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必萱】助学

栏目:散思随札
发布时间:2015-03-22 17:52: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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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必萱

作者简介:范必萱,女,贵州贵阳人。毕业于华南理工大学计算机专业。曾任科研单位技术员、杂志社编辑、行政机关公务员。退休前就职于安徽省审计厅(正处级),高级审计师,注册会计师。一九九八年提前退休,担任蒋庆先生的学术助理。出版有《月窟居笔记》。


 

 

《月窟居笔记》之二十一:

助学

作者:范必萱

来源:作者授权 儒家网 发布

           原载于《月窟居笔记》(范必萱 著)

时间:孔子二五六六年岁次乙未年七月初一日壬戌

           耶稣2015年8月14日

 

 

 

2002年6月的一天,早饭过后,我回到月窟居整理精舍账务。听见院里有人说话的声音,接着听见小王叫我过去,说云盘山村民老尹的儿子来领助学金。助学金?之前我怎么没听说过阳明精舍有这项开支啊?小王说这是蒋先生今年才决定的,因我当时不在精舍,所以还没来得及告诉我。于是我向蒋先生问清规定的数目,在办理了相关手续之后,便将150元助学金交给了小尹。

 

这是我在阳明精舍发出的第一笔助学金,也是阳明精舍以后每个月都要从有限的经费中付出的一项固定开支。150元,也许对城里人来说可能是一个不起眼的数字,但是在这个偏僻的山区,却是一笔实实在在能够解决问题的经济来源。对村民,对阳明精舍精舍,都是如此。

 

小王向我讲述了老尹家的情况。老尹早年丧妻,家中有四个儿子,是他自己一手把他们拉扯长大。寒门出孝子,在贫困中长大的几个孩子都很懂事,学习也很用功。大儿子初中毕业后,老尹让他随乡亲们到外地打工,以减轻家庭经济负担。二儿子学习刻苦,成绩也不错,今年考上了高中,成为村里有史以来的第一个高中生。拿到录取通知书后,孩子十分高兴,老尹却犯了愁:一面是随时面临断炊的窘迫,另一面是儿子企盼的目光。就在乡亲们纷纷前来贺喜的时候,老尹作出一个令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他不让老二继续念书了。他想让儿子与他一起干活,挣钱解决家中目前的生计,供两个弟弟继续上学,因为老三的成绩也不错,老尹把希望放到了老三、老四身上。

 

老尹的想法在村子里传开了,村民们议论纷纷,有人责怪老尹,有人同情老尹。这事也传到了阳明精舍,传到了蒋先生的耳中。蒋先生听到这个消息后,心中不平静了……

 

因为前不久有人告诉他,附近有一位寨邻的内弟考上了高中,但因家中无力支持其上学,这个孩子用放牛鞭吊在树上自杀了。蒋先生知道后立即去了那位寨邻的家,焦急地询问道:“家中有这样的难处,你们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说呢?你有事应该和大家商量啊!”为此,蒋先生痛心疾首。

 

现在听到老尹家又出现了类似情况,蒋先生坐不住了。他决心要帮助老尹度过难关,帮助这个孩子继续上学。于是他请人带话出去:“今后村里的孩子只要能考上高中,家里有困难的,由我来想办法提供必要的生活补助。”

 

君子言而有信。从此以后,蒋先生便从自己并不宽裕的收入中,每月给尹家二儿子提供150元的生活费,每学期还为他承担上学所需的学杂费。之后,尹家老二便安心地上了高中,学习也很努力。

 

那天将助学金发给尹家老二后,吃过午饭,在感物厅门前,我对蒋先生说:“为有困难的孩子提供助学金是件好事,我也赞同,但是阳明精舍本身也很困难啊,如果村里考上高中的孩子多了,精舍怎么负担得起呢?”

 

蒋先生回答说:“村里如果能有更多的孩子考上高中,说明这个村的文化素质提高了,是好事啊!至于经济上的困难,阳明精舍肯定是存在的,等我回深圳后,再想办法向朋友们‘化缘’吧。”

 

说话间,我无意提起那位寨邻内弟自杀的事,没想到又触动了蒋先生的内心。他的情绪顿时低沉下来,停了一会儿说:“那是一件不该发生的事,那么年轻的生命,只是为了上学……”说到这里,蒋先生哽咽了,他转过身去,仰面朝天,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接着说了一句:“怎么忍心……”这时我看见他眼里含着眼泪,也就没敢再多说什么了。

 

我心里也很难受,但没明白“怎么忍心”这句话的意思。我猜想,蒋先生是不是说那孩子怎么忍心舍父母亲人而去?或是说,我们怎么忍心看着这样一个鲜活的生命消失而无动于衷?或是别的意思?

 

我心中一阵酸楚,想起阳明先生的那句话:“良知是真诚恻怛……”我虽然没见过那孩子,也同样为身边发生这样的悲剧而感到伤心。

 

此时,感物厅抱柱上那幅熟悉的楹联映入我的眼帘:“万物有恩于我,此身回报难,唯惜之诚惶诚恐;圣人无执乎私,天下感通易,宜致其仁术仁心。”

 

“仁术仁心”,猛然间,我对这四个字有了新的领悟……

 

以后,在深圳一些朋友的支持下,不仅是尹家的老二,村里还有一些别的需要帮助的孩子,都得到了不同程度的资助。为此,他们还特意为阳明精舍送来了锦旗和感谢信。

 

一天在繙经阁,蒋先生看着那些锦旗对我说:“我们精舍的经济实力实在太小,而这里需要帮助的孩子太多。他们感谢的不应是我们,而是那些提供实际资助的朋友。”我能够理解蒋先生此时的心情,他是深感自己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2006年6月写于阳明精舍月窟居

 

责任编辑:葛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