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栖园清宴集》连载之十八

作者：马飞骧

来源：作者赐稿

编者按：马飞骧为当代诗词名家，素尚儒业，学植深厚，著作亦丰。今春上巳前夕，适其五十又五华诞，潇湘四友携陈酿入京，访飞骧于凤栖园，因有诗酒之会。飞骧吟诗四首，邀与游及海内诗友赓和，都为一辑，名《凤栖园清宴集》，作者百余人，诗文近三百则，高山流水，蔚为大观。盖兰亭雅集，诗酒风流，金谷承弦，西园继轨，山水映辉，代有余韵。追其所始，盖春服既成，童冠齐业，闲咏以归，夫子喟然之遗响也。观斯集也，文釆风流，咳珠吐玉，不让昔贤，而其酬唱数量之巨，亦属罕睹，非德厚才高，望隆学富者，其谁能之？兹分期连载，以享读者。

【马顺福一则】

丙午上巳雅集并飞骧君五五生辰感记

丙午上巳前一日，飞骧君招饮。及至，方知湘中养根堂主陈君诸贤能，携陈年佳酿，特诣京华以谒君，且恰逢君五十五岁初度。双喜骈臻，群贤毕至，把酒言欢，畅叙幽怀。是日，诸君游园留影，饮后移席君寓之近湖庐，品茗泼墨，俯仰地天，说古论今，诚一时之盛也。追思兰亭觞咏，千载风流，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乎？

余与飞骧君同生秦州，乡梓相距不过百里，曾共客金城、长安数载，然初识之缘，竟在千里外之京华。彼时君尚青春，余则已近不惑。一见如故，相见恨晚，此中因缘，弥足珍贵。尔后宴饮聆教，异地从游，疫中相问，屈指已十有余年。日常于微信中，屡读君之诗文新作，承蒙惠赐墨宝，每览必心悦而受益。尤令余感念者，余昔有名无字，辛丑春请君赐制，君慨然应允，不日即示“履之”二字，并详释其义，余深爱而用之。时越五载，今岁初君复撰《马顺福字序》，阐幽发微，寄意深远，其用心之深、用情之厚，令人动容。噫，此生得识飞骧君，实为幸事！

交游愈久，仰止愈深，乃知飞骧君诚所谓“有匪君子”也。其为人之道，以道德自砺，怀青云之志；待人之诚，笃信忠厚，肝胆相照。治学则潜心深研，博采而约取，尤可敬者，公余不废学术，日课诗词歌赋，笔耕不辍。今已刊行《川上看云集》《诗经缵绎》《论语诠旨》《白云录》等著作，兼为多人文集作序，成就斐然。飞骧君实为余之楷模，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

更幸者，余与君同出茂陵扶风堂。近读同氏先贤湛翁马一浮先生著述，知我马氏历代英才辈出，多有功于家国。湛翁学贯中西，以六艺统群经，融儒释道为一炉，堪称近世学术之巨擘，其道德文章，为世所宗。飞骧君亦志于贯通儒释道经典，以真知正道统，凭其才识与年力，堪绍湛翁之后，为吾宗增一大家，扶风堂添一新彩。值此五五寿辰，唯愿君贵体长健，阖府康宁，以副大任之期也。

【马生聪一则】

贺飞骧兄五五初度文

孟夏京华，柳含鹅黄之色；芳辰雅宴，絮舞梨雪之姿。湘友跋涉，携陈酿于云间；诗人酬唱，逢嘉会于上巳。陇右亲旧咸集，燕赵故交同祝。山房灿凤栖之辉，酡颜醉北海之樽。

览兹胜景，遥忆金城。弱冠识荆，握手兰垣。寄保业以谋生，逞意气于少年。弹指廿载，白驹过隙；间关万里，卜筑幽燕。虽风霜添鬓，而风骨弥健；论交情若酒，而历久弥醇。

兄才藻富赡，彩笔生花。锦心绣口，早擅时名。书更齿老，格随年高。丽句清词，每惊四座。气凌塞北而龙飞，文动江南而骧腾。今当五五，正属盛年。经风雨而弥壮，历沧桑而自若。

座中诸君，皆为吟手。雅意颂松柏之质，高谊赞芝桂之馨。虽无潘陆之才，敢申金兰之义。愿兄岁岁年年，共沐朝阳之暖；朝朝暮暮，长怀金玉之音。

【崔玉峰一则】

飞骧兄五秩有五寿序

丙午季春，飞骧兄五秩有五，与兄同窗金城，倏忽三十余载矣。壬申秋，余负笈兰大，兄先我而至，眉宇岫云，谈吐含声。一日课间，兄投尺素于余，展视之，乃古律一首，咏陇原之苍莽，黄河之奔注，辞沉雄，气劲健。余初未之信，见其澹然自若，始知为丘壑所发。是时兄之诗，已令侪辈望尘。自是常与兄论诗衡文，或辩声律于柳荫之下，或较意境于灯火之隅。

甲戌春月，兄忽造余曰：“欲结诗社于黉门，名曰‘青衿’，取《诗经》‘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之意，君其助我，司丹青之任。”余欣然诺之。遂与诸子谋，旬月间，文理诸科俊彦响应者数十人。兄为祭酒，定章程，立规制，倡“以诗会友，以友辅仁”之旨。

诗社初立，相约同登五泉。时维孟夏，草木蓊郁，山花缀径，涧水潺湲。自山麓拾级而上，古刹钟清，道观烟绕。及至绝顶，回望金城，黄河如带，陇坂如屏，众皆振衣长啸，胸次豁然。于是各择幽处，或坐危岩观云，或倚老树听泉，冥搜苦吟，务求妙句。日暮下山，得诗盈箧，虽工拙不齐，皆一时真趣之所寄也。当日之游，虽止一朝，然山水之灵、朋簪之契，至今思之，犹觉诗心跃跃，恍若昨日。

诗社既立，首倡讲席。兄曰：“宜邀林家英先生，说唐宋诗髓。”乃谋于逸夫楼前立巨榜。余调粉彩，仿古人《群马图》笔意，作骅骝奔腾、神骏飞动之状；兄濡紫毫，题“东风夜放花千树”七字于其上。榜成之日，观者如堵，谓马跃云间、龙蛇竞笔，丹青翰墨，浑然天成。讲期既至，林先生为诸生敷陈诗理，纵论唐宋，满座倾心。讲论酣畅之际，先生忽举前榜，顾谓诸生曰：“此讲席标题‘东风夜放花千树’七字，极妙，足见青衿诸子胸次不凡。”一时掌声雷动。当时观听之盛，虽兰苑耆宿，亦谓“青衿一社，可续兰大诗脉矣”。此等快意事，今思之犹觉热血奔涌。

嗟夫！年少气锐，以为风月长新，欢会可常。孰料星霜易换，驹隙难留。丙子后，兄入公肆，司文化编宣之事；余赴晋阳，执庠序教鞭之业。从此陇云汾水，迢递相望。然幸鱼雁不绝，每见兄新篇，则知黄河岸畔又添吟草，京华尘中更蕴玄思。知兄昼理文案，夜诵经史，以儒门正大修身，以道枢玄远养性，以释氏精微观心，渐悟三教同源之妙。兄虽职司金融，而诗心未尝一日去怀。又深研《诗经》，考据义理，参以生命体悟，积数年之功，成《诗经缵绎》巨著。然兄未尝以此自矜，每书函往还，谦光日笃，尝云：“吾辈治学，当如负薪入山，但求传薪，何计人知？”其胸次旷达若此。

暌违数载，兄尝因公莅并，余邀数友，置酒杏花。兄须鬓微霜，而风神愈朗，言及离合，举大白者三。厥后数会，其言谐而庄，其理显而奥，坐中无不拊掌。今兄寿登知命之半，其有《论语诠旨》《白云录》《诗忘筌》等著，书法亦自成一格，然未尝以名世自足，尝谓余曰：“吾志于学，犹觉寸心未逮。夫子云‘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今始解此味矣。”其精进若此。古人云:“学如不及，犹恐失之”，“虽千万人，吾往矣。”知兄之所寄，吾必有期于将来。

【马德强一则】

五十五岁感怀寄飞骧

余与飞骧同村同庚，生长于天水渭河之滨，山幽水静，民风淳古。垂髫之年，心性天真。晴日临溪，濯水逐鱼；闲来偷撷园果野蔬，乐而忘归。同塾启蒙，心性相契，情义弥深。及长，或北上京华，逐梦燕赵；或南下粤海，砺迹商途。山川遥隔，音信稀疏；形迹虽疏，情分未凉。流年暗换，昔日稚子，倏然五十又五矣。回望半生浮沉，岁月蹉跎，功名未就，唯余怅慨。世间交游，多逐利而起，势尽而疏。独吾辈缔于清贫懵懂之岁，无利害之扰，澄澈如初，历岁弥坚。今漂泊异地，然少时之谊，深藏于心，温润如故。

【马向荣一则】

贺飞骧五十又五初度辞

丙午上巳前一日，飞骧五十又五初度，适潇湘四友挈陈酿来访，书剑知交，诗酒肝胆，在京好友高咏言欢，畅叙幽情。飞骧吟诗四首，海内文友相与赓和，蔚为大观。飞骧将部分诗篇转示于我，展卷细读，清新之气扑面，金石之韵萦耳。慕其志趣之高，感其交谊之笃，久久难忘。

我与飞骧同里同学，情起少年乡园，谊结中学书案。少时假期，余至其小屋，同席闲坐，抵掌纵谈。其母慈祥，常惠以家常手擀面，清汤浮翠，鲜香盈齿，经年难忘。高考分途，余入师专，彼赴兰大；余习政教，彼治中文。时风所向，文艺以朦胧为尚，余耽而忘归。彼则沉潜诗骚，探奥窥秘。尝出手抄《天问》，转述师训：治中华之学，必由经典入，由背诵养，由义理通。余曾以小诗刊发，乐不自禁，飞骧已倡立兰大古典诗词社——青衿诗社，尝赋句云：“吾家远住白云乡，李杜为邻肇盛唐”“八百里秦川八百里云，八百里黄土辅三秦”。虽为少作，素怀已追往圣先贤，胸次已涵万古山河。此等襟量，历数十寒暑，超拔如故。

飞骧初供职国企，后解组远游，东西访学，南北谋食。留迹金城，栖身长安；居岭南而遥瞻云岫，入京华而心契湖山。所至之处，素衣简行，抱朴守静。最忆羊城旧事：一值休暇，同事相约歌酒，彼婉辞不赴，独守斗室默诵《庄子》。俄而境迁，目无文字，耳绝嚣喧，物我两忘，唯见一片空灵光明！诚可叹也，能于尘嚣繁闹之中，臻庄子“无待”之境。

飞骧最可贵者，布衣研经，自任传薪。通勤之隙，簿书之余，夜深人静，皆是笺诗释典、默会先贤之时。青灯对卷，独坐研思，数十载笃诚不懈。定居京华之后，借舟车途次、漏下余闲，撰成《白云录》《诗经缵绎》诸作。每得新篇见寄，开卷品读，清甘隽永，沁人心脾。览君行迹，观君素志，知君立身治学，深契圣贤之教，尽得率性之道。

其一曰素位安行。《中庸》云：“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谓君子无入而不自得。君历半生，辞公职而远游，辗转南北；处西北则安于高原厚土，居岭南则安于烟峦云壑，入京华则安于廛市书窗。行所当行，安所当安，不慕浮名以守本心，不厄境遇而顺时命。此其居易自得之旨。

其二曰尽性守心。《中庸》言：“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以明自诚而明之道。君能于浮嚣世态之中守静存真，不为俗扰所摇；以诚接物，以心缔交，与知己相惜，与先贤隔代相晤；更能于布衣日用、烟火寻常之内，洞见天地本真、万物初心。是为尽己、尽人、尽物之性，所谓自诚明者。

其三曰载脉传新。世皆知《周易》“厚德载物”，而罕知君子治学，当广以覆物，创以生物。君之治学，覆物在于融通儒释道，博观古今文，兼容而不固，学识沉厚宏阔；载物在于深耕典册，以《诗经缵绎》承接千年文脉，续往古风雅；生物在于落笔自开新境，以《白云录》抒写襟抱，独铸辞章。复以诗社传薪，友朋酬唱，令古典诗心、千载风雅，于今世尘寰生生相续。

其四曰膺善不渝。《中庸》谓：“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弗失之”，以为立身之要。君毕生所守之“一善”，即是中华经典文脉、圣贤大道初心。自少年伏案手抄《诗》《骚》，迄于知命笺释《诗经》，深耕国故三十余载，世路迁改，风雨屡经，初心不摇，热忱未减。以此拳拳之心护持文脉火种，守望山河风雅，纯粹赤诚，洵为难能。

人生如寄，俗务如尘。《中庸》曰“诚者自成”“至诚如神”。庸世至难得者，奔波烟火之间，仍仰观星汉；以经典为侣，以诗心自持，以同道相温。君五十五初度，偕诸友流觞咏诗，使兰亭千年雅韵，重鸣于今世杯盏诗行。此光发自同道，根于诗心文脉，读之令人欣然感奋。愿此至诚缉熙，超拔尘累，照引世间素行自得之人、尽性参赞之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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