章第一》)。这里的“一画”既是画法之所立的本原,也是书法乃至画卦作易的原初动作。从“一画”出发,可以画卦,可以书写点画,可以画山水花鸟人物。易、书、画的表象形式虽不同,但其所以表象的本原却都在未散之太朴,其何以成象的“法”都立于“一画”。“一画”介于太朴与万象之间,正如法介于道和技法之间。太朴借一画而万画,万画借一画而回归太朴;正如道借法以器化,法以道而气化。

 

古人书论多重发笔,正是因为一画发笔之前,只有浑然未分之道,本无所谓法;唯当一画落笔之际,法才始生于两仪分立之中。法的本质实际上就是两端之间的相反相成之道。譬如,在顺与逆、徐与疾、方与圆、轻与重、疏与密、枯与润、点画与使转、遣送与淹留的矛盾关系中,如何在对立面的张力中成就自身、并通过成就自身而成就对方,以及最后在对立双方的相反相成中成就整全的书写,这样的方法,便是书法之所谓“法”的本质。相比之下,两仪未分、浑然天成的无画之境,自然也就是无法之境。

 

所以,落笔之前的“默坐静思”(蔡邕《笔论》)“收视反听”(虞世南《笔髓论》)是从万殊分别的对象化世界返回到太朴未分的无何有之乡,以便“听之以气”、“虚以待物”(《庄子·人间世》),等待一画发笔的初机之动;而当一画发笔,起势绽出,便是“从混沌里放出光明”(石涛《画语录·氤氲章第七》),一画开天,万化成象,重新进入丰富多彩的世界。不过,这个丰富不再是对象化世界的杂多,而是书写行动自身所创造出来的丰富多彩。所以,无论这种丰富性表现出多么变幻无穷的笔势、体态和点画狼藉的用笔、乱石铺街的章法,它也仍然会保有一画发笔前的纯一性。只要书写行动是专一,行动所生的丰富变化就永远是纯一的。禅语所谓“好雪片片,不落别处”,正是此义。

 

此时,书写者虽然已经出离机发之前的、法尚未立的太朴,进入点画有法、锋势发机的世界,但又不同于“默坐静思”之前的那个心随物转的对象化世界。因为,在原初浑朴的静寂和万象纷呈的流行之间,有一种不同于太朴的纯一和不同于对象化世界的丰富,这便是《中庸》所谓“纯亦不已”的状态,在书法中也就是王僧虔描述过的“忘”:“心忘于笔、手忘于书”(《笔意赞》)。

 

此时,一画一画,续成万画,而千画万画只是一画。此时,千笔万笔之“不已”只是一画之“纯”,而一画之纯却不滞于静、不止于一,而是在笔笔相生、画画相续的不息运动中恬然自一。当每一笔“自倒自起,自收自束”(董其昌《画禅室随笔》),则一画是一画,一画生一画,各自具足而又生生不息。《易》云:“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系辞上传》),亦此之谓也。阴阳相继之交错成文、运化不已,和阳刚阴柔的各自成就、纯净单一,共同构成“生生之谓易”的条件和笔笔相生以成书的根本原理。

 

 

 

责任编辑:近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