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辈子还做兄弟——电影《集结号》观后(王心竹)

栏目:散思随札
发布时间:2010-03-07 08: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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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心竹

作者简介:王心竹,女,西历一九七二年生,甘肃武都人。中国人民大学哲学系本科(一九九四届)、哲学硕士(一九九九届)、哲学博士(二〇〇二届)。现任职中国政法大学人文学院教授、国际儒学院副院长。兼职中国人民大学孔子研究院研究员、首都师范大学儒教研究中心研究员。著有《理学与佛学》(长春出版社2011年版)。曾任儒学联合论坛网站总版主(二〇〇四年)、《中国儒教研究通讯》执行主编(二〇〇五年)、《原道》辑刊编委(二〇〇四)、电子刊物《儒家邮报》执行主编(二〇〇八)。二〇〇八年参与创办并曾主持“儒家中国”网站,二〇一一年参与创办《儒生》集刊。(吹剑编撰于西历二〇一一年)

        
自从《夜宴》以背后一刀谋杀了冯氏影片的风骨后,使得很多人开始怀疑冯小刚是否已江郎才尽步入俗流,也使人们对冯小刚今年倾力推出的新作更为期待。但冯小刚就是冯小刚,他没有让人失望。《集结号》不仅摆脱了《夜宴》的鬼魅和矫作,而且告别了冯氏一贯坚持的于普通生活的不经意处洞见生活机趣的运思,在大开大阖的历史画卷中,展现了另一个冯小刚,一个硬气十足、义天情地的冯小刚。
 
江湖义气、兄弟情怀一直是中国武侠、传奇、演义小说历久不衰的主题,大概每一个男人都有一个兄弟梦吧,而这一兄弟梦也是英雄梦。但这一主题在时下所谓的爱情至上的时代,已不多见了。正如几年前改编的电视剧版的《水浒》,刻意应景强化所谓的儿女情,极力削弱兄弟情,可谓东施效颦。但在中国文学“四大名著”中,《水浒》最打动人的恰恰就是其中生死与共、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一诺千金的兄弟情。反观《集结号》,讲的就是一群男人之间的生死故事,没有凄婉的儿女情,没有惊心的权谋术,没有对人性的哀叹,没有对世事的无奈。故事简单真实,人物细微普通。主人公谷子地,集无名孤儿、文盲、低级军官于一身,生前身后默默无闻。然而,冯小刚就让这样一个小人物告诉世人什么是男人,什么是男人之间的承诺。
 
影片用几近血腥的逼真场景渲染战争的残酷,以此来烘托生命的脆弱。生死,就在一瞬间,猝然死去或者从容就义并非问题,问题是生者如何面对即将死者和已死者?在片中,当连长谷子地命令部下开枪射杀已投降的敌方将领时;当他信守上级长官也是患难兄弟刘泽水所下达的听不到集结号绝不可撤退的命令时;当他被误认为俘虏,后又成为一介小兵,舍身救赵二斗时;当他四处寻找番号已经不存在的队伍,在矿区坚韧地挖寻四十七个壮烈捐躯却得不到应有的荣誉的兄弟的尸身时;当他面对集结号并没有吹响的真相,在刘泽水墓前号啕大哭却最终谅解对方时,男人气,兄弟情,在这个儿女情长的阴靡时代如此阳刚的复活了。
 
一部好电影能让人不由自主地融入情节,让人情不自禁地久久回味。它不会明白告诉你什么,而是让你自己去感受到什么。就《集结号》而言,如果于谷子地带领四十七个弟兄死守阵地壮烈牺牲后,集结号最终也吹响起时结束,那这部片子就会和所有的战争片一样,最多只会给人以剧烈的视觉冲击,大不了,也只会引发人们“一将功成万骨枯”的感叹,达到的只是暴力美学效果。但冯小刚却并没有落入俗套,而是进一步延伸:让谷子地在四十七个兄弟阵亡之后活了下来、与队伍走散、遭受误解和无端的侮辱、失去了一只眼睛、苦苦寻找兄弟的尸身……如果这一切是忧伤的慢板的话,那欢快的乐音又突然响起:原部队被找到了、司号员也出现在他的面前,在历经如此多的风霜之后,一个还算皆大欢喜的结局似乎要早早出现了。但是,冯小刚却让这欢快的乐音以相当利落的手势画上休止符:集结号并没有响起!集结号也根本不会响起!影片的戏剧性于此达到高峰,观众也在深深的喟叹中,在兄弟情怀之外读到了影片另一向度的意味,更苍凉、更悲剧也更荒谬的意味,观众甚至可能会以为这才是这部电影的主旨。但冯小刚又来了一个转折:谷子地原谅了刘泽水、四十七位烈士的遗骨在阵亡十年之后找到了。和对集结号没有响起的处理一样,如果冯小刚让四十七位烈士的遗骨不是在十年之后,而是在谷子地去世之后才发现,那这部片子同样也可能会多些别的意味,但却少了点对兄弟情深的极力表彰,更少了点贺岁片多少得温暖人心的需求。
 
很久没有看到正面表现中国男人的电影了,也很久没有于潸然泪下中感受男人的阳刚了。感谢冯小刚,在这样一个唯男女情至上的时代,在这样一个男人越来越阴柔化越来越不敢担当的时代,让我重新感受到了男人的阳刚美,感受到了荡气回肠的兄弟情。
 
于2007年12月22日冬至深夜
 
 
(2008年01月03日《深圳商报》,发表时标题被编辑改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