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朝晖】论慎独的“独”

栏目:学术研究
发布时间:2026-06-21 19:38: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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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慎独的“独”

作者:方朝晖

来源:《孔子研究》2026年第3期



摘要:学界对于慎独含义的理解,长期纠缠于“独”是指独居独处还是指内心活动,由此形成了所谓的慎独两义说,即从独的物理义将慎独理解为慎独处和从独的心理义将慎独理解为慎其心。然而,区分独的物理义(独处或闲居)与心理义(内心活动)并未触及独的核心含义。独的核心含义是指人所不知,慎独的真正思想是指通过如何处理人所不知,做到表里如一、内外合一。从外延看,独有内心、独处和闲居三个层面,由此导致古人论慎独时或从物理义、或从心理义出发,但这更多体现了慎独的功夫。如果区分慎独的含义与功夫,则可以发现《五行》及宋明理学家重视从内心意念入手讲慎独,是着眼于慎独的功夫,但对功夫的侧重并不意味着慎独的基本含义发生了变化。

 

关键词:慎独 独慎 独居 慎其心


 

作者简介:方朝晖,孔子研究院特聘专家,清华大学人文学院教授,主要研究方向为儒学经典、儒家治道、儒家人性论及中西思想比较等


自20世纪70年代马王堆帛书《五行》出土以来,围绕“慎独”一词的含义在学界产生了许多争论。其中最核心的问题之一是,由于帛书《五行》明确从内心、特别是“慎其心”的角度论述慎独,导致对慎独两种含义的讨论:一是从外在角度理解独,主要指独处或闲居,本文称为独的物理义;一是从内在角度理解独,主要指内心活动,本文称为独的心理义。对“独”的两种理解,导致许多学者认为,慎独在先秦就有了“慎独居”和“慎其心”两种含义之别(各家说法不同,这里是归纳言之)。这是目前国内外学界关于慎独争论的焦点所在。

 

上述关于慎独之“独”的含义区分和讨论,存在严重误区。诚然,古人论述慎独确实有时从物理义、有时从心理义出发,但重心并不在“独”的物理义与心理义之分,而在于“人不知”与“人知之”之别。事实上,《大学》《中庸》《礼记·礼器》《荀子·不苟》均同时从“独”的物理义和心理义讨论了慎独,在郑玄、朱熹以至于戴震的古代学者的论述中,独的核心含义是“人所不见/不知”,唯此才能真正触及慎独的真正含义:诚于人所不知。由此也可见,对于“独”的严重误解所导致的关于慎独两义或多义的讨论,导致关于慎独的一系列争论严重失焦。

 

一、问题缘起


“慎独”的“独”,在汉语词典一类工具书中,皆解读为独居、独处。例如,1988年版《辞源》“慎独”词条称:“在独处时能谨慎不苟”。[1]2003年版《大辞海·哲学卷》“慎独”词条称:“在独处时也能谨慎不苟。”[2]内容与《辞源》如出一辙。2019年新版《现代汉语应用规范词典》对“慎独”这样解释:“指人在无人监督独处的情况下,也自觉遵循道德规范。”[3]用的也是这一含义。

 

这一类解读,代表了现代人对古人慎独概念的基本解读,其中有两个共同点:一是将“独”解释为独居、独处,“设定在除了自己以外,没有别人、没有他人在看的情况”,即“消极性的他者不在的‘独’”[4];二是将“慎”解释为谨慎,或遵循外在、客观的道德规范。这是现当代人的普遍理解。当然,不仅国内学者这么理解,海外学者如里雅各(James Legge,1815—1897)、陈荣捷(Wing-Tsit Chan,1901—1994)、杜维明(Wei-ming Tu)等许多学者也普遍有与此相近的解读。[5]

 

20 世纪70年代马王堆帛书及90年代郭店简的发布,让许多人意识到过去对“独”的解释可能有问题。首先是岛森哲男、庞朴,他们在各自论著中已隐约指出马王堆帛书中“慎独”的“独”可能不是独居、独处的意思,而是“纯指内心的‘独’”。[6]丁四新也说,在简帛“慎独”一词中,“‘独’指心君,与耳、目、鼻、口、四肢相对。”[7]借用梁涛的说法,“慎独的‘独’并非空间上的独居、独处,而是心理上的‘未发’或未与外物接触,指内心的意志、意念”[8]。

 

廖名春发现,明代以来,不少学者已提出“独”主要指内心,不从闲居独处解。[9]例如,明儒王栋曾称:“诚意工夫在慎独,独即意之别名,慎即诚之用力者耳。意是心之主宰,以其寂然不动之处,单单有个不虑而知之灵体,自做主张,自裁生化,故举而名之曰独。”[10]刘宗周“也以心之主宰的‘意’为《大学》《中庸》‘慎独’之‘独’”[11],提出“独之外,别无本体;慎独之外,别无功夫”[12]。然细考王、刘之说,以“独”等同于王阳明“心之本体”(即良知本体),然亦同时讲“闲居”,其闲居接近于独居,二人并未排除物理意义上的独。惟凌廷堪《慎独格物说》称:“《学》《庸》之慎独,皆礼之内心精微可知也”[13],并谓“古人所谓慎独者”皆“言礼之内心精微”,孔子“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讲的正是“正心必先诚意也,即慎独之谓也”[14]。

 

对于内心意义上的“独”,岛森哲男称为“积极意义上的‘独’”“基于内省的‘独’”,即不是消极被动地受外人影响而能主动地观察内心,“让自己本身成为视线的主人”[15],其终极目标是使自己“介然独立”。丁四新强调帛书《五行》中的“独”是指“此心达到的一种道德心理状态”,“处于‘独’之中的‘心’即彻底摆脱了‘体’的束缚,而成为一种纯粹道德流行的世界”,“只要心一而成为自身的主宰……此即所谓‘独’”,“如果心真正达到其独在的状态,那么心即可以摆脱诸体的束缚,而纯任其自身意志的流行”。[16]苏费翔从古汉语语法本身的模糊性作了分析,内心义的“独”在其文被称为“独知”。[17]

 

下面我们称基于内心的“独”为独的心理义,而称基于闲居或独居的“独”为独的物理义。

 

总之,由于对独的含义区分为物理义与心理义,学者也将慎独的含义作了区分,一偏重物理层面,一偏重心理(内心)层面,见表1:

 

表1从独之二义到慎独二义


上表为了行文方便,将学界关于慎独的两种含义粗略概括为“慎独居”与“慎其心”,不过这两种含义不同人有不同说法,岛森哲男分别称为“消极义”与“积极义”,梁涛称之为“原初意”与“引申意”,邢文称为“慎其行”与“慎其心”[18],苏费翔之说则可概括为“谨独居”与“谨独知”。此外还有个别学者主张慎独多义说,此处不赘。总之,慎独的两义说甚至多义说,基本上建立在独的两重含义——本文所谓物理义与心理义——基础上。可见“独”的含义问题,构成了慎独争论的主要焦点。

 

二、独的物理义与心理义


接下来,在批判慎独之独的两义说过程中,我采取这样的叙述策略:先把本文的结论性观点摆出,再引用文献来证明,从而批驳目前流行的对于独的解释。笔者将着力论证,长期以来对“独”的误解,导致了对慎独含义不明的一系列问题。

 

首先我想指出,慎独的独,本指不为人所见/所知,既可包含外在言行,也可包含内在意念。就物理义而言,独也不一定指独居独处,也可以指非公共场合,尤其是私人场合,即《大学》所谓“闲居”。“闲居”,据《礼记·孔子闲居》乃是非公共的私人场合,如孔子与弟子日常相处,即非大庭广众场合。先秦文献中使用“闲居”解慎独,但罕见使用“独居”或“独处”解慎独。故不宜将物理义的“独”简单等同于独居独处。

 

其次,就独的外延而言,它其实包含三个层面,见下表2:

 

表2独的内与外



在这里,我用从1至7代表一个人可能面对的七种处境,这是一个从内心到外界、从个体到公众乃至鬼神、上天的上升过程。其中1、2、3代表独的三种不同的可能,即内心(状态)、独处和闲居(亦称“燕居”),它们虽然不同,但有一个共同点,即某种不为众人所知的状态,也可称为己、私。其中“闲居”也是独的一种非常重要的状态,《大学》即以“闲居”指独。闲居意义上的“独”,我认为指私人场合,一个人与个别特定的人相处(如《礼记·孔子闲居》),包括居家、与亲友相处等特定场合,其特点是非大庭广众场合,不为公众所知。此时,一个人可能利用自己的地位、权力、身份等优势对身边人做出不轨或不合适行为,而不担心被对方公之于众,现代最典型的例子如权钱交易、性骚扰等。这些在私下场合做出的行为,往往是精心谋划的。可见闲居意义上的独异常重要。至于把慎独的独解释成旁无一人的独居或独处,在先秦文献中很少见到。较早用“独居”解释慎独的“独”可能是孔颖达。[19]此后朱熹以“独处”解“闲居”(见《大学章句》“闲居”注及《朱子语类》卷六十二《中庸一》),但朱子“独处”不能用今人所谓旁无一人来理解(见后)。

 

请@意,表2中有两个区分:一是独的心理义与物理义之分,二是独的内与外之分。第二个区分中,独,无论是物理义还是心理义,均寓意人所不见/不知;独之外有他人、公众、天地、鬼神等。所谓人所不见/不知,不是指所有人都不见/不知,就“闲居”所代表的私下场合而言,“人”主要指公众,不包括身边人。独的关键是:它代表一种状态,即不为人知的状态,既可以是指外在的独居或闲居,也可以是指内在的情欲或心理。慎独的关键是:一个人在不为人知处能否做到诚实、诚心、诚意,实现内外合一、表里如一。

 

学界多据独的心理义与物理义区分出慎独两义,而极少有人认识到,无论是物理义还是心理义,无论是独处、闲居还是内心活动,背后都有个共同的含义:人不知。“人不知”针对的是“人知之”,包括他人知、公众知。人虽不知,但天知、鬼神知,故需要以外正内、以人正己,做到内外一致、表里如一。因而,上述第二区分才真正重要,但独的内外之分不是要割开内外,而是强调内外互动。内外互动的原理,古人常借《中庸》称为“隐必见,微必显”,也可借《大学》称为“诚于中,形于外”。因而,慎独的核心思想体现为内外关系,不取决于独的物理义与心理义之区分。

 

只有抓住“人所不知”这一核心义含,才能真正明白慎独的关键。“独”可以指外在居处(物理义),也可以指内在心理(心理义),这是古人论慎独时或从物理义或从心理义而言之原因所在,但二者之分并不能说明慎独有两种不同的含义。总之,先秦文献所谓“独”,同时包括物理义与心理义;但在理解慎独时,不宜从物理义与心理义二分角度立足,而应从“独”代表为人所不见/不知这个角度立足。

 

三、从文献说明“独”之义


下面分别以《大学》《中庸》《礼记·礼器》《荀子·不苟》及帛书《五行》等相关文献论述古人慎独之“独”并不区分物理义与心理义,而是同时包含二者,其聚焦点在于“人所不见/不知”。

 

先考察一下《大学》。《大学》“诚意章”原文如下:

 

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谦。故君子必慎其独也。小人闲居为不善,无所不至。见君子而后厌然,揜其不善,而著其善。人之视己,如见其肺肝然,则何益矣。此谓诚于中,形于外。故君子必慎其独也。曾子曰:“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其严乎!”富润屋,德润身。心广体胖,故君子必诚其意。

 

这里的“独”是不是只指内心、指“意”呢?“诚其意”与“慎其独”对举,确实容易得出“独”指内心的意(念)的结论。然而,《大学》在讲完第一个“必慎其独也”之后,立即说“闲居”,这正是独的物理义。这不是简单举个例子,而是在讲“独”的另一种情形,即“闲居”(闲居不等于独居)。可见《大学》中的“独”同时有物理义与心理义。《大学》中的“独”既有心理义,也有物理义,不是由于当时慎独思想模糊、不确定,而是由于慎独的要点不是区分物理义与心理义,而在于处理独与独之外的关系,即内外关系:一个人在人不见/不知处(“独”)所为,是否经得起外界检验,外界包括他人或公众。故在讲完第二个“必慎其独也”之后,立即说“十目所视,十手所指”这个独之外的领域,即“人所共知”者。这显然是从“人所见/所知”与“人不见/不知”之别来讲慎独,其中“人不见/不知”应当同时包含心意和“闲居”在内。

 

再来看《中庸》。《中庸》首章(分章依朱子,下同)在讲慎独时称:“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此处“不睹不闻”常被理解为外在意义上的独居独处(被动语态[20]),其实不然。因为下文紧接着说:“莫见乎隐,莫显乎微”,其中“隐”“微”乃是对前面“不睹”“不闻”的进一步解释。“隐”,固然可理解为物理意义上的隐蔽,代表独的物理义(包括闲居或独居);但也可指心理意义上的隐藏,代表独的心理义。“微”,既可指事之细微,亦可指意之初萌,前者是外在的,后者是内在的。朱子《中庸章句》称:“言幽暗之中,细微之事,迹虽未动而几则已动,人虽不知而己独知之……所以遏人欲于将萌,而不使其滋长于隐微之中。”[21]朱熹之解释,以“几”、“人欲之将萌”与“隐”“微”关联,以“己独知之”喻其与“独”的关系。《中庸》原文原意正是如此,因为下面紧接着就说“喜怒哀乐”的“未发”与“已发”。喜怒哀乐就是“隐”“微”所指,代表独的心理义。《中庸》讲喜怒哀乐“未发”与“已发”,紧承“故君子慎其独也”一句而来,应当是把喜怒哀乐——即人的情欲——与“独”关联。这里的“喜怒哀乐”不当理解为只包含喜、怒、哀、乐四者,而当理解为情的总称,而情包含欲、好、恶等在内[22]。在后面第33章,虽然主要强调内心反省,但重点则在于如何做到外内一致,即如何处理“人之所不见”这一问题:

 

君子内省不疚,无恶于志。君子之所不可及者,其唯人之所不见乎?

 

这里的“人之所不见”,清儒戴震认为正是《中庸》首章的“不睹”“不闻”,也正是慎独的“独”。“内省不疚,无恶于志”一句中,内省的对象包括内心的欲念,是情,亦是独,偏重心理义。但第三十三章也讲到“闇然日章”“不愧屋漏”,也是在讲独,而偏重物理义。综合地看,《中庸》的重点并不是讲独的心理义与物理义,而是直击“人之所不见”这一要害。故《中庸》中“独”之义,有下列等式:

 

独=不见睹、不见闻=隐、微(包含喜怒哀乐之未发和已发)

 

《大学》《中庸》论慎独时均同时涉及独的物理义与心理义,原因一方面在于他们需要兼顾独的不同层面,另一方面也在于物理义与心理义虽然不同,但他们共同指向人所不知处,而慎独的关键在于如何处理“人不知”与“人知之”的关系。这一特点也体现在《礼记·礼器》和《荀子·不苟》中。

 

我们来看《礼记·礼器》,其论慎独原文如下:

 

礼之以少为贵者,以其内心者也。德产之致也精微,观天子之物,无可以称其德者,如此则得不以少为贵乎?是故君子慎其独也。

 

这段话一向被理解为从内心讲独和慎独。真是这样的吗?仔细读来可能不然。须知这一段针对“礼之以少为贵”,即郊天用特牲,与前面“礼之以多为贵”相反。其实这一段话中的“独”指祭天时天子独自一人面对上天,也寓意所祭牺牲少(特牲),慎独强调的内心敬诚也因此而来。故郑玄:“少牲物,致诚悫。”而孔疏则明确地将“独”与“应迹少”“用少”等外在活动相对应,曰:“独,少也。既外迹应少,故君子用少而极敬慎也。”所谓“应迹少”“用少”当然是外在活动,代表独的物理义。须知这里的“以少为贵”与前面的“以多为贵”相对照,“以多为贵”据前文指参与者众、礼节繁重,故“应迹”多。因此将这里的“独”完全理解为内心是不对的,应意到“独”以模糊的方式对应如下几个方面:独自一人面对上天(应迹少,物理义),礼节少祭品亦少(用少,物理义),致诚悫(回到内心,心理义)。这里,天子的独虽然同时有物理义和心理义,但二者区别并非关键,关键在于它们共同指向天子的“人所不知”,其所面对的天则无所不知,故不得不诚。这也与《中庸》“隐必见、微必显”这一慎独原理一脉相通,寓意修身功夫在于以外正内、以人正己。

 

在《荀子·不苟》中,人们倾向于认为其中之慎独专内心的诚,独即是指内心。其实,《不苟》篇虽然从内心讲诚,但该篇的独未必就指向内心。故清人郝懿行说,《荀子·不苟》篇的“独”就是指“人之所不见”,此说甚确。但郝氏又进一步将“独”形容为内心修炼后的神奇悟见[23],后人如戴君仁及今人李锐进一步将此“独”上升到与《庄子·大宗师》中“见独”之“独”甚至与《老子》中“抱一”之“一”类似的地步,[24]笔者以为这一观点大可商榷。

 

事实上,荀子的原文非常简单,并没有如后人所演绎的那么神奇。在其“不诚则不独,不独则不形”一句中,“独”和“形”均应从规范意义上理解,皆为动词时态,“独”指实在的独,“形”指实在的形;“不独”指人所不见处不笃实,即没有实在的独。后面讲“轻则独行”,“独行”指有实在的独。这里的“独”,我认为既可包括自己的言行,也可包括自己的欲念;既可有物理义,也可有心理义。诚然,《不苟》篇从内心致诚讲慎独,但这主要是慎独的功夫,不等于慎独的含义。如果说致诚是功夫,由诚所实现的实在才是慎独的含义,即内外合一、表里如一。所谓“诚心守仁”“诚心行义”,即讲如何由内心致诚实现慎独之义。

 

另外,《不苟》篇讲慎独,其宗旨在于强调“君子至德,嘿然而喻,未施而亲,不怒而威”;其反面是“不诚则不独,不独则不形……则民犹若未从也”。“不诚则不独,不独则不形”压缩一下就是“不诚则不形”,正好是《大学》“诚于中,形于外”的反面。因此,诚—独—形三者关系的重心是回答为什么慎独可实现“未施而亲、不怒而威”,这也正是《中庸》讲“至诚无息。不息则久,久则征”“不怒而民威于鈇钺”“笃恭而天下平”的思路。这一思路可称之为“诚化”,即认为至诚可以达到感天动地、万民景从的成效。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成效?因为人只有对己不自欺,才能让人感动。这进一步说明慎独的关键在内外关系。

 

我认为,将《不苟》篇中的“慎”理解为“诚”(郝懿行、王念孙、段玉裁皆主张慎当训诚而不训谨,我在另一篇论文中根据出土文献说明慎独的“慎”当训诚),“独”理解为“人之所不见(知)”,于上下文可完全贯通。将“独”上升为一种神明境界,未免夸大。

 

再来看《五行》。帛书《五行》明确谈到“‘慎其独’也者,言舍夫五而慎其心之谓也”“以夫五为一心也”“独也者,舍体也”“至内者之不在外也”“舍其体而独其心也”[25]等,这里的独有“独其心”“一心”等义。这些确实是指向内心,强调“一心”对于慎独的意义。不过,我们也不要忘了,这里的“慎其心”“一心”是有明确针对性的,即针对外在层面而言,这个外在层面就是《五行》“经”一开始提到的“其仪一兮”以及“远送于野,泣涕如雨”。《五行》强调,只有内心做到了“一”,才能有相应的外在表现,此即“诚于中,形于外”。这里的“一”“独”“慎独”要求人的内心活动,包括各种意念,要以“形于外”为标准。换言之,帛书《五行》虽然集中从内心讲慎独,但这是在讲功夫,不是在讲慎独之义;其所赋予慎独的含义与前面一样,都是在讲如何诚于人所不知。

 

整体上看,《五行》从内心说独,涉及独的一个方面。前面说过,独有三个层面,内心是其中的一个方面。这与郑玄《中庸》以“慎其闲居之所为”释慎独是一个道理,都是就慎独的功夫从一个侧面讲独,并不是在界定慎独或独之义。正如郑玄释《礼器》并从而知道慎独的整体含义同时有物理义和心理义一样,《五行》作者也应当知道独有物理义。《淮南子·缪称》类似,“夫察所夜行,周公(不)惭乎景,故君子慎其独也”(《文子·精诚》表述类似),是指内心坦诚对人,夜行自然不怕鬼。此处“独”偏重内心,但其慎独的含义应当理解为与《大学》《中庸》等一样,重心在于“人所不见”与“人/鬼神所见”的关系。

 

假如我们区分一下慎独的含义与功夫,对于《五行》(乃至《不苟》)从内心说慎独会有更好的理解。所谓慎独含义与功夫之别,也可以理解为目标与过程的关系。如果慎独的含义是指做到在人不知处和人知处一样,也就是表里如一、内外合一,那么慎独的功夫在先秦论述中有两种:一种我概括为以外正内、以人正己,即想象如果别人知道,你还会这样做吗?另一种我概括以内心自省,包括曾子“三省”、《中庸》“致诚”、孟子“反身而诚”等等。《五行》重视内心,是从功夫角度来讲慎独,而其赋予慎独的含义与《大学》《中庸》《礼器》《不苟》并无区别。按照同样的方式,我们也可以理解,宋明理学家在讲慎独时,更加普遍地从内心讲慎独,也是从功夫角度讲的,而慎独的核心含义从先秦到明清,其实并无实质变化。现代学者从物理层面与心理层面区分慎独的两种含义,很可能是混淆慎独的含义与功夫所致。

 

四、与“独”相关的几个概念


“独”的另一相近表述是隐、微,这典型地体现在《中庸》中。在其他儒家经典中,讨论隐、微的地方也不少,不过所用词汇有时略有区别,比如用几、幽、曲、端等。朱熹就用善恶之“几”来形容“独”。这些词汇,就其含义而言,与慎独的“独”是相近的,均体现了古人对于“人所不见/不知”处的重视。但无论是独,还是隐、微、幽、几、端,都很难严格区分出物理义和心理义,而往往二者同时兼有,就像前面论述朱熹时所见那样。对古人这方面思想的挖掘,无疑有助于我们认识慎独的含义不在于独是指独处闲居,还是指心理活动,而在于人知之与人不知之关系。

 

《中庸》隐微思想,惠栋《周易述·易微言上》论之甚精。[26]兹根据惠说,结合个人理解试论之。其第二十三章“其次致曲,曲能有诚”,其中“曲”指细微之事,即前文所谓“微”。第二十七章“致广大而尽精微”,第三十三章首论“君子之道闇然而日章”及“君子之道”“知远之近,知微之显”,实指慎独之功,从隐微做起,必可“入德”,其中“闇”喻首章“隐”,“微”即首章“微”。第三十三章次论“潜虽伏矣,亦孔之昭”“君子之所不可及者,其唯人之所不见乎”,即是在讲由隐之见、由微之显,所谓“人之所不见”与首章呼应前已提及。隐微之中,情欲初萌,人常不自觉,被动受其使而已。第三十三章引《诗》“不显惟德,百辟其刑之”,其中“不显”即是首章“隐微”;所谓“予怀明德,不大声以色”,“德如毛”“上天之载,无声无臭”云云,皆是在讲“隐微”之事。

 

下面试从其他经典论“独”与隐、微等的关系。

 

惠氏认为《易·文言》以“龙德而隐者”释“初九,潜龙勿用”;《系辞上》“《易》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惠氏谓“寂然不动”即谓“隐藏坤初”,“至神”即谓“《易》隐初入微”。[27]又《系辞上》曰“探啧索隐”,虞云:“初隐未见,故探啧索隐,则幽赞神明而生蓍。”《文言》释九二云“闲邪存其诚”,惠栋以为“存诚谓慎独也”[28]。故《礼记·经解》以“絜静精微”称“《易》教”。

 

又,《易·系辞上》“夫《易》,圣人之所以极深而研几也”,《易·系辞下》子曰:“知几,其神乎?”“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君子知微知彰,知柔知刚,万夫之望。”《说文》:“几,微也,殆也。”“研几”“知几”即探微、知微,此即《中庸》“莫见乎隐,莫显乎微”之义。

 

《尚书·皋陶谟》:“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几。”伪孔:“兢兢,戒慎。业业,危惧。几,微也。言当戒惧万事之微。”又《尚书大传》“在旋机玉衡,以齐七政”传曰:“机者,几也,微也,其变几微而所动者大,谓之旋机。”据此,则隐微与《尚书》有关。

 

《诗·小雅·吉日》篇,《毛传》曰:“《吉日》,美宣王也,能慎微接下,无不自尽,以奉其上焉。”《诗·小雅·小旻》“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毛传》曰:“战,恐也;兢兢,戒也。”《小旻》戒慎恐惧之义,当有于隐微中慎独之义。

 

《孟子·告子上》称“其日夜之所息,平旦之气,其好恶与人相近也者几希,则其旦昼之所为,有梏亡之矣”,论人心几希之微;故曰“‘操则存,舍则亡’……惟心之谓与?”实是在讲“莫见乎隐、莫显乎微”。

 

《礼记·礼器》:“礼之以少为贵者,以其内心者也,德产之致也精微。观天下之物无可以称其德者,如此,则得不以少为贵乎?是故君子慎其独也。”此中“内心”与“精微”相对。郑以“密”释“致”,并称“内心”指“用心于内”。清凌廷堪以为此段指示“礼之内心精微”,“为《学》《庸》慎独之正义”。[29]以此段与《中庸》对读,则《中庸》隐微之“微”,当指内心细微之端,实即独也。

 

《礼器》复云:“礼有大有小,有显有微。大者不可损,小者不可益。显者不可揜,微者不可大也。故经礼三百,曲礼三千,其致一也。”这里讲礼的大、小、显、微,以说明“君子之于礼也,有所竭情尽慎,致其敬而诚若。”以“竭情尽慎,致其敬而诚若”为则,与前面讲慎独的“内心精微”相呼应。

 

《大戴礼记·文王官人》:“微忽之言,久而可复;幽间之行,独而不克。”孙诒让以为“克”当为“兑”之误(见氏著《大戴礼记斠补》)。其中“微”“幽”即《中庸》“微”“隐”(幽即隐),其中“独”当与“慎独”之“独”义同。这里的“独”未必指独居,而是强调“人之所不见”这一核心义,即微、幽所指。

 

《荀子·解蔽》引《道经》“人心之危,道心之微”之论,其中“危”“微”皆从心而发,与《中庸》从隐微论慎独相近。李道平《周易集解纂疏》《复》卦案:“道心之惟微也,慎独则能知几,故来复在于七日。人心之惟危也,徇欲则忘反,故迷复至于十年。”[30]惠栋则谓《荀子》“人心之危”即《中庸》“所谓‘诚之者也’,所谓慎独也”,“道心之微”则《中庸》“诚者也”,亦即《荀子》所谓“独”也。[31]

 

汉代以降,类似的讨论言说也不少。例如董仲舒《春秋繁露》认为孔子作《春秋》,善从事之隐微处察其著明之患,体现了“贵微重始,慎终推效”的精神,诫人君敬小慎微。《竹林》篇称:“甚幽而明,无传而著,不可不察也。……穷其端而视其故,得志之君子、有喜之人,不可不慎也。”《王道》篇谓:“孔子……刺恶讥微,不遗小大,善无细而不举,恶无细而不去。”《二端》篇称:“夫览求微细于无端之处,诚知小之将为大也,微之将为著也……《春秋》举之以为一端者,亦欲其省天谴,而畏天威,内动于心志,外见于事情,修身审己,明善心以反道者也,岂非贵微重始、慎终推效者哉!”《立元神》篇谓:“故为人君者,谨本详始,敬小慎微。”《保位权》篇称:“于声无小而不取,于形无小而不举,不以著蔽微,不以众揜寡度制:凡百乱之源,皆出嫌疑纤微,以渐寖稍长,至于大。圣人章其疑者,别其微者,绝其纤者,不得嫌,以蚤防之。”

 

其他如刘向《说苑·敬慎》、徐幹《中论·法象》、北齐刘昼《刘子·慎独》、宋人程颐《二程遗书》、宋人邵雍《伊川击壤集·意未萌于心》、明人丘濬《大学衍义补》、清人毛奇龄《大学知本图说》《四书改错》等,均从类似的角度讨论了微、端、隐等与独相关的问题。我认为,这些思想均与慎独有关,体现了慎独功夫的下手处。

 

五、古人对独的认识


将独理解为同时包含心理义和物理义,既指内心,又指闲居或独处,是不是在搞调和折中、因而含义过于宽泛而不准确呢?非也。慎独的关键不在于此,而是针对这两种含义下的“独”的共同含义——人所不知——而阐发人应该如何做到内外合一、表里如一的道理。独的反面是“为人所知”,正因如此,古今许多学者均讲到,慎独的独就是指“人所不见”。

 

北齐刘昼《刘子·慎独》称:“修操于明,行悖于幽,以人不知。若人不知,则鬼神知之。鬼神不知,则己知之。而云不知,是盗钟掩耳之智也。”此处强调“人知”与“人不知”之别,解“独”为“人不知”,但其中独偏重物理义。

 

宋人程颐以为,《中庸》所谓隐微,不当限于外在空间含义,而当包括心理层面。《程氏遗书》卷二十八载其言曰:“人只以耳目所见闻为显见,所不见闻者为隐微,然不知理却甚显也。且如若人弹琴,见螳螂捕蝉,而闻者以为有杀声。杀在心,而人闻其琴而知之,岂非显乎?人有不善,自谓人不知之,然天地之理甚著,不可欺也。”[32]

 

宋人杨时曰:“独,非交物之时,有动于中,其违未远也。”[33]“非交物之时”是指物理意义上的闲居或独处,是独的物理义,而“中”“其违未远”是指内心,是独的心理义。故独同时有物理义与心理义。可见这里的关键并不是独的物理义与心理义之分,而在于人之所不知。

 

宋人游酢曰:“人所不睹,可谓隐矣,而心独见之,不已见乎?人所不闻,可谓微矣,而心独闻之,不亦显乎?……而不能谨独,是自欺也。”[34]游氏同时以物理义的不睹不闻与心理义的心所独闻理解“独”,故特重“心独见”“人所不睹”“人所不闻”。

 

朱熹称:“独者,人所不知己而己所独知之地也。”(《大学章句》)又:“独者,人之所不睹不闻也。”[35]这里的“独”绝非今人所谓的独居独处。

 

朱熹对于“独”在不同地方有不同解释,容易引起误解。他在《大学章句》中以“独处”释“闲居”,在《朱子语类》卷六十二中也说,“所以谨独,则是专指独处而言”[36]。但这个“独处”并非指一个人独处,旁无一人,因为他将“独”等同于“隐”“微”,即欲念已发状态。他说:“谨独是已思虑,已有些小事,已接物了。”[37]既然“独”是“已接物”,当然不大可能是旁无一人的独处,而是指应事接物中产生的“小事”和“思虑”,即“隐”“微”所指。《中庸章句》在界定了“独”为“人所不知、己所独知之地”后说,“言幽暗之中细微之事,迹虽未形而几则已动”,又说:

 

君子必谨其独者,所以言隐微之间,人所不见,而己独知之,则其事之纤悉,无不显著,又有甚于他人之知者,学者尤当随其念之方萌而致察焉,以谨其善恶之几也。[38]

 

慎独,则于善恶之几,察之愈精愈密。[39]

 

这些说明,朱子的“独”仍同时指向独处的物理层面与心理的内在层面。所谓物理层面,是指应事接物(接近于“闲居”);所谓心理层面,指人欲初萌。正如乐爱国指出的,“在朱熹看来,慎独之‘独’,与‘私’一样,并不是‘专在无人独处之地’,也包括在众人之中的人的内心活动。”[40]必须承认,朱熹心目中的“独处”含义与今人理解不同,并不是指旁无一人,而是强调“人所不知、己所独知”,包括应事接物中的小事(微)与心中萌生的欲念(隐)。故朱熹也对“独处”作过界定:“独也又不是恁地独时,如与众人对坐,自心中发一念,或正或不正,此亦是独处。”[41]所谓“不是恁地独时……此亦是独处”,显然反对将“独处”理解为旁无一人。

 

明儒丘濬《大学衍义补·卷首》(《四库全书》本)承朱子称:“盖有他人所不及知而己独知者,是则所谓独也。”丘氏也没有简单地以内心或独居来解独。

 

清儒程瑶田《论学小记·慎独篇》谓“独者,对人之称,独之为言人不见也”,复云“是故‘独’非专在内也,乃内外相交之际也”。[42]以“对人之称”概括独,强调独不专指内,而体现于内外相交之际,堪称精当。

 

清儒戴震《中庸补》曰:“盖及其见也,端皆起于隐;及其显也,端皆起于微。人凡有所行,端皆起于志意。以人之所不见,故曰独。”[43]戴氏较重独的内心义,但仍强调“独”为“人之所不见”。

 

清人郝懿行《荀子补》曰:“独者,人之所不见也。”[44]

 

清人毛奇龄曰:“不睹闻是隐微,即是独,无两时两地。……以心意言则心是独,意亦是独。”(杭世骏:《续礼记集说》卷86《中庸》,《续修四库全书》本)此说批评朱熹区分不睹不闻与隐微。毛氏既承认不睹、不闻是独,则当承认独亦有物理义。

 

日本学者山县周南论慎独,其言曰:“独者对人之名,慎者留心之谓也。”[45]后人常因古人从慎出发而重内心,引申为古人以独为内心,可谓错矣。

 

为什么古人喜欢用“人所不见”“人所不知”等描述“独”,而较少用独居、闲居或内心来指称独?原因在于:慎独的关键是一种内省功夫,即你对于自己那些人所不知的言行也好、意念也罢,是否能诚实对待,做到没有自欺。关键在于如何诚实面对人所不见或不知时自己的言行或欲念。

 

注释
[1]《辞源》(修订本),北京:商务印书馆,1988年,第624页。
[2]《大辞海·哲学卷》,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2003年,第679页。
[3]李行健主编:《现代汉语应用规范词典》,北京:语文出版社,2019年,第993页。
[4][日]岛森哲男:《慎独思想》,张季琳译,《中国文哲通讯》第13卷第2期,2003年6月,第194页。
[5]具体可参见苏费翔(Christian Soffel):《从语言的角度分析郑玄与朱熹对“慎独”的解说及西方学者的诠释》,《师大学报》(台湾师范大学主办)第62卷第2期,2017年9月1日。
[6]参见[日]岛森哲男:《慎独思想》,张季琳译,《中国文哲通讯》第13卷第2期,2003年6月,第191-207页[原文“慎独の思想”,《文化》第42卷第3、4号(仙台:东北大学文学会,1979年3月),第145-158页];庞朴:《帛书五行篇研究》,济南:齐鲁书社,1980年,第33页。
[7]丁四新:《郭店楚墓竹简思想研究》,北京:东方出版社,2000年,第141页。
[8]梁涛:《郭店竹简与思孟学派》,北京: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21年,第385页。
[9]廖名春:《“慎独”本义新证》,《学术月刊》2004年第8期。
[10](清)黄宗羲著,沈芝盈点校:《明儒学案》,北京:中华书局,2008年,第734页。
[11]参见廖名春:《“慎独”本义新证》,《学术月刊》2004年第8期。
[12]吴光主编:《刘宗周全集》第2册,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07年,第300页。
[13](清)凌廷堪著,王文锦点校:《校礼堂文集》,北京:中华书局,1998年,第144页。
[14](清)凌廷堪著,王文锦点校:《校礼堂文集》,第145页。
[15][日]岛森哲男:《慎独思想》,张季琳译,《中国文哲通讯》第13卷第2期,2003年6月,第197页。
[16]丁四新:《郭店楚竹书哲学思想研究》,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24年,第240、242、250页。
[17]参见苏费翔(Christian Soffel):《从语言的角度分析郑玄与朱熹对“慎独”的解说及西方学者的诠释》,《师大学报》(台湾师范大学主办)第62卷第2期,2017年9月1日。按:岛森、丁四新对独之第二义的解释虽然可能在《庄子》有关篇章中找到某种支持,在《大学》《中庸》《礼记·礼器》甚至《荀子·不苟》有关慎独的文字则未见,因此恐怕不能代表慎独之独在先秦儒家中处于主流,个人认为这一解释对帛书《五行》相关文句有夸大之嫌。简帛慎独及独,就其指内心而言,也未必是指内在道德的超然自立,“心之一”不等于“超然独立”。岛森哲男虽然引用了大量材料,包括《孟子》《庄子》分别从儒家与道家立场对“独”之积极意义的阐发,但这些文句基本上没有一条是在讲慎独,而是单纯在讲独。因此我对岛森及丁教授的解释持保留态度。
[18]参见邢文:《作为“慎其德”的“慎独”》,《清华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9年第6期。
[19]《礼记@疏·中庸》“故君子慎其独也”孔疏:“故君子之人恒慎其独居。言虽曰独居,能谨慎守道也。”
[20]朱熹理解为主动语态,日本学者荻生徂徕也以“吾见闻知觉所不及”为“不睹不闻”。参见[日]荻生徂徕:《中庸解》,载[日]关仪一郎编:《日本名家四书释全书》,东京:东洋图书刊行会,1923年。
[21](宋)朱熹:《四书章句集》,北京:中华书局,2012年,第18页。
[22]《礼运》“七情”包括喜、怒、哀、惧、爱、恶、欲,《荀子·性恶》称“性之好、恶、喜、怒、哀、乐谓之情”,《说文·心部》有“情,人之阴气,有欲者”。
[23](清)郝懿行:《郝懿行集》第6册,济南:齐鲁书社,2010年,第4563页
[24]参见戴君仁:《戴静山先生全集》(二),台北:戴顾志鹓印行,1980年,第839页;李锐:《荀子的治气养心术与“慎独”思想研究》,《邯郸学院学报》2023年第4期。
[25]庞朴:《帛书五行篇研究》,济南:齐鲁书社,1988年,第52、55页。
[26](清)惠栋著,郑万耕点校:《周易述》,北京:中华书局,2007年,第402-418页。
[27](清)惠栋著,郑万耕点校:《周易述》,第403页。
[28](清)惠栋著,郑万耕点校:《周易述》,第416页。
[29](清)凌廷堪著,王文锦点校:《校礼堂文集》,北京:中华书局,1998年,第144页。
[30](清)李道平:《周易集解纂疏》,北京:中华书局,1994年,第268-269页。
[31](清)惠栋著,郑万耕点校:《周易述》,第507页。
[32](宋)程颢、程颐著,王孝鱼点校:《二程集》,北京:中华书局,2004年,第224页。
[33](宋)卫湜撰,杨少涵整理:《中庸集说》,桂林:漓江出版社,2011年,第24页。
[34](宋)卫湜撰,杨少涵整理:《中庸集说》,第24页。
[35](宋)黎靖德编,王星贤点校:《朱子语类》,北京:中华书局,1994年,第1502页。
[36](宋)黎靖德编,王星贤点校:《朱子语类》,第1501页。
[37](宋)黎靖德编,王星贤点校:《朱子语类》,第1503页。
[38](宋)朱熹:《四书或问》,朱杰人、严佐之、刘永翔主编:《朱子全书》(修订本)第6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年,第554页。
[39](宋)黎靖德编,王星贤点校:《朱子语类》,第1502页。
[40]乐爱国、钟小明:《朱熹〈中庸章句〉对“慎独”的诠释》,《中国哲学史》2012年第4期。
[41](宋)黎靖德编,王星贤点校:《朱子语类》,第1504页。
[42](清)程瑶田撰,陈冠明等校点:《程瑶田全集》第1册,合肥:黄山书社,2008年,第16页。
[43](清)戴震著,何文光整理:《孟子字义疏证》,北京:中华书局,1982年,第188页。
[44](清)郝懿行:《郝懿行集》第6册,第4563页。
[45][]山县周南:《辨名》上,[]井上哲次郎、[]蟹江义丸编纂:《日本伦理汇编》第6卷,东京:育成会,1902年,第6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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