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学东传与固本之思——由玄奘西行引发的思想史思考
作者:夏新
来源:作者投稿
时间:西元2026年7月30日
开篇说明:本文立足于华夏文明思想史视角,仅为笔者个人史学思辨,属一家之言,欢迎学界师友理性商榷。行文仅探讨古代思想流变与历史社会影响,尊重宗教信仰自由,客观承认佛教入华之后,在文学、艺术、哲学领域留下丰厚文化成果,无意否定任何合法信仰与历史文化遗存。
华夏文明自炎黄肇基、尧舜垂统,三千年道统赓续不绝。上古先贤修德振兵、克明俊德、亲睦九族、协和万邦,以人文教化建构天下秩序,以仁德王道安顿四海生民,铸就了独树一帜、以人为本的文明内核。纵观上古至中古的文明演进脉络,华夏始终秉持大一统的文明底色,长治久安为历史常态。数千年间,唯春秋战国一度礼崩乐坏、诸侯割据,而乱世终归一统,秦始皇横扫六合、混一宇内,再度确立天下归一的文明格局。延至汉武帝,尊儒定统、彰明王道,接续尧舜以来的人伦道统与治世智慧,奠定中国两千余年大一统王朝的思想基石,成就两汉四百年国势昌隆、礼乐鼎盛的恢弘气象。
与域外诸多依托神权立教、以宗教统摄人心的文明形态迥异,华夏文明自肇始之初便立足人间秩序、不语怪力乱神,高扬人的主体价值,从未形成依附神权、超脱现世的本土信仰体系。孔孟儒学承续炎黄尧舜之道,以重人、重德、重伦、重治为核心,以修身立德为根基,以仁政爱民为内核,以家国担当为旨归,构建起一套体系完备、逻辑严密、适配大一统国家治理、安顿社会身心的人间秩序学说。这套根植华夏沃土的思想传统,不慕彼岸虚妄,唯求现世安宁;不寄神力救赎,唯凭人德治世,支撑着民族生生不息、王朝稳固存续、社会有序发展,涵养出华夏文明自立、自信、自强的精神品格。两汉国威远播、威震西域,正是本土文明成熟完备、内生生命力强盛的真实印证。
汉祚倾覆之后,华夏步入魏晋南北朝近三百年的长期分裂、战乱频仍、民生凋敝的动荡时期,社会秩序全面解构,文明发展陷入阶段性倒退。历代史家多从土地兼并、豪强割据、外戚宦官乱政、军阀坐大等经济、政治维度剖析汉室衰亡的诱因,却往往忽略深层的思想嬗变。域外偏重出世的思想持续入华渗透、广泛流播,逐步消解华夏本土的入世精神与治世担当,动摇大一统王朝赖以维系的精神共识,成为中古社会长期分裂、文明格局动荡的关键思想诱因。
儒学的核心价值锚定现世伦理与社会秩序,恪守君臣、父子、家国之伦,倡导修己安人、为政以德,激励士人担当世运、匡扶社稷、安定民生。佛教源出古印度,诞生于地域乱世环境之中,义理重心偏向超脱现世苦难、追求来世解脱,重虚空之理、轻现世之治,重个体解脱、轻社会责任,其核心价值取向与华夏以人为本、以德立世、以责立国的本土道统,存在根本性、结构性的差异。
两汉盛世,本土道统昌明,入世济世、修身报国是朝野主流价值共识。汉末以降,乱世绵延、兵戈不息、疫疠频发,底层民众饱受生计与精神双重困顿,逐渐疏离本土务实入世的价值理念,转而向侧重心灵慰藉、许诺彼岸福报的出世思想寻求寄托;士人阶层亦多淡化儒学经世理想,消解家国担当,趋于避世守拙、消极自守。大一统赖以维系的主流精神纽带持续松弛,社会价值取向趋于散乱多元,思想层面的分化最终衍化为社会层面的长期分裂与动荡,造成中古三百年的文明迟滞与民生苦难。其中极具思想史反思意义的现象是:华夏本土历经千年积淀,早已形成成熟的治世安民、修身立德、自我革新的思想体系,而时人渐弃先贤入世大道,转而寄望外来信仰超脱苦难、救赎自身,重虚寂而轻实务、重神佑而轻人本,是中古思想转型中值得深刻省察的文化偏向。
纵观人类文明流变,有一条值得审慎深究的历史规律:佛教发源于古印度,历经长期发展演变,最终在原生发源地逐步式微、归于沉寂。放眼古今政权形态,极少有大一统王朝将佛教作为长期主流意识形态,且能实现制度完备、国力恒久、长治久安。佛教之长,在于安顿个体精神、纾解内心困顿、消解世俗执念;其局限,则在于无法构建适配大型世俗国家的治理体系、人伦纲常与社会动能,难以支撑大一统王朝的制度建设、现世治理与文明永续进阶。
由此可引出中古思想史最值得深思的核心命题:盛唐国力鼎盛、万国来朝、文明璀璨,屹立于当时世界文明之巅。大唐典章制度完备、百工技艺精湛、文学教化鼎盛、基层治理成熟,综合文明水准远超同期的古印度地区。彼时华夏已坐拥孔孟儒学、老庄道学构筑的完备精神谱系与治世体系,积淀千年道统、涵养文明自信,本可坚守本土文脉、持续引领东方文明进阶发展,却出现远赴域外求取宗教典籍、引入外来思想体系的重大文化行为。域外思潮大规模东传,深度介入中土精神场域,持续冲击本土千年入世道统,成为华夏三千年文明演进中一次影响深远的思想史转折,具备极高的学术研讨价值。
学界有些人长期存在一种认知误区,误以为同期古印度文明层级优于盛唐,实则与历史事实相悖。唐代在制度建构、社会治理、手工业技术、文学教化等全方位维度,均领先彼时天竺地区。玄奘西行求法,并非为了引入域外先进的治国制度、生产技艺以补益盛世治理、富民兴邦,其初衷仅为补全中土残缺零散、版本驳杂的佛学原典。针对当时国内佛经译本杂乱、义理分歧、阐释不一的现状,试图厘清佛学内部的义理争端、统一经义体系,这一行为仅限于宗教义理的内部梳理与完善,对华夏本土治世体系、人伦教化、世俗治理并无实质性增益。
立足文明本位的思想史维度审视,华夏依托炎黄尧舜、孔孟老庄一脉相承的道统体系,早已形成成熟完备的安邦济世、修身育人、治国理政的思想谱系,足以独立支撑大一统文明的稳定存续与发展,本无需域外宗教思想补足精神内核与治世功能。而玄奘西行所取佛经,经后世历代译介、阐释与广泛弘传,长期占据中土思想传播场域,持续分流儒学的主流教化空间,逐步消解华夏人本入世、经世致用、担当济世的文明根基。南朝崇佛之风鼎盛,朝野普遍崇尚出世清修、虚寂之理,寺院势力持续扩张,大量兼并土地、荫附人口、耗散国赋民力,直接导致王朝税源萎缩、兵源匮乏、民生疲敝、世风虚浮。后世“三武一宗”的宗教整顿举措,并非单纯的文化压制或信仰排斥,本质是历代统治者基于国家治理安危、社会秩序稳定的理性纠偏与平衡规制。面对宗教势力过度扩张、侵蚀国家制度体系、冲击传统人伦礼教、消解世俗担当精神的现实困境,通过正本清源、适度制衡,守护华夏千年治道传统与大一统治理格局。
华夏文明绵延不绝的核心底气,根植于尧舜肇始、孔孟传承的入世大道与人本正道。立足现世民生、建构有序社会、谋求天下大同,是华夏文明历经千年风雨而生生不息的核心密码。对于大一统民族共同体而言,文明存续与文化自立的首要前提,是固守本土文明根基、坚守自身道统内核。一旦本土主流价值共识松动摇摆,各类偏重出世的外来思潮便会趁虚而入、蔓延扩散,逐步消解家国担当、弱化实干精神、分化社会认知,最终造成人心涣散、世风颓靡、社会失序。
两汉四百年大一统盛世的恢弘局面,根植于本土道统高扬、儒学治世理念深植朝野、主流思想秩序稳固统一;汉亡之后三百年的天下分裂、文明倒退、民生困顿,其深层文化根源,在于域外出世思潮持续冲击本土文脉,致使儒学主流意识形态的教化功能与治理地位被持续干扰、弱化与稀释,最终引发社会思想、伦理秩序与价值体系的整体紊乱,是中古王朝治乱循环中极为关键的思想史动因。正视这段历史变局、厘清思想流变的深层逻辑,方能精准总结历代治乱兴衰的经验教训,为后世文明传承、文化自立、思想固本提供深刻历史镜鉴。唐代玄奘西行求法,是华夏自炎黄尧舜垂统以来,规模空前的域外取经弘法行为。随之兴起的系统性译经、传经、弘法浪潮,推动佛学在中土深度渗透、全域传播,深刻重塑中古中国的思想格局,大幅挤压本土入世治世思想的传承与发展空间,为华夏文明后续发展留下了极为深刻的思想史启示。
纵观中古千年思想交融与流变,外来思潮的输入、碰撞、浸润,为后世文明发展留下了极具价值的历史命题,也为新时代深刻把握“两个结合”提供了鲜活的思想史依据。中华文明历经数千年中外思想互鉴、内外文化激荡,反复印证一条铁律:文明发展绝不能弃己从人、舍本逐末,更不能盲从外学、割裂道统。新时代提出“把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同中国具体实际相结合、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的重大论断,既是对百年理论创新、实践创新的深刻总结,更是对华夏千年治乱兴衰、思想流变规律的高度凝练。“两个结合”的深层文化要义,在于坚守中华文化主体性,立足中国现实国情、扎根本土文明沃土,理性辨析外来思想、审慎吸纳域外文明成果,在固本守正中兼容并蓄,在开放互鉴中自主自强。
历史流变足以警示后世:文明存续,贵在固本;民族强盛,重在守根。华夏本土积淀三千年的人本思想、治世传统与礼乐道统,是支撑民族薪火相传、国泰民安的文明根基,也是新时代推进“两个结合”、建设中华民族现代文明的深厚资源。对待各类外来思想学说,我们当秉持实事求是、审慎辨析的理性立场,彻底摒弃厚外薄中、盲目崇外、全盘照搬的片面思维。凡能够助力社会发展、裨益现世治理、契合人本正道的外来文明成果,可择善取之、为我所用;凡过度推崇出世虚寂、消解家国担当、冲击本土道统、弱化实干精神的思想潮流,必当甄别净化、守正祛邪,依托“两个结合”的科学方法论,实现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筑牢新时代文化自立自强的根基。
大道根植华夏沃土,安顿世道、治理万民、兴邦固本的根本方略,终究依托本土千年传承的人伦礼乐、仁德政道与入世担当精神,而非偏重出世解脱的域外宗教义理。以新时代“两个结合”宏阔视野回望中古思想变局,更能清晰把握文明演进的本质规律:华夏文明的复兴永续,不在于被动接纳外来思潮、消解本土道统,而在于坚守自身文明根脉、立足中国实践、自主融汇外来优秀成果。坚守炎黄尧舜的王道本源、传承孔孟儒道的治世正统,凝聚主流价值、稳固文化主体性,方能彻底跳出人心涣散、世风颓靡、治乱往复的历史旧辙,让华夏文明永葆自立自信自强的精神品格,为新时代文化强国建设与中华民族伟大复兴提供源源不绝的文明力量。

作者夏新,湖北浠水人,编审。湖北省出版物审读中心审读专家,全国高校党建研究专业委员会会刊《学校党建与思想教育》原执行主编。曾任北京大学《北大青年研究》特约编委、教育部北京师范大学全国高校党建研究中心特约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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