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朵生】儒家:不主流,毋宁死!

栏目:快评热议
发布时间:2013-12-20 03:23:07
标签:
慕朵生

作者简介:慕朵生,男,独立学者。中国儒教网主编,儒教复兴论坛总版主。


儒家:不主流,毋宁死!

——在儒家与当代中国思想之创生暨“儒生文丛”第二辑出版座谈会上的发言

慕朵生

(中国儒教网主编,儒教复兴论坛总版主)


 编者按西历2013年11月24日下午,儒家与当代中国思想之创生暨“儒生文丛”第二辑出版座谈会在北京举行。会议由弘道书院主办,弘道书院学术部主任、中国人民大学政治学系任锋副教授召集并主持。本次会议采取了对话方式,一方是许章润、高全喜、任剑涛、胡水君、程农、张旭、张龑等来自政治学、法学和哲学等学科的学者,一方是陈明、姚中秋、梁涛、唐文明、慕朵生、任锋等北京儒家学者以及张晚林、林桂榛和陈乔见三位“儒生文丛”第二辑的作者代表,双方围绕儒家与当代中国思想之创生会议主题,在跨学科、论辩式的讨论中展开激烈的思想交锋,新见迭出,精彩纷呈。经与会者订正,现将会议发言纪录公开发表,以飨读者。


今天,参加“儒生文丛”第二辑出版座谈会,高兴有这么一个向各位师长朋友学习的机会,但很抱歉我事先没有做好发言的准备,因为中午才得知任重兄无法参加。我和他是十六年的老朋友了,平时见面也很多,所以紧急赶来,以便把座谈会现场的情况转达给他。

 

首先祝贺我的四位老朋友,秋风兄、晚林兄、桂榛兄、讷言(陈乔见)兄大著出版。秋风兄《儒家宪政主义传统》一书,还给儒家带来一些猜疑。好像是贺卫方,说现在局势是反宪政,你儒家关于宪政的书咋还能出版呢?是不是其中有什么猫腻啊?你看看,这就是典型的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当然,我宁愿贺卫方说的是戏谑之言!

 

晚林兄、桂榛兄、讷言兄的一个共同点,就是皆为郭齐勇先生的高足——晚林兄虽不及门,但至少也算半个弟子!刚才,任剑涛老师说郭先生是粉红色儒家,我不同意。我认为郭先生是一位非常纯正的儒家,培养的数十位弟子几乎都是坚定的儒生,在座三位就是其中的佼佼者。荀子说,大儒在朝则美政,在下位则美俗,我续一句,在学则教儒,以自己的人格和学问,影响和塑造弟子为儒生,使中国文化代有儒生传道统。大学中做儒学研究的教师,都能像郭先生一样,儒学何愁不复兴?!

 

同时,尽管任重兄不在场,我也要祝贺他主编的儒生文丛第二辑出版!江水冷暖,寒鸭自知。任重兄真是不容易!到处化缘募捐!好像还向佛教的一个基金会申请过资助,最后没成,但两位僧人过意不去,就以个人名义各捐了一千元钱——这事是讷言兄联系的吧?(陈乔见:是。)我觉得,儒生文丛的出版,是中国儒生的集体亮相和公开表态,标志着中国大陆文化复兴由国学儒学、由知识信仰的方向性转变。文武之政,布在方策;道不苟行,待乎其人。有了儒生儒者,才会有真正的儒学儒教,才会有真正的文化中国、儒家中国!

 

下面,我结合刚才诸位师长朋友讲到的内容,谈三点不太成熟的看法,仅供各位参考:

 

第一,儒家,复兴儒学,抑或重建儒教?作为中国儒教网站长,我是一个铁杆儒教徒。但在这里,我并不想为儒教的合法性进行辩护。因为宗教从不是靠防御性辩护建立起来的,而是靠守死善道、笃学力行建立起来的——儒教重建尤其如此。刚才许章润老师、秋风兄都提到,把儒家视为或做成宗教,是看小或贬低了儒家。我觉得,这可能是儒家内部的儒学派儒教派的一种误读,因为两派使用的儒教一词的内涵和外延,可能是不一样的。比如,蒋庆先生,倾向于把儒教等同于中华文明体,因而儒学只是其义理或学理部分。但是,很多儒者,是以儒学涵盖儒教,把儒教视为儒学的教化部分,或认为儒学只是具有某些宗教性的功能,但不是宗教。比如钱穆、徐复观、牟宗三、唐君毅诸先生,就都把儒家视为一种人文教。就此而言,秋风兄中国一种文教,多种宗教的提法,既渊源有自,又开拓创新,是一种值得期待继续生成的论述。我看到秋风兄有关文章时,是很开心的。因为,尽管在对儒家的整体性描述上,秋风兄一种文教,多种宗教的论说值得商榷,特别是儒学借助其他宗教发挥自己宗教功能的提法,我很担心——如果中国变成了一个耶教国家,恐怕就很难再看到儒家文化的色彩了。但至少在策略上,秋风兄的这一论说是积极的、可行的。否则,儒家变成(耶教模式的)宗教,四书五经就不好进入国民教育体系,进入大中小学课堂了吧!如果诸位都声称自己是儒教徒,像今天这样坐在一起开会,就会引起警惕了。

 

总之,作为儒教派,我尊重、欢迎来自儒门内外的各种批评意见。不过,我也欢迎,尤其是欢迎儒门内部对儒教派的言说和诉求,持一种包容和尊重的态度。不管是儒学派还是儒教派,我想,我们大体都认同这样一种观点,即儒家文化在古代是一种发挥多种功能的文化生命有机体,其在当下的展开也必然是多维度、多路径的。我非常赞同刚才任剑涛老师所说,即儒门内部的分歧,是儒门张力或者生命力的体现,表明了儒门的博大精深和气象万千。儒门之大,就大在能一分为八,但又都能宗归孔圣。因此,儒者在不能证成自己的言说是完美无憾和唯一可行的情况下,宁可对他者尤其是儒门内部的言说,采取一种包容和尊重的态度。刚才很多人,提到要吸纳接受、融铸创新自由主义、西方文化云云,我发现大家对他者是很包容和尊重的,怎么说到儒教派的主张,就是看小或贬低了儒家呢?我建议,适当时机,可召开一个儒门内部会议,请蒋庆、陈明、康晓光等儒教派代表人物,讲一讲他们所说的儒教儒学派所说的儒教,到底有何异同?

 

第二,儒家,宁为怨妇,不为娼妇!今天下午,聆听诸位师长朋友发言后,我最大的一个体会是,大家都对儒家儒学儒教复兴表现出一种前所未有、未见、未闻的热情和乐观。的确,近年来儒家境遇有所改善,特别是道在我身,且立乎其大,其小固不能夺,儒家必须有这种家国天下不出我范围的自信和决心——这是儒家老祖宗留给我们的气概和使命。因此,我非常赞同各位提到的,现在的儒家不能自艾自怜,不能怨天尤人,而是应该奋发进取,勇往直前。但是,我也不同意有人把儒家近代以来的耻辱感、忧患感、悲苦感,视为怨妇心态。坦率地讲,用怨妇形容近代以来儒家的心态,这是个很糟糕的做法!别人打倒孔家店,破坏孔庙,挖掘孔林,骑在儒家脖子上屙屎拉尿,人近禽兽而国近夷狄,中华道统不绝如线,儒家咋就不能埋怨几句?叫骂几句?反正是我没有那么高的修养,不会如此的宽容。相反,来而不往非礼也以德报德,以直报怨,该叫骂就叫骂,该开打就开打!

 

关键的问题是,我觉得大家对儒家的生存境遇有些太乐观了——如果不是盲目乐观的话,至少是对儒家文化作为一种文明体复兴的整体性诉求看小、看低了,同时也对儒家复兴面临的严峻挑战认识不足。我前面提到,近年来儒家的确出现一些复苏的苗头。但是,儒家这种上升的趋势,远远不及西方化或说现代性上升得更快——西方化和现代性已经成为一种不言自明的精神预设和价值预设,深入到每个中国人的骨髓。1935年,王新命等十教授就在《中国本位的文化建设宣言》一文中,开门见山就说:在文化的领域中,我们看不见现在的中国了。我觉得,目前中国的中国性,或者儒家的色彩,远没有80年前的中国厚重!因此,我非常赞同康晓光老师的一个观点,即儒家要做好打持久战阵地战的准备,要一个个村庄、一个个城池、一个个企业地收复失地!

 

在这里,我想就中国政治文化领域出现的一些新变化多说几句。近段时间,从拟将中国教师节改在孔子诞辰日,到在中学试点推广台湾版中华文化教材,特别是到官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是中华民族的突出优势,是我们最深厚的文化软实力的提法,貌似中国政治文化开始回归中华道统,许多人,包括一些儒者,对此是予以肯定的。的确,这是一个值得欢迎的变化,毕竟,与其进也,不与其退也,唯何甚?人洁己以进,与其洁也,不保其往也。但是,这些现象是不是就意味着官方会真心接受和主动回归儒家?政治是在儒家化还是要化儒家,即政治是要为儒家所利用还是要利用儒家?如何判断这些问题,对儒家是一大考验。根据我个人的观察,当前中国出现经济向右,政治向左的趋势,如果儒家不能成为其中制约、平衡、中和的关键因素,不能化解政治的暴戾经济的欲望,极有可能会被绑架在现实政治的战车上,成为其工具甚至是牺牲品,成为各种思潮的反对面和众矢之的,从而给儒家复兴带来更大的阻力。因此,儒者可肯定和欢迎中国政治、社会、文化的最新变化,甚至可采取曲通之术诱君入道,但更应保持清醒的头脑,保持儒家的独立性和批判性,坚持儒化政治的大方向,避免发生与狼共舞的可悲局面。事实上,因为当下政治文化的上述新变化,以及一些传统文化爱好者对这种变化的盲目喝彩,都给儒家带来一些猜忌和伤害。总之,我的一个观点是,在政治面前,儒家宁可做怨妇,不能做娼妇

 

第三,儒家,不与政治,难成主流!刚才我所说,并不是反对儒家参与政治。根据我个人的理解,儒教在义理和诉求上有三大特征,即天人合一、知行合一、政教合一。当然,政教合一的说法可能并不精确,因为儒教自创始以来,就是以教为政、以政为教、政教一体的,不像耶教等其他宗教,与政治的关系是分分合合,分也好,合也罢,都不伤害其为宗教,且离开政治照样不失为宗教。章实斋早就说过,秦代虽然是暴政,但其以吏为师的做法,即以政为教的做法很接近三代之治。总之,儒家有个很重要的传统,就是政为大,政治是家国天下运转的中枢和制高点,不参与政治,就不成为儒家。所以,我主张,儒家不仅要论述政治,谈政治哲学、政治儒学,谈仁政王道、儒教宪政,而且要参与政治,儒化政治,成为一支政治性的力量。

 

就我个人读书体会,儒家参与政治、儒化政治的途径有三种,都是西汉初期提供的案例。一种是叔孙通的途径,通过为汉家制定仪法而使儒家在政治中小露头角;一种是公孙弘的途径,通过饱读儒家经典、蔚为布衣卿相,开创儒生儒士实际参与政治风气;一种是贾谊、董仲舒的途径,通过阐释义理和恢弘大道,为儒化政治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对这三种方式,史书和儒家的评价不一,认为其中有高低优劣是非之分,比如认为叔孙通是媚政,而公孙弘则表里不一,最优的是贾谊、董仲舒复古更化的方案,但也被认为是与政治相妥协的结果。我在这里想说的是,实际上这三种途径都很重要,体现的都是一种实际参与政治的能力和水平。现在的儒家,多数来自书斋和象牙塔,最缺的就是这种实际参与政治的能力,这对儒家而言是一个很大的短板。

 

现在的大形势,逼迫着儒家提高实际参与政治的能力。当前,政权合法性遭遇极大危机,只能靠粗放的GDP增长模式和粗暴的维稳方式来维持。我们常说当事者迷,旁观者清,实际上它对自身合法性危机的认识,要远比旁观者更清楚,并因此试图对其历史合法性、文化合法性、政治合法性作出调整。其可借助的资源,无非是左中右或说中西马,这对三大思潮都是一大机遇,同时也是一大挑战。儒家的挑战就在于没有实际操作政治的能力,相反左右两派无论是在历史上还是现实中,都有丰富的经验和可循的案例。所以,儒家不仅要突出议政的能力和水平,更要强化实际参与政治的能力,否则儒家复兴就是一句空话。

 

当然,我们反对曲意迎合权力、媚俗政治。曲通之术诱君入道的做法,需要特别谨慎!但有一点需要有个共识,即儒家议政参政的立足点,不是解决特定的党派或政权的政治合法性危机,而是解决整个国家的政治合法性危机。在这种情况下,任何政治势力,都是儒家面向的一种可能!一句话,就是儒家要化政治,而不是政治化。没有政教合一,儒家也好,儒学也罢,抑或是儒教,都不会成为主流,都会失去自我,走向死亡!

 

最后,感谢弘道书院及秋风兄、任锋兄组织了一个如此精彩的座谈会,法学界诸位师长朋友的发言尤其精彩!



“儒生文丛”第二辑 

 

 

 

 

 

 

学术指导:蒋庆 陈明 康晓光 余樟法 秋风 

主编:任重

出版社: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3年10月

书目(七册):

        壹.《儒家宪政主义传统》(姚中秋著)

        贰.《儒家文化实践史(先秦部分)》(余东海著)

        叁.《追望儒风》(米湾著)

        肆.《赫日自当中:一个儒生的时代悲情》(张晚林著)

        伍.《“亲亲相隐”问题研究及其他》(林桂榛著)

        陆.《闲先贤之道》(陈乔见著)

        柒.《政治儒学评论集》(任重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