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云鹏 傅永聚】为孔子母亲颜徵在正名——孔子身世“野合说”的历史解构

栏目:学术研究
发布时间:2026-03-09 17:32: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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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孔子母亲颜徵在正名——孔子身世“野合说”的历史解构

作者:郭云鹏 傅永聚

来源:《国际儒学》2025年第3期



摘要:从史料源流来看,记载孔子身世的直接文献只有《孔子世家》和《孔子家语》两种,而它们均不存在污名颜徵在的可能。其余相关叙事多属对前者所载“野合”的阐释和演绎发挥,需要加以解构。“非礼说”难以成立;“祈子感生说”并非太史公原意,而是后世的演绎,彰显的是孔子的神圣;“婚俗说”存在一定历史依据,反映的是叔颜之合符合时俗;“失行说”是对“感生说”“婚俗说”的误解和造作,要么存在较大推测成分,要么属于无稽之谈。新出土材料“孔子衣镜”所载“野居”,为理解“野合”提供了新思路,同样表明叔梁纥与颜徵在的结合并无不妥。通过对史料的分析和对相关历史书写的解构,可以发现孔子身世光明正大,孔子母亲颜徵在的“毓圣”之功理应得到重视。


关键词:孔子 颜徵  身世 野合 野居


作者简介:郭云鹏,清华大学人文学院历史系;傅永聚,曲阜师范大学孔子文化研究院

 


一个历史人物抑或一种学术流派的成功,往往离不开血缘、地缘与学缘等因素的支撑。孔子作为儒家学派的创始人,在历史上被尊奉为“至圣”,学界曾对其成长的地缘与学缘因素进行过系统研究,认为他的成功与鲁国地域文化的滋养(周礼尽在鲁)、先圣先王的感召(祖述尧舜、宪章文武、师法周公、转益多师)存在必然联系。然在血缘层面,孔子成长的家庭因素一直未受重视,仅有的一些研究也多是关注其家族历史,以及其父叔梁纥的事功。问题在于,孔子幼年丧父,由单亲母亲颜徵在一手抚养成人,颜徵在对孔子的“毓圣”之功理应受到重视,但现实却是对颜徵在的相关研究一直付之阙如。其中固然有文献不足之故,但重新发现颜徵在更为关键的一个障碍是“野合说”的问题。

 

《史记·孔子世家》记载孔子出生之事曰:“纥与颜氏女野合而生孔子,祷于尼丘得孔子。”(1)司马迁“野合说”在历史上存在不同解读,不了解的人往往想当然地以为其中涉及不雅甚至是非礼之事,颜徵在因此不断遭受污名。今天要想补全孔子成功的“三缘”因素,要想揭明颜徵在对孔子的“毓圣”之功,首先要解决的就是辨明孔子身世以及“野合”问题,为“圣母”颜徵在正名。巧合的是,2015年在西汉海昏侯墓出土了一面“孔子衣镜”,其上铭文与《孔子世家》所言有异,引发学界关注。(2)学者就此先后发文讨论,虽各有推进,但问题依旧混沌,不同史料、不同说法间的是非曲直并未明晰。有鉴于此,本文拟从历史书写角度剖析相关史料,逐个梳理相关异说并加以解构,力求切实厘清问题,不当之处尚祈方家指正。

 

一、关于孔子身世的两种记载


历史上有很多关于孔子身世(3)的记载和说法,但究其根源只有两种文献属于独立的直接史料,那就是《史记·孔子世家》和《孔子家语·本姓解》。《孔子家语》长期以来被视作伪书,所以谈及孔子身世者,往往只关注《史记》。站在今天的角度来反思这一现象,我们认为《本姓解》所载内容并非不可信,而《孔子世家》中的内容也非完全可信,它们在本质上均是一种历史书写。

 

先来看《孔子家语》的问题。《孔子家语》一书主要记载孔子及其弟子的思想、言行,孔子后裔、西汉大儒孔安国曾在该书后序中指出:“《孔子家语》者,皆当时公卿士大夫及七十二弟子之所咨访交相对问言语也。既而诸弟子各记其所问焉,与《论语》《孝经》并时。弟子取其正实而切事者,别出为《论语》,其余则都集录之,名之曰《孔子家语》。”(4)按此,《孔子家语》是可与《论语》比肩的重要资料。然而,由于该书中存在一些非先秦特征的内容,所以宋人王柏《家语考》提出该书为王肃伪造,此后姚际恒《古今伪书考》、范家相《家语证伪》、孙志祖《家语疏证》等皆主伪书论。与此同时,也有一些学者坚信《家语》价值,如马端临、陈士珂等。

 

20世纪70年代以来,随着出土文献的不断涌现,《孔子家语》成书问题开始被重新认识。杨朝明曾总结说:“如果说定州汉墓竹简帮助人们开启了新时期《家语》研究的大门,阜阳汉墓木牍使人们看到了《家语》的章题,那么,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的问世,则使战国时期《家语》的‘真容’实实在在地呈现在了世人面前。”(5)尤其是上博简《民之父母》一篇,内容与《孔子家语·论礼》《礼记·孔子闲居》大体一致,属于同一篇文献的不同传本,庞朴曾据此指出《孔子家语·论礼》系孟子以前遗物。就目前而言,可以说《孔子家语》中有相当部分的内容源自先秦,虽不排除有后世掺入的内容,但整体上的史料价值是值得重视的,多数学者已倾向于此书为真。(6)且以孔安国编定该书论,《孔子家语》与《史记》属于同在汉武帝时期前后完成的文献,前者至少不会比后者的史料价值更低。更为重要的是,《孔子家语》带有家传性质,其中关于孔子身世的记载就更不容忽视了。

 

《孔子家语·本姓解》记载:“方叔生伯夏,伯夏生叔梁纥,曰虽有九女,是无子。其妾生孟皮,孟皮一字伯尼,有足病,于是乃求婚于颜氏。颜氏有三女,其小曰徵在。颜父问三女曰:‘陬大夫虽父祖为士,然其先圣王之裔,今其人身长十尺,武力绝伦,吾甚贪之。虽年长性严,不足为疑,三子孰能为之妻?’二女莫对。徵在进曰:‘从父所制,将何问焉?’父曰:‘即尔能矣。’遂以妻之。徵在既往,庙见,以夫之年大,惧不时有男,而私祷尼丘之山以祈焉。生孔子,故名丘,字仲尼。孔子三岁而叔梁纥卒,葬于防。”(7)就此段而言,颜徵在与叔梁纥的结合,一有父母之命,二有庙见之礼,可谓合情合礼,根本不存在任何不光彩处。

 

再来看《史记·孔子世家》,该篇开头即云孔子身世:“孔子生鲁昌平乡陬邑。其先宋人也,曰孔防叔。防叔生伯夏,伯夏生叔梁纥。纥与颜氏女野合而生孔子,祷于尼丘得孔子。鲁襄公二十二年而孔子生。生而首上圩顶,故因名曰丘云。字仲尼,姓孔氏。”(8)其中所言内容大体与《孔子家语》相合,个别细节上不如《孔子家语》更详,可以表明当时关于孔子身世的认识有基本叙事资料可循,而《孔子家语》可能掌握了更多细节。(9)惟《孔子世家》“野合”二字容易引人产生联想,后世对颜徵在的污名皆由此引申而来。我们认为,暂且抛开“野合”具体涵义不论,从史源学角度分析,司马迁在《孔子世家》中的书写不必完全信以为实。而从司马迁个人书写意识而言,他也绝无可能存在污蔑孔子母亲的动机,以下分别说明。

 

从史源学角度分析,司马迁作《史记》多本于先秦典籍。《礼记·檀弓》载:“孔子少孤,不知其墓,殡于五父之衢。人之见之者,皆以为葬也。其慎也,盖殡也。问于郰曼父之母,然后得合葬于防。”(10)《孔子世家》载:“丘生而叔梁纥死,葬于防山。防山在鲁东,由是孔子疑其父墓处,母讳之也……孔子母死,乃殡五父之衢,盖其慎也。陬人挽父之母诲孔子父墓,然后往合葬于防焉。”(11)两相比对,《孔子世家》“疑其父墓处”等记载显系承袭自《礼记·檀弓》。郑玄注《檀弓》“不知其墓”云:“孔子之父陬叔梁纥与颜氏之女徵在野合而生孔子,徵在耻焉,不告。”(12)郑玄把“不知其墓”与“野合”问题联系在一起,似乎强化了“野合”的真实性、羞耻性,但实际上存在问题。

 

清人孙濩孙提出:“旧注云‘不知其墓者,不知父墓之所在也。殡于五父之衢者,殡母丧也’……不知总因句读一错文义不明,遂埋没作者深心也。今细加考订,当以‘不知其墓殡于五父之衢’作一句读,犹云不知其墓中之柩乃是殡于五父之衢也。盖殡即孔子父之殡。”(13)他认为郑玄在“不知其墓”下句读有误,应该是“不知其墓殡于五父之衢”十字为一句,区别在于前者表明孔子根本不知其父墓处,而后者意味着孔子知其父墓处,但不知其父柩是殡而非葬。从《檀弓》语境来看,孙濩孙的句读显然更为合理,那么孔子其实是知道其父墓处的,也就不存在郑玄所言“徵在耻焉,不告”的情况。为什么司马迁也说“孔子疑其父墓处,母讳之”呢?因为司马迁对《檀弓》的句读与郑玄一样,也存在问题。

 

学者尝试据此化解“野合”问题,如张舜徽在对勘《孔子世家》和《檀弓》后提出:“照情理讲,一个人连自己父亲的葬地都不知道,母亲也讳莫如深地不曾告诉他,可以想见他的父母当日是怎样不光明的结合在一块儿生活着……郑氏既读‘不知其墓’为句,自然想说明其所以然,便不免传会以自圆其说。不独郑玄如此,司马迁也是这样句读的。”(14)也就是说,司马迁误读了《檀弓》,认为孔子根本不知其父墓处,进而认为这是孔子母亲“讳之”的结果,而讳之的原因在于“野合”不光彩。张舜徽这一分析看似符合《孔子世家》行文,但司马迁果真是依此来书写历史的吗?司马迁确实可能误读了《檀弓》,然如孙希旦《礼记集解》云:“野合与葬地,事不相涉,耻野合而讳葬地,岂人情哉!”(15)孙希旦此言实为高论,司马迁不可能仅仅由“不知其墓”一句就敢作“野合”之论,在《檀弓》之外他一定还看到或听说了今天所不能闻见的其他材料。总之,司马迁撰写《孔子世家》时采用了《檀弓》材料,但对《檀弓》的断读存在问题,所以有“母讳之”之说。按照孙濩孙意见正读后,“母讳之”“徵在耻焉,不告”的情况即刻烟消云散。同时,野合与葬地事不相涉,郑玄将二者结合起来的做法并不妥当,今人不宜循此而肯认“野合”不光彩。

 

问题回到司马迁为什么写下“野合”一词,我们认为司马迁必有本依。因为《孔子世家》不惟提出“野合”这一新说,就连叔梁纥和孔子的父子关系以及他们的世系家谱也是在《孔子世家》中第一次被正式说明(除《孔子家语》外),尽管《论语》和《左传》相关记载中存在一些暗示。詹启华曾对此进行详尽考察,他还提出:“《孔子家语》和《史记》中关于孔子出生的环境记载非常相似,我认为,太史令司马迁对流行的有关孔子出生的轶闻加以剪辑加工,这些轶闻出现在后来的《孔子家语》中,并构成了曲阜家族谱系的一部分。”(16)詹启华持《孔子家语》为王肃伪作的观点,所以他认为《孔子家语》承袭了《史记》,这一点无须再辩亦不必采信,但詹启华所说司马迁对孔子出生轶闻的剪辑加工则有迹可循。司马迁为了写好《孔子世家》,曾专门到曲阜进行实地考察,所谓“适鲁,观仲尼庙堂车服礼器,诸生以时习礼其家,余祗回留之不能去云”。(17)可以想见,在这次曲阜考察之行中,司马迁听到了一些有关孔子身世的传说,而“野合”一词很可能就出自其中。(18)今天看来,这种类似“口述史”性质的材料,由于其本身具有的回忆性,在性质上远不及实录,因此可信度本就存疑。

 

现在回头看《孔子世家》首段,其中四次言及孔子之生:“孔子生鲁昌平乡陬邑”“纥与颜氏女野合而生孔子”“祷于尼丘得孔子”“鲁襄公二十二年而孔子生”,地点、情节、时间,先后道出而不在一句之中,“生孔子”与“得孔子”一事两说而前后各异,看起来有些混乱。细品其语,司马迁对这些信息的排列,可能存在信度的考虑。也就是说,他对孔子出生地信息比较肯定,而对孔子出生情节和时间的真实性有所保留。总之,从历史书写的角度看,司马迁对孔子身世的记载算不上实录,有较多传说因素。而“野合”或许只是司马迁暂备一说的留记,今天完全不必信以为实,后人据之污名颜徵在,更是无本之木了。

 

众所周知,司马迁对孔子是十分尊崇的。他曾如此论赞孔子:“《诗》有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余读孔氏书,想见其为人……天下君王至于贤人众矣,当时则荣,没则已焉。孔子布衣,传十余世,学者宗之。自天子王侯,中国言六艺者折中于夫子,可谓至圣矣!”(19)其中对孔子的仰慕之情可谓是达到了极致,试问在这种情感之下,又怎会存在污蔑其母之动机。应该说,在司马迁看来,“野合”是一个很正常的词,根本不存在羞耻问题,而后世之所以认为该词不雅,全是因为时代语言转换和过度阐释的缘故。

 

综上,从史料源流来看,记载孔子身世的直接文献只有两种,即《孔子世家》和《孔子家语》。后者关于孔子身世的记载,丝毫不存在不光彩内容。前者虽有“野合”之说,但并非原始实录,而且作者司马迁的本意也不存在将颜徵在污名化的可能。就此而言,叔梁纥与颜徵在的结合光明正大,没有直接史料可以污名化颜徵在。至于后世关于孔子身世的相关叙事,从史料性质上看,多属对《孔子世家》所载“野合”的阐释、演绎和发挥,既不足以证明实况,实际上也存在诸多漏洞,完全可以予以解构。

 

二、“野合”阐释诸说的历史解构


在《孔子世家》和《孔子家语》之后,关于孔子身世的说法越来越多、越来越杂,本质上都属于演绎发挥,而非直接记载。其中围绕对“野合”的阐释,主要形成“非礼说”“祈子感生说”“婚俗说”“失行说”四种看法。这些说法要么难以成立,要么过度揣测,要么存在历史建构,要么存在理解偏差,都不足以构成对颜徵在的污名依据。

 

(一)非礼说


非礼说认为“野合”是指颜徵在与叔梁纥的结合不合礼法,具体理由有年过说、礼仪不备说、身份不称说等,以下逐个予以解构。

 

1.年过说


《檀弓疏》云:“七十之男,始取徵在,灼然不能备礼,亦名野合。”(20)孔颖达此语代表了年过说、礼仪不备说的看法。

 

司马贞《史记索隐》释“野合”云:“《家语》云:‘梁纥娶鲁之施氏,生九女。其妾生孟皮,孟皮病足,乃求婚于颜氏徵在,从父命为婚。’其文甚明。今此云‘野合’者,盖谓梁纥老而徵在少,非当壮室初笄之礼,故云‘野合’,谓不合礼仪。故《论语》云‘野哉由也’,又‘先进于礼乐,野人也’,皆言野者是不合礼耳。”(21)

 

张守节《史记正义》释“野合”云:“男八月生齿,八岁毁齿,二八十六阳道通,八八六十四阳道绝。女七月生齿,七岁毁齿,二七十四阴道通,七七四十九阴道绝。婚姻过此者,皆为野合。故《家语》云:‘梁纥娶鲁施氏女,生九女,乃求婚于颜氏,颜氏有三女,小女徵在。’据此,婚过六十四矣。”(22)

 

“三家注”是研读《史记》的必备资料,但其说法也不可尽信。司马贞根据《孔子家语》,提出《史记》所以言“野合”是因孔子父母年龄悬殊,不符“壮室初笄”的年龄,故不合礼仪。又引《论语》两章为证,以明“野”字指不合礼。此论、此证皆存误。

 

“壮室初笄之礼”的确体现了周代对男婚女嫁的适龄要求,如《礼记·内则》记载男子“三十而有室,始理男事”,女子“十有五年而笄,二十而嫁”。(23)但礼书并未对婚礼年龄上限进行规定,且先秦文献中老年男性纳娶少年女子为妻妾的事例并不鲜见,未有谓不合礼者,更未有指称“野合”者。如《韩非子·外储说》载“有鹿门稷者,行年七十而无妻”,齐桓公“令于宫中女子未尝御出嫁之”。(24)再如《公羊传·庄公十九年》载:“诸侯娶一国,则二国往媵之,以侄娣从。侄者何?兄之子也。娣者何?弟也。”(25)可以想见,当时诸侯婚制中所迎娶的“侄”,与诸侯年龄必然相去较远。屡见于《左传》之中的“蒸”“报”现象更是将辈分和年龄抛却不顾,也未曾见到有评说此为“野合”者。司马贞此说显然有乖史实。

 

另外,其所引《论语》两章皆不足为证。一方面,即使《论语》中的“野”字有违礼之意,也不能说明《史记》中“野”字亦指违礼,两种文献不同时也。另一方面,这两章中的“野”字非谓违礼。前一章出于《子路》篇,事为子路以孔子正名于卫为迂,孔子以子路妄言其所不知为“野”。孔安国注:“野犹不达。”朱熹:“野,谓鄙俗。责其不能阙疑,而率尔妄对也。”(26)未见有“不合礼仪”意。后一章见于《先进》篇,此章中野人与君子对列,根据《论语》用语习惯,“君子”应指贵族阶级,而“野人”是指“乡下人”。孔子选择“先进”,足见野人非谓违礼。这两章所用“野”字,虽与礼稍有关系,但绝非谓不合礼制,盖为粗野和乡野之意,可用《论语》“质胜文则野”一句对照理解。

 

张守节“女七男八”一句的类似记述,还见于《韩诗外传》和《黄帝内经·素问》,乃当时人对生理发育的笼统认识。但以年过为“野合”亦为臆测,且错上加错,妄推叔梁纥与徵在婚时已年过六十四。张守节与司马贞两人引入《家语》资料,以年过为由解读“野合”,虽有为圣人遮羞之美意,但由于误解文献,最终反而是弄巧成拙,反诬颜徵在不合礼了。总之,以年过说解读“野合”,并不成立。

 

2.礼仪不备说


清代桂馥《札朴》提出:“《史记》:‘梁公野合而生孔子。’案:野合,言未得成礼于女氏之庙也。昭元年《传》:楚公子围娶于公孙段氏,郑行人请听命,楚太宰曰:‘围布几筵,告于庄、共之庙而来。若野赐之,是委君贶于草莽也!又使围蒙其先君。’杜注:‘告先君而来,不得成礼于女氏之庙,故以为欺先君。’馥谓在城外除地行婚礼,即野合也。故曰野赐之。”(27)桂馥以《左传》所载楚公子围娶于公孙段氏为旁证,认为“合”指婚礼,“野”指郊外非宗庙之处,“野合”即“野赐之”,也就是未能成礼于女氏之庙。这种说法有一定道理,但其依据属于旁证、孤证,终究难以实证。

 

孙希旦《礼记集解》云:“愚谓野合者,谓不备礼而婚焉,未足深耻也。”(28)孙希旦直接认为叔梁纥和颜徵在“不备礼而婚”。此外还有说法认为,颜徵在“不拜舅姑”,婚礼仪程存在缺陷。针对这些猜测,前人早已辩驳,梁玉绳《史记志疑》云:“古婚礼颇重,一礼未备,即谓之奔、谓之野合。故自行媒、纳采、纳征、问名、卜吉、请期而后告庙。颜氏从父命为婚,岂有六礼不备者。《檀弓疏》及《索隐》《正义》以婚姻过期为野合,亦无所据。”(29)梁玉绳对礼仪不备说、年过说的批评,可谓一语中的,因为它们均属无所据之说。退一步讲,假设婚礼真有不周严处,这与颜徵在的个人操行又有什么干系呢?应该说,礼仪不备说存在较多猜测,而且礼仪不备不等于德行层面的非礼,不宜以此诬陷颜徵在。

 

3.身份不称说


还有人认为“野合”是指身份不称,即颜徵在属贱民阶级,叔梁纥属于贵族,而当时礼法规定贱民与贵族不得通婚。这种说法缺乏事实和理论依据。春秋以来,颜氏一族长期在鲁国为官,“世为鲁国卿大夫”,(30)多人出任司马、司寇等高官,是鲁国著名的贵族门第。颜徵在又与当时的鲁邑宰颜有(即颜回的祖父)同辈,都是颜友(颜氏从他正式得姓)的第十六代孙。(31)可见,颜徵在出身官宦门第、书香世家,根本不存在身份不称的情况。

 

总之,以非礼解读“野合”的几种说法均难以成立,今人不应再以此诬陷叔颜之合为非礼。

 

(二)祈子感生说


梁玉绳在驳斥礼仪不备说、年过说之后,曾指出:“盖因纥偕颜祷于尼山而为之说耳。”(32)梁氏认为“野合”之说起于尼山祈祷求子,联系《孔子世家》下文“祷于尼丘得孔子”,似近太史公之意,暂备一说。崔适《史记探源》:“扫地为祭天之坛而祷之,犹《诗》所谓‘以弗无子’也,遂感而生孔子,犹《诗》所谓‘履帝武敏歆’也。故曰‘野合’。”(33)崔适以《生民》所记姜嫄生后稷之事比拟颜母生孔子,皆属感天而生,并且将祈子与感生联系在了一起。郭嵩焘《史记札记》云:“案‘野合’,自承祷于尼山为文,无庸曲为之说。”(34)果如梁、崔、郭之说,则“野合”系因求子、感生之事,可称之为“祈子感生说”。

 

祈子感生说在现代学者中间也很有市场,不少人承袭此说,或从神话模式解读,或从谶纬角度入手,搞得神乎其神。如日本学者中井积德认为:“史尊孔子,欲神其事,乃以非礼,惑之甚者。”(35)司马迁肯定是尊崇孔子的,但怎么可能为了神化孔子而诬以非礼,这是讲不通的。实际上,“欲神其事”并非司马迁本意,以之非礼则更不可能。又如白川静提出:“向郊禖祈祷孩子,他们(孔子的父母)在尼山祈祷很可能意味着那儿有个萨满庙,名叫徵在的女人是他(叔梁纥)的巫师。”(36)而王刚认为《史记》的材料来源应该是谶纬文本,其中“野合”是一种感天而生的神性书写。(37)

 

我们必须指出,如果说“祈子”环节尚且符合司马迁的原文,那么“感生”相关说法实际上已经无据可依,是对司马迁的揣测,是以自己的臆想来绑架司马迁。纵览《孔子世家》全篇,司马迁虽然崇拜孔子,但依旧是把孔子当作人来看,而非将之视为神。以祈子感生说解读《史记》“野合”,存在两大问题。其一,孔子感生故事兴起于司马迁之后,是后人根据“野合”造作了感生说,而不是司马迁因为感生说写下了“野合”。其二,祈子感生说本来是神化孔子及其母亲的,符合汉代推崇儒学的思想语境,但往往因为其中情景不为后世所理解,最终弄巧成拙被后世误解为是对孔子母亲的污名化,以至于平白生出了颜徵在“失行”的说法。

 

汉代以降,在尊崇儒学的文化背景下,人们曾以出生之事神化孔子。《春秋演孔图》:“孔子母颜氏徵在,游大泽之陂,睡梦黑帝使请,已往梦交。语曰:女乳必于空桑之中。觉则若感,生丘于空桑。首类尼丘山,故名。”(38)《艺文类聚》和《太平御览》都曾引述此段。《伏侯古今注》:“孔子生之夜,有二苍龙自天而下,有二神女擎香雾于空中,以沐徵在。先是有五老列于庭前,则五星之精。有麟吐玉书于阙里人家,云:水精之子继商周而素王出。故苍龙绕室,五星降庭,徵在知其为异,乃以绣绂系麟角而去。至敬王末,鲁哀公十四年,鲁人商田于大泽得麟,以告夫子。夫子知命之终,乃抱麟解绂而去涕泗焉。”(39)谶纬类典籍著录此说,东晋王嘉志怪故事集《拾遗记》承袭其说而略有改动,《太平广记》引之曰:“夜有二神女,擎香露,沐浴徵在。天帝下奏钧天乐,空中有言曰:天感生圣子。”(40)

 

可见,孔子出生之事在汉晋之世,已经完全被描绘成了典型的感生事例。但是,所有这些具体化描述孔子感生事迹的材料,几乎皆在司马迁《史记》之后。理性地看,孔子不可能是神降之人。在汉代经学思维或谶纬理论加持下,世人虽有神化孔子及其出生之事的倾向,但至少在司马迁那里还并不明显。学者根据“野合”一词,就认定司马迁以孔子为感生人物,未免脑洞过大。实际上,以后来兴起的孔子感生神话来解读《史记》“野合”,存在以晚律早、以今律古之嫌。

 

退一步讲,即使司马迁有营造颜徵在祈子、孔子为感生的想法,那么他的动机也一定是出于尊崇,而不是贬损。《史记》中确有不少感生故事,最典型的莫过于刘邦,《高祖本纪》载:“其先刘媪尝息大泽之陂,梦与神遇。是时雷电晦冥,太公往视,则见蛟龙于其上。已而有身,遂产高祖。”(41)在汉代皇族看来,这不仅不是对刘邦的贬损,反而是彰显了高祖的神圣伟大,为刘氏政权提供了神意甚至是天命支撑。先秦时期的感生传说更多更典型,诸如姜嫄履大人迹而生稷、简狄吞玄鸟卵而生契、启母化石而生启、禹母吞薏苡而生禹的神话,均属感孕而生的类型。试问这些感生人物,哪个是不光彩的?同样地,如果说“野合”真有感生的意味,那么司马迁并没有贬低孔子的意思,反而是为了衬托出孔子的神圣伟大。后世在孔子感生故事的基础上,形成了很多脍炙人口的经典,如多种《圣迹图》中都包含了《尼山致祷》《麒麟玉书》《二龙五老》及《钧天降圣》等内容,其中所要表达的正是对颜徵在祈祷神灵、感天动地、天降圣人的热情讴歌。只不过在抽离经学思维和感生神话赖以流传的社会意识后,一些人觉得感生故事难以理解,便私自忖度其背后暗含了不光彩内容,而这种做法恰恰是今天需要警惕的。

 

总之,“祈子感生说”可能并非太史公原意,而是后世的演绎,感生故事不仅不是贬损孔子,反而彰显了孔子的神圣,以及孔子母亲颜徵在的伟大。

 

(三)婚俗说


对“野合”一词比较粗浅的一种理解是野外交合,这让一些学者联想起先秦时期杂婚制的一些遗留现象,并尝试用民俗学或人类学的方法来解读“野合”。如李衡眉曾指出:“从婚姻发展史的角度看,‘野合’不过是杂乱婚制在习俗中的残余。”(42)我们认为,这种说法有一定道理,同时也存在问题。

 

先看其合理性。《礼记·月令》中有仲春之月祭祀高禖以求子的风俗:“玄鸟至,至之日以大牢祠于高令。天子亲往,后妃率九嫔御;乃礼天子所御,带以弓韣,授以弓矢,于高禖之前。”(43)在文化人类学视域中,弓箭被视为男性生殖器的象征,《月令》所述就是媒官代表高禖神授予“天子所御”者以一种象征性的孕育基因。古代学者认为高禖神就是简狄,作为殷人后裔的叔梁纥遵循先人遗风倒也可能。“高禖”祭祀相关遗址见于辽宁喀左县东山嘴的石祭坛和牛河梁女神庙、积石冢等处,晁福林指出“这里所进行的祭祀活动当为禘祭。这些遗址发现不少陶塑的女性形象,其中有一些是孕妇塑像,说明祈求生育是祭祀的一项重要内容。这和禘祭之后的野合交欢应有直接关系”。(44)

 

具有祈子意涵的祭祀活动和野合交欢行为存在密切关联,这表明周代婚俗中依然存在远古杂婚制的遗留。《周礼·媒氏》:“媒氏掌万民之判……中春之月,令会男女,于是时也,奔者不禁;若无故而不用令者,罚之,司男女之无夫家者而会之。”(45)可见当时专门设有官员掌管未婚男女私会之事,每年仲春时节应合万物生机而令行此事,“仲春会男女”成为“仲春祭高禖”的后续活动。春秋时期还为男女相会设置了专门场所,《墨子·明鬼》:“燕之有祖当齐之社稷,宋之有桑林,楚之有云梦也,此男女之所属而观也。”(46)“桑林”“云梦”一类场所屡见于典籍,如《左传·襄公十年》载宋公享晋侯,请以桑林而荀罄辞;又如宋玉《神女赋》载,楚襄王游于云梦之浦,梦与神女遇。只要拨开原文的含蓄,便可得其真相。(47)《诗经》中的“野”往往作为男女自由交会地出现,如《葛生》:“葛生蒙楚,蔽蔓于野。”《诗序》曰:“喻妇人外成于他家。”《秦风·株林》:“驾我乘马,说于株野。”据《诗序》所言,此谓灵公与夏姬交合于株林之野。(48)可见,春秋时期确有野外交合之遗习,婚俗说不无道理。

 

然而,问题也同样存在。“野合”一词可以有多种理解,野外交合只是其中一种,单以这种理解为基,难免其他理解对其构成反证。另外,将《史记》“野合”与先秦杂婚制相联系,毕竟在文献证据和逻辑链条上存在缺环,没有直接证据可以证实,很大程度上存在推测成分。再退一步讲,叔梁纥和颜徵在的结合果真是应和了杂婚制的遗习,那么这在当时看来也是合乎礼俗风尚的,并无任何不妥之处。只不过在不了解婚制史的人眼中,这便构成了颜徵在的污点,实质上他们对颜徵在的污损,全是因为自身的无知。

 

总之,“婚俗说”存在一定历史依据,但也存在逻辑漏洞,可备一说,但不足信实。即使信以为实,“婚俗说”反映的也是叔颜之合符合时俗。

 

(四)失行说


由于祈子感生说、婚俗说带有一定难以理解的因素,似乎包含了神秘性、隐晦性,而一些或别有用心、或心理猎奇的人,便就此造谣,妄自生出了失行说。如西晋张华《博物志·杂说下》引《异说》云:“叔梁纥,淫夫也;徵在,失行也。加又野合而生仲尼焉。其在有胎教也?”(49)此书乃神话志怪小说,所云不足为据。然其说为非孔者所用,捏造孔子为私生之说。梁玉绳曾明加驳斥:“至若《博物志》所引《异说》,则更妄诞极矣。”(50)可悲的是,现代学者仍有人主张失行说,尤其是在批孔年代,一些人为了抹黑孔子,而去诬陷孔子母亲。一个国家不能没有英雄,一种文化也离不开榜样,失行说属于无稽之谈,主张失行说者实质上损害了民族文化感情。

 

综上,围绕“野合”阐释形成的“非礼说”“祈子感生说”“婚俗说”“失行说”,虽有个别内容存在一定依据,但整体上均属对司马迁历史书写的阐释、演绎和发挥,难以信之为实。通过对这些阐释的历史解构,我们发现任何对孔子母亲颜徵在的污化,都是没有史实根据的,叔颜之合根本不存在不光彩处。

 

三、“野居”:“野合”的一种新可能


历史上关于“野合”的阐释告一段落,新出材料又一石激起千层浪。西汉海昏侯墓出土“孔子衣镜”呈现出与《孔子世家》不同的孔子传记内容,其文曰“叔梁纥与颜氏女野居而生孔子”。(51)“野居”与“野合”虽仅一字之差,却有可能蕴含着不同的历史信息,故而学界对“野居”还是“野合”的问题进行了讨论。

 

恩子健等认为新材料改正了千年错误,《史记》所载“野合而生孔子”应为后世传抄错误;郭永秉认为“居”不必是“合”字之抄错,“野居”即在野外同居相处,是委婉一些的说法;邵鸿认为《史记》“野合”不误,屏风或者写错,或另有所本。(52)整理者提出:“孔子父叔梁纥与其母‘祷于尼丘得孔子’,孔子父母可能因为在尼山祈祷而在尼山附近结庐而居,据张守节《史记正义》,尼山在棸邑城外十里,故而为‘野居’。”(53)也有学者认为整理者的意见难以成立。我们认为,在没有其他材料佐证的情况下,有必要认真对读孔子衣镜传记文字与《史记》有关内容,审慎分析二者的史料价值和源流关系。为便于直观认识,现将“孔子衣镜”中孔子传记前三列文字移录如下:

 

孔子生鲁昌平乡棸邑其先□(宋)□(人)也曰房叔房叔生伯夏伯夏

 

生叔梁纥叔梁纥与颜氏女野居而生孔子畴于尼

 

丘鲁襄公廿二年孔子生生而首上汙顶□(故)名丘云字中尼姓孔子氏(54)

 

这段材料与《孔子世家》首段的主体内容几乎一致,而《史记》写成时代早于刘贺生活年代,即不存在司马迁依据此衣镜文字作史的可能,可以确信孔子衣镜部分内容直接承自《史记》或者与《史记》有共同材料来源。二者存在两处明显不同,一是“野居”与“野合”之别,一是“姓孔子氏”与“姓孔氏”之别。《史记》每每使用“姓某氏”句式,若孔子衣镜相关内容承自《史记》,那么书者在抄写过程中对《史记》原文有所改动。按照先秦姓氏制度,孔子应为“子姓孔氏”,但在姓、氏不分的汉代,被表述为“姓孔氏”或“姓孔,子氏”均有例可循。(55)至于“野居”“野合”问题,“居”“合”二字形体相近,存在讹混可能。单从这段材料还很难断定两种文献的源流关系和价值差别,故有必要进一步讨论孔子衣镜其他部分的内容。

 

其一,孔子衣镜有关孔子年岁的记载有误。其中“鲁昭公六年,孔子盖卅矣”一句,与上文“鲁襄公廿二年,孔子生”、下文“鲁哀公六年,孔子六十三”皆不相合,而后二者与《史记》吻合,推算可知“鲁昭公六年”应为“鲁昭公廿年”之误。(56)可见孔子衣镜有其不严谨处。

 

其二,孔子衣镜孔子传记文末内容“天下君王至于贤人众矣,当时则荣,殁则已焉。孔子布衣传十余世,至今不绝,学者宗之。自王侯中国言六艺者,折中于夫子,可胃至圣矣”,(57)与《孔子世家》文末的论赞内容几乎一致。司马迁虽然在创作时“罔罗天下放失旧闻”“整齐百家杂语”,但也只是在“所谓述故事”时才“整齐其世传,非所谓作也”。(58)论赞内容在《史记》中属于“太史公曰”,不可能抄自别处,即使抄自别处也一定会有所交代,如《秦始皇本纪》《陈涉世家》论赞部分引用贾谊《过秦论》时便有所说明。如此,可以基本确定孔子衣镜部分内容直接承自《史记》。

 

其三,将孔子衣镜诸弟子传记与《史记·仲尼弟子列传》进行对读,发现二者描述人物身世的文句近乎一致,而且都采用了以《论语》对应章句紧跟其后的行文结构,二者所选《论语》语句亦高度重合。通察《仲尼弟子列传》,司马迁所选《论语》章句往往独到,且自成一体。由此推测衣镜作者应该看到了《史记》中《孔子世家》和《仲尼弟子列传》两篇内容,并对其进行了截取挪用。

 

孔子衣镜除孔子及弟子画像和传记外,镜掩正面还有被称为“衣镜赋”的墨书文字,其中有文曰“□□圣人兮孔子□□之徒颜回卜商”。(59)根据史书记载和墓中出土文物,可以看出刘贺喜好儒学,这样一面朝夕常用的衣镜应当有镜鉴警醒功能,其中文字虽不必是刘贺亲书,但一定需要由其审定。“杨恽宣布《史记》之前,‘迁既死后,其书稍出’……刘贺是有可能在昭帝时代看到稍出于世的《史记》的”,(60)同时,刘贺短期在位期间可能看到了“副在京师”的《史记》,也可能在其死前看到了“宣帝时,迁外孙平通侯杨恽祖述其书,遂宣布焉”(61)的《史记》。既然孔子衣镜部分内容抄自《史记》,其中几处关键不同又当如何解释?除传抄错误外,存在抄者有意而为或刘贺授意为之的可能。

 

其一,《史记》“姓孔氏”在衣镜中作“姓孔,子氏”,抄者添一“子”字,似乎对西周姓氏制度有一定了解,那为何不写作更为准确的“子姓,孔氏”呢?孔子为殷人子姓之后,这对于熟稔经典的汉人来说应为常识。但“子姓”有可能戳中刘贺痛处,“在西汉时代……‘子姓’不得所终的惨剧,不只存于卫氏集团中,刘贺及其父亲所在的李氏集团,亦复如是”。(62)刘贺作为西汉“子姓”的一种,使得这个名词牵动着政治敏感地带与痛苦家族回忆。

 

其二,《史记》论赞部分“自天子王侯,中国言《六艺》者”在衣镜铭文中作“自王侯,中国言六艺者”,少“天子”二字。刘贺作为废君,无疑对“天子”二字极为敏感。刘贺被废后受到朝廷严密监视,“天子”二字之缺应当是有意为之,目的是避免招来政治非议。

 

因此,孔子衣镜中的传记文字在抄录《史记》时,曾考虑到刘贺的独特经历而对一些字词做了审慎调换,“野合”“野居”应该也是类似情况。可以想象,以圣人师徒画像和传记作为镜鉴内容,寄托了刘贺对儒门的尊崇之意,衣镜之所以用“野居”代替“野合”,正是为了避免“野合”可能带来的歧义。

 

有学者认为刘贺用“野居”代替“野合”,是为了给圣人避讳,或者认为“野居”是“野合”的委婉说法,其实不然。若是为圣人避讳,他可以直接删去该词相关内容,比如衣镜对应《史记》“由是孔子疑其父墓处,母讳之也。孔子为儿嬉戏,常陈俎豆,设礼容”(63)的部分,只有“孔子为儿僖戏,常陈柤豆,设□(容)礼”,(64)显然是做了剪切。衣镜敢于用“野居”代替“野合”,而不是直接删去该词,就可以说明该词的准确意思并无问题,而“野居”正是能够同义替代“野合”,且不会引发误解的那个准确意思。“野合”的“合”字,类似“天作之合”的“合”,在具体指婚配意思以外,还可以泛化理解为共同生活。那么“野合”就是共同在郊野之地生活,也就是“野居”,所以完全可以用后者替换前者。有学者基于此提出:“出土‘孔子衣镜’所载是当时社会对孔子生平的认知。史料记载孔父叔梁纥与孔母颜氏‘祷于尼丘得孔子’,是为‘野居而生’,即居于野(郊)而非居于邑(城)而生。这是《史记》‘野合’的本义。”(65)这种意见大体上是合理的,与前述祈子感生说的部分环节相合,在地理概念上也可以讲通,如《尔雅》云“邑外谓之郊,郊外谓之牧,牧外谓之野,野外谓之林”。(66)因此说,孔子衣镜中的“野居”书写,为“野合”理解提供了一种新可能,而这种情况同样说明颜徵在与叔梁纥的结合是合乎礼俗的。

 

结 语


总而言之,孔子母亲颜徵在对中国文化有“毓圣”之功,但由于历史上对孔子出生之事存在一些误说,所以导致圣母光辉被玷污。细绎相关文献,可知记载孔子身世的直接文献只有《孔子世家》和《孔子家语》两种,而两种文献均不存在污名孔子母亲的可能。后世相关异说,实质上都是基于《孔子世家》“野合”一词的阐释、演绎和发挥,只要加以历史解构,就能发现它们要么存在较大推测成分,要么属于无稽之谈。即使部分推测有一定道理,彰显的也是圣人及圣母的光辉。新出材料“孔子衣镜”上的“野居”书写,为理解“野合”提供了一种新思路,同样表明叔颜之合并无不妥。这样看来,目前没有任何史料证据可以污损圣母颜徵在的伟大。

 

孔子幼年丧父,母亲颜徵在含辛茹苦将之抚养长大,并且把他教育成为中华文化史上的至圣。颜徵在居功至伟之如此,赞颂她为“圣母”一点也不过分。事实上,在历代朝廷的褒扬诏令中,凡在提到孔子母亲时,均是称“圣母”或“颜母”。按照一般规律,称“某母”时一般遵从的是其子之姓,如孟子的母亲仉氏称孟母,岳飞的母亲姚氏称岳母。孔子母亲颜徵在,未称“孔母”,而是称“颜母”,其中本就蕴含着对颜氏“毓圣”之功的褒扬。新时代条件下,国家提倡“注重家庭,注重家教,注重家风”,颜母的教子智慧应当得到充分重视和挖掘。

 

注释
(1)司马迁:《史记》,北京:中华书局,1982年,第1905页。
(2)王意乐等:《海昏侯刘贺墓出土孔子衣镜》,《南方文物》2016年第3期;邵鸿:《海昏侯墓孔子屏风试探》,《江西师范大学学报》2016年第5期;杨军等:《海昏侯墓衣镜画传“野居而生孔子”考》,《江西师范大学学报》2018年第1期;王刚:《海昏侯墓“孔子衣镜”姓氏问题再探》,《内蒙古师范大学学报》2020年第1期;王刚:《“野合”还是“野居”?——孔子出生问题再探》,《史林》2023年第6期。
(3)为方便起见,本文所谓“孔子身世”主要是指孔子出生情实及其父母的婚配结合情况。
(4)高尚举等校注:《孔子家语校注》,北京:中华书局,2021年,第661页。
(5)杨朝明:《孔子家语的成书与可靠性研究》,见杨朝明、宋立林:《孔子家语通解》,济南:齐鲁书社,2009年,第32页。
(6)张懋学:《〈孔子家语〉研究综述》,《临沂大学学报》2023年第6期。
(7)高尚举等校注:《孔子家语校注》,第527—528页。
(8)司马迁:《史记》,第1905页。
(9)从孔子身世及其家族历史的记载情况来看,近乎同时形成的《孔子世家》与《孔子家语》,二者之间应该不存在线性相承关系,即不存在前者抄后者或后者抄前者的情况,因为二者虽在大体内容上相近,但也都有各自独特而不为对方所具的内容。
(10)阮元校刻:《十三经注疏·礼记正义》,北京:中华书局,2009年,第2762页。
(11)司马迁:《史记》,第1906页。
(12)阮元校刻:《十三经注疏·礼记正义》,第2762页。
(13)孙濩孙:《檀弓论文》上篇,清康熙刻本,第12页a。
(14)张舜徽:《中国古代史籍校读法》,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62年,第17页。
(15)孙希旦:《礼记集解》,北京:中华书局,1989年,第171页。
(16)詹启华:《孔子:野生的圣人,感孕而生的神话典型》,见夏含夷主编:《远方的时习:〈古代中国〉精选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第96页。
(17)司马迁:《史记》,第1947页。
(18)曲阜当地至今仍然流传着许多关于颜徵在诞子的传说,甚至有尼山夫子洞、颜母村扳倒井等遗迹为证。这些虽不足作为考证依据,但确实可能反映了某种记忆孑遗。
(19)司马迁:《史记》,第1947页。
(20)阮元校刻:《十三经注疏·礼记正义》,第2762页。
(21)司马迁:《史记》,第1906页。
(22)司马迁:《史记》,第1906页。
(23)阮元校刻:《十三经注疏·礼记正义》,第3187页。
(24)王先慎:《韩非子集解》,北京:中华书局,1998年,第345页。
(25)阮元校刻:《十三经注疏·春秋公羊传注疏》,第4854页。
(26)朱熹:《四书章句集注》,北京:中华书局,1983年,第142页。
(27)桂馥:《札朴》,北京:中华书局,1992年,第72页。
(28)孙希旦:《礼记集解》,第171页。
(29)梁玉绳:《史记志疑》,北京:中华书局,1981年,第1111页。
(30)颜真卿:《世系谱序》,见董诰等编:《全唐文》,北京:中华书局,1983年,第3415页。
(31)傅永聚:《颜母与孟母:谁是天下第一母?》,《孔孟月刊》2019年第1—2期。
(32)梁玉绳:《史记志疑》,第1111页。
(33)崔适:《史记探源》,北京:中华书局,1980年,第146—147页。
(34)郭嵩焘:《史记札记》,北京:商务印书馆,1957年,第200页。
(35)中井积德:《史记雕题》,转引自泷川资言:《史记会注考证》,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6年,第2406页。
(36)白川静『孔子伝』、中央公論社,1972年、18頁。
(37)王刚:《“野合”还是“野居”?——孔子出生问题再探》。
(38)孙瑴辑:《古微书》卷八,济南:山东友谊书社,1990年,第190页。
(39)伏无忌著,茆泮林辑:《伏侯古今注》,北京:中华书局,1985年,第1页。
(40)李昉等编:《太平广记》,北京:中华书局,1961年,第981页。
(41)司马迁:《史记》,第341页。
(42)李衡眉:《孔子的出生与古代婚俗》,《孔子研究》1988年第4期。
(43)孙希旦:《礼记集解》,第421页。
(44)晁福林:《夏商西周的社会变迁》,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0年,第55页。
(45)阮元校刻:《十三经注疏·周礼注疏》,第1580页。
(46)孙诒让:《墨子间诂》,北京:中华书局,2001年,第227页。
(47)刘奉光、于敬德:《“野合”小释》,《齐鲁学刊》1985年第1期。
(48)阮元校刻:《十三经注疏·毛诗正义》,第777、806页。
(49)张华撰,范宁校证:《博物志校证》,北京:中华书局,1980年,第109页。
(50)梁玉绳:《史记志疑》,第1111页。
(51)王意乐等:《海昏侯刘贺墓出土孔子衣镜》。
(52)相关讨论参见复旦大学出土文献与古文字研究中心网站。恩子健、任和合:《海昏侯墓孔子屏风“野居而生”改正千年错误》,2016年1月8日,http://www.fdgwz.org.cn/Web/Show/2718,2021年3月13日。邵鸿:《也谈海昏侯墓孔子屏风》,2016年2月24日,http://www.fdgwz.org.cn/Web/Show/2745,2021年3月13日。
(53)王意乐等:《海昏侯刘贺墓出土孔子衣镜》。
(54)王意乐等:《海昏侯刘贺墓出土孔子衣镜》。
(55)王刚:《海昏侯墓“孔子衣镜”姓氏问题再探》。
(56)邵鸿:《海昏侯墓孔子屏风试探》。
(57)王意乐等:《海昏侯刘贺墓出土孔子衣镜》。
(58)司马迁:《史记》,第3319—3320、3299—3300页。
(59)王意乐等:《海昏侯刘贺墓出土孔子衣镜》。
(60)王楚宁:《海昏侯墓“孔子立镜(孔子屏风)”再释》,2016年4月25日,http://www.fdgwz.org.cn/Web/Show/2782,2021年3月13日。
(61)班固:《汉书》,北京:中华书局,1964年,第2737页。
(62)王刚:《海昏侯墓“孔子衣镜”姓氏问题再探》。
(63)司马迁:《史记》,第1906页。
(64)王意乐等:《海昏侯刘贺墓出土孔子衣镜》。
(65)杨军等:《海昏侯墓衣镜画传“野居而生孔子”考》。
(66)阮元校刻:《十三经注疏·尔雅注疏》,第568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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