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物论：一种中国式格物名法的失传与重建

作者：赖大稳

来源：作者赐稿

时间：孔子二五七七年岁次丙午九月廿八日甲申

　　　耶稣2026年11月6日

摘要

当代学术被过度范畴化、抽象化、量化，以概念分析代即物穷理，以抽象范畴代位序运化，遂格不出位序、运化、几微。本文试图重新显现经学格物之名与法。即以经学名相为锚，以即物穷理为法。格物法有通用义（性理感发，兼内外）与外用义（七步工序，主取外，施于现代经世致用型专业）；七步为“即物—辨名—定位—推运—察几—建模/建制—证验”，前五立其体，第六致其用，末一归其极。推运须观象，象数为观象之具而非别法；面对外来概念，则器物可借、制度慎借、义理不借。此法宗朱子学脉，上承上古观象察物之统。本文以“市场”为样本走完七步，格出的市场之理有三：其性在通、其位在用、其体在民性人伦。方法之合法性不在论证其合法，而在格出真东西；中国人文社科自主体系之立，必待此格物名法之普遍运用。

关键词：格物；名相体系；格致诚正；性理感发；北溪字义；观象察物；市场；朱子学；驯化借词；损益

一、问题的提出：格物名法的失传

当代学术“名”与“法”空前繁荣，每一个名都有严格定义，务使可操作化；每一种方法都有其操作规程、评价标准、经典范例。但这些名与法皆是西来之物，似乎中国之名与法天然不行，而排除在现代中国学术合法性之外。于是，中国格物的名法失传而无人问津。

那什么是中国格物的名法呢？“格物”不是“研究物”，是“即物而穷其理”。今日学术多的是“研究物”的方法，少的是“即物穷理”的名与法。研究物，是把物当作对象，用一套固定的框架去分析它、测量它、解释它；即物穷理，是即具体之物本身，辨其名、定其位、推其运、察其几，让物之理在其贴合的名相体系中自己显现出来。前者是“以法观物”，后者是“即物见理”。且前者的“法”是西法，“名”也是西名；后者的“名”是中国之名，“法”亦是中国之法。

以西法观物，其特征大致有三：其一，以概念分析代替即物穷理。如研究“市场”，先定义“市场是什么”，再分析功能、缺陷、对策。概念清晰，逻辑严密，但格出来的“市场”是一个抽象范畴，不是菜市场里讨价还价的熟人、电商平台上刷单的好评、股市里追涨杀跌的散户。这是有“法”而无“物”之病。其二，以抽象范畴代替位序运化。以“家庭”研究为例，用“核心家庭”“主干家庭”“联合家庭”分类，用“生育率”“离婚率”测量。这些范畴是视角焦点、现象表征，家庭被格成一张既有结构中的散点表征统计表，格不出家庭在国体位序中的节次、格不出家与企之间的体用倒置。这是有“名”而无“序”之病。其三，格不出几微。几者，动之微，吉凶之先见者也。今日学术长于事后解释，短于见微知著。民性浮越，其端在拜金崇流；人伦瓦解，其端在婚育不续等“端倪”、“几微”都不是统计数字能捕捉的。这是名法无力之病。

但现代学术体制以西方方法论为唯一合法的方法论，使得中国固有名法不得使用，被边缘化为“前现代的”“非学术的”陈品，长期沉寂得不到训练和发展，而被归结为没有逻辑、不会分析、无法验证等问题。那是因为现代学术把中国格物名法定性于此，不是它本性如此，更不是它只能如此！做这样的定性是百年来中国知识分子自己的懈怠和攀附。因此，不能说中国格物名法没有用，只能说现代学术体制不承认它“有用”。

但格物名法失传，不等于它不存在。中国经学有一整套格物之名与法，散见于《大学》《中庸》《易传》、朱子《格物致知补传》、陈淳《北溪字义》、王夫之《读四书大全说》等文本中，只是未被系统整理为可操作的名法体系。本文的任务，是把它整理出来、示范一遍，让读者看到用这套名法格出来的东西，比用概念分析格出来的更贴合物之实相。

二、格物之名：名相体系作为格物的语法基础

格物不是凭空去格。格物需要一套名相体系，否则物无所指，理无所显。名相体系不是贴在物上的标签，而是圣人周边万物之后抽象出来格物之锚，是万物即其运化得以显现的语法。不同的名法，其格所得不同。用“主权”格国体，国体就成了“最高权力的法律归属”；用“位序”格国体，国体就是“国家作为有机生命体的位序结构”。这不是同一个国体换了描述，而是国体在不同名相体系中成了不同的东西。

因此，名相体系是一套范畴之网，其中有焦点、有网络、有运化关系。单名是“焦点”。看“国体”，若只用“主权”一个名，焦点就落在“最高权力归谁”；若用“体，第也”这个名，焦点就落在“位序结构”。名定则所见的焦点定。一组名是“焦点网络”。乾坤、天地人、君臣、民性、人伦、位序、性命、感发、止定、内外、文质、本分等，这些就不是几个焦点的并列，而是一套按运化关系组织起来的太极图式。其中有本末关系，如乾知大始，坤作成物；有体用关系，如身家国天下为体，经济资本科技为用；有位序关系，如君居中统摄，臣分职辅公；有生成关系，如感发—止定—涵养—再感发；有内外关系，如性为内、伦为外，体为内、用为外；有文质关系，如质为本、文为末，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这些关系不是名词之间的逻辑关系，而是气化流行的运化关系。名相体系是“有机组合”，不是零件拼装。乾元离了坤元，就无承载；君枢离了臣佐，就无发用；民性离了人伦，就无安顿。零件可以借，体系不能拆；拆了，运化关系就断了。

（二）名相释例

以下诸名，以《北溪字义》为元典和体例参照，参以《易》《礼》《孟》《庸》大义以补其遗，适时以损益其义。所列仅为示例，非全部。

名相｜出处｜简释（宗朱子，兼采诸家）｜可分析领域示例

极｜《尚书·洪范》“皇建其有极”；《尚书·周官》“以为民极”｜极者，至中至正之标准。君枢之职，在以公心立极，使民各正性命。｜析王道运行机制和治理合法性。

理·气｜《易·系辞上》“易有太极”；程子“体用一源”；朱子“理气不二”｜理者，气之所以然；气者，理之所显。理非离气别为一物，即存乎气中。｜判断制度设计（理）与执行气脉（气）是否断裂。

象·数｜《易·系辞上》“参伍以变，错综其数”；郑玄“兆见曰象”｜象者，气化之几，将形未形之端倪；数者，理气之度量，生成、位次、节度之节律。象数必本于格物。模型者，象之现代形态；数据者，数之现代形态。｜破“大数据迷信”：数而无象则妄，象而无数则虚。

天·地·人｜《易·系辞下》“三才之道”；《中庸》“致中和，天地位焉”｜天者，气化之律令；地者，承载之实体；人者，参赞之主体。三才非三物，凡一体皆具此三面。｜析经济循环：天道、地道、人道三者是否相合。

体·用｜程子“体用一源，显微无间”；朱子“体是所以立，用是所以行”｜体者，气凝而阴阳列其位序者（卦体所象)；用者，性感于物、藉其才而显之事功也。体立用行，用显体明。｜判“本末倒置”：身家国天下是体，经济科技是用。

文·质｜《论语》“文质彬彬”；《礼记》“礼有以文为贵者”｜质者，内在质实；文者，外表节文。文非离质别为一物，乃质之显著于外者。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析虚实经济：虚拟资产（文）无实体依托（质）则泡沫。

性·情｜《中庸》“天命之谓性”；《礼记·乐记》“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性是体之理，以迹象言，则其所向所能者；情是性感于物而动。性正则情不流，情中节则性不蔽。｜破“理性经济人”单维，立民极以正需求。

位·势·序｜《易·系辞上》“卑高以陈，贵贱位矣”；《尚书·洪范》“皇建其有极”｜位者，体之所居；势者，体之所趋；序者，体之节次。定位即确定物在所处环境或感发生化过程中的位序。｜析地缘、组织、伦常，破抽象平等。

感·应/发｜《易·系辞上》“寂然不动，感而遂通”；《礼记·乐记》“感于物而动”｜感是物来相显，应是性动而发。性即“能感”之几，故物来即感；性本有“能发”之能，故感而必应。｜析人机交互、舆论共振。

中·节｜《中庸》“发而皆中节谓之和”；《大学》“知止而后有定”｜中节不是外在规范，是感发之自然合度。礼者，中节之止定也，和道之生成也。｜为言行、自由、欲望、技术设边界。

止·定｜《大学》“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止是归宿、界限，定是安稳、贞固。止是知其界限，定是安其位分。｜析职业伦理、组织纪律。

乾知·坤作｜《易·系辞上》“乾知大始，坤作成物”｜乾主“知”，即创始之几；坤主“作”，即成就之形。乾赋予规则，坤负责在具体场域运化规则生成具体地理和历史形态的物。｜析生成机制：天命赋性是在具体的地域和历史中生成的。

性·命｜《易·乾·象》“各正性命”；朱子“物所受为性，天所赋为命”｜性者，其大本在天赋之理，其显用则体之所倾向与所能；命者，犹令，阴阳运化，不得不然者，命也；性之所遇，所以成全此性者，亦命也。｜为现代人安身立命，破躺平与内卷。

本·末｜《大学》“物有本末，事有终始”｜本末是生成次序与体用主从。身家国天下为本，经济为末；民性人伦为本，资本科技为末。｜诊断现代倒置：资本、流量、算法若夺身心家国之“本”，即末僭本。

内·外｜《易·家人卦·彖传》曰：“女正位乎内，男正位乎外。男女正，天地之大义也。”《公羊传》何注：“……内其国而外诸夏；……内诸夏而外夷狄”｜内者，体之内，性所居；外者，体之外，情所显。在内则身、体、性，在外则位、势、序。｜析修身与经世：如何诚正对待所得之理是“内”的问题，如何格明这个理是“外”的问题。

损·益｜《周易·损卦》《益卦》；《老子》“损有余而补不足”｜损者，损下益上，集聚资源以成公共事务；益者，损上益下，回流资源以厚民生根基。损益非简单增减，而是系统发育的节律：趋极时以损聚势，临界时以益回流。损益失衡，则系统自限；损益与时偕行，则文明长续。｜析财政转移支付、区域协调、生态补偿、产业政策、分配改革；判“趋极—临界—回流”之节律。

此表释义节取《中道经世衍义·解元》。编排有大旨按生成次序，所列名相皆为示例，非名相体系之全部。经学名相浩如烟海，本文所举仅为格物所需之最小集。名相体系须在具体格物中逐步展开，非一篇所能尽。

（三）名相体系的家法归属：为什么是朱子学

名相体系既立，然传统名相内涵阐释各有家法。同一个“性”字，朱子语法是“性即理”，阳明语法是“心即性”；同一个“格物”，朱子语法是“即物穷理”，阳明语法是“正心之功”。家法分歧不是“解释不同”，是“语法不同”；语法不同，格出来的道体就不同。

本文以朱子学为宗，因此名法从朱子学脉中来。其学理依据有四：其一，朱子学是宋明理学中体系最完整、范畴最系统的一家，《北溪字义》本身就是朱子学脉的范畴学著作。其二，朱子学有“理一分殊”的整合框架：以朱子学的根本语法为纲，将其他家法的合理成分安置在“分殊”的位置上。其三，朱子本人就是“家法整合”的典范：他以二程为宗，兼采周敦颐、张载，批判吸收佛老，整理《四书》。其四，朱子学的“格物致知”论，本身就是“格物之法”的核心：即具体之物，穷当然之则与所以然之理，积累既久，豁然贯通。

宗朱子有五层：第一层，根本语法以朱子学为宗，不妥协。“性即理”不能因为阳明说“心即理”就改成折中；“格物即物穷理”不能因为阳明说“正念头”就改成模糊。第二层，具体名相的阐释，可以兼采诸家，但须以朱子学语法统摄。比如“性”，以“性即理”为宗，但可以吸收阳明“心即性”的感受义。第三层，与朱子学根本语法冲突的家法，明确不取，但说明理由。比如告子“生之谓性”，与“性即理”根本冲突，明确不取。第四层，现代名相义理考据成果，可作为裁剪朱子家法的依据。出土文献、古文字学、训诂学、思想史考证等成果，可对朱子家法的具体内容进行裁剪、修正或补充。但裁剪的是具体名相的阐释，不是根本语法。第五层，每家家法皆有其长短和适用范围。朱子学在理气、心性、体用、格物致知等根本语法上最为完整系统，这是其长；但朱子学在具体名相的阐释上，未必处处皆当，此即其短。

五层合观，则名相体系的家法归属是：根本语法以朱子学为宗，具体阐释可兼采诸家，现代考据可裁剪其具体内容，而每一家法的长短与适用范围，须在具体格物中逐层辨明、逐层验证。

（四）格物的上古渊源与朱子学的继承

或问：格物之名法，既以朱子学为宗，然朱子学是宋代理学，格物之法岂非宋人所创？答曰：此则不然。格物之名法，其源远矣。朱子学之格物，非凭空造作，实乃对上古圣人“观象察物”传统的自觉继承与系统化。

上古圣人之治，莫不以“观象察物”为先。《尚书·尧典》载羲和“钦若昊天，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时”，此即观天象以制历法之格物。《周易·系辞下》载伏羲“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此即观物象以类万物之格物。《尚书·禹贡》载大禹“随山刊木，奠高山大川”，此即察地理以定九州之格物。《周礼·考工记》载“知者创物，巧者述之守之”，此即格物成器之格物。《礼记·月令》载“孟春之月，日在营室，昏参中，旦尾中”，此即观天时以授农事之格物。

凡此诸端，其共同特征在于即具体之物，辨其名，定其位，推其运，察其几，建其模/建其制，证其验。此七步古已有之。朱子学之格物，正是对这一传统的自觉继承。其继承有三层：其一，把上古圣人分散的、具体的“观象察物”实践，提炼为“即物穷理”的一般方法，这里“即物”是就当下具体之物，穷理即穷当然之则与所以然之理。其二，把“观象”提升为“格物致知”的工夫论，观象不是被动感知，而是“感而遂通”的性理感发；格物不是单纯认知，而是“格致诚正”的完整节次。其三，把“制历法、定九州”等具体建制，抽象为“穷理尽性以至于命”的普遍追求，因此，古人之格物，目的不不止在制器，更在“各正性命”。

故朱子学之格物，非宋人凭空造作，乃上古圣人“观象察物”传统在宋代的系统化、普遍化。其贡献在于把上古分散的、具体的格物实践，整理为一套可传授、可操作、可验证的名法体系。本文所谓“格物名法”，正是此一名法体系在当代经世致用领域的展开。

三、格物之通用义：格致诚正与性理感发

前节所立名相体系，是格物的语法基础；本节所论格致诚正与性理感发，是格物的通用义——兼内外而言，统摄格身、格家、格国、格天下。后节七步工序，则是此通用义在外用层面的展开，主要用于现代经世致用型专业。

（一）格字二义与感发机制

《大学》“格致诚正”四字以“格”字最难解。“格”于《说文》释为“木长貌”，引申有“至/来”与“正”二义。古义以“至”为主：郑玄“格，来也”，朱子“格，至也”，湛甘泉“格者，至也”；阳明则取“正”义：“格者，正也，正其不正以归于正。”以性理论，二义可相通：物来相触是“至”，守正其中是“正”，至与正本是一感发过程的两个节次。

《易传》云：“寂然不动，感而遂通。”《乐记》云：“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性感物而发的机制，由此得见：物至而感，感而显象，实其所感，守正其中，止于当止。此即格致诚正四节次的性理根基。

（二）格致诚正的四个节次

物至之时，“感而未发”一段，是为格物。感而后性显得其形貌、香臭、是非、善恶，是为致知。不自欺，使所感尽显得实，是为诚意。感发之时不被情扰外诱，守正于寂然不动之中，发皆中节，是为正心。主宰言行，止于当止，是为修身。四者时时处处存乎其间，不是一次性完成的四段工序，是同一感发过程的不同节次。然知有深浅，浅知仅得表象，深知须反复感发淬炼。此即证验之所以须日常、历史、实验三端相须之义。

（三）通用义与外用义

以上所论，是格物的通用义，兼内外而言。格身之物，格的是心性感发机制；格家国天下之物，格的是同一感发机制在更大规模上的展开。所格之物有内外大小之别，而感发机制一以贯之。

但本文七步工序，主要取外而言，用于现代经世致用型专业，主要包含经济学、政治学、社会学、法学、管理学等。这些专业所格之物主要是家国天下的运化之理，如何诚正对待所得之理是“内”的问题；而如何格明这个理是“外”的问题。性理感发是格物之体，七步工序是格物之用；体立则用行，用行则体显。七步工序的每一步，都可以在感发机制中找到对应：即物对应“物至而感而未发”，辨名对应“感而显象而知名之分别”，定位对应“确定物在所处环境或感发生变化过程中的位序而中节”，推运对应“推其感发生变化之道，即本末生成的必然之理”，察几对应“几”与“微”，建模/建制对应“实其所感而客体化、制度化”，证验对应“实其所感之诚”。

七步工序是格物过程的完整工序，不是每篇文章的写作提纲。所格之物有大小、有远近、有可短期证验者、有需长期证验者。可短期证验之物，如家企位序、投资消费之争，七步可在文章内走完；需长期证验之物，如国体、经济范式，文章只能走到即物、辨名、定位、推运、察几、建模/建制，证验则交给历史。这不是文章的缺陷，是所格之物的性质决定的。格物者当知：工序的完整性不等于文章的完整性；文章可以只走几步，但心中要有全程。

（关于格致诚正与性理感发的详细讨论，参见笔者《中道经世衍义·解元·性理感发与格致诚正》一文，儒家网曾登载。本节仅取其与格物名法直接相关者，其余不赘。）

四、格物之外用义：即物—辨名—定位—推运—察几—建模/建制—证验

前节所论通用义，兼内外而言；本节所论七步工序，则主要取外而言，用于现代经世致用型专业。二者是体用关系，不是并列关系。

有名必有法。名是范畴之网，法是运化之序；名是图式的焦点，法是图式的经脉。有法而无名，则法无所依；有名而无法，则名无所运。中国格物之法，不是空谈心性，不是文献考据，而是“即物—辨名—定位—推运—察几—建模/建制—证验”七步工序。前五步立其体，第六步致其用，末一步归其极。

（一）即物。格物之“物”，不是抽象概念，是具体之物。然“即具体之物”不是即一个混沌的整体，是即此物之体、性、形、文、质诸维，维随需损益（下以五维为例）。体者，阴阳列布之位序结构，如卦体，六阳交而为乾体；性者，体所具之性向与功能，如乾体性健；形者，体之外廓；文者，体之节文；质者，体之质实。五者非五物，乃同一物之五面。即物即其五面，而非即其一面。其所取者有三源：一曰日常耳目视听所见闻之事物，二曰中学所及之事物，三曰西学所及之事物。即物之要，在“即此五面”而不“即抽象概念”。格“市场”，不是格“市场”这个概念，是格菜市场的讨价还价（其形）、电商平台的推荐算法（其文）、股市的涨落（其质）、民性之交换冲动与人伦之信任网络（其体性）。即此五面，而市场之体、性、形、文、质亦在其中矣。

（二）辨名。辨名是即物显象而知名之分别。物至而感，感而未发之几；显其形貌、香臭、是非、善恶及其运化之终始，此即致知。致知而后，知名之分别：所指之物不同，则名亦有别；辨明该物在名相体系中的性、位、体用关系，并辨其与外部语法所指之名的异同。辨名之要在“以中名统西名”，西方概念无论在其原产地如何界定，进入中国名相体系后，其性、位、体用关系须由中国语法重新规定。词可借，位不可乱；客可用，主不可借。

（三）定位。定位即确定物在所处环境或感发生变化过程中的位序，即知本末先后之位序而中节。可大致分为四维：一曰时地定位，明其在环境中所居之位分、所趋之时势、所处之节次；二曰体用定位，此物在体用关系中居体位还是用位？三曰本末定位，此物在本末关系中居本位还是末位？四曰亲疏定位，此物在亲疏关系中是亲还是疏？四维所定，物在环境中的完整位序明矣。位序定，则物之所止得其宜，此即“中节”。中节者，感发之自然合度，不偏不倚，不过不及。定位是动态位分，同一物在不同时位中位分可以变化；但位分变化有礼制阶梯与术数节律可循，不是任意升降。

（四）推运。推运是推其感发生变化之道，即本末生成的必然之理。定位之后，物之位序既明，须推演该物与其他范畴之间的运化关系。推运不是外在的逻辑推演，是即其感发生变化而见其本末先后相生相成之必然。本末先后、体用主从、感发止定、涵养再感发，皆是气化流行中事物之间相互感发、相互涵养、相互制约的必然之理。推运之法有三：本末推运，推其本末相生之必然；体用推运，推其体用相成之必然；生成推运，推其感发—止定—涵养—再感发相续之必然。三法皆须观象——观其几微之象，见其将形未形之端倪。模型者，象之现代形态；数据者，数之现代形态。象数非推运之外别有一法，乃三法皆须借以观象之具。模型不是“客观规律的呈现”，是“气化之几的捕捉”；数据不是“价值中立的记录”，是“理气之度量的呈现”。观象之要，不在模型多精致、数据多庞大，而在象数是否本于格物，若离物而言象，则模型再精致也是空想；舍气而演数，则数据再庞大也是数字游戏。今日量化研究之病，不在“用了模型和数据”，而在“离物而言象、舍气而演数”。复正之道，不在弃用模型与数据，而在复其“观象之具”的位置，使象数本于格物，方为通理气与体性之桥梁。

（五）察几。推运之后，须察几。几者，动之微，吉凶之先见者也。推运所推者，是感发生化之必然；察几所察者，是运化之微动。大势易见，微动难知；然微动正是大势转折之机。察几有三端：一曰察其端，运化之初，必有端倪可寻；二曰察其势，端倪既见，必有其势之消长；三曰察其机，势之消长中，必有转折之机。察几不是猜测，不是占卜，是即运化之微动而穷其理。

（六）建模/建制。格物所得之理，不可徒存于心中，必落成可操作、可传承之具。其具有二：一曰模型，二曰制度。

建模者，观物之象而以象数之具摹写其运化之理。模型者，象物运化之器；数据者，摹写运化之几。推运、察几所得之理，须建立为可推演、可模拟、可检验的模型，使理不徒为虚说，而能预测、能比较、能优化。然则，模型以实物为本，不可以执模型以为理。

建制者，以礼制之法度固定运化之理。格物所得之理，须建立为制度、法度、礼制规范，使理不徒为一人之见，而能公共化、制度化、可执行。制礼作乐，非圣人私意，乃因天道之自然、顺人情之固然，为之节文。《易》曰“制而用之谓之法”，《论语》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皆言此义。制度之设，须本于格物所得之位序与性命：君枢守其“为公”之分，臣佐守其“辅公”之分，四民守其“各尽其分”之分，制度方能立而可久。若制度与格物所得之位序相悖，则虽立而必废。

建模与建制，一为“知”的形器化，一为“行”的法度化。模型使理可推演，制度使理可落地。二者可以相成，故格物不徒在解释世界，更在“举而错之天下之民”的“事业”。

（七）证验。察几之后，须证验。验证是检验格物所得之理是否成立，验证有三端：一曰日常验证，验之于日常耳目视听、饮食男女、父兄子弟之间；二曰历史验证，验之于历史之治乱兴衰、制度之因革损益；三曰实验验证，验之于当代之制度设计、治理实验、空间规划。此三种验证以日常验证为先，历史验证为次，实验验证为后。三者相须，缺一则验证不全。

步骤｜要义｜对应感发机制

即物｜即物之体、性、形、文、质五面｜物至而感而未发

辨名｜即物显象而知名之分别｜感而显象而知名之分别

定位｜确定物在环境或感发生化过程中的位序｜确定位序而中节

推运｜推其感发生化之道，本末生成之必然｜推其感发生化之道

察几｜察其运化之微动，端、势、机三端｜察“几”与“微”

建模/建制｜建立可推演之模型或可执行之制度法度｜实其所感而形器化、法度化

证验｜验之于日常、历史、实验三端｜实其所感之诚

七步工序总表

前五步立其体，第六步致其用，末一步归其极。工序的完整性不等于文章的完整性；文章可以只走几步，但心中要有全程。

五、方法示范：格“市场”

以下按七步工序，完整走一遍格“市场”的过程。不追求完备，只求让读者看到：这套名法如何动起来，格出了什么概念分析格不出的东西。

（一）即物

此处所格之“市场”，不是西方经济学教科书里那个“价格机制”“自发秩序”的抽象范畴，而是当代中国人日常所感的具体市场现象，如菜市场的讨价还价、电商平台的推荐算法、股市的涨落、劳动力市场的招聘与跳槽、直播带货的流量竞价等皆是。即其体，则市场是民性感发流通、君枢臣佐调治之场，其位序结构是“君枢—臣佐—民性—人伦”四者之感发交会处；即其性，市场之性在“通”，通功易事、以羡补不足；即其形，菜市场的讨价还价、电商平台的推荐算法、股市的涨落，是其外廓；即其文，则契约、规则、商业习俗，是其节文；即其质，则民性之交换冲动、人伦之信任网络，是其质实。上即物得知市场不是一台自动机，而是一个有具体场所、具体人物、具体信任结构、具体权力关系的“交易场”。

（二）辨名

即物所得的市场五面，得闻菜市场的熟人赊账、电商的好评返现、直播带货的流量竞价，这些是“象”。由此象而知名之分别。

西名之“市场”，首先是“价格机制”，其次是“自发秩序”，再次是“契约场”。其预设是个体自利、信息对称、契约可执行、国家守夜。中名之“市场”在经学语法中重新规定，其性在“通”。《易》“日中为市”之“市”，本义是“致民聚货、交易各得”，其性在通功易事、以羡补不足。通者，不是“自发”，是“使之通”。盖民性有交换之需，人伦有协作之信，君枢有立极之向，臣佐有调治之责，四者相感，市场乃通。市场之体在“民性人伦”。市场不是自足之体，其体在民性之动力、人伦之信任。市场之用在“流通”。其用在于通滞振乏、以羡补不足，不在于自我增殖。

辨名所得是西方之“市场”以“自发秩序”为性，以“价格机制”为体，以“资源配置”为用；中国之“市场”以“通”为性，以“民性人伦”为体，以“流通”为用。词可借“市场”二字，但位序不可乱，市场是“用”，不是“体”；是“身家国”所发，不是“自发”。

今人研究市场，多用市场模型与市场数据。以象数范畴辨之，则市场模型者，象也；市场数据者，数也。象数必本于格物，市场模型若脱离菜市场的讨价还价、电商平台的好评返现、股市的追涨杀跌，则“离物而言象”，流于空想；市场数据若脱离人伦信任的厚薄、民性浮越的端倪、君枢立极的方向，则“舍气而演数”，流于数字游戏。故模型与数据非不能用，须本于格物而用。

（三）定位

定位即确定物在所处环境或感发生化过程中的位序，即知本末先后之位序而中节。以四维定之：

一是时地定位。位者，市场在君枢、臣佐、民性、人伦四者交会中所居之位分，此处有君枢之立极（定向），有臣佐之调治（监管执行），有民性之感发（动力），有人伦之承载（信任），市场居四者之间而为其通场；势者，市场在当时势中所趋之向，其可见诸资本僭越君枢之势、平台垄断之势、金融自我循环之势，此皆其时势；序者，市场在四者交会中的节次，民性感发先之，人伦承载本之，君枢立极正之，臣佐调治行之，市场居其间而通之。

二是体用定位。身家国天下为体，经济为用；民性人伦为体，市场流通为用。市场不能自成目的，不能僭越为体。若以市场为体，则民性人伦反被视为市场的“外部性”，此即“用僭体”之病。

三是本末定位。民性人伦为本，市场流通为末。本末不是静态层级，是生成次序，如民性感发为本，市场流通为末；人伦信任为本，契约执行为末。不能以市场流通之“末”倒过来吞噬民性人伦之“本”。

四是远近公私定位。市场介于家与国之间。家是最近的人伦之场，国是最大的协同之体，市场是家与国之间的“通功易事”之场。市场不能侵入家（如家庭伦理被市场逻辑殖民），也不能僭越国（如资本僭越君枢）；侵家僭国则以私灭公。

四维所定，市场之位序可得而明。市场是用、是末、是介于家国之间者，其位在四者交会之间，其势在资本僭越与平台垄断之趋，其序在君枢—臣佐—民性—人伦的节次之中。位序定，则市场之所止得其宜，其运化得正，此即“中节”。

（四）推运

推运是推其感发生化之道，即本末生成的必然之理。其要有四：

一曰本末推运。民性为动力本源，市场为流通之末。民性有交换之需、创造之欲，感于物而动，发为交易、生产、创新。市场是民性感发流通的场域，不是民性的来源。民性浮越，则市场投机盛行；民性虚衰，则市场萎靡不振。故市场之病，根在民性；治市场，须治民性。此本末相生之必然也。

二曰体用推运。人伦为体，市场为用。人伦信任是市场信任的根基：父子之亲止定为“家人不言而信”，朋友之信止定为“言而有信”，君臣之义止定为“上下相孚”。这些信任模式扩展至市场，成为契约精神、商业信誉、品牌信用。无人伦信任，则市场交易成本无限高昂。故市场之信，不是靠合同条款堆出来的，是靠人伦止定养出来的。此体用相成之必然也。

三曰位序推运。君枢立极，市场才有方向。君枢以功德立极，则市场向贵业、基业流动；君枢以GDP立极，则市场向贱业、投机流动。臣佐调治，市场才有秩序。臣佐以公义监管，则市场通滞振乏；臣佐被资本俘获，则市场垄断丛生。故市场之病，不只在市场内部，更在君枢是否立极、臣佐是否调治。此位序相制之必然也。

四曰生成推运。市场不是一次性设计出来的，是“感发—止定—涵养—再感发”层层生成的。民性感于交换之需，发为交易；交易反复发生，止定为市场规则；规则涵养信任，信任再感发更大规模的交易。若只知“设计市场”（如顶层设计、制度移植），不知“涵养市场”（如人伦信任、商业习俗），则市场虽立而不活。此生成相续之必然也。

以上四法皆须观象运算，故有以市场模型捕捉市场将形未形之势，以市场数据呈现市场生成、位次、节度的节律。模型须能“即”菜市场的讨价还价、电商的好评返现、股市的追涨杀跌；数据须能“即”人伦信任的厚薄、民性浮越的端倪、君枢立极的方向。离物而言象，则模型再精致也是空想；舍气而演数，则数据再庞大也是数字游戏。

（五）察几

推运之后，须察几。大要有三：

一是察其端。如今日市场之病，其端在何处？见诸“民性浮越”，拜金崇流、流量崇拜、投机逐利，此民性之“过”也；见诸“人伦瓦解”，婚育不续、家庭离散、信任稀薄，此人伦之“虚”也。民性浮越与人伦瓦解，是市场病象之“端”，不是市场本身能治的。模型与数据之“几”，亦须察。今日量化研究之病，其端在“离物而言象、舍气而演数”，模型越来越精致，但越来越脱离具体之物；数据越来越庞大，但越来越失去气化流行的节律。故当复“象数必本于格物”之义，使模型回归“观象之具”的位置、数据回归“观象之具”的位置，则量化研究可复为格物之助，而非格物之障。

二是察其势。如资本僭越君枢之势，长还是消？平台垄断之势，长还是消？金融自我循环之势，长还是消？就今日观之，资本僭越之势尚未消，平台垄断之势仍在长，金融自我循环之势时有反复。此势之长者，似有不可遏之象。

三是察其机。今日市场治理之机，在何处？在“君枢立极”之转向，如从GDP立极转向功德立极，则市场方向可变；在“臣佐调治”之强化，如从监管俘获转向监管独立，则市场秩序可正；在“人伦防火墙”之设立，如教育、医疗、住房、养老去金融化，则人伦根基可保。此三机，见之而作，则市场可复正；失之不行，则市场病象将深化。

（六）建模/建制

推运、察几所得之理，须落成可操作、可传承之器。就“市场”而言，其器亦有二。

若建模者，则市场之性在通、其位在用、其体在民性人伦。此理须建立为可推演、可检验的模型。模型须能“即”菜市场的讨价还价、电商的好评返现、股市的追涨杀跌；数据须能“即”人伦信任的厚薄、民性浮越的端倪、君枢立极的方向。离物而言象，则模型再精致也是空想；舍气而演数，则数据再庞大也是数字游戏。故市场模型之建立，须以“通”为性、以“用”为位、以“民性人伦”为体，使模型成为“观象之具”而非“离物之空想”。

若建制者，则市场之治，须建立为制度、法度、礼制规范。其要有三：一曰“君枢立极”之制度，以功德为标准树立市场方向，使民心趋于功德而不徒以物质为上，市场趋向功德而不向贱恶和投机流动；二曰“臣佐调治”之制度，以公义监管市场，使市场通滞振乏，而非垄断丛生；三曰“人伦防火墙”之制度，教育、医疗、住房、养老等皆当去金融化，使市场不侵家、不僭国。制度之设，须本于格物所得之位序，所格为市场是用、是末、是介于家国之间者，制度须守此位序，不使市场僭越为体。

建模与建制，一为“知”的客体化，一为“行”的制度化。市场模型使市场之理可推演，市场制度使市场之理可落地。

（七）证验

察几之后，须证验。其要有三：

一是日常验证。菜市场里熟人赊账、人情让利，是不是“人伦信任是市场根基”的日常确证？电商“好评返现”伪造信任，是不是“人伦信任被市场逻辑殖民”的日常确证？直播带货的流量竞价，是不是“民性浮越则市场投机”的日常确证？此日常验证最切近，人人可验。

二曰历史验证。《周礼》泉府“敛市之不售、货之滞于民用者”，是不是“市场之用在通滞振乏”的历史确证？《孟子》“通功易事，以羡补不足”，是不是“市场之性在通”的历史确证？历代抑商政策与商业繁荣的交替，是不是“君枢立极则市场有向、君枢失极则市场无向”的历史确证？故历史验证在历史解释力，然历史验证有未来者，故亦兼需未来之效验。

三曰实验验证。国民基础收入试点、员工持股试点、社区信用体系试点、托育公共服务试点等皆属实验，这些实验是不是“通流厚本”的有效尝试？平台反垄断、金融监管强化、教育去资本化等，这些实验是不是“君枢立极、臣佐调治”的有效尝试？这些都须借当代制度实验与治理实践。

若日常验证、历史验证、实验验证三者相合，则格市场所得之理成立；若三者相悖，则须重新推运、重新察几，甚至重新即物、重新辨名。就目前试格而言，“市场之性在通、其位在用、其体在民性人伦”一理，在日常、历史、实验三端均有相合之证，可暂立为格市场之结论。然此结论不是一劳永逸的，须在后续格物中不断验证、修正、深化。

六、格物方法面对外来概念的操作程序：驯化借词

格具体之物时，常会遇到外来概念。全盘新造概念，成本极大；全盘西化，则是主权投降。可行的路径是“驯化借词”。词可借，位不可乱；物可格，体不可移。

器物层可借，如GDP、市场、资本、科技、税基、企业、商品房等名相。这些词指称的是“物”，读者有直观认知，只需重新赋“性”钉“位”。“市场”之性在“通”，其位在“用”，是民性感发流通、君枢臣佐调治之场，不是自发秩序；“资本”之性在“利用”，其位在“器”，是民力剩余的聚散形态，不是天命；“GDP”之性在“计量”，其位在“末”，是交易流量的度量，不是价值尺度。

制度层慎借，如权利、法治、契约、主权、政体等相关名相。这些词自带法理元框架，借用时必须辨析“原产地语法”与“中国对应物”，明确“此词在中国经学中无严格对应，本文仅借其指称某物，不借其个人本位语法”。

义理层不借，如人性论、本体论、价值论相关名相。一借，元框架就换了。“理性经济人”不能借来当人性论基础，“社会契约”不能借来当国体生成论，“自然法”不能借来当道统判准。这一层必须用中国经学自己的范畴，如民性、人伦、体用、位序、性命、功德、三纲、五伦等传统立为大纲的名相，不可一而废之。

驯化的工序是先辨原产地语法，再辨中国有无对应物，然后赋义钉位，判其主次，最后验驯看它听不听话。每篇关键处可用一二句钉位，如“本文所谓市场，非自发秩序，乃民性感发流通之场”“本文所谓资本，其位在器，其性在利用，非以增殖为天命”，则读者就知道你是在“以主御客”，不是“以西释中”。

七、余论：方法的合法性不在辩护，在格出真东西

本文没有论证“格物方法为什么比西法更合法”。论证“为什么合法”，是方法论辩护；本文做的是方法论实践，直接拿这套名法去格市场，能够格出与现代西方概念分析完全不同的东西。

方法的合法性，不在“论证它为什么合法”，而在“用它格出真东西”。真东西自然会被需要它的人看见。菜市场里熟人赊账、人情让利，是不是“人伦信任是市场根基”的日常确证？平台反垄断、金融监管强化、教育去资本化，是不是“君枢立极、臣佐调治”的有效尝试？这些不是靠论证“格物方法合法”能回答的，是靠格物方法本身格出来的。

中国人文社科要建立自己的体系，不应是论证“中国方法为什么合法”，而应直接拿中国名法去格具体之物。格久了，名相之间有运化，运化之间有统摄，统摄之间有宗主；名相成网，运化成序，宗主成统，体系自然生成。体系是格出来的，不是搭出来的。

或谓格物名法普遍运用，需几代人功夫，非一朝一夕可成。答曰：体系生成本非一朝一夕之事。朱子学从二程到朱子到黄、陈淳，历数代而体系成；今日中国格物方法的恢复，亦需数代人以中国格物之名法普遍运用于各领域，格之久而体系自生。急不得，等不得；急则搭空架，等则永无成。唯老老实实以中国格物之名法，即各具体领域而格之，层层感发、层层止定、层层涵养、层层再感发，体系方能在格物中自然生成。

故曰：敢格才是自信；能运才是创新；能证验，则中国之学自然确立。

附识：本文析出《中道经世衍义·解元》之名解以及全书格物之法。上承《道统论》之判准，以立中国格物之名法。近世以还，西学方法独擅，中国名相沦为史料。此篇欲即物穷理，复其位序运化之实。稿本未刊，姑存此以见学脉之未绝。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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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永年：《从方法论视角看自主知识体系构建》，《学习时报》2025年7月7日；又见《人民论坛》2025年7月8日。（日期待核）
 
三、作者自引
 
《中道经世衍义·解元》，未刊稿。

责任编辑：近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