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钩】“东京女子图鉴”之女相扑手

栏目:文化杂谈
发布时间:2018-05-08 17:03: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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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钩

作者简介:吴钩,男,西历一九七五年生,广东汕尾人。历史研究者,认同儒家宪政主义。著有《隐权力:中国历史弈局的幕后推力》(云南人民出版社,2010年),《隐权力2:中国传统社会的运行游戏》(复旦大学出版社,2011年),《重新发现宋朝》(九州出版社2014年),《中国的自由传统》(复旦大学出版社2014年),《宋:现代的拂晓时辰》(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年)。


“东京女子图鉴”之女相扑手

作者:吴钩

来源:作者授权 儒家网 发布

           原载于 “我们都爱宋朝”微信公众号

时间:孔子二五六九年岁次戊戌三月廿三日庚子

           耶稣2018年5月8日

 

  

 

(陕西历史博物馆收藏的北宋相扑俑)

 

相扑,现在是日本的国技,但在八百年前,则是宋朝最流行的大众体育运动之一,不但城市中有日常性的相扑商业表演,还出现了全国性的相扑竞技大赛。

 

宋代相扑运动有一个显著的特点:娱乐化。相扑不但是斗力斗智的竞技比赛,又是引人入胜的娱乐表演。宋朝的瓦舍勾栏中,出现了戾家相扑、小儿相扑、乔相扑、女子相扑等更具娱乐性的变种相扑。显然,相扑娱乐化的趋势,跟宋代瓦舍勾栏的兴盛与市民文化的发达是息息相关的。

 

戾家相扑是滑稽的相扑表演。宋人语言习惯中的“戾家”,意为外行人。外行人的相扑,当然不是竞技,而是以滑稽的动作逗人一乐;小儿相扑则是由儿童来表演的相扑;乔相扑,乔即乔装之意,指表演者背负木偶,以双腿及双臂扮作两人,做互摔之状,也是以滑稽的动作吸引人。

 

我想细说的是女子相扑。北宋东京的瓦舍里应该就有女相扑,因为嘉祐七年(1062)正月十八日,元宵节期间,市民闹花灯,按宋朝惯例,宋仁宗出宫与民同乐,驾临宣德门城楼,“召诸色艺人,各进技艺”,其中包括女相扑表演。这些女相扑手着装火爆,因为司马光后来用“妇人臝戏”相形容。 

 

诸色艺人的精彩表演结束后,宋仁宗很高兴,吩咐“赐与银绢”,犒赏艺人,女相扑手也得到赏赐:“内有妇人相扑者,亦被赏赉”。皇帝此举,激怒了谏官司马光。十天后,即正月二十八日,司马光上了一道《论上元令妇人相扑状》,婉转地批评了仁宗皇帝:“宣德门者,国家之象魏,所以垂宪度,布号令也。今上有天子之尊,下有万民之众,后妃侍旁,命妇纵观,而使妇人臝戏于前,殆非所以隆礼法,示四方也。陛下圣德温恭,动遵仪典,而所司巧佞,妄献奇技,以污渎聪明。窃恐取讥四远。”

 

司马光说,东京宣德门是国家发布法律政令的地方,皇上在这么严肃的场合,当着皇室后妃、朝廷命妇之面,众目睽睽之下,观看“妇人臝戏”,成何体统?当然,司马光不可能直接骂皇帝“不成体统”、“贻笑四方”,而是说他受了“巧佞”之臣的误导。

 

因此,司马光强烈建议:“若旧例所有,伏望陛下因此斥去;仍诏有司,严加禁约,令妇人不得于街市以此聚众为戏;若今次上元,始预百戏之列,即乞取勘管勾臣僚,因何致在籍中,或有臣僚援引奏闻,因此宣召者,并重行谴责,庶使巧佞之臣,有所戒惧,不为导上为非礼也。”

 

翻译一下,司马光的意思是说:一、如果元宵节在宣德门广场举行女相扑表演,是一直以来的旧例,那么请皇上将这一惯例废除掉。二、请皇帝诏令有司,颁布禁令,禁止民间在街市上表演女相扑节目。三、如果并无旧例,那么请朝廷调查这一次是什么人安排了宣德门广场的女相扑表演,必须对他们“重行谴责”,以使巧佞之臣今后不敢再引诱皇上做出有违礼制的事情。

 

  

 

(日本昭和初期出现在杂志封面上的相扑女郎)

 

我对司马光的意见,既有赞同之处,也有不能赞同之处。在宣德门这么庄重、严肃的场合,安排身材火辣、着装清凉的女相扑手“肉搏”,让一国之君领着一帮朝廷命官观赏这么粗俗、轻佻的表演,确实与礼不合,不成体统。司马光完全有理由要求皇帝与政府官员今后不得在公共场合观看有失身份的节目。

 

他提议查处诱导皇帝的巧佞之臣,也有一定的道理,因为这些人让君主摆脱了礼教的严格约束。毕竟,在君主制时代,君主作为道德礼仪的象征,不可以任性。在礼制上,理当严格限制君主的自由。

 

但是,司马光建议有司查禁市井间的女相扑,则是多管闲事了。女相扑不过是市民自发的娱乐文化,并不需要担负沉重的礼教功能,它可能有些低俗,但那是小市民的趣味所在,何妨尊重?儒家讲究“礼不下庶人”,并不以严格的礼制要求市井小民。

 

司马光的《论上元令妇人相扑状》进呈御览之后,宋仁宗到底给予什么反馈,我没有查到,不过女子相扑应该未受到限制,因为南宋杭州的瓦舍勾栏内,一直都有女相扑比赛:“瓦市相扑者,乃路岐人(民间艺人)聚集一等伴侣,以图手之资。先以女飐(女相扑手)数对打套子,令人观睹,然后以膂力者争交。” 这些收费的商业性相扑表演赛,通常都以香艳的女相扑热场,招徕观众入场,然后才是男相扑手的正式竞技。

 

《梦粱录》和《武林旧事》还收录了杭州瓦舍好几位女相扑手的名号:韩春春、绣勒帛、锦勒帛、赛貌多、侥六娘、后辈侥、女急快、赛关索、嚣三娘、黑四姐。这些女相扑手跟男相扑手一样,“俱瓦市诸郡争胜,以为雄伟耳” ,并且打响了名头。显然,宋朝政府并没有对民间的女相扑运动作出禁制。

 

南宋宫廷宴会的节目单中,居然也有女相扑表演,如在宋理宗寿宴上献艺的诸色艺人,有“弄傀儡:卢逢春等六人;杂手艺:姚润等九人;女厮扑:张椿等十人;筑球军:陆宝等二十四人;百戏:沈庆等六十四人;百禽鸣:胡福等二人”。 其中的“女厮扑”就是女子相扑。

 

但宋朝之后,女子相扑的娱乐表演似乎便不见踪影了。

 

责任编辑: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