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旧稿之余蕴──钱穆宋学著作的「彻底整理」及其学术史意义
作者:李古月
来源:作者授权儒家网发布,载《台大历史学报》第77期,2026年6月
提 要:钱穆(1895–1990)有修订旧稿后重新出版的习惯,其著作版本情况复杂,尤其体现于宋学相关作品。改动之处透露出他思想上的转折,惜后人未能充分重视。是故,《钱宾四先生全集》的出版,并不代表钱穆著作「彻底整理」的完成。继续梳理同一著作不同版本间的异文,是推进「彻底整理」的关键,也有助于发展钱穆研究。本文以版本异文为基础,勾勒钱穆宋学思想的演变过程,揭示钱穆宋学「宗主」从阳明转为朱子的原因,以及在转变过程中具体诠释上的变化;深入认识钱穆清学史观点,突破立足于汉宋门户之争的研究模式,更全面地理解钱穆对戴震(1724–1777)等人的评价。
前 言
钱穆(1895–1990)一生著作繁多,正式出版的专书有50余种,发表的论文、讲词则多达百篇,共计1,600余万言。钱穆逝世当年,弟子余英时(1930–2021)在悼念其师时,指出研究钱穆的进路首先在于「彻底整理」其著作:
任何人企图对他的学术和思想作比较完整的评估,都必须首先彻底整理他所留下的丰富的学术遗产,然后再把这些遗产放在现代中国文化史的系统中加以论衡。这是需要长期研究才能完成的工作。[1]
今先总结钱穆着述特点及其著作整理的现状。
(一)钱穆著作整理状况概述
钱穆著作的种类与版本之多,早在其逝世前就颇受关注,编目工作已经开始:1970年孙鼎宸〈钱宾四先生论着年表〉,收录1918–1970年间出版的专书及发表的论文、讲稿;[2] 1977年逯耀东〈钱穆先生专书著作目录〉一文收录了此前出版的专书;[3] 1978年香港中文大学新亚书院钱穆图书馆举办「钱穆先生学术著作展览」,搜集到「不同版本之书共六十六种百多册」、「单篇论文及讲词合计百二十篇」。[4]
钱穆逝世后,完整的编目工作随之展开:1992年,钱穆的夫人胡美琦女士(1929–2012)撰成〈钱穆先生著作目录(专书)〉一文;[5] 1998年,由亲友、弟子组织整理的《钱宾四先生全集》(下文简称《全集》)正式付梓。[6]《全集》问世之后,钱穆著作的编目与整理工作仍未停歇,2014年出版的戴景贤《钱宾四先生与现代中国学术》一书,附有〈钱宾四先生著作版本目录〉一文,收录同一著作的不同版本;[7] 2017年出版的周佳荣《钱穆史学导论》一书,亦附有钱穆著作的版本说明。[8]
纵观既有编目与整理工作,在取得成果的同时也留有缺憾:多数目录仅标示各书的初版时间,仅有少数目录罗列不同版本,却未指明改动的详细情形。此外,《全集》问世以来,学界多以其为底本,探讨钱穆其人其学;但钱穆有修订旧稿的习惯,其著作版本情况复杂,《全集》以钱穆的晚年定稿为底本,无法兼顾诸多早期版本。亦即,前人对钱穆作品的早期版本欠缺深入的认识与研究。而诸版本间的异文为钱穆手订,对理解其学思历程有重要意义。因此,厘清不同版本间的异文,是推进钱穆著作「彻底整理」的关键一步,有助于深入理解钱穆的学术思想。
(二)钱穆着述特点及《全集》的处理方式
钱穆修订旧作的习惯造成其著作版本异常复杂。《全集》编纂时即已述及,但其处理方式为择定本而从:
其中或始终一版,或易版再行;版式参差,未归一律。而先生治学谨严,老而弥笃,居常无事,每以修订旧稿自遣;故其早年着述,亦多屡经改订。苟值旧版新镌,即以新订之文易之……先生既于旧稿屡有改订,若重排新版,自当据后出改订者为正,不宜悉沿旧版。[9]
《全集》立足定本,旨在为后学提供钱穆著作最全面、可靠的版本,虽方便普通读者,但忽视钱穆手订的诸多版本,不利研究其思想转折。尤其钱穆本人曾多次提醒读者注意其作品的不同版本:
本篇已先刊于《中国学术通义》,此篇又续有增订,盼读者取《通义》本合并参读之。[10]
此稿……案语阐释略有改定。读者或保有旧刻,取此对读,可知余前后见解有不同。[11]
本书成稿距今已二十多年。经作者再自校阅,有增添,有改订,与旧版稍有不同。幸读者注意。[12]
从上可见钱穆未将改动前的旧版本视为无价值的卮语陈言,而是希望读者注意不同版本间的变动,以此体悟其用心。不过,钱穆的修改并非均有明确说明,尤其晚年出版的诸书存有大量未经指明的修订。《全集》整理者对此已有认识,可惜没有点明修订篇目及改动幅度。部分研究者未注意钱穆著作版本的复杂情况,错将《全集》收录的某文定稿作为该文初版时的材料使用,[13]以致忽略钱穆思想的动态发展过程。
若运用上述钱穆自陈的方法理解其人其学,不应只注重后期定本及基于定本的《全集》,而应梳理同一种著作不同版本间的异文,追溯其思想的演变。钱穆著作的「彻底整理」仍有余义。
一、推进钱穆宋学著作的「彻底整理」
经整体考察可知,钱穆作品的改动多与宋学有关。钱穆视由宋至明的学术为一整体,统以「宋学」称之。[14]钱穆少时即与宋学结缘,一生之中留下大量相关著述。钱穆极其肯定宋学,称:「自问薄有一得,莫匪宋明儒者之所赐」,[15]一生的学问「宗主」也在阳明、朱子之间转换。要把握钱穆思想,必须深入认识其宋学思想的形成与发展,而从版本间的异文入手即是有效途径。
据笔者统计,钱穆生前正式出版、发表的作品中,通篇讨论宋学的专著有《王守仁》《宋明理学概述》《阳明先生传习录大学问节本》《朱子新学案》(含《朱子学提纲》)、《理学六家诗钞》《宋代理学三书随札》6种;并非通篇讨论宋学,但为宋学开具独立章节的有《国学概论》《国史大纲》《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中国思想史》《中国思想史通俗讲话》5种;集中探讨宋学思想的论文与讲辞则多达73篇。[16]这些着述大多经过钱穆修订,《全集》收录的均为修订后的版本。通过校对诸多著述的初版本与再版本、《全集》本,今将钱穆宋学相关著作的修订情况概述如下:
钱穆集中讨论宋学的11部专著中,有8部经过修订,其中《王守仁》《宋明理学概述》改动较大,《国史大纲》及《中国思想史》的相关章节也曾修订。73篇论文、讲辞中,有51篇经过修订,修订字数在1–100字的有15篇,100–1,000字的有18篇,1,000字以上的有18篇,其中尤属〈易传与小戴礼记中之宇宙论〉、〈辨性〉、〈说良知四句教与三教合一〉、〈禅宗与理学〉、〈三论禅宗与理学〉、〈濂溪百源横渠之理学〉、〈朱子学术述评〉、〈周程朱子学脉论〉诸篇改动巨大。
从时间上看,改动主要发生在钱穆晚年定居台湾后。钱穆藉单篇论文结集出版与旧作再版的机会,大规模修订之前著述,正如《全集》整理者所言:「先生治学谨严,老而弥笃,居常无事,每以修订旧稿自遣。」然而,对比修改前后的作品可知,钱穆修订旧作绝非打发时间式的「自遣」,治学态度严谨仅为修订旧稿的表层原因,更深层原因在于钱穆晚年思想的转变,尤其与1930–50年代相较,其1970年代以后的宋学思想已大异往昔。藉修订旧稿之机,钱穆重新阐述其宋学思想,在《中国思想史》《宋明理学概述》《中国学术思想史论丛》等著作的改动中尤为明显。
此外,《中国学术思想史论丛》值得特别注意。该书集结了散见各处的单篇论文,最早由东大图书在1976–1983年间出版了8册,其中尚有大量未经钱穆本人指明的改动。钱穆在再版说明中并未提及修订之事,甚至有「最近病目,不能识字,此册付印,则不复再自亲校,因亦无所改定」、[17]「今年事已衰,两目失明,此册付印未能再校」[18]等易让人误认为新版无异于旧作的话语。但对校初次发表与录入书中的文章,便可发现第二、四、五、七册中的多篇文章均有大幅改动,如〈辨性〉、〈说良知四句教与三教合一〉、〈易传与小戴礼记中之宇宙论〉分别改动了3,110、3,435、3,162字。《全集》编纂者以东大版为底本,已意识到该书「所收论文亦多经修订」,[19]但未进一步指明。
为厘清整体情况,今制作〈钱穆宋学著作版本及修订情况一览表〉附于文末,以期有补于钱穆著作的「彻底整理」。
二、研究钱穆宋学著作版本的学术意义
梳理钱穆著作的版本情况,不仅是近现代图书版本学的实践,更有助于理解钱穆自身学术,特别是其宋学思想的变迁、清学史的观点。
(一)揭示钱穆宋学思想的转变
钱穆早年的宋学「宗主」在阳明,1930年出版第一部研究宋学的著作便是《王守仁》。直到1955年,钱穆仍宣称「宗主在孟子、阳明」、「自谓主要仍在服膺阳明」。[20]到了晚年,钱穆却转尊朱子,视其为孔子后的第一人:「在中国历史上,前古有孔子,近古有朱子」、「旷观全史,恐无第三人堪与伦比」。[21]
既有研究关于钱穆学问「宗主」的转移,及与此相关的宋学思想转变,当属乐爱国、许裕农、李亚奇的论述较为突出。三人的研究均注意到钱穆晚年对早期文章的改订,乐文聚焦于1949年前的钱穆朱子学研究,重点并非其一生的思想变迁。[22]许文立足于《王守仁》与《阳明学述要》间的异文,未结合其他版本异文解读发生转变的原因。[23]李文已察觉钱穆晚年修改旧作之于其学问「宗主」由王转朱的意义,[24]但由于误判钱穆作品的修订情况,[25]因此未能以异文为论说基础,探讨钱穆重视历史文化与其学术「宗主」转换的具体关系。故今笔者欲从钱穆修订旧作产生的异文入手,略加申述。
1. 钱穆对阳明学看法的转变
整体而言,钱穆对阳明学的态度前后差别巨大。如前所述,1955年钱穆「宗主」尚在阳明,在70年代的修订中却增入了诸如「阳明学自身,实自有毛病」、[26]「从来以一代大儒、一代宗师来写一本书,总没有像此书般的粗疏的」[27]等严厉批评,迥异于50年代「主要仍在服膺阳明」的表述。通过版本变动,可探究箇中原因。钱穆在1955年发表的〈心与性情与好恶〉说:
彼辈是要来纠程朱一派在此方面之偏见,东原思想则不过是王、颜之同调。我又仔细分疏船山、习斋思想,皆有与阳明相通之痕迹。因此,我在此方面,宁仍尊守陆王,而于程朱则并不敢轻言排斥,因程朱自有程朱之立场与苦心。我提出历史心与文化心,在我完成了《近三百年学术史》之后。我认为程朱论性,便从历史心与文化心之积累大趋中见。程朱论理,亦从历史心与文化心之积累开悟中得……人类当前的个体心,仍与历史心文化心大体相通,故一切理性方面之认识,不该忽视现前之个体心。我旧着有《朱子心学略》一篇……[28]
1977年版的《中国学术思想史论丛(二)》中,此部分已改为:
彼辈是要来纠程朱一派在此方面之偏见,而实误解了程朱。理可以逐步发现,却非逐步完成。性亦然。举世人类千万年后天相远之习,无改于其千万年前先天相同之性。必欲把心气来包并性理,终有未是。东原思想则不过是王、颜之同调。我又仔细分疏船山、习斋思想,皆有与阳明相通之痕迹。其实此处仍有我上面所提出的历史心与文化心之存在。而陆王以下,皆于此忽视了。我提出历史心与文化心,在我完成了《近三百年学术史》之后。我认为程朱论性,便从历史心与文化心之积累大趋中见。程朱论理,亦从历史心与文化心之积累开悟中得……人类当前的个体心,仍与历史心文化心大体相通,故一切理性方面之认识,不该忽视现前之个体心。但陆王一面,则不免太重视了人类当前的个体心,而忽略了人类所积累而有之历史心与文化心。我旧着有《朱子心学略》一篇……[29]
对读两段文字可知,钱穆的核心观点变化极大。他删除「宁仍尊守陆王」等语,从隐晦地批评程朱「不该忽视现前之个体心」、肯定陆王对「当前的个体心」的重视,转为径直批评陆王学说「不免太重视了人类当前的个体心,而忽略了人类所积累而有之历史心与文化心」。是否重视历史文化知识,与钱穆在程朱、陆王之间的偏好直接相关。相较朱子学,阳明学重视历史文化的程度不足,钱穆指出:「人不能只在自然之理中生活,应有其自创的一番人文之理,此即人类历史文化之所由来。」[30]阳明学注重发挥「各凭神明天赋,遇用而见,各有所得,可以大通,不由学而至」、「由天授而来」[31]的本心明觉。本心明觉属于人的自然天赋,不是在自然之理外「自创的一番人文之理」;而阳明学的人文之理更多基于「当前的个体心」,忽略由读书求知工夫塑造的、「积累而有之历史心与文化心」。
此意在别处修订当中也有体现,如:(1)将1952年版《中国思想史.陆象山》一节中「践履才是真讲明」一句,修改为「尧舜以前固是无书可读,但孔孟以后,却不能教人不再读书。象山所言极见精彩,但终是有偏」。[32](2)将1953年版《宋明理学概述.湛若水》一节中「至于学问思辨力行工夫,在守仁的良知教法里,并不曾忽略去」一句,修改为「于是学问思辨力行工夫,在守仁的良知教法里,终不免要忽略了」。[33]
综上可见,钱穆转变对阳明学态度的原因之一,在于他是否认为阳明学轻视历史文化知识的学问工夫。重视历史文化知识贯穿了钱穆的一生,早年宗奉阳明时,他认可章学诚(1738–1801)自述的学脉,认为清代浙东史学源自阳明学,因此阳明学并不缺乏重视历史文化的维度。随着钱穆深入研习程朱学,两相对比下,他察觉顺着阳明学的思路,易滋生轻视历史文化的弊端,故不再认同章学诚的说法,并判定阳明学在史学维度有所缺失。钱穆1947年〈论清儒〉一文曾云:
据章实斋自己说,当时经学考据乃承袭亭林一派上接程朱。而他的史学则是承袭梨洲一派上接陆王。此种意见在近代学术思想史有稍深刻研究者,都能同意。[34]
「都能同意」在70年代经钱穆改写为「未必都能同意」,[35]语意近乎反转。辅以该时期的其他文献,可确定钱穆晚年已不再认可清代浙东史学与阳明学之间存在关联。[36]
2. 钱穆对朱子学看法的转变
相应于阳明学评价走低,钱穆也改变了关于朱子学的看法。今以「心」、「理」关系为例,略加阐释。钱穆早年立足阳明学,激烈反对朱子学「理」外于「心」的「心」、「理」两分说。在朱子学中,「心」与「理」的契合需藉助探究外物的格物穷理工夫,钱穆认为这导致了「向外寻索」的「支离」之弊:
伊川、晦庵偏于外,其失也记诵博览而无凑泊,不免于支离。[37]
朱子言格物穷理,转不免向外寻索,不得为宋明儒学正统,在明眼人定能知晓。[38]
这与钱穆理解的「理」的内涵有关。在1930年版的《王守仁》中,钱穆认为「天理只是分别善恶的一个总名,除却分别善恶,便无天理可见。至于善恶的标准,推极本源,只在人心的自然灵觉处。所以天理只从人心上发。」[39]将「天理」限定于分辨善恶的层面,依循阳明学的理路,极易推导出「理」与人「心」是一非二。钱穆概括朱熹(1130–1200)的「理」为「事理」与「物理」(见本段后的引文),「分别善恶」的「理」属于「事理」,「一草一木亦皆有理」则属于「物理」。受时代风气影响,钱穆早年似乎试图将儒学发挥作用的范畴限定于人文社会领域,以「分别善恶」作为「理」的全部内涵,而将宇宙自然领域划归科学,因此会剥落宋学之「理」中的「物理」面向,将「天理」严格限定为「事理」。[40]
钱穆在1947年时仍主张「晦翁以格物为致知工夫,也只能知物理,不能知天理,天理只在人心好恶上」,[41]但在同年初次发表的〈朱子学术述评〉中,已有转变的迹象:
朱子格物补传里最重要的意见,还是一种心、理两分说。所谓「理」者,有时是指的「事理」……但有时亦指「物理」……今若谓物理、吾心非一是二,此犹易晓,然若谓事理、吾心判为两事,则义难圆成。当知朱子的心理两分说,还是根据程子的心性分别的见解而来。[42]
可见1947年钱穆已开始转变看法,能够包容地看待朱熹将「理」分为「事理」、「物理」,进而认可「物理、吾心非一是二,此犹易晓」,不再批评朱熹格物穷理为「向外寻索,不得为宋明儒学正统」。只是在「事理」与「心」的关系上,钱穆仍认为朱熹「心」、「理」两分之说「义难圆成」。
到了1970年代,钱穆对朱子学的看法再入新境,在1975年出版的《中国学术通义》中,〈朱子学术述评〉那段话已被修订为:
(按:此句之前同上引)今若谓物理、吾心非一是二,此固常情所同是认,但若谓事理、吾心判为两事,则颇觉于义理上难成立。但朱子宁于此不知。朱子意,事亦在心外,不能全属心内。既在心外,则不能谓心即事,则事理亦仍需此心去格。朱子的心理两分说,还是根据程子的心性分别的见解而来。[43]
由此段可知,钱穆对朱子学中「心」、「理」关系的最终看法。首先是把「义难圆成」修订为「颇觉于义理上难成立」。此处钱穆仍保留了对朱熹将「事理、吾心判为两事」的质疑(「但朱子宁于此不知」),可见即便在晚年归宗朱子之后,钱穆仍不完全认同朱熹事理、吾心二分之说。只是在格物穷理的实践层面,钱穆转变了理解朱熹学说的视角,「事理」内在于吾心,但「事」却外在于心,若要使此心明晰「事理」,仍要在心外之「事」上做工夫,格物穷理说在「事理」维度是合理的。
再来看「物理」面向。钱穆先是将朱子学中的「理」分为「事理」与「物理」,后转换为「人文之理」与「自然之理」,「事理」即是「人文之理」,「物理」即是「自然之理」。[44]钱穆1970年代在〈朱子学术述评〉添入了一段文字:
自然之理与人文之理究自有别。人不能只在自然之理中生活,应有其自创的一番人文之理,此即人类历史文化之所由来。人文之理,固不能违背了自然之理,但自然之理中,仍可自孕有人文之理。今若说性为自然之理之主,则心应为人文之理之主……因朱子的「理」字观念中,实包有「自然理」与「人文理」之一分别……朱子思想在此等处,诚可谓既圆通,又卓越,有待吾人再来阐扬。[45]
钱穆此时已认可朱熹的阐释,认为「理」除「分别善恶」的「事理」、「人文之理」外,尚有指向事物自身属性的「物理」、「自然之理」。这一调整与钱穆自中年起多次强调的「天人合一」有关。钱穆所说的「天人合一」是「人的文化与宇宙大自然之最高真理合一」,[46]因此「天人合一」就是「自然之理」与「人文之理」的合一。将「理」局限于「事理」、「人文之理」,会忽视「物理」、「自然之理」的面向,钱穆认为孟子、陆王近于这种思路,「由人文界以发挥天人合一」,「单独由人生上通于天,认为惟此人生界中之道与标准,独成其为天道与天则」。[47]这种路径「偏在专注人文方面」,[48]以至于「只是将天亦看作一理想的人文界」,[49]不够重视自然,有以人蔑天之嫌。而「就儒家天人合一之精神看,究竟该从自然界也说出一理」,[50]所以「理」必须包括「自然之理」、「人文之理」两方面。[51]
基于此,钱穆在修订相关著作时,新增多处对阳明将「理」限于「事理」、「人文之理」的批评。略举两例:
守仁之言心即理,转言良知即天理,但其天理的范围则狭了。[52]
阳明所谓天理,主要是指人生界之事理,不在泛讲天地自然。如是则把天理的范围弄狭窄了。[53]
兹再引一段〈朱子学术述评〉(1947)的内容作结:
姑自默坐澄心,即阳明始教亦然。今朱子既说心具众理,却又教人以心观物则物之理得,似乎又主张理在物不在心,这是朱子学说本身一大罅缝。若照孟子意见……[54]
1975年再版时被修改为:
姑自默坐澄心,……朱子既说「心具众理」,又教人「以心观物则物之理得」,粗看似乎在主张理在物不在心,其实乃是心与物合乃见理。此间有大不同。心与理,可以分言,亦可合言,此乃朱子立说之圆活而细密处。若照孟子意见……[55]
朱子学的「心」、「理」两分说,已从钱穆早年时的「一大罅缝」变为晚年时的「圆活而细密处」。他不再以「向外寻索」、「支离」批评朱子学,而是用「心与物合乃见理」的诠释加以肯定。[56]此作法在保留「心」之强大意志力、能动性的同时,兼顾事物自身的独立性和探求客观世界的必要性;朱子学的学问工夫,能有效修正阳明学流衍过程中的极端倾向,即走向内在心性而忽视外在世界,以及对自我能动性的过度强调。
(二)加深对钱穆清学史观点的理解
作为「宋学」的重要参照,钱穆亦重视「清学」,早年以《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下文简称《三百年》)为代表作,中晚年则撰有数量众多的单篇论文。钱穆在《三百年》中提出了「不知宋学,则亦不能知汉学,更无以平汉、宋之是非」,[57]在学术立场上偏向宋学,由此引发部分学者的非议,认为钱穆批评清学是出于汉、宋门户之见。[58]然而钱穆申明学术研究不应有门户党伐的意气之争,[59]则其对清学的评价似也不应简单归结为汉宋门户之见,需展开细致剖析。
清学史上批评宋学最力的当属戴震(1724–1777),而钱穆对清代众学者的评价中,最具争议的亦为戴震。有学者认为钱穆出于汉宋门户之见而贬抑戴震的学术成就,[60]持论稍平者也不认为钱穆欣赏戴震思想:「钱穆认可作为考据学大师的戴震,却不认可作为思想家的戴震,对东原论义理颇多批评。」[61]但钱穆自陈在23、24岁时(约1919年),「一时对戴、焦极欣赏」,[62] 1955年更直言自己「实有好许东原见解」,[63]诤友徐复观(1904–1982)曾批评钱穆在某些方面「继承戴东原的思想,而更将其向前推进一步」,[64]背离了宋学大传统。钱穆的自述、旧友的评价,与上述研究者的意见明显相悖。
钱穆在1952年出版的《中国思想史》一书中,为戴震设置专节,1977年此书再版前重加修订,在正文中有一处删除和三处新增,小注则有两处新增,均表现出对戴震的臧否。钱穆删除了「朱子理气论所误在此」。[65]在该句前,钱穆总括戴震观点:「理只指自然演进中之一种必然的条理。并非在自然演进之前,先有一必然存在。亦非另有一必然,处在自然中,而作为自然之主宰与枢纽」,「则理不在事外,亦不在事前,亦非别有一物在事之中」。[66]钱穆基于戴震此说,批评「朱子理气论所误在此」,认为朱熹不应将「理」视为「在事外」、「在事前」、「别有一物在事之中」的存在。可见在1950年代,钱穆并不认可朱熹所言的理、气关系,反而更赞同戴震说法。所以钱穆在1952年初版中即指出「东原思想之更大贡献,在其对『理』字之分析」,[67]称赞戴震有见于「理」的背后,是不满宋儒说「理」的方式。[68]但在1970年代的修订中删除了这句话,缘于他改变了对理、气关系的认知。
在理、气关系上,钱穆1950年代前后的看法与1970年代迥异。1947年时他不赞同朱熹的理、气二分说:
朱子此番理论似乎尚有缺点。第一,理虽是一个实在,而必挂搭于气,不能独立自存。第二,理虽为生与有之所以然,但他只是一种规范而并无力量,只能主宰气,不能推动气。如此则理者乃是一没气力的偏于静定一边的东西。[69]
钱穆指出朱熹理、气二分说的缺点在于理无法脱离气独立存在,又不能直接推动气的运行,理的作用便悬空了;如此推衍,性亦然:「朱子看理既是一个没气力的理,因而朱子看性,亦是一个无生命的性,同样不能自动的发出行为与变化来。」[70]钱穆在别处直斥朱熹将理与气、心与性二分的作法为「多此一举」。[71]因此他在1952年版《中国思想史》中沿用戴震理解的理、气关系来批评朱熹。到了1970年代,钱穆转而全面论述了朱熹的理气论是「混合的一元论」,修订旧作时便删除了「朱子理气论所误在此」一句,但从改订过程中依然可见1950年代对戴震思想的肯定。
即便在思想转变后的1970年代,钱穆摒弃早年与戴震多有契合的理、气论,仍尝试结合戴震与朱熹的思想,转而推崇戴震尚「知」的观念。1977年版《中国思想史》引戴震〈绪言〉「视问学为用心于外」一段,与「躬行而知未尽,曰仁曰诚,未易几也」一句之下,分别添加小注:「朱子之格物穷理即在此,陆王主心即理之流弊即在此」,[73]「此乃程朱胜陆王处」,[74]意在会通戴震的重智识与朱熹的格物穷理。此作法早在《三百年》中已初见端倪,[75]只是写作《三百年》时,钱穆并不认可朱熹的格物穷理说,视其为求之于外。历经半生思索,钱穆终契朱熹此说,在评述戴震观点时,转而着重阐发戴震与朱熹相近的尚「知」观念。
1977年版《中国思想史》还新增三处批评,均与戴震理解的「欲」有关:
但深一层言之,东原亦把理的范围看狭窄了,其病亦从陆王来。但陆王言「心即理」,东原却说「欲即理」,流弊会更大。[76]
但在人群中分别理、欲,亦是人文真理。东原之言,终不免于偏激。[77]
然情与欲亦究当有辨。[78]
相较之下,1952年版罕见钱穆对戴震理、欲观的批评。
第一条「东原亦把理的范围看狭窄了」,脉络同于钱穆修改诸旧作时对陆王学「心即理」的批评(见前文),此时他已不再认同阳明仅以人心之良知阐释天理,认为此种天理只是人文界的事理,无法涵盖自然界的物理。其次,钱穆批评「陆王言『心即理』,东原却说『欲即理』,流弊会更大」。戴震「确切指明理之即为人情」,[79]同样将「理」限定在人文界,延续了陆王对心的重视,故「其病亦从陆王来」。鉴于王学末流认情为性、恣意妄为的现象,钱穆担忧若推广戴震以「情」、「欲」界定「理」的举措,引发的社会危害将甚于王学末流。
在第二、三条中,钱穆认为戴震在批评宋学理欲观时显得偏激,有必要着意区别理、欲。他在别处修订中阐明了此意:
尽就人类眼前的个体心言,则实也叫人有不放心之处。再换言之,若从原始人类言,此等心皆可谓之是天理。但若从人类文化已衍进之后之社会言,则此等心有时也不得不谓是人欲……程朱一派,像是说好恶之心非天理,好恶之心之天则乃始是天理……(引者按:指「好恶之心之天则」)并非由先天的决定而存在,并非往后永远一成而不变,而仍有待于人文历史之逐步演进中来逐步发现,与逐步接近。[80]
未曾沾染不良习性的原始人心性至善,内心欲求的萌发皆合乎理性。但从另一个角度看,原始人的此种好恶处于日用常行而不自知的阶段,较为粗糙。理性主体若想有效控制感性需求,尚需探寻支撑「好恶之心」的天理来源及其呈现方式。在宋学中,「好恶之心之天则」与「性」密切相关,钱穆认为「好恶之心之天则」并非永恒不变的存在,需在人文历史的演进中逐步发现与接近。因此历史文化在个体追寻「好恶之心之天则」时无可替代,人之所以为人的本质(「性」)在人文化成的过程中,逐步为自身所发现,[81]个体凭此区分理欲、规范言行。
如上所述,钱穆并非像部分学者所认为的那样抵触戴震学说。在1950年代,钱穆对戴震的观点多有吸收、阐发,可见他说自己「实有好许东原见解」并非虚言。不可否认,他曾批评戴震,但背后有深厚的理据,决非仅因戴震抨击程朱,故不能以「钱穆恨与朱夫子为难之人」[82]这一表述简单概括。恰恰相反,钱穆在1950年代的文章中一度认同戴震对程朱学之理气论、理欲观的批评,只是后期他发觉戴震说法存在弊端,并进行了补充与发展:钱穆始终警觉戴震所言程朱理学流于「以理杀人」的缺陷,这促使他一方面肯定「性」与「理」,同时强调「情」与「欲」均是「性」中不可或缺的部分,仅需减「欲」增「情」。[83]从钱穆对戴震的评价管中窥豹,即不能以汉宋门户之见简单定位钱穆的清学史研究。钱穆一生的清学史研究,是对其所提倡的「为学不可无宗主,不能有门户」一语的躬行实践:立足宋学问题意识评价清学,可谓「有宗主」;不拒绝以清学资源提升宋学自身,则是「无门户」。
结 语
钱穆修订旧稿的习惯,致使其著作版本情况复杂,这一现象在宋学相关著作中尤为明显。梳理同一著作不同版本间的异文,是推进钱穆著作「彻底整理」的关键环节。
因改动而产生的版本异文,有助于深入剖析钱穆宋学思想的演变。透过对比改动前后的内容,可发现钱穆宋学「宗主」由阳明转向朱子的关键,在于其后期认为阳明学忽视了历史文化在培养人「心」上的重要意义,而朱子学在这方面特具优长。
随着宋学「宗主」的转变,钱穆改变了对朱子学的理解,这在「心」、「理」关系上尤为典型。钱穆早年批评朱子学「心」、「理」两分的说法是「一大罅缝」,在晚年改动旧作时却称之为「圆活而细密处」。钱穆不再以「向外寻索」或「支离」之语,批评「物理」及「事理」均外于「心」的「心」、「理」两分说,而是改采「心与物合乃见理」的新诠。
关注版本间的改动,亦有助于深入认识钱穆的清学史观点。以戴震研究为例,由版本异文可知,钱穆在1950年代时吸纳了戴震对宋儒的部分批评。然而,随着其思想演变,至1970年代他已不再认可戴震的观点,并修改了旧作。但此时的否定并非基于汉宋门户之见,而是缜密的学理探讨。
正如余英时所言,研究钱穆,「必须首先彻底整理他所留下的丰富的学术遗产」。以诸定本为底本整理出版的《全集》,并不代表钱穆著作「彻底整理」的完成,钱穆旧稿中仍留有值得发掘的余蕴:钱穆于修订旧作过程中衍生的诸多版本,蕴含着理解其学术思想演变的关键讯息。在先生辞世35年后,厘清先生著作各版本间的大量异文,并以此为依据,深入探究先生学思历程,是一条值得尝试的路径。
*本文为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宋学源流」(项目编号:19ZDA028)的阶段性成果。在本文撰写、完善的过程中,承蒙朱汉民教授以及两位匿名审查人的指教,特此致谢!惟文责自负。
表一 钱穆宋学著作版本及修订情况一览表(专著部分)
表二 钱穆宋学著作版本及修订情况一览表(论文、讲辞部分)
说明:1. 关于「再版情况」。钱穆著作再版情况复杂,具体情形可参阅戴景贤,〈钱宾四先生著作版本目录〉,页395–408。为节省篇幅,此处仅收录经钱穆修订后首次再版时的资讯,出版地皆为台北,出版社则以简称标示。
2. 关于「《全集》较初版改动字数」,是统计二者之间不同处的字数(以《全集》本为计数基准。如「3,356」意为《全集》本较初版本不同之处共计3,356字)。以本文「钱穆对阳明学看法的转变」一节所引对「彼辈是要来纠程朱一派在此方面之偏见」一段的改动为例,该段引文出自东大本(《全集》本以此为底本整理此篇,字句与东大本相同),文中加底线处是与初次发表时的不同处。经统计,该段改动137字(不含标点)。依本表的计数方法,此处即记为137字。
3. 钱穆与宋学相关的论文、讲辞共有73篇,其中51篇经过修订,修订1–100字的有15篇,100–1,000字的有18篇,1,000字以上的有18篇。为节省版面,表二仅列入改动字数在1,000字以上的文章;改动100–1,000字的文章,以初次发表时间为序,罗列如下(括号内为改动字数):1.〈庐陵学案别录〉(249);2.〈王龙溪先生略历〉(911);3.〈再论禅宗与理学〉(220);4.〈初期宋学〉(494);5.〈宋明理学之总评骘〉(356);6.〈二程学术述评〉(200);7.〈《正蒙》大义发微〉(284);8.〈阳明良知学述评〉(800);9.〈朱子心学略〉(262);10.〈王荆公的哲学思想〉(115);11.〈心与性情与好恶〉(738);12.〈中庸新义〉(105);13.〈中庸新义申释〉(475);14.〈从《论语》朱注论孔孟程朱思想异同〉(311);15.〈朱子论当时学弊〉(762);16.〈罗整庵学述〉(562);17.〈吴草庐学述〉(274);18.〈吕晚村学述〉(416)。
引用书目
一、史料文献
胡美琦,〈钱穆先生著作目录(专书)〉,收入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江苏无锡县委员会编,《钱穆纪念文集》,页327–344。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2。(Hu Meiqi. “Qian Mu xiansheng zhuzuo mulu (zhuanshu).” In Qian Mu jinian wenji, edited by Zhongguo Renmin Zhengzhi Xieshang Huiyi Jiangsu Wuxixian Weiyuanhui, 327–44. Shanghai: Shanghai renmin chubanshe, 1992.)
孙鼎宸,〈钱宾四先生论着年表〉,收入朱传誉编,《钱穆传记资料》,页151–174。台北:天一出版社,1981。(Sun Dingchen. “Qian Binsi xiansheng lunzhu nianbiao.” In Qian Mu zhuanji ziliao, edited by Zhu Chuanyu, 151–74. Taipei: Tianyi chubanshe, 1981.)
逯耀东,〈钱穆先生专书著作目录〉,收入朱传誉编,《钱穆传记资料》,页65–66。台北:天一出版社,1981。(Lu Yaodong. “Qian Mu xiansheng zhuanshu zhuzuo mulu.” In Qian Mu zhuanji ziliao, edited by Zhu Chuanyu, 65–66.Taipei: Tianyi chubanshe, 1981.)
编按:以下钱穆著作依最初发表时间先后排序
钱 穆,《王守仁》。上海:商务印书馆,1930。(Qian Mu. Wang Shouren. Shanghai: Shangwu yinshuguan, 1930.)
──,《国学概论》。上海:商务印书馆,1935。(Qian Mu. Guoxue gailun. Shanghai: Shangwu yinshuguan, 1935.)
──,《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上海:商务印书馆,1937。(Qian Mu. Zhongguo jinsanbainian xueshushi. Shanghai: Shangwu yinshuguan, 1937.)
──,〈庐陵学案别录〉,《文学年报》第3期,1937年5月,页13–20;后收入氏著,《中国学术思想史论丛(五)》,页15–26。(Qian Mu. “Luling xueanbielu.” Wenxue nianbao, no. 3 [May 1937]: 13–20. In Zhongguo xueshu sixiangshi luncong wu, 15–26.)
──,《国史大纲》。上海:商务印书馆,1940;台北:台湾商务印书馆,1974。(Qian Mu. Guoshi dagang. Shanghai: Shangwu yinshuguan, 1940. Taipei: Taiwan shangwu yinshuguan, 1974.)
──,〈罗念菴先生年谱〉,《责善》第2卷第1/2期(1941年4月),页33–34;第2卷第3期(1941年4月),页14–17;第2卷第4期(1941年5月),页16–21;后收入氏著,《中国学术思想史论丛(七)》,页188–212。(Qian Mu. “Luo Nian’an xiansheng nianpu.” Zeshan, 2, no. 1–2 [April 1941]: 33–34;Zeshan, 2,no.3 [April 1941]:14–17; Zeshan, 2, no. 4 [May 1941]: 16–21. In Zhongguo xueshu sixiangshi luncong qi, 188–212.)
──,〈《大学》格物新释〉,《思想与时代》第2期,1941年9月,页17–22;后收入氏著,《中国学术思想史论丛(二)》,页341–355。(Qian Mu. “Da Xue Gewu xinshi.” Sixiang yu shidai, no. 2 [September 1941]: 17–22. In Zhongguo xueshu sixiangshi luncong er, 341–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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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朱子之校勘学〉,收入国立故宫博物院故宫季刊编辑委员会编,《庆祝蒋复璁先生七十荣庆论文集》,页65–80。台北:国立故宫博物院,1969;后更名〈朱子之校勘学〉,收入氏著,《朱子新学案(五)》,页191–227。(Qian Mu. “Ji Zhuzi zhi jiaokanxue.” In Qingzhu Jiang Fucong xiansheng qishi rongqing lunwenji, edited by Guoli Gugong bowuyuan gugong jikan bianji weiyuanhui, 65–80. Taipei: Guoli Gugong bowuyuan, 1969. Rev. as “Zhuzi zhi jiaokanxue.” In Zhuzi xin xuean wu, 191–227.)
──,《中国历史研究法》。台北:三民书局,1969。(Qian Mu. Zhongguo lishi yanjiufa. Taipei: Sanmin shuju, 1969.)
──,〈罗整庵学述〉,《图书季刊》第2卷第1期,1971年7月,页1–12。后收入氏著,《中国学术思想史论丛(七)》,页45–67。(Qian Mu. “Luo Zheng’an xueshu.” Tushujikan 2, no. 1 [July 1971]: 1–12. In Zhongguo xueshu sixiangshi luncong qi, 45–67.)
──,〈吴草庐学述〉,《图书季刊》第2卷第2期,1971年10月,页1–12。后收入氏著,《中国学术思想史论丛(六)》,页54–76。(Qian Mu. “Wu Caolu xueshu.” Tushujikan 2, no. 2 [October 1971]: 1–12. In Zhongguo xueshu sixiangshi luncong liu, 54–76.)
──,《朱子新学案》。台北:三民书局,1971。(Qian Mu. Zhuzi xin xuean. Taipei: Sanmin shuju, 1971.)
──,〈吕晚村学述〉,《图书季刊》第3卷第3期,1973年1月,页1–8。后收入氏著,《中国学术思想史论丛(八)》,页135–149。(Qian Mu. “Lu Wancun xueshu.” Tushujikan 3, no. 3 [January 1973]: 1–8. In Zhongguo xueshu sixiangshi luncong ba, 135–49.)
──,《中国学术通义》。台北:台湾学生书局,1975。(Qian Mu. Zhongguo xueshu tongyi. Taipei: Taiwan Xuesheng shuju, 1975.)
──,《中国学术思想史论丛(一)》。台北:东大图书公司,1977。(Qian Mu. Zhongguo xueshu sixiangshi luncong yi. Taipei: Dongda tushu gongsi, 1977.)
──,《中国学术思想史论丛(二)》。台北:东大图书公司,1977。(Qian Mu. Zhongguo xueshu sixiangshi luncong er. Taipei: Dongda tushu gongsi, 1977.)
──,《中国学术思想史论丛(四)》。台北:东大图书公司,1978。(Qian Mu. Zhongguo xueshu sixiangshi luncong si. Taipei: Dongda tushu gongsi, 1978.)
──,《中国学术思想史论丛(五)》。台北:东大图书公司,1978。(Qian Mu. Zhongguo xueshu sixiangshi luncong wu. Taipei: Dongda tushu gongsi, 1978.)
──,《中国学术思想史论丛(六)》。台北:东大图书公司,1978。(Qian Mu. Zhongguo xueshu sixiangshi luncong liu. Taipei: Dongda tushu gongsi, 1978.)
──,《中国学术思想史论丛(七)》。台北:东大图书公司,1979。(Qian Mu. Zhongguo xueshu sixiangshi luncong qi. Taipei: Dongda tushu gongsi, 1979.)
──,〈顾泾阳高景逸学述〉,收入氏著,《中国学术思想史论丛(七)》,页245–267。(Qian Mu. “Gu Jingyang Gao Jingyi xueshu.” In Zhongguo xueshu sixiangshi luncong qi, 245–67.)
──,《中国学术思想史论丛(八)》。台北:东大图书公司,1980。(Qian Mu. Zhongguo xueshu sixiangshi luncong ba. Taipei: Dongda tushu gongsi, 1980.)
──,《双溪独语》。台北:台湾学生书局,1981。(Qian Mu. Shuangxi duyu. Taipei: Taiwan Xuesheng shuju, 1981.)
──,〈中国文化中的最高信仰与终极理想〉,收入氏著,《中华文化十二讲》,页83–98。台北:东大图书公司,1987。(Qian Mu. “Zhongguo wenhua zhong de zuigao xinyang yu zhongji lixiang.” In Zhonghua wenhua shi’er jiang, 83–98. Taipei: Dongda tushu gongsi, 1987.)
──,〈中国传统思想中几项共通的特点〉,收入氏著,《新亚遗铎》,页250–255。台北:东大图书公司,1989。(Qian Mu. “Zhongguo chuantong sixiang zhong jixiang gongtong de tedian.” In Xinya yiduo, 250–55.Taipei: Dongda tushu gongsi, 1989.)
钱宾四先生全集编辑委员会编,《钱宾四先生全集》。台北:联经出版公司,1998。(Qian Binsi xiansheng quanji bianji weiyuanhui, ed. Qian Binsi xiansheng quanji. Taipei: Lianjing chuban gongsi, 1998.)
──,《总目》,收入钱宾四先生全集编辑委员会编,《钱宾四先生全集》第54册。(Qian Binsi xiansheng quanji bianji weiyuanhui, ed. Zongmu. In Qian Binsi xiansheng quanji, vol. 54, edited by Qian Binsi xiansheng quanji bianji weiyuanhui.)
钱宾四先生全集编辑委员会,〈出版说明〉,《中国学术思想史论丛(一)》,收入钱宾四先生全集编辑委员会编,《钱宾四先生全集》第18册,页1–10。(Qian Binsi xiansheng quanji bianji weiyuanhui. “Chuban shuoming.” In Zhongguo xueshu sixiangshi luncong yi, in Qian Binsi xiansheng quanji, vol. 18, edited by Qian Binsi xiansheng quanji bianji weiyuanhui, 1–10.)
──,〈出版说明〉,《中国文化史导论》,收入钱宾四先生全集编辑委员会编,《钱宾四先生全集》第29册,页1–2。(Qian Binsi xiansheng quanji bianji weiyuanhui. “Chuban shuoming.” In Zhongguo wenhuashi daolun, in Qian Binsi xiansheng quanji, vol. 29, edited by Qian Binsi xiansheng quanji bianji weiyuanhui, 1–2.)
钱 穆着,钱婉约整理,《钱穆致徐复观信札》。北京:中华书局,2020。(Qian Mu. Qian Mu zhi Xu Fuguan xinzha, edited by Qian Wanyue. Beijing: Zhonghua shuju, 2020.)
二、近人研究
孔定芳,〈学术「对手方」与钱穆的清学史研究〉,《社会科学战线》2021年第7期,页110–120。(Kong Dingfang. “Xueshu ‘Duishou fang’ yu Qian Mu de Qingxueshi yanjiu.” Shehui kexue zhanxian, no. 7 [2021]: 110–20.)
余英时,《犹记风吹水上鳞──钱穆与现代中国学术》。台北:三民书局,1991。(Yu Yingshi. Youji fengchui shuishang lin: Qian Mu yu xiandai zhongguo xueshu. Taipei: Sanmin shuju, 1991.)
李亚奇,〈论钱穆诠释阳明学的学思历程〉,《孔学堂》2024年第2期,页84–99。(Li Yaqi. “Lun Qian Mu quanshi Yangmingxue de xuesi licheng.” Kong xuetang, no. 2 [2024]: 84–99.)
汪荣祖,〈钱穆论清学史述评〉,《台大历史学报》第26期,2000年12月,页99–119。(Wang Rongzu. “Qian Mu lun Qingxueshi shuping.” Taida lishi xuebao, no. 26 [December 2000]: 99–119.)
周佳荣,《钱穆史学导论》。香港:中华书局,2017。(Zhou Jiarong. Qian Mu shixue daolun. Hong Kong: Zhonghua shuju, 2017.)
林瑞成,〈从「钱穆先生学术著作展览」说起〉,《新亚生活》第6卷第3期,1978年11月,页919–921。(Lin Ruicheng. “Cong ‘Qian Mu xiansheng xueshu zhuzuo zhanlan’ shuoqi.” Xinya shenghuo 6, no. 3 [November 1978]: 919–21.)
徐复观,〈儒家的修己与治人的区别及其意义〉,《民主评论》第6卷第12期,1955年6月,页315–320。(Xu Fuguan. “Rujia de xiuji yu zhiren de qubie jiqi yiyi.” Minzhu pinglun 6, no. 12 [June 1955]: 315–20.)
许裕农,〈钱穆先生理学思想之转变──由阳明转向朱子〉。台中:国立中兴大学中国文学系硕士论文,2014。(Xu Yunong. “Qian Mu xiansheng Lixue sixiang zhi zhuanbian: You Yangming zhuanxiang Zhuzi.” Master’s Thesis, National Chunghsing University, 2014.
陈 勇,《钱穆与二十世纪中国史学》。北京:九州出版社,2017。(Chen Yong. Qian Mu yu ershi shiji zhongguo shixue. Beijing: Jiuzhou chubanshe, 2017.)
路新生,〈钱穆《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中几个值得商榷的问题〉,《历史教学问题》2001年第3期,页13–16。(Lu Xinsheng. “Qian Mu Zhongguo jinsanbainian xueshushi zhong jige zhide shangque de wenti.” Lishi jiaoxue wenti, no. 3 [2001]: 13–16.)
乐爱国,〈民国时期钱穆的朱子学研究及其创新──从朱子心学入手〉,《南京社会科学》2013年第1期,页33–39。(Le Aiguo. “Minguo shiqi Qian Mu de Zhuzixue yanjiu jiqi chuangxin: Cong Zhuzi xinxue rushou.” Nanjing shehui kexue, no. 1 [2013]: 33–39.)
戴景贤,〈钱宾四先生著作版本目录〉,收入氏著,《钱宾四先生与现代中国学术》,页395–408。香港: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2014。(Dai Jingxian. “Qian Binsi xiansheng zhuzuo banben mulu.” In Qian Binsi xiansheng yu xiandai zhongguo xueshu, 395–408. Hong Kong: Xianggang zhongwen daxue chubanshe, 2014.)
韩复智,《钱穆先生学术年谱》卷4。北京:中央编译出版社,2013。(Han Fuzhi. Qian Mu xiansheng xueshu nianpu. Vol. 4. Beijing: Zhongyang bianyi chubanshe, 2013.)
注释:
[1]余英时,《犹记风吹水上鳞──钱穆与现代中国学术》(台北:三民书局,1991),页17。
[2]孙鼎宸,〈钱宾四先生论着年表〉,原刊《中国学人》第2期(1970),后收入朱传誉主编,《钱穆传记资料》(台北:天一出版社,1981),页151–174。
[3]逯耀东,〈钱穆先生专书著作目录〉,收入朱传誉主编,《钱穆传记资料》,页65–66。
[4]林瑞成,〈从「钱穆先生学术著作展览」说起〉,《新亚生活》第6卷第3期(1978年11月),页920–921。
[5]胡美琦,〈钱穆先生著作目录(专书)〉,收入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江苏无锡县委员会编,《钱穆纪念文集》(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2),页327–344。
[6]钱宾四先生全集编辑委员会编,《总目》,收入钱宾四先生全集编辑委员会编,《钱宾四先生全集》第54册(台北:联经出版公司,1998;以下省略编者及出版资料),页1–10。
[7]戴景贤,〈钱宾四先生著作版本目录〉,收入氏著,《钱宾四先生与现代中国学术》(香港: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2014),页395–408。
[8]周佳荣,《钱穆史学导论》(香港:中华书局,2017),页156–167。
[9]钱宾四先生全集编辑委员会编,《总目》,页2–4。
[10]钱穆,〈朱子学术述评〉,收入氏著,《中国学术思想史论丛(五)》(台北:东大图书公司,1978),页180。
[11]钱穆,《宋明理学概述》(台北:台湾学生书局,1977),页438。此一版本,以下称《宋明理学概述》(1977)。
[12]钱穆,《中国思想史》(台北:台湾学生书局,1977),页3。此一版本,以下称《中国思想史》(1977)。
[13]兹举一例:韩复智《钱穆先生学术年谱》(以下简称《学术年谱》)以年为纲,依初版时间将钱穆著述摘要附于当年之下。该书摘录的钱穆著作均是修订后的定本,但很多著作在改动后思想内容大变,不能等同于初版之作。如〈朱子学术述评〉最先发表于1947年9月《思想与时代》第47期(页13–20),《学术年谱》摘其要附于1947年之下,其中有「朱子决不主唯理一元,而是主理气混合之一元」一句(见韩复智,《钱穆先生学术年谱》第4卷[北京:中央编译出版社,2013],页1027)。但这句话不见于1947年的《思想与时代》,而是见于1978年东大图书公司出版的《中国学术思想史论丛(五)》。据「东大」版序言,该文在出版前经钱穆修改,可见「理气混合之一元」一句为此时所添,代表钱穆1978年前后而非1947年的思想。见钱穆,〈朱子学术述评〉,收入氏著,《中国学术思想史论丛(五)》,页172。实际上,钱穆在1947年前后也未曾以理气混合一元论阐释朱熹思想,反而多次批评朱熹将理气二分,详见下文。《学术年谱》未能追溯版本流变,将「理气混合之一元」系于1947年之下,易滋误解。
[14]钱穆对「宋学」的理解受到清儒影响,以盛行于宋明时期的理学作为「宋学」的重要内容:「明人思想可说是完全跟着宋人而来。我们将宋、明两代之思想主流,合称为宋明理学;近人又叫宋明新儒学;清代一般学者皆称此时期为宋学,这是包括明代在内的。」见钱穆,〈阳明之学──在香港大学校外课程部讲稿〉,《人生》第235期(1960年8月),页3。
[15]钱穆,《宋明理学概述》(台北:中华文化出版事业委员会,1953),页2。
[16]因《中国学术思想史论丛》、《中国学术通义》、《学籥》收录的均为单篇论文,故将书中有关宋学的论文拆分后计入此项。
[17]钱穆,〈序〉,收入氏著,《中国学术思想史论丛(六)》(台北:东大图书公司,1978),页1。
[18]钱穆,〈序〉,收入氏著,《中国学术思想史论丛(五)》,页1。
[19]钱宾四先生全集编辑委员会,〈出版说明〉,《中国学术思想史论丛(一)》,收入《钱宾四先生全集》第18册,页1。
[20]钱穆着,钱婉约整理,《钱穆致徐复观信札》(北京:中华书局,2020),页167。按:此信写于1955年9月16日。
[21]钱穆,《朱子新学案(一)》(台北:三民书局,1971),页1。
[22]乐爱国,〈民国时期钱穆的朱子学研究及其创新──从朱子心学入手〉,《南京社会科学》2013年第1期,页33–39。
[23]许裕农,〈钱穆先生理学思想之转变──由阳明转向朱子〉(台中:国立中兴大学中国文学系硕士论文,2014)。
[24]「钱穆在1976到1980年之间编纂《中国学术思想史论丛》时,因晚年学术观点发生变化,而对之前的文章,特别是有关阳明学的部分作出了修订。修订后的文章大多加重了对阳明学的批评,删去了原始文本中反思回护阳明学的说法,添加了赞同朱子学的文本。」见李亚奇,〈论钱穆诠释阳明学的学思历程〉,《孔学堂》2024年第2期,页92。
[25]李亚奇此文认为《全集》编辑者「将其中为原始文本的文章标了星号,没有标记星号的一般都是修订后的文本」。事实上,《全集》所收《中国学术思想史论丛(一)》的〈出版说明〉明言「凡新增各篇,于各册目录中加*号注明」,可知加*号的文章是《全集》本在东大本的基础上增录的篇目,与是否经过修订无关。见钱宾四先生全集编辑委员会,〈出版说明〉,《中国学术思想史论丛(一)》,页2。
[26]钱穆,〈阳明良知学述评〉,收入氏著,《中国学术思想史论丛(七)》(台北:东大图书公司,1979),页84。
[27]钱穆,《宋明理学概述》(1977),页290。
[28]钱穆,〈心与性情与好恶〉,《民主评论》第6卷第12期(1955年6月),页312。此一版本,以下称〈心与性情与好恶〉(1955)。引文底线部分即为改动之处,下文皆同。
[29]钱穆,〈心与性情与好恶〉,收入氏著,《中国学术思想史论丛(二)》(台北:东大图书公司,1977),页330。此一版本,以下称〈心与性情与好恶〉(1977)。
[30]此句为再版时增入。钱穆,〈朱子学术述评〉,收入氏著,《中国学术通义》(台北:台湾学生书局,1975),页119–120;此一版本,以下称〈朱子学术述评〉(1975)。
[31]见钱穆,〈《老子》书晚出补证〉,收入氏著,《庄老通辨》(香港:新亚研究所,1957),页296、297。按:此二句为钱穆批评庄子之语,隐微之意是借孟子、庄子的对比,暗指陆王学说轻视「道问学」所求之「知」偏离了儒家正途。在该书中的另一处,此意更加明显:「孟子论心必及性,而庄子论心则不及性,而常言神。性乃实理,神则虚灵之因应而已。」(〈比论孟庄两家论人生修养〉,《庄老通辨》,页263)论心是否及性、实理与虚灵因应,显然不仅是在对比孟、庄二子,程朱与陆王的对比也在考量当中。
[32]钱穆,《中国思想史》(1977),页222。
[33]钱穆,《宋明理学概述》(1977),页296。
[34]钱穆,〈论清儒〉,《中央周刊》第9卷第3期(1947年1月),页7。
[35]钱穆,〈前期清儒思想之新天地〉,收入氏著,《中国学术思想史论丛(八)》(台北:东大图书公司,1980),页9。
[36]「章实斋谓亭林经学出朱子,梨洲史学出阳明,其实梨洲《学案》中以王学治史学者惟唐荆川,而荆川固不得目之为王学。实斋故意为浙东史学标榜,争立门户,其语不可信据。」见钱穆,〈顾泾阳高景逸学述〉,收入氏著,《中国学术思想史论丛(七)》,页246。
[37]钱穆,《国学概论》下册(上海:商务印书馆,1935),页53。
[38]钱穆,《王守仁》(上海:商务印书馆,1930),页71。
[39]钱穆,《王守仁》,页54。
[40]钱穆早年指出:「自此以往,学术思想之所趋,夫亦曰『民族精神之发扬,与物质科学之认识』是已。」见氏著,《国学概论》下册,页189。「物质科学之认识」主要是指学习西方。中年以后,钱穆仍认为中国传统学术短于自然科学:「孟子、阳明言良知良能,此仍是一种天人合一,信仰与知识亦终极合一……西方科学知识亦遂不能在中国传统思想下自由发展。」见钱穆,〈中国传统思想中几项共通的特点〉,收入氏著,《新亚遗铎》(台北:东大图书公司,1989),页255;「中国学术传统,究与西方近代科学有其迥异处。这因西方近代科学所研究之对象,乃指向于自然界之一切实物与现象;而中国传统学术所着意者,乃在人文界之一应实事上。」见钱穆,《中国历史研究法》(台北:三民书局,1969),页67。
[41]钱穆,〈阳明良知学述评〉,《学原》第1卷第8期(1947年12月),页2。
[42]钱穆,〈朱子学术述评〉,《思想与时代》第47期(1947年9月),页15。此一版本,以下称〈朱子学术述评〉(1947)。
[43]钱穆,〈朱子学术述评〉(1975),页104。
[44]「一是物理(小注:即自然之理),一是事理(小注:即人文之理)。朱子把此合拢讲,阳明把此分开讲。」见钱穆,《中国思想史》(台北:中华文化出版事业委员会,1952),页163。此一版本,以下称《中国思想史》(1952)。
[45]钱穆,〈朱子学术述评〉(1975),页119–120。
[46]钱穆,〈中国文化中的最高信仰与终极理想〉,收入氏著,《中华文化十二讲》(台北:东大图书公司,1987),页85。
[47]钱穆,〈道家政治思想〉,收入氏著,《庄老通辨》,页108。
[48]钱穆,《钱穆致徐复观信札》,页168。按:此信写于1955年9月16日。
[49]钱穆,《钱穆致徐复观信札》,页169。按:此信写于1955年9月16日。
[50]钱穆,《钱穆致徐复观信札》,页169。按:此信写于1955年9月16日。
[51]从1952年出版的《中国思想史》可知钱穆已建立「人文之理」与「自然之理」的认识框架。本段所引《钱穆致徐复观信札》中的相关内容均在1955年,此时钱穆已意识到儒家从自然界中说出一「理」的重要性,认可了朱熹「从自然界觅出此最高的实然之理」的努力;只是不赞成朱熹将「人文之理」与「自然之理」「合拢讲」的作法,认为朱熹「把仁义礼智都要在自然界找根据」,模糊了「自然」与「人文」的分界,流于「战国阴阳家与汉儒之歧途」。见氏著,《中国思想史》(1952),页163;《钱穆致徐复观信札》,页169。而到了1960、70年代,钱穆严格基于「自然之理」与「人文之理」的二分阐释朱熹学说,仁义礼智属于「人文之理」的范畴,无需再与「自然之理」相杂,消解了上述质疑。
[52]钱穆,《宋明理学概述》(1977),页308。
[53]钱穆,《中国思想史》(1977),页226。
[54]钱穆,〈朱子学术述评〉(1947),页16。
[55]钱穆,〈朱子学术述评〉(1975),页109–110。
[56]「心与物合乃见理」的说法亦带有阳明学色彩。钱穆在1930年代时说:「他在心物之间特别指点出一个『感应』来,这是王学的超越朱陆之处。」见钱穆,《王守仁》,页65。他在1950年代进一步阐释王学的「感应」思想,此句改为:「这样说来,既不偏在心,也不偏在物,他在心物之间特别指点出一个『感应』来,这是王学的超越朱陆之处。」见钱穆,《阳明学述要》(台北:正中书局,1955),页67。晚年钱穆主张的「心与物合乃见理」,是融合阳明学「感应」、「既不偏在心,也不偏在物」之说,与朱子学心物两分说所作出的发挥。
[57]钱穆,《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上海:商务印书馆,1937),页1。
[58]如汪荣祖认为《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内容也不脱传统义理,尤重宋儒朱熹……钱氏写清学史,似设身其境,与先贤唱和或辩难,而不似异代学者,作旁观超越之论析」,「钱着与梁着立异之处,要在意识形态的不同,尚可见汉宋门户之见的遗响,并未在思想史方法上,有所突破。」见汪荣祖,〈钱穆论清学史述评〉,《台大历史学报》第26期(2000年12月),页115。陈勇也认为钱穆「因为发掘理学就菲薄汉学,厚此薄彼的做法就存在很大的问题」,见陈勇,《钱穆与二十世纪中国史学》(北京:九州出版社,2017),页185。
[59]如「实斋言『为学不可无宗主,不能有门户』,此意弟甚赞成」、「不喜『门户传统』」。见钱穆,《钱穆致徐复观信札》,页167、145;分别写于1955年9月16日、1955年6月2日。
[60]路新生,〈钱穆《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中几个值得商榷的问题〉,《历史教学问题》2001年第3期,页13–16;孔定芳,〈学术「对手方」与钱穆的清学史研究〉,《社会科学战线》2021年第7期,页110–120。
[61]陈勇,《钱穆与二十世纪中国史学》,页180。
[62]钱穆,〈心与性情与好恶〉(1955),页310。
[63]钱穆,《钱穆致徐复观信札》,页137。按:此信写于1955年5月19日。
[64]徐复观,〈儒家的修己与治人的区别及其意义〉,《民主评论》第6卷第12期(1955年6月),页316。
[65]钱穆,《中国思想史》(1952),页194。
[66]钱穆,《中国思想史》(1952),页193、194。
[67]钱穆,《中国思想史》(1952),页193。
[68]「弟终对宋儒『理』字有些认为不妥当。」见钱穆,《钱穆致徐复观信札》,页137。按:此信写于1955年5月19日。
[69]钱穆,〈朱子学术述评〉(1947),页17。
[70]此处第一句对朱熹的批评,再版时被钱穆删去;第二句后被钱穆补写了相反的看法。见〈朱子学术述评〉(1947),页17。
[71]钱穆,《中国思想史》(1952),页153。
[73]钱穆,《中国思想史》(1977),页267。
[74]钱穆,《中国思想史》(1977),页268。
[75]「(东原《七经小记》)较之朱子格物补传所谓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穷之,以求至乎其极,一旦豁然贯通者,则方法门径固相近似。」见钱穆,《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页316。
[76]钱穆,《中国思想史》(1977),页270。
[77]钱穆,《中国思想史》(1977),页271。
[78]钱穆,《中国思想史》(1977),页271。
[79]钱穆,《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页347。
[80]此段较初次发表时有大幅改写。钱穆,〈心与性情与好恶〉(1977),页333。
[81]在1950年代钱穆认为「理乃发生的,非先在的」。见钱穆,《钱穆致徐复观信札》,页173。(按:此信写于1955年9月16日)1970年代他改变看法,在修订〈心与性情与好恶〉时加入此句:「理可以逐步发现,却非逐步完成。性亦然。」见钱穆,〈心与性情与好恶〉(1977),页330。综合本文中的多处材料,钱穆最终看法是人性包括了自然之性、人文之性两个面向。人性不是单纯「由先天的决定而存在」的自然之性,尚有人文之性存在。天赋予人的自然之性圆满具足,其最高指向「善」是确定的,因此人性不是「发生的」、「逐步完成」的。人文之性是经由学问工夫锤炼出的纯善无恶的个人心体;还要以适合特定时代环境的样貌呈现,故而并非一成不变。因此钱穆将人性归纳为「并非往后永远一成而不变,而仍有待于人文历史之逐步演进中来逐步发现,与逐步接近」的存在。人文之性与自然之性均以性善为旨归,决定了二者的不相背离。
[82]汪荣祖,〈钱穆论清学史述评〉,页108。
[83]略举几例:1.「宋儒把天理、人欲过分严格划分,终是一大偏陷。」见《中国思想史》(1977),页270;「不知情之既熄,而高言夫理,以定性而制行,则宜乎有清儒如戴震之所谓以意见杀人之谴责。」见钱穆,〈周程朱子学脉论〉,《学原》第2卷第2期(1948年6月),页5。2.「自人言之,性必兼情,情乃人之第二天性。亦可谓无生物亦有性,此乃第一天性。生物有性必兼欲,此乃第二天性。人性兼欲又必兼情,此乃第三天性」、「人生大道理,主要在减欲而增情」、「人文社会之演进,决然起于情而不出于欲」,见钱穆,《双溪独语》(台北:台湾学生书局,1981),页205、212、217。
[84]据《全集》中《中国思想史》与《宋明理学概述》所附的出版说明,二书在修订后均于1977年由台湾学生书局出版,其后于1980、1984年分别订正误字若干再行出版,故《全集》未以1977年版为底本。分别见钱宾四先生全集编辑委员会,〈出版说明〉,《中国思想史》,收入《钱宾四先生全集》第9册,页2;钱宾四先生全集编辑委员会,〈出版说明〉,《宋明理学概述》,收入《钱宾四先生全集》第24册,页2。
[85]据《全集》所收录的《中国文化史导论》〈修订版序〉,钱穆于1987年在1952年版的基础上又作修订,准备再版,惜尚未付梓即去世。但《全集》未交代是否即以1987年修改过的遗稿为底本展开整理,只提及「本书已将正中旧版重新整理」。见钱宾四先生全集编辑委员会,〈出版说明〉,《中国文化史导论》,收入《钱宾四先生全集》第29册,页2。
[86]〈朱子学术述评〉1975年收入《中国学术通义》时经过修订,1978年收入《中国学术思想史论丛(五)》时,钱穆又在1947年原稿(而非1975年版)的基础上另行修订。两次修改的内容不同,前一次修订共计3,853字,后一次修订共计1,026字。
[87]〈唐宋时代的文化〉是钱穆1952年4月16日在惊声堂演讲的讲稿,当时听讲者整理后发表于1952年4月30日的《大陆》杂志,与《全集》收录的该文语意相近,然语句差别极大。
[88]1953年1月《民主评论》刊发的〈朱熹学述〉一文,是《宋明理学概述》一书的未刊稿。发表后,钱穆再作增润,于1953年2月10日撰写序言,交由出版社正式出版。
[89]钱穆根据讲稿改写此篇,在《中国学术思想史论丛(五)》中集结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