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保国副教授

最近高校舆情频发，从延安大学白保国老师因考核不过跳湖，再到南大天价采购系统监控学生抬头率。每看到此类消息，作为高校教师一员，难免心有戚戚，物伤其类。

今日一早，昏昏沉沉起来后，摸出手机，刷起朋友圈，见多有为白保国老师鸣不平者。刷到我尊敬的陈明师时，他的一句话让我顿时惊愕：“我因为不做课题，不能当博导，也因此在考评不合格后被提前一年退休，被扣除一年‘韶峰学者’津贴。”

陈明师何许人也？他浸染中国思想史多年，享誉海内外，乃大陆学界翘楚，被多少博导尊为博导，不想竟然也被考核所困，更因缺少课题而无法担任博导。

这几年来，高校之中，风波不断，从职称评定、岗聘考核、非升即走，引发几多舆情。在被曝光的各类高校舆情的背后，又有多少矛盾已被雪藏、正在发酵？又有多少高校教师处于困惑迷茫之中？

高校教师，如同牛马一般忙碌，无数的考核等着你。而就是教师的最本职工作教学，也被附加了额外的各种考核，如到课率、抬头率、互动率、前排就座率，上课带三样（教案、教学设计、讲义/课本），实时监控后排玩手机，教务实时短信提醒登等。

此外，不时还有教学督导推门听课，每学期、每学年的教学考核、排名，还有末位淘汰等。教师哪怕因为身体原因，迟到一分钟，都会被判定为教学事故，影响考核、晋升。一些教师戏称，现在去上课，如同“上刑场”。

教学工作之外，各大高校的考核标准，常将教师当作“十项全能”选手来要求，如要求教师有课题，课题又有横向、纵向；纵向又有无数级别。要求教师发表论文，出版专著，又有各种层级划分。此外，要求教师带比赛，拿各类大奖，有人才称号，再服务社会，去企业实践，林林总总，不胜枚举。其实，当所有人都被要求“十项全能”时，没有人能真正卓越。

高校之中，不同学科之间，又有不同的标准。考核标准的“一刀切”，抹杀了学科差异与教师禀赋的差异。钢琴老师的核心价值在演奏与教学，不在论文；思想史学者的价值在潜心研究，不在凑课题。用一个筐去装所有人，结果就是每个人都在补短板，没人敢扬长板。而高校所需要的，恰恰是能扬长而非补短的人。

量化指标的考核之所以流行，不是因为它们能衡量学术价值、评价社会效果，而是因为它容易排名、容易出所谓的成绩、容易向上级汇报。于是，教师为了完成横向经费考核指标，自筹资金，通过关联企业走账，制造出“外部委托研究”的假象，钱进学校账户转一圈，再想办法回流或报销出来。于是，教师为了完成任务，自己花钱买版面，发论文。这些，都已形成庞大产业链，真是高校的悲哀。

白保国老师，不想配合，最后的结果就是考核不过，选择跳湖。陈明老师，不想配合，于是，就无法担任博导，提前退休。

这不是个人的悲剧，而是考核制度本身出了问题。

每个高校教师，在他（她）的岗位上，为了职称也好，教学也罢，都会努力向上，去发展、去提升，这是自我的驱动力。突然来了一场，全民内卷式的高校赶超攀比，以整齐划一的十项全能标准，来考核所有教师，结果就是，层层加码、形式主义泛滥。然后，正经工作被忽略。然后，为了完成考核任务，无所不用其极。然后，专心于教学、学术者，被逆向淘汰。此诚高校之悲哀。

很多高校陷入了考核的盲区，不知道考核的目标，不是惩罚，不是内卷，而是鼓励，而是促进。大学者，有大学者之谓也。大学之大，在于它能容纳那些偏科的人，如偏于思考的、偏于实验的、偏于教学的、偏于创作的人。给他们空间，给他们宽容，让他们在自己的方向上持续探索，真正的大学者才会持续涌现，如此方为大学。如果连安心思考、持续探所的空间都没有，又怎么可能培养真正的大学者？

愿白保国老师的悲剧不再重演，愿陈明老师这样的学者被尊重，也愿每一位在依然坚持本业的教师，能被高校所善待。

感谢袁灿兴先生授权儒家网暨“儒家观察”微信公众号首发

作者：袁灿兴，历史学博士，作家。中央电视台《法律讲堂》主讲嘉宾，出版有《军机处二百年》《大清内务府》《明人的率性生活》《湘军征战史》《晚清裱糊史》《北洋战史》《大唐之变》等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