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山】在儒家哲学中重思公共生活

栏目:书评读感
发布时间:2026-10-09 19:0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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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儒家哲学中重思公共生活

作者:梁山(中央民族大学)

来源:社会科学报2026年09月10日08版

 

长久以来,公共性问题多被置于现代西方政治哲学和社会理论的脉络中理解,公共领域、公共权利、公共治理等概念,也常被视为现代公共生活的基本语汇。在相当普遍的理解当中,儒家哲学更多被归入修身养性的解释框架中,其关于公共生活的思想面向未能得到充分呈现,朱承教授《儒家公共性思想研究》打开儒家哲学中被遮蔽的公共性维度,使人们得以重新理解儒家思想的现实关怀。公共性作为现代学术概念有其特定的产生背景,但公共生活作为人的共同存在方式,则是贯穿古今中西的基本事实,只要人生活在共同体之中,就要面对价值认同、秩序规范、利益分配和权力运用等问题。儒家哲学自其发生之初,便始终关心人在生活中与他人的关系、公共秩序的建立以及家国天下的安顿。循此思路,仁、礼、义、群、天理、良知等观念既关涉伦理规范和心性修养,也内含面向公共生活的解释力。儒家哲学由此呈现为一种能够帮助人们理解公共生活的价值基础、秩序结构和趋善方向的思想资源。

 

从共在事实到仁礼秩序

 

个体从来不是孤立存在的,政治生活中的共在关系和日常交往中的相互依存,使个体始终处在共同体生活之中,公共领地、公共财产、公共劳动、公共交往、公共信仰等形式,维系着共同体的延续,也塑造着个体理解世界和安顿自身的方式。公共性思想并非悬空的概念推演,它来自人的共同生活经验,回应生活中不断生成的价值认同、秩序规范和利益安排。作者对儒家公共性思想的讨论正是由人的共同生活经验切入,在公共生活的脉络中重新理解儒家哲学,着力揭示儒家对于价值根据、规范秩序和理想形态的解释能力。

 

作者注意到儒家与公共生活的关系有着更早的历史根源。儒学早期本与祭祀、丧葬、礼仪等公共活动相关,后来逐渐演化为维系公共生活秩序的规则体系,并承担起引导民众、安顿秩序的功能,孔子的“仁”正是在此基础上获得了更深的公共意义。所谓“天下归仁”,意味着仁爱原则由一己心性推广到天下秩序之中,公共生活也因此获得内在的德性根据。人与人的交往、为政者对权力的使用、君子对公共生活的承担,都在仁的原则下获得正当性与方向感。与此同时,仁要真正进入公共生活,还需要从内在德性转化为可实践、可遵循的秩序形式,礼正承担着这一功能,它使公共生活具有稳定规范,也使仁爱原则落实到具体关系之中。孔子思想中的仁礼结构,构成儒家公共性思想的基本起点,也为后世儒家思考公共生活奠定了方向。

 

孟子与荀子分别从人性根据和群体治理两方面,推进了先秦儒家的公共性思考。孟子从“四端”通向“四海”,以人性本善说明公共关怀的内在可能,又以民贵君轻和仁政王道,将个体善端推展为天下公共之善。荀子从“群”的角度看待人的存在,强调个体必须在群体中生存发展,因而重视明分使群、先义后利、隆礼重法、裕民富国。孟子突出了公共生活的人性基础,荀子强化了公共治理的现实机制。仁爱理想、人性根据和礼法治理,三者共同构成先秦儒家公共性思想的基本面向。

 

董仲舒承接先秦儒家的仁礼秩序,把儒家公共性思想推进到国家秩序之中。天道为公共秩序提供超越根据,君主处在公权力核心位置,并承担面向民生福祉的责任;礼治和教化把儒家价值转化为公共规范,使政治权力、身份名分和社会秩序获得统一表达。宋明理学接续这一脉络,又将公共生活的根据推进到更深的形上层面。张载以“气”为共同本源,以“民胞物与”拓展万物共同体意识;朱熹以“理一分殊”和“公共之理”说明伦理规范的普遍性,使礼法秩序获得天理支撑;王阳明从心体、良知和万物一体出发,说明公共关怀可以从良知的普遍性中自然生发。

 

面对明清之际的时代变局,黄宗羲把儒家公共性思想推进到公共权力和制度安排层面。君主职分、群臣责任、国家制度、治理参与,都被纳入天下公共利益的衡量之中。公权力能否摆脱一家一姓之私,制度能否回应天下万民之利,成为黄宗羲思考公共性的关键。由孔子至黄宗羲,儒家公共性思想不断拓展自身的问题疆域。仁爱原则、礼治规范、人性根据、群体秩序、天道教化、形上本体、良知实践和制度反思,交织成一条思想谱系。它持续回答着一个古老而常新的问题,人既然必须共同生活,怎样的价值、规则、人格和制度,才能使公共生活有序而良善。

 

从德性修养到天下关怀

 

前述思想谱系展示了儒家公共性思想的历史展开,更深一层的问题在于儒家何以能够从修身通向公共生活,根源在于其对人的关系性理解。儒家理解中的人,总是在父子、君臣、夫妇、朋友、乡里、国家、天下乃至万物的关系中成就自身。人的德性养成始终离不开具体关系,修身工夫天然具有面向他人和共同体的指向。作者通过讨论孝亲之道与君子之道,阐明家庭伦理和人格理想本身所含有通向公共责任的路径。孝亲发生在家庭内部,也训练人如何理解责任、回应他人、节制自我、维系关系,并形成通向更大共同体的情感与伦理基础。君子在成就自身的同时,也以德性、判断和行动影响他人,承担公共生活中的价值引导功能。

 

德性修养进入公共生活也必然表现为具体处境中的价值判断,儒家的义利之辨、王霸之辨、公私之辨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展开。义利之辨关乎公共生活中公义对私利的规约,王霸之辨关乎政治权力的正当性,公私之辨关乎个体欲望、家族利益与共同体福祉之间的轻重安排,这些辨析都指向现实生活中的价值选择,使儒家的德性修养落实为人在私利、公义、权力、道义和共同秩序之间的判断能力。儒家公共性的思想价值在此显现:道德形上学提供共同生活的价值根据,礼乐制度形成公共规范,价值选择承担现实引导,修养工夫养成公共情怀,大同之世保存理想生活的方向。

 

进入现代语境之后,儒家的公共性思想资源需要接受新的价值检验。平等个体、个性自由、社会民主、人民参与等现代观念,提醒我们审慎辨析儒家公共性的历史限度,尤其是儒家所强调的公共性优先原则,若缺少现代制度和权利意识的约束,也可能带来以群体压抑个体、以公义之名遮蔽差异的风险。这部著作留给读者一种重新理解公共生活的思想可能。公共责任弱化、共同善失焦、交往信任下降的现代危机,让人们重新意识到,良好的公共生活需要制度,也需要德性;需要规则,也需要情感;需要权利意识,也需要对共同世界的责任。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儒家哲学关于人、秩序与天下的思考,为当代公共生活的思想重建提供了不可忽视的中国经验。

 

 

 

[《儒家公共性思想研究》,朱承著,人民出版社,2026]

 

责任编辑:近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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