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谓“商业正道”

——读《大道无限》

作者：朱杰人

来源：作者授权儒家网发表

时间：西元2026年8月26日         

汉明先生是研究商道的。

我在华东师大出版社当社长时，曾请他为我们的出版社设计过组织架构和管理流程。事实证明他确实是懂商业、懂市场、懂管理的。我从出版社退休已经十多年了，他搞的那套东西现在还在用。由此，我们成了朋友。成了朋友以后我发现，他对文化非常重视，尤其是对传统文化还有一份难得的执着。他把自己的对商业文化的思考写成了一本书，名曰《大道无限》，要我给他写个序或推荐语之类的东西。

他把书稿发给我，我看了以后有点“怵”——已经有很多人给他写了序，这些人都是当今商界的顶级大佬——我何苦狗尾续貂，自取其辱呢？我是一个读书人，误打误闯地干了几年出版，也算是“经商”吧，但是和那些巨擘相比简直就是个小白，哪有我的发言权？但更让我不安的是，我对“商”的认识大概率是和他们相悖的，格格而不入，岂不扫了大家的兴！我把我的顾虑对汉明讲了，他希望看到不同意见，坚持要我写。那我只好谬自为说了。

汉明研究“商道”，他认为商业有“正道”。 那么，什么是商业的正道呢？他认为，为人类造福就是商业的正道。因此，人类就应该发展商业。他是有理想的人，有人文关怀的人。值得肯定、值得敬佩！

但是，我的结论恰恰与他相反：为人类造福，就必须限制商业的发展，或者说得圆滑一点：让商业在适当的范围内发展，而不是无边际地发展。

这不是我的发明，我们的老祖宗就是这么干的——所谓“重农抑商”。商鞅在秦国变法，颁布《垦草令》（垦草即垦荒）的同时严防商贾操纵粮食买卖。他说：“无裕利则商怯，商怯则欲农。窳惰之农勉疾，商欲农，则草必垦矣。”用今天的话来翻译就是：没有暴利，商人就会舍弃商业，而转向实体经济。那些懒惰的农民变得勤快了，商人想要转向实体经济了，那么荒地就有人开垦了，实体经济也就可能发展了。

这是先秦时代的事，商鞅可算是最早提出重农抑商的思想家和政治家。

到了汉代，昭帝刘弗陵即位不久，召开了一次讨论国家经济政策的学术研讨会——盐铁会议。后来有人把这次会议的发言整理成一本非常有名的书叫《盐铁论》。这本书开篇第一章的第一个发言是这样说的：“窃闻治人之道，防淫佚之原，广道德之端，抑末利而开仁义，毋示以利，然后教化可兴，而风俗可移也。今郡国有盐、铁、酒榷、均输，与民争利。散敦厚之朴，成贪鄙之化。是以百姓就本者寡，趋末者众。夫文繁则质衰，末盛则质亏。末修则民淫，本修则民悫。民悫则财用足，民侈则饥寒生。愿罢盐、铁、酒榷、均输，所以进本退末，广利农业，便也。”这段话的主要意思是，治理国家的根本是要强本抑末，农业、实体经济是本，而商是末，所以要“进本退末，广利农业”。

这次会议成了后代重农抑商的一个标志性事件和重要的理论基础。

中国的历史无论朝代如何更替，但历朝历代都坚定地执行重农抑商的基本国策。中国的封建社会稳定地持续几千年，这个基本国策不能不说是一块压舱石。所以，你不能轻易地否定它

那么，为什么要抑商呢？商鞅和汉代的思想家们讲得很清楚，因为商的本质就是逐利。逐利和人性的趋利一拍即合，这就对国本造成了伤害。国本动摇，国将不国。任何统治者都承担不起这样的危害。所以抑商就成了天经地义的事情。非但抑商业，几千年来的中国社会甚至还抑商人：商人和他们的子弟不能参与科举考试，商人不能干预国家政治。这是作为法律被固定下来的，这条法律也被执行了几千年。

但是自从出现了资本主义以后，事情就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资本主义在极短的时间里积累了大量的财富，并利用资本推动了科技和生产力的发展。资本主义社会率先完成了国家的现代化。这一残酷的社会现实从根本上动摇了中国人的“抑商”思维，被关在笼子里几千年的“商”，大摇大摆地走进我们的生活，成了人人追捧的宠儿。发展商业成了最紧迫的社会课题，和社会发展的优先选项。

可是，人们忘了，资本主义发展到今天才短短几百年，而我们的历史已经经历了几千年。一个经历了几千年历史检验过的文明，和一个才刚刚几百年、还根本没有经过历史检验的文明如何可能同日而语！

于是，我们亲眼见证了特朗普时代。一个集中了最发达商业文明和最先进资本主义制度的国家，是如何彻底露出了它的丑态。不受抑制的资本使社会财富集中在一小撮财团的手中，他们可以为所欲为，不顾国家的根本利益、不顾老百姓的基本民生。他们可以随意发动战争，可以用武力霸凌弱小。他们甚至可以在光天化日之下吃人肉，奸淫幼女。他们可以用钱选出一个商人总统，而这个商人总统则用牟利和唯利是图治理国家，带领着全国人民往火坑里跳。值得庆幸的是，我们目睹了历史在检验它，而它必败无疑！

请问，这样的商道，离汉明先生主张的“正道”相距何止十万八千里？

所以，不要小看了我们古人的智慧。古人告诉我们，“商”还是要“抑”的，所谓“抑”就是要让它在一个可控和合理的范围里发展，而不是让它无边际、无穷尽的“发展”。

从这个视角再来看汉明先生的“商道”理论——“造福人类”，才是“正道”。

是为赘言，请各位巨擘和读者诸君批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