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士林】大同小康论精微

栏目:文化杂谈
发布时间:2026-10-10 01:08: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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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同小康论精微

作者:南士林

来源:“南士林”微信公众号

时间:孔子二五七七年岁次丙午七月十六日甲戌

          耶稣2026年8月28日

 

《礼记·礼运》一篇,以“大同”与“小康”对举,揭橥圣王治世之两途,而为后世论治者立其大纲。然学者多执其文而昧其理,或崇大同而薄小康,或守小康而疑大同,皆失圣人之意。盖大同与小康,非判然二物,乃“太和”之境在不同时地之两显,皆所以“致中和”者也。大同者,不假制作而从容中道;小康者,制作礼乐以求中道。二者同归于“各正性命,保合太和”,而其路径、其功候、其时代,各有不同。然其“中道”之义一以贯之,亦圣人之微旨也!

 

一、大同之世为从容中道、不加制作

 

“大同”之名,首见于《礼记·礼运》:“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

 

此所谓“大道之行”,非空玄之理,乃“道”流行于天下,民日用而不知之谓也。当此之时,天下为公,非以公灭私,乃公私一如,无间无别。选贤与能,不赖制度之施,而为人心之自然;讲信修睦,无需律法之具,而为人情之固然。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非不亲其亲、不子其子也,乃亲亲之情自然推扩,至于“不独”之境。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皆非制作而后得,乃德化之所至,人心之自然。

 

郑康成注《礼运》曰:“同,犹和也,平也。”大同之“同”,非齐一之谓,乃“和而不同”之谓。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此大同之义也。故《中庸》曰:“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大同之世,正“致中和”之极功,天地位、万物育,不待制作而自至者也。

 

何以能不假制作而至此?盖大同之世,圣人德盛而天下化。圣人者,能尽其性者也。《中庸》曰:“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大同之世,圣人以身载道,以德化民,故礼乐未兴而伦序自生,刑政未施而奸宄自息。此所谓“从容中道”者也。

 

朱子释《中庸》“从容中道”曰:“从容,自然之意。中道,即中节之谓。”大同之世,圣人“不勉而中,不思而得”,其感发皆中节,其行为皆合道。故不待礼乐之制作,而礼乐在其中;不待刑政之设施,而刑政在其中。此“无为之治”之极成,亦“太和”之境之至现。

 

二、小康之世乃制作礼乐以求大顺

 

“小康”之名,亦见于《礼运》:“今大道既隐,天下为家。各亲其亲,各子其子,货力为己。大人世及以为礼,城郭沟池以为固,礼义以为纪。以正君臣,以笃父子,以睦兄弟,以和夫妇,以设制度,以立田里,以贤勇知,以功为己。故谋用是作,而兵由此起。禹、汤、文、武、成王、周公,由此其选也。此六君子者,未有不谨于礼者也。以着其义,以考其信,着有过,刑仁讲让,示民有常。如有不由此者,在势者去,众以为殃。是谓小康。”

 

此所谓“大道既隐”,非道之亡也,乃道之隐于制作之中也。当此之时,天下为家,非自私之谓,乃公私分明、各正其位之谓。各亲其亲,各子其子,非不仁之谓,乃亲亲之情有差等、爱有厚薄之自然。大人世及以为礼,城郭沟池以为固,礼义以为纪,此皆人为之制作,所以补天道之不及也。

 

郑康成注“小康”曰:“康,安也。”小康之世,非不安也,其安有待于礼义之维。故禹、汤、文、武、成王、周公,此六君子者,皆“谨于礼”者也。礼者何?天理之节文,人事之仪则也。圣人制礼作乐,非以束缚人性,乃使人性得其中节之发。《乐记》曰:“礼者,天地之序也。”序者,使万物各得其位、各循其序、各尽其性者也。

 

《礼记·仲尼燕居》曰:“夫礼,所以礼制中者也。”此“礼所以制中”五字,实小康之世治理之枢机。中者何?性之体也,未发之谓也。礼者何?中之用也,已发之节也。圣人观人情之自然、感发之常度,择其中节者著为典则,使人人得以遵循。故礼者,中节之积也,和道之凝也。

 

小康之世,所以不同于大同者,在于其“人为”之介入。大同之世,道行于天下,民日用而不知;小康之世,道隐于礼乐,民学而知之、习而安之。大同之世,圣人之德化如春风化雨;小康之世,圣人之制作如规矩绳墨。二者路径不同,而其归则一,皆所以“致中和”也。

 

《礼运》言小康之后,继之以“大顺”之境:“故礼行于郊,而百神受职焉;礼行于社,而百货可极焉;礼行于祖庙,而孝慈服焉;礼行于五祀,而正法则焉。故自郊社、祖庙、山川、五祀,义之修而礼之藏也。是故礼者,君之大柄也。所以别嫌明微,傧鬼神,考制度,别仁义,所以治政安君也。故政不正,则君位危;君位危,则大臣倍,小臣窃。刑肃而俗敝,则法无常;法无常,而礼无列;礼无列,则士不事也。刑肃而俗敝,则民弗归也,是谓疵国。故礼之于正国也,犹衡之于轻重也,绳墨之于曲直也,规矩之于方圆也。故衡诚县,不可欺以轻重;绳墨诚陈,不可欺以曲直;规矩诚设,不可欺以方圆;君子审礼,不可诬以奸诈。是故隆礼由礼,谓之有方之士;不隆礼、不由礼,谓之无方之民。敬让之道也。故以奉宗庙则敬,以入朝廷则贵贱有位,以处室家则父子亲、兄弟和,以处乡里则长幼有序。孔子曰:‘安上治民,莫善于礼。’此之谓也。”

 

此所谓“大顺”,即小康之世所求之至境。大顺者,非大同之顺,乃以礼致和、以制求中之顺也。礼行于郊、社、祖庙、五祀,则百神受职、百货可极、孝慈服焉、正法则焉。此非外力所制,乃礼义所化、民德归厚之效。故曰“礼者,君之大柄也”,非以制民,乃以正国;非以束缚,乃以安上治民。

 

《礼运》又曰:“故圣人能以天下为一家,以中国为一人者,非意之也,必知其情,辟于其义,明于其利,达于其患,然后能为之。”大同之世,圣人以德化之,故不待知其情、辟其义、明其利、达其患而天下自化;小康之世,圣人以礼制之,故必知其情、辟其义、明其利、达其患,而后能“以天下为一家,以中国为一人”。此小康之“大顺”,所以不同于大同之“太和”者,正在于此“人为”之介。

 

三、太和之境为大同小康之所同归

 

大同与小康,非判然二物也。二者皆本于“中道”,皆归于“太和”。

 

《易·乾·彖传》曰:“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贞。”此十六字,实为圣学之总纲,亦为大同小康之所同归。各正性命者,万物各得其性、各安其位、各循其序也;保合太和者,万物虽殊而相济相成,并育而不相害也。大同之世,不加制作而各正性命自显,不待礼乐而太和自成。此太和之境之天成者也。小康之世,制作礼乐以求各正性命,制礼法以太和。此太和之境之可为者也。

 

《中庸》曰:“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大同之世,圣人德盛而天下化,不待致而中和自致;小康之世,圣人制礼作乐,以礼乐致中和。二者路径虽异,而其归则一,皆所以“致中和”也。故《礼运》以“大同”为大道之行,以“小康”为大道之隐,此“隐”乃大时不再,故天成不复可行也,必以王者礼乐制作而后得者也。

 

朱子论“大同小康”曰:“此篇言三代之治,其盛如此。然其所以为盛者,皆本于天理之自然,而非人力之所能为也。”此论至精。大同之世,天理自然流行,不待人力;小康之世,圣人以人力法天理,制作礼乐以合自然。二者皆本于天理,皆归于自然。

 

故曰大同者,太和之自然而显也;小康者,太和之王治而显也。大同如春之化育,无声无臭;小康如秋之成实,有迹可循。大同如圣人之从容中道,不思不勉;小康如君子之择善固执,拳拳服膺。二者虽有高下,亦时势不同、功候有别而已矣。

 

四、大同小康一统于时中

 

今者好分别大同与小康?然则以“中道”观之,其实一也。

 

中道者,无过不及之谓也,发而皆中节之谓也。大同之世,不假制作而发皆中节,此“中道”之自然也,其“质”也,可遇不可求也;小康之世,制作礼乐以求发皆中节,此“中道”之治成也,其“文”也,可继亦可为也。二者皆“中道”之显现,皆“致中和”之工夫。

 

《礼记·礼器》曰:“礼,时为大。”时者,时势也,时代也。大同之世,圣王在位,德化流行,故礼乐不兴而自和;小康之世,圣王不作,道与位分,故必制礼作乐以求和。此非圣人之所能为,乃时势之必然也。孔子曰:“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从周者,从小康之制作也,非不知大同之为美,而时势使然也。

 

故知大同小康非判然二物,乃“中道”于其时地之两显。大同者,中道之体也;小康者,中道之用也。体用一源,显微无间。无大同之体,则小康之用无所本;无小康之用,则大同之体无所显。

 

《易》曰:“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大同之世穷,则变而为小康;小康之世久,则通而复于大同。此“损”“益”之道,亦“中道”之循环也。故曰:大同小康,非二道也,一道也;非二境也,一境也。其所以异者,时也,势也,圣人之不得已也。

 

总言之,《礼运》以“大同”启其端,以“大顺”终其说,则“大顺”以其小康之极功,复大同之美也。自大同而小康,自小康而大顺,一以贯之者,“文质”之变也,“时中”而已矣。圣人之心,不亦在兹乎!

 

责任编辑:近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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