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小刚】分科时代的通经穷理:在同济人文建院七十周年之际的思考

栏目:快评热议
发布时间:2016-04-18 21:56: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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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小刚

作者简介:柯小刚,男,西历一九七三年生,湖北大冶人。字如之,号无竟寓,北京大学哲学博士,同济大学人文学院教授,创建道里书院、同济复兴古典书院,著有《海德格尔与黑格尔时间思想比较研究》、《在兹:错位中的天命发生》、《思想的起兴》、《道学导论(外篇)》、《古典文教的现代新命》等,研究领域涉及儒学、经学、中西经典解释、西方哲学、士人书画、中医等。

 

 

分科时代的通经穷理:在同济人文建院七十周年之际的思考

作者:柯小刚

来源:作者授权儒家网发表

时间:孔子二五六七年岁次丙申三月十二日庚午

            耶稣2016年4月18日

 

 

 

 

 

非常感谢各位老师和朋友来参加“同济大学人文学院七十周年院庆系列活动”之“通经穷理:儒学与古典学第三届年会”!

 

有的朋友可能会奇怪,同济人文学院不是建立不久吗?怎么忽然就七十年了呢?确实,今天的同济人文学院是在十年前,在孙周兴院长的带领和全体同事的努力下重新建立的。但早在1946年,同济人文学院就已经建立,而且是由熊伟、冯至、陈康、冯契等一批现代早期最优秀的学者共同建立的。五十年代院系调整,同济人文学院被拆分并入复旦、华东师大等高校。2003年,孙周兴教授主持创建同济大学德国思想文化研究所,随即在此基础上于2004年恢复哲学系,2006年恢复人文学院。

 

同济人文复院后发展迅速,先后建立了欧洲思想文化研究院、中国思想文化研究院、当代哲学与未来文明研究所等三个主要研究院所,建立了哲学一级学科博士点,含外国哲学、中国哲学、古典学、宗教学、政治哲学、科技哲学、伦理学、哲学心理学、美学、文化哲学等10个博士点。值此建院七十周年、复院十周年之际,抚今追昔,令人感慨。作为七十周年院庆活动之一的“通经穷理:儒学与古典学第三届年会”在这个时候召开,尤其引人深思。七十年、十年、当下:这三个时间节点似乎正好代表了现代学术范式建立、反思和重新出发的三个关键时刻。

 

昨天晚上,我看会议文集到深夜一点钟,感觉各位朋友有一个比较集中的问题意识,就是在现代学术分科制度严重割裂古典学问之后,是否有可能重新找回整合的可能性?七八十年前,在二十世纪的三四十年代,从西方留学回来的早期现代学人纷纷回国,致力于建立文史哲及各门社会科学分科严密的现代学术体系。同济也不例外:譬如冯至回国来同济自然是参与“文学”专业的建设,熊伟回国来同济自然是参与“哲学”专业的建设。

 

然而,吊诡的是,中国现代学科分化体系恰恰是在西方学界开始反思和批判这一体系的时候建立的。这种反思批判在中国的反响一直要等到半个世纪后才能听到。而在中国的反响中,问题背景又更加复杂了一层:这时候的问题不但涉及古典整全视野与现代分科学术的关系,又纠缠进了中国古今学问与西方古今学术的关系问题,乃至日语转译在其中发生的种种桥梁和误导作用等等。

 

大约十年前关于“中国哲学合法性”的讨论就是在这些日趋复杂的问题背景中体现出来的中国现代学科分化体系的自觉反思意识。与此同时,同样是在最近十多年间,学术界出现了国学学科重建、经学复兴和西方古典学的大规模引入,民间也形成了读经热、国学热(虽然问题很多,难免泥沙俱下)。现代学科分化的反思和古典整全学问的重建,一破一立,似乎都在指向一种新的可能性,返本开新的可能性。这种可能性构成了我们这次“通经穷理:儒学与古典学年会”在此召开的时代背景。

 

“通经”与“穷理”在中国古典视野中本来是相辅相成的两个方面,并没有本质的冲突。子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通经”并非记诵之学、章句之学,而是为了发明经义、穷理尽性的经典解释;“穷理”也不是师心自用、凭空玄想,而是尚友古人、涵泳经典的修身明道之学。非“通经”无以“穷理”,非“穷理”无以“通经”。“通经”“穷理”共属一种修身志道的生活方式,紧密联系,不可分离。

 

然而,在现代学术分科体系的建立过程中,“通经”被“文献学”、“历史学”、“语文学”、等刀片分割为毫无生命的材料,“穷理”被“哲学”、“思想史”等刀片分割为概念及其历史,各自分门别类地堆放进现代大学的不同系科,成为精神空虚的现代学者用以制造论文、争夺资源的工具。“学术”的虚假繁荣成为现代生活日益堕落的掩饰,但无法成为它的药物。

 

于是,在号称“以人为本”的时代,人类的学术既不关心人,也不深思“本”。但一再被灌输“黑暗古代”和“光明现代”图景的人类不再相信谎言。“人”开始要觉醒,反思自己的“本”。当代中国儒学与古典学的兴起也许是一种现代性的反动,但绝不是黑暗陈腐的保守、复古,而是朝向未来的觉醒,朝向人类生存之本的生命复苏。《易》云:“复,其见天地之心乎?”学术要重新成为整全生命的学问,拒绝被庞大而细碎的现代学术机器宰割。

 

不可否认,由于遭受长期的污蔑和打压,古典在复兴时难免矫枉过正,出现一些激进保守的过激反应;由于“宋明理学”曾长期被削足适履,强行纳入“哲学”的小鞋,今日“经学”复兴时也难免出现个别激进反应,为了急于脱掉不合脚的鞋子而不惜自断双脚(抛弃理学)。但在这次会议文集中,我看到的更多是从容博大、宽裕温柔。就像这两天上海的天气,使人可以足履大地,漫步春风。

 

在这次会议的论文集中,我看到很多朋友都做出了“通经穷理”的可贵努力。汉学宋学,经学理学,中学西学,古学今学,无不可以随山刊木、疏浚流通、和而不同。通过激发不同学术话语之间的批判性对话而来增强它们之间的深层沟通、创造性互释,形成不同学术传统之间的健康张力,互相启发,各开生面:这是古人所谓“会讲”的用意,也是同济儒学与古典学年会一直以来致力于营建的会场氛围。衷心希望这次会议能在这样的氛围中激发新思想,激活旧学问,取得丰富成果!再次感谢各位老师和朋友的参与!感谢我的同事谷继明博士的组织工作和会务组同学的辛勤劳动!谢谢!


责任编辑: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