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悦强：“约简”与“深芜”：隋唐之际儒者眼中的南北朝经学

来源：清华经学院

时间：孔子二五七七年岁次丙午三月初一日辛酉

          耶稣2026年4月17日

2026年4月12日，由清华大学中国经学研究院、中华孔子学会经学研究专业委员会、《经学研究》编辑部主办的第九期“经学论坛”在清华大学蒙民伟人文楼211会议室举办。本次论坛主题为“‘约简’与‘深芜’：隋唐之际儒者眼中的南北朝经学”，由新加坡国立大学荣休教授、马来西亚拉曼大学中华研究学院客卿教授劳悦强主讲，清华大学哲学系唐文明教授、中国人民大学国学院李若晖教授、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孟琢教授、北京大学中国古代史研究中心李霖副教授等多位老师评议。论坛由清华大学中国经学研究院、清华大学哲学系陈壁生教授主持。

▴合影

本次讲座主要以《北史·儒林传》序论中对于南学“约简”与北学“深芜”的论断为切入点展开。由于南北朝经学著作大多失传，对于南北朝经学的理解仅散见于唐初编撰的南北朝史书中，《北史·儒林传》序论认为，“南人约简，得其英华。北学深芜，穷其枝叶。”然而，南人约简，北学深芜，到底何谓，却一直未得正解。劳老师指出，对于“约简”与“深芜”的理解，应该置于治学门径之中，“约简”即直讲经旨，崇尚义理，“深芜”为曲尽幽微，刻画透尽。

▴劳悦强老师

首先，劳老师为“约简”与“深芜”提供了新的理解思路，认为皮锡瑞、安井小太郎等人对南北朝学术的理解未得其实。劳老师指出，《北史·儒林传》序中“大抵南北所治，章句好尚互有不同。”的断句应为“大抵南北所治章句，好尚互有不同。”“章句”“好尚”其实兼指经注和治经门径而言，而非专指南北经学所主的经注而已。劳老师尤其提出，“约简”与“深芜”都是释经的取向，同主义理，而非一取义理，一务训诂。

在对“约简”与“深芜”新解之下，劳老师接着讨论了隋唐之际学者眼中北朝经学家竞求“外义”的治学特点。“外义”即孔颖达所言“浮虚”，意为浮于本经以外，不切经文实际的诠释。劳老师认为，北方经学存在许多“非关义理”的经说，正是他们竞求“外义”的表现，如孔颖达批评熊安生“违背本经，多引外义”，房晖远以“臣闻‘窈窕淑女，钟鼓乐之’”的说法回答隋高祖“自古天子有女乐乎？”的问题等。劳老师将竞求“外义”与北方经学务求“穷其枝叶”相联系，认为正是力求详雅，难免“织综经文，穿凿孔穴”，有拘文害义之弊病。

最后，劳老师认为，如果《五经正义》的释经取向真的如皮锡瑞所言，尽是南人之学，则所谓南人之学其实应该是广义的南方文化，而其中当然包括文学。由是，劳老师讨论了作为阐述南朝经学之方式的“深芜”和“约简”与文学互为影响，结论是，北方经学深受南方文学的影响，当是事实。劳老师还注意到，唐代《五经正义》制定以后，经说定于一尊，但与此同时，学术思想也渐成定局，凝滞不前。而王通为唐代经史之学开拓出一个新视野，王通“委自天机，参之史传”，不撰经传义疏而拟经，是对北方“深芜”经学的一种思想反动。但可惜在安史之乱以前，王通之学无人问津。在安史之乱后，唐代学者思复振作的声浪才开始形成一点风气，而唐代的经学研究和思想史才渐渐呈现新的面貌。

▴唐文明老师

评议环节，唐文明老师赞同了劳老师对“深芜”和“约简”的解释。唐老师认为，劳老师所针对的“南人重义理，北人重训诂”之说，可能仍可成立，只是较为表面。另外，皮锡瑞的说法，是否可以不看作客观概括，而是看作有立场的评判？从皮锡瑞的立场来看，南学就是清谈，非经学之正路。

▴李若晖老师

李若晖老师提出，“南人约简，得其英华。北学深芜，穷其枝叶”是优美的形容性文字，在今天，我们怎样将这种描写性的内容扎实地讲清楚很重要。李若晖老师认为南学、北学的风格差异，可以分别和《韩非子》中《解老》和《喻老》，汉代《诗》学中的“故训”和“传”，诸子的内篇和外篇这几对关系对应，都是本体与拓展之别。

▴孟琢老师

孟琢老师谈了三点思考：一是劳老师的讲座促使我们反思对经学问题的刻板印象。从训诂学发展来看，乾嘉以前训诂根本没有达到“深芜”的程度，因此“北学深芜”就不是在说训诂的问题。二是南北朝经学大多失传，我们今天不只要通过定论式的评价，还需要文本细读的功夫来走进南北朝学问，劳老师的分析正体现了后者，可谓“深而不芜”。三是南北学的不同面貌可以上溯汉代章句学，“约简”和“深芜”的不同特征可能和南、北学从发展变化的章句传统中分别吸收了不同要素有关。

▴李霖老师

李霖老师认为，以往主要通过史传外部叙述机械地看待南北朝经学风格，而劳老师指出“约简”和“深芜”不是简单的简繁对比，是十分深刻的解释；劳老师对“南北所治章句，好尚互有不同”断句的辨析也很重要。李霖老师提出疑问：隋代的刘炫学兼南北，是否可以看作北朝代表？关于“多取外义”，李老师认为可能指熊安生用到经书以外的《老子》等。李霖老师还就几个细节问题提出讨论，如郑玄《诗谱》已提到《关雎》为“房中之乐”，因此“王者房中之乐”恐非“外义”。贺玚之语在孔疏中被引用，与其说是唐代折中，可能更应看作孔疏所录皇侃旧疏。

▴王尔老师

王尔老师认为，本次讲座涉及了很多在南北朝才变得重要的问题，引起了我们对许多以往未重视问题的思考。南北朝到隋唐是中国文明的一个巨大转折，玄学与儒学的融合，以及如何面对玄学对政治秩序的消极影响，是南北朝之后新的学者要面对的问题。

▴郜喆老师

郜喆老师提出两个问题：一是劳老师讲到孔颖达和王通对刘炫的评价类似，孔颖达和王通的这种相似性，所体现的六朝到唐学风的巨大转变，是否一定程度上可以解构以往只被视为《五经正义》编纂者的孔颖达的符号意义，乃至唐王朝本身的文明意义？二是梁武帝与李业兴的问答，可以看出北学与重玄学的南学之间，更大的分歧不在于方法，而在于问题意识和出发点。南、北学对“经学是什么”“经学可以讨论哪些问题”的理解，也许可以成为一个思考南、北学之别的新角度。

▴陈壁生老师

劳悦强老师感谢并精要回应了各位老师的评议与疑问。最后，主持人陈壁生老师对劳老师和各位评议老师表达了感谢，第九期“经学论坛”在热烈掌声中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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