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鹏程】论“书院精神”

栏目:演讲访谈
发布时间:2015-04-23 13:00: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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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鹏程

作者简介:龚鹏程,江西吉安人,1956年生于台北。台湾师范大学国文研究所博士毕业,历任淡江大学文学院院长,台湾南华大学、佛光大学创校校长,美国欧亚大学校长等职。2004年起,任北京师范大学、清华大学、南京师范大学教授。现任北京大学中文系特聘教授,北京大学文化资源研究中心主任。研究领域广泛,涉及中国文史哲、宗教等,已出版专著70余种。



论“书院精神”

作者:龚鹏程

来源:新浪博客

时间:孔子二五六六年岁次乙未年三月初四日戊辰

            耶稣2015年4月22日

 

 

 

 

今天是“两岸四地文化研究交流中心”的第一讲,我野人献曝,先来做个报告。

 

书院很复杂,历史非常悠久,大概有一千年了。其间之形制、规矩多有变化,所以要综括地谈它的精神并不容易。

 

不过,接到这个题目时,我就在想:若今天是个传统书院的讲会,那又会怎么做呢?

 

以刘宗周《证人社会仪》为例。其讲会皆有一位司会,也就是主持人。司会宣布讲会开始以后,敲云板;云板三声之后,司赞,也就是司仪,命童子歌诗。歌诗毕,再传云板三声,主讲人才开讲。

 

在主讲人和听众之间,还要虚设两席,虚位以侍。干什么?一位叫秉笔者,也就是记录;此外一位是讲友。讲友是来讨论的。此外尚须“另设一案于堂中,以待质疑者”,要专设一位质疑者。讲友和质疑者在讲的过程中不断提问,或讲毕代表听众来质疑,跟主讲人展开讨论。

 

这是在明代的情况,起码是浙江流行的方式。王阳明在绍兴蕺山书院就是这样,他的后学便也都维持了这样的制度,且会详细写在书院的会约会仪里。所谓会约,就是书院的规矩,告诉你讲会该怎么办,有哪些仪程、要如何进行等等。我刚刚说的制度,就见于证人书院的会约。

 

会约规定的不止是讲会如何进行,还有许多。如现在办活动,门口不是都有签到簿吗?签到簿,那时叫做会约簿。前面常有一段引言。我们这次也有签到簿,但估计就没有引言。这引言是说明这次是什么会、有何意义、有哪些规矩、会是怎么办的等等,其实甚为重要,我们现在皆是因陋就简。

 

还有,大家来参加讲会,但经费谁出呢?有些书院会自己出,有些则是参加的人缴费。证人书院就说要缴费,然只需交一钱以上、三钱以下。意思是说要缴费,但不要你缴多。

 

讲会通常是早上七点钟到十一点。十一点结束以后,就该吃午饭了。那午餐又怎么办呢?通常是四人一桌,菜两荤两素。若讲会延续到晚上,那就荤素六色、酒数行。山长、地方官或比较尊贵的客人则“倍之”,更丰盛些。不像今天我们这样不管饭。

 

从这个具体的情况来看,我们就会发现传统书院有很多特点。

 

一,讲会有高度的仪式性。不是一上来就开始演讲,演讲前要焚香、要击云板、要歌诗。歌诗非常重要,因为儒家的教育要“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礼,除了刚才说的以外,还有祭祀。每次讲会前,司会都要先到孔子像前上香。上香后才开始主持讲会。所有这一切,都显示了讲会的仪式性。

 

其次该注意的是会约。

 

许多人都知道或读过《白鹿洞规约》一类文献,但那只是大的、方向性地指明。每个书院在具体运营过程中,其实还有非常多、非常细的规范,包括怎样吃饭、怎么缴费、每个月聚几次,是朔望集,还是每个月初三、初七聚会?每个聚会多少小时等等。这些规定必须非常细,否则群体生活便难以进行。

 

现代人讲中国古代社会,常有个误会,说西方人才有契约精神、才有社团契约;中国只讲礼,只是宗族礼法型的有机社会,不是机械的小区社团组织,没有契约精神,所以法治不彰等等。事实当然不是这样的。讲这话的的先生们,都不太懂中国的社、团、行、会。古代社团规章制度自汉魏以来就非常完备。书院的典章制度更是细密,这是它的第二个特点。

 

其中有许多生活性的规定,包括吃饭、喝茶。例如讲会开始之前总会有来宾先到,到了以后干嘛呢?闲晃?瞎扯?不,当然是先喝喝茶,以后再进行正式的讲会。

 

传统上书院都提供茶水,甚且供饭。固然有些书院要收会费,但也有不收的。如泰州学派的王艮(心斋),讲课时就有个樵夫常来听。他叫朱恕,后来也成了有名的学者。他每天砍柴都路过王心斋的书院。有次,听了入神,就每天来听,饿了、渴了就在书院里吃,后来即拜王艮为师。这类例子并不少见。

 

这些会约、规约、规则、会仪文献很多,只是今人不甚注意而已。每个书院的特色,从精神上理论上,可能还不太能分辨出来;但只要看看这些规约,立刻就能发现每个书院都是不一样的,各自形成不同的风格和教学体系。

 

以上即是我要向各位介绍的第一部分。

 

 

第二部分。我刚刚的介绍中有个细节,各位一定也注意到了:演讲时要留一个位子给质疑者。

 

书院精神中有一个非常重要的质疑、问难、辩论之精神。这是书院的精神特点,但不是书院的创造。这是中国学术上本来有的传统,书院不过继承和发扬了它而已。

 

那么,这个传统从哪来?从汉代的讲经来!

 

当然先秦诸子不用说了,儒家的师弟之间也是互相辩论的,各位读《论语》《孟子》等都能看到。但汉人讲经学时,把这种辩论的精神制度化了,刚刚说演讲时规定要安排一位质疑者的座位,就是要把这种精神用制度稳定下来。而这个制度是从汉代来的。

 

大家都知道汉代经学有师法、有家法。看来学派的师承传统极其严格,今文家,就只讲今文家的道理,决不会跟古文家混。今文家中又有不同的师法。比如同样讲今文《尚书》,还要分是欧阳《尚书》还是夏候《尚书》呢!这让我们感觉门户森严,师法很紧。但当时在老师讲经时,都会制度性地安排一个人,叫做“都讲”。类似助教。学问也非常好,其职务就是协助主讲。各位知道“都”字在汉字中即是主持之意。故他也负责讲,但他主要做什么呢?

 

我们平时讲课,学生心中都有疑问,因听讲的过程中还不是很熟悉老师的思路, 或不熟悉老师所讲的经典,所以听不明白。想问,却又担心问题是不是太幼稚了,问了以后别的同学会不会笑话我;不断的问,同学会不会嫌我烦,觉得我浪费了大家的时间等等。所以就都不敢问。

 

针对这种现象,当时遂专设一人负责提问。“春王正月,大一统也”,老师刚解释经文为什会这样写,都讲就追问什么叫“元”?什么叫“正月”?什么叫“大一统”?一统就一统,为什么“大”等等,不断追问之。这就构成了汉代讲经的特点。像《公羊传》徐彦的疏,翻开第一句“春王正月,大一统也”,底下就可看到它连续发了十几二十问。

 

这个传统在南北朝期间又扩大了。皇帝也常出来讲经,由大臣问难。汉魏南北朝有个流行的文体就叫做“难”。难是动词,以难倒别人为宗旨。有句成语叫“执经问难”,就是拿着经典和老师讲:刚刚讲错了吧?或这儿没讲清楚,没听出它是什么意思。经典中疑难的地方都要去质问,所以后来就形成“难”这种文体,如东方朔的《答客难》等等。难,这种论辩式的文体,是从经学中发展出来的,形成一种辩论的风气。这种风气在南北朝更是发扬光大,各位去读《昭明文选》就可以知道,“难”也被列为一体,有很多著名的互相诘难,成为名作,一直发展到隋唐。

 

我的硕士论文是研究唐代孔颖达的《周易正义》。孔颖达就很有趣,他年轻时去听人家讲经,执经问难,不断追问,结果让主讲者下不了台,把人家问倒了。以致主讲人竟派了刺客去杀他,他躲进大臣杨玄感家里才没被杀。可见当时问难十分激烈。

 

后来更予扩大。每年祭孔的释奠礼。祭祀(唐代的先圣是孔子,先师是颜回。有的时候还祭周公)后,典礼并没结束,还要由皇太子或者是皇帝自己主持大型的讲论,由五经博士等最有名望的儒家大师出来讲。侍讲、侍读讲毕,质疑者进而问难,再由皇太子或者皇帝主持吃一顿饭。席间,学士歌诗、作诗,最后才结束。

 

这是南北朝到唐代的制度。以后又扩大。自武德年间开始,光讲儒家还不行。祭孔后,把儒、道、佛三教名家全找来,举办“三教讲论”,让三教相互攻难。这是正式的礼典,每年都要举办。

 

到了宋代,这风气当然在书院中也得到了体现。所以书院会讲在制度上才会设一名质疑者,目的就是专门找你碴,用跟你相反的道理和你辩论,以追求真理。

 

像朱熹办白鹿洞书院时,他就请陆象山去讲。各位都知道书院是要有宗旨的,每个书院,即代表一个学派或一位大师在此讲那一派的学问。朱熹办白鹿洞书院,亦是要讲明他这一路的学问。而朱熹已经和陆象山辩过了,鹅湖之会,他已非常清楚象山乃他最大的论敌。但他竟特意请象山到白鹿洞书院来讲课。象山也做了很好的准备,那天讲的是“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这一章。讲得极好,举座动容!朱熹自己也在下面听,非常感动,所以他还请象山把讲义留下来,刻在白鹿洞书院里。

 

朱熹自己也一样。例如岳麓书院为什么有名呢?就是因为朱熹跑去那里跟张南轩反复辩论,他最重要的“中和新说”即形成于此。什么叫“参究中和”?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但人活着就有喜怒哀乐,你怎么能回到这喜怒哀乐未发的境地呢?对于此一难题,朱熹前后思想上是不一致的。所以跟张南轩反复讨论,南轩的思想发生了变化,朱熹也有变化,两人都受益,成为理学发展史上的大事。

 

诸如此类故事,均可见不同思想的交锋、辩论,在书院中是十分常见的。

 

当时禅林间也有这样的风气。因为禅宗本来就是在中国社会中形成的,吸收了这种风气。有开讲、有小参、有大参、还有晚参。小参是随机开讲,晚参是晚上开讲。听者除了在讲堂上质疑之外,还可到住持的住处去质疑问难,这跟书院是非常类似的。

 

 

书院是要讲学的,讲会只是其中一环。我们现在这样讲,你不觉得有什么特别,但你要知道“书院是讲学的”这句话本身就很特别。为什么?因为传统的学校是不讲学的!

 

古代学校就跟我们现在的小学、中学一样。它们讲学吗?只有考试啊!让学生反复练习要考试的内容,反复背诵、反复记忆、反复做习题,然后周考、月考、期考,慢慢让你学到一套答题的技巧、应答的本领。因为它们不讲学,故不需要谈什么宗旨讲什么学问;书院却要讲学,所以跟学校迥异。

 

除了刚刚说的讲会之外,山长就要讲课。这跟讲会不太一样,主要是本门内部的讲习,讲自己的学问。

 

学派内部也有很多争论,并不因是山长讲学,其质疑和辩论就少了。像朱子学派在南宋时期有个后学叫王柏,在“诗经学”上很有建树。民国初年,疑古派就经常谈到他的《诗疑》。王柏是何基的学生,何基文集三十卷,里面居然有十八卷都是跟他这学生的往复辩论,有时一件事两人来往信函辩论可达到十几通。这不是很有趣吗?可见学派内的辩论甚是激烈。所谓“自由之精神、独立之思考”即是靠这种有制度化保障的书院精神来发展的。

 

朱子后学学黄东发,则常参加别的学派的辩论。这些不同学派之间的辩论,因为已成为风气了,有时还会发生一些趣事。如明代的湛若水,跟阳明很熟,学术宗旨比较接近,但也微有异同。他非常喜欢辩论,辩到了人家都怕了他的地步。九十岁时到江西,阳明的学生邹东廓,正在江西吉安安福办书院,还告诫弟子说:湛老先生来了,他好论辩,你们不要与他轻启论端!其实湛若水是非常有趣的学者,在广东办书院时,门下有一百零二岁的、八十多岁的、九十多岁的,都来听课。他九十多岁了还到处和别人辩论,因为已养成习惯了。

 

所以这就代表了书院的精神。我刚刚讲第一个是它的仪式性,第二个是质疑辩难的风气,底下就要介绍山长的主讲。其实山长主讲并不常有,跟我们现在大学每个礼拜老师都要讲课不同。书院山长大概一两个月讲一次,平常并不讲,那么平常书院的精神是什么呢?是自学!就是你自己学习。

 

书院有个方向,告诉学生应该遵从什么,有个精神上的导引,这些都由山长提点,而其它皆靠学者自学。有时学生程度太差了(入学时因为“有教无类”嘛,什么样的学生都有),山长会让入门较早的学长先带他。如陆象山通常会让学生邹约去带新生学礼。这点等下我还会讲,平常我们都以为阳明、象山都只讲本心良知。其实不然。他们其实甚重礼学,故先带他们学礼,其后老师再教。

 

象山在应天山书院时,建了个讲堂,而他自己住在另一处,叫“方丈”。每次开讲,都从方丈坐着轿子到讲堂,来时击鼓为号。学生听到鼓声就聚集了,讲毕,他坐着轿子回到方丈,学生有什么问题再到方丈去质疑问难,所以山长讲学本身也有仪式性。不然为什么要击鼓、坐轿子?

 

老师讲课通常会有讲义,因为他不是经常讲,讲通常是一个专题。比如说阳明在蕺山书院讲《大学》,就只讲“万物与我同体”这一专题。这就会有一篇讲稿叫讲义,如陆象山在白鹿洞讲“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那样。讲完后,质疑问难的记录则是语录。我刚刚已说了,每次讲会都会有记录,山长在书院里与学生问达,也都有人记录,所以你去看朱熹的《语类》,非常繁复。

 

要看这些语录你才能明白这些老师有多么了不起。因为学生随时问,问题千奇百怪,老师随时作答,仓促间既不能查考文献、也无暇思考。因当时老师与学生的关系非常紧密,学生随时请教,老师也义理精熟,故能如此。

 

语录比较庞杂,讲义就较明确,主要是专题。其过程也不像我们现在在大学里教书这样,只是指点性的。像阳明讲《大学》只讲其中一句,你由此去想,整本书就能够掌握了,不必从头到尾把《大学》一章一句地串讲一遍。从头到尾串讲下去,是小学或蒙学才做的事,不是大学之道。现在大学便是从头到尾讲、一章一句串讲。

 

书院教学法是启发式的,辩论、启发、指点而已。山长亦不常讲,学生基本上只是自学。自己学、自己下功夫,学到某个地步,老师才给个指引或做个印证。这才是书院教学的方式。

 

书院对外另有宣讲,属于社会性的讲学。有时即在书院讲,但听众不只是书院原有的师生,还有外面社会上的人士。书院,你不能把它想象成我们现在的学校,是封闭式的。不!书院在山林之中或建在城市中,虽总有个规模,但其本质是社会性的,所以它的讲学是开放的,面对整个社会,有点像西方的传教士宣教。

 

这种讲,和讲会或山长的主讲又不一样,连说话方法都不相同。像阳明就教学生说:你们讲学,都拿着个圣人去和别人讲,别人看见圣人来了,都吓得跑了;所以你要像观世音渡化老百姓一样,要跟老百姓是一样的,用一套愚夫愚妇的语言态度,人家才听得进去。其后学颜山农,讲什么是良知时,甚至会在地上打滚,说看我“现成良知”。

 

这种面对社会的讲学,旨在教化,目的是要让社会风俗更为淳美。古代书院的山长们在这方面颇有表现,有很多故事。如清代诗人施闰章(愚山)主持一个书院,有天来了两兄弟,写了状子到书院告状,要争祖产。愚山说:我这里是书院,是讲学的地方,不是衙门;你们要告状,需到衙门去。但既然来了,那我们也不妨聊聊。就让两兄弟坐下来,跟他们谈兄弟友爱之道,结果讲得这两兄弟相拥痛哭,当场就把状子烧了回家去。

 

这些书院的山长啊,不是只有我们现在大学教授的这点本领!我们都是概念性的术语、抽象化的学问,一般老百姓是听不懂的。但中国书院讲学至少有两套语言,一套是书院内部的,像《朱子语类》这种说理、论辩式的语言,还有一种是教化世俗的,像泰州学派这些。他们为什么能在社会上产生很大的作用呢?就是因为书院面对社会公众时,有一套愚夫愚妇的语言体系,能产生非常大的作用。这是另一个特点。

 

此外就是随机讲学。随机讲学就更多了,也很有意思。它不像上面介绍的讲会有充分的仪式性,有规矩。例如阳明到滁州,各位都读过欧阳修的《醉翁亭记》。醉翁亭旁边有个湖,还有酿泉可以制酒,晚上阳明和学生就在那边论学、唱歌、聊天,歌声震动山谷。这类故事很多,故阳明的年谱说:“先生点化同志,多得之于登游山水间也”。此即随机讲学,通常是带着学生到山林去游玩。为什么后人常说王学有狂者气象呢?就从这方面来,有孔子“吾与点也”那种暮春三月歌诗的味道。像嘉靖三年在天泉桥大会弟子,著名的“天泉证道”就发生在那时。有记载说当时“酒半酣,歌声渐动,久之,或投壶、或击鼓、或泛舟”。大家可以想象其气味!《朱子语类》中也有类似的情况。

 

当年清华大学办国学院时,有天梁启超把学生都带到中山公园去玩,提醒学生说:我们现在办国学院,要恢复的是中国书院传统,而书院教育不是只有在课堂上,更重要的是师友讲习。他讲的,就是这种优游讲习的方式,可见书院这种传统对后世还是有很大影响的。

 

现在的大学,通常下了课,老师和学生就没什么来往,同时你也不太可能带着学生出去玩,在山水之间讲学。

 

 

另外,我们还应注意书院的社会性。

 

五代北宋的书院很多原是家庭自己设的。五代史中曾记录江州地区陈姓家族,七代同堂,聚集了几百口人,每次吃饭都要击鼓为号。他们有不少小孩要读书,所以就聚了很多书,请先生来教。可是这个私塾,学生并不限于本宗族的子弟,所以江南名士都到他家里去读。换言之,这种看起来是家族本身的学堂,其实是面对社会开放的。

 

当时开学馆、置书楼、以延四方之士,四方人士都到他家去读书的私塾很不少,都有开放性的性质。这个在中国教育史上是个进化。

 

各位知道,孔子那时当然有教无类,但汉代以后,逐渐主持教育的都是世家。每个家族皆有他们自己家的学问、学术传统,比如王谢家族。宋代,家学才扩充到社会面,虽是私办,但却有公众的性质,包括我们前面说的讲会也是如此。

 

刚刚我给各位介绍过书院的会簿。像玉山书院的会簿前面就写了一段引子说:玉山会讲,来者不拒。人皆可以为尧舜,何论其类哉?凡我百姓,年齿高与年少,凡知义理者,无分乡约、公正、良里、市井、农夫,无分僧道游人,无分本地他方,但愿听讲,皆许前一天或当天登记,由我们领你进来听,照规矩行礼就可以了。而且若你真的胸中有见,许你上台主讲。有趣吧?对这个题目有独到见解的话,请你上台来讲!不但所有人都可听讲,还由你上台讲说。

 

正因为书院是社会性的、公众性的,所以它虽然以讲儒学为主,但你不能只把书院看成是儒家的。不错,书院只讲儒家的学问;祭祀时只祭孔子或本门宗师(如西湖的诂经精舍,是讲汉学的,故祭许慎、郑玄)。可书院绝对不纯属儒家,它属全社会。

 

且不说僧道来书院听讲的很多,许多书院它本身就是道观、佛寺办的。如宋朝四大书院之一的嵩阳书院,原属嵩阳观,是个道院。还有我们杭州的求是书院原先是普惠寺、万松书院则是原来的报恩寺。也就是说,它或原来是寺庙、或用寺院旧址、或在寺院支持下开办。因为办书院要钱,钱从哪儿来?寺庙有香火钱或有人家捐的山林,就从中拨一部分给书院,所以书院有学田、有学山。你现在去看白鹿洞书院,会觉得好小,只有一点点,而周边都是山。其实周边的山都是白鹿洞的,那就是学山。这些,早期很多是由寺庙来的。

 

以宋代来看,民间办的占一半,官办的(包括地方官、督抚、或者是京官、还有皇家敕建的这些加起来)也一半。可是不管怎样,书院是社会公众力量共同来建的,可能是僧道,也可能是官府,大家一起来建。

 

你也不能只把书院看成是汉文化、儒家文化。为什么?因为异族入主中原时办书院更是积极。比如元朝在还没有统一南方时,就已经开始办书院了,叫太极书院。是忽必烈一就位就办的。他平定南宋以后,更通令江南诸路广设书院,所以元朝的书院比宋朝还要多。

 

这有什么特别的呢?南宋的书院皆在南方,最多的是江西,第二是浙江,第三是湖南。黄河流域几乎没有,书院集中在长江流域、珠江流域。到元代以后黄河流域的书院就增加了,大概占到百分之二十,书院于是普及全国。

 

明朝还是以江西、浙江、广东占前三名,但湖南就不行了,广东崛起,书院甚多。这个比例,因做书院研究的人各自统计的数字不太一样,所以不太一定。有些人认为明代浙江的排名应该在广东和福建之后,有些则认为浙江是第二名。不过浙江地区的书院,大概最盛是清朝,排名第一,有395所书院。

 

我现在带来两篇文章,一篇是《清代新疆书院研究》,另一篇硕士论文是《清代苗疆书院研究》,可见书院在中国遍布各地。苗疆有苗疆的书院,新疆有新疆的书院。书院不是只有汉民族的,也不止在中原地区。

 

全国地各地都设书院,社会人士中僧、道、官员、士大夫都是办书院的积极分子。另外还有一些商人,比如杭州的祟文书院,其来历是当时的巡盐御史叶永胜经常在西湖举行聚会,生员坐着船去发题目,然后大家乘船出去,晚上敲钟,再回来交卷,聚会吃饭。他过世后,当地父老怀念他,建了一个书院,这就是后来的祟文书院。祟文书院影响甚大,甚至有一度把西湖书院并起来了,是个有名的书院。当时它前面祭朱子、后面祀叶永胜。

 

各位知道,书院和孔庙的祭祀并不完全一样。孔庙是左庙右学,是个平列结构,而书院通常是前殿后寝的。书院建筑在中轴线这儿主要是祭祀功能。可是最后面是藏书。藏书楼是书院中最高最重要的建筑,不然怎么叫书院呢?书院就是以书为主的,所以它有这样的形制。旁边则会有些其它的祠堂建制,老师学生另住在两边的斋舍。其建制大概是如此。

 

 

以上是顺着我们今天这个讲会活动,大略向大家介绍一下书院的一般情况。但是我刚刚讲的每一点,都可以跟今天的大学来做对照。

 

各位听我的介绍,可以发现,贯穿在书院内部的是一种礼的精神或敬的精神。礼的外在是一种典礼、仪式,内在是一种敬的精神。这敬或礼表现在什么地方?

 

第一,表现在祭祀上。书院必有祭祀,祭祀是书院非常重要的功能。这种功能在今天的大学里荡然无存。没祭祀就是没有学术传统、没有学术的传承。我们很多大学只纪念政治人物,立了一堆铜像塑像,但是大学自己学术本身的师承,啥时祭祀了?

其次是建筑。书院建筑中即有很多祭祀空间,让你进入书院以后,在一层一层祭祀的空间里肃然起敬。还有,读书的地方,我们现在叫做宿舍,跟工厂的工寮没什么两样。“宿舍”就是指你回去睡觉的地方,白天出外工作,晚上回去睡觉,所以叫做宿舍。但书院没有叫宿舍的,它称为斋。我们平时讲心斋、吃斋。斋是什么?是用行动来表现一种对事物恭敬的态度。像祭祀时为什要斋?可能要斋戒沐浴、可能要斋心。斋是代表一种我们对心身稳定的一种动作。所以,斋舍不是只回去睡觉的地方,我们主要学习、主要的实践功夫都是在你的斋房、你的书斋里体现的。你大部分的时间并不是到讲堂上听讲,仍是在书斋里自己用功。所以在这里就需要斋。

 

还有敬师,对老师的尊敬。刚刚讲陆象山开讲时要击鼓、要乘轿,为什么要有这些仪式、排场?他是想显示师道,要体现一种师生的关系。师生关系平时可以很亲密,但是他用某些制度让你去注意对老师对学问须有一种敬意。

 

还有就是敬业。这种敬业精神,在书院里非常强调,因为学生基本上是自学,自学就需要敬业精神。清朝以前书院是没考试制度的,清朝才把学校那套考试制度一部分用到书院,要求书院也考课。但在此之前,书院基本上皆不考试。你做学问是为自己做的,你学问好不好你自己清楚,我考你干什么呢?你为了考试来蒙混我,有这必要吗?而且也没有年限,你要读几年就读几年,所以有些人一辈子都在书院。

 

像王艮的儿子王东崖跟他爸跑到绍兴去,他爸讲学前,他便出来歌诗。后来就在绍兴拜钱德洪、王畿为师,在书院里待了二十多年。阳明还有个学生,阳明让他去参加科举,他说我不去,我跟老师读书,参加什么科举啊?阳明劝他说你随便去考考吧。他只得去了,但考完没等发榜就回来。阳明说你回来干嘛呀?学生说我要回来读书啊!等到发榜,中了状元,他也不去做官,仍在书院跟着老师读书。

 

书院史中这些例子太多了。人的敬业,自然会影响到人格。明朝的东林书院各位都知道,高明泰重修东林书院后,安徽人施璜来无锡求学。后因家中有事,得回去。高就跟他约:某年某月某日回书院来,我安排一次讲座,你来讲。他答应了。届时,讲会安排好了,左等右等,却还没来。弟子们都说怎么可能呢,隔了那么多年,老师也太固执了。高说不,我们书院的精神是重然诺的,我这学生若违背了承诺,以后我就不教书了。果然讲会快开始时,就看到施璜领着儿子已挑着行李赶到书院门口了。

 

这类故事太多了。敬业本来是《礼记.学记》讲的,读大学,须学得敬业乐群。但敬业这种精神,在学校传统中是没有的,学校跟欧洲的大学一样,学生荒唐度日,酗酒打架,闹着玩,谈恋爱,乱七八糟。只有在书院里还有这样的精神。

 

再就是刚刚跟各位介绍的,书院在礼底下表现出的契约精神。现代的学堂呢?现代学堂有两种形式,一是中小学,管得非常死,规矩很多,其目的是要把学生控束住。从前是发型、衣服裙子的形式长短都要管;现在其实也差不多,只是换了些形式。但大学又极为散漫,毫无规矩。university,又称“由你玩四年”,谁管你啊?以致大学生几乎都养成了恶劣的习惯,生活完全不能自理,天天睡懒觉。没有礼的精神灌输其中,你寻思着要他们守什么规约,必然引起反弹。老师进教室讲课,学生起来敬礼都不会;下课,学生一轰而散,也不懂得要跟你敬礼,没任何仪式。学生迟到早退,在课堂上喝饮料吃汉堡等等都算是客气的;课堂上打瞌睡、玩手机、抱着男女朋友磨磨蹭蹭、乱七八糟的很多。我在大学教书将近四十年,可说看遍了两岸青年荒唐史,可是在书院史里,哪有这样的事?

 

刚刚我也反复讲过书院的自学精神。书院所要教给学生的东西,跟学校是两回事。学校教的是一套考试的技术与知识。这些知识只有考试才有用,考试完了,这套学问就一钱不值,所以只是敲门砖,叫做利禄之学。而书院跟学校的不同是什么呢?是义利之辨!读书不是为了求科举跟功名,是为自己读的,不是为了老师、不是为了家长。是我自己想要做个明白人,懂道理的明白人。

 

自学自律,为己之学,这种精神贯穿于书院中。正因这样,书院才必须要有藏书。因为是自学,学生更多的是从书本子上查考,而不是靠老师教你什么。现在的教育却只是读教科书、读老师的讲义。传统书院不是,是自学,要自己去找书。目前,我们中小学图书馆是没用的,学校也不重视图书馆。好一点的大学,图书馆好些,北大、浙大、清华的图书馆都很好,但学生有没有养成利用图书馆的习惯呢?没有,大多只是去那里读课本、做作业,没有自学的习惯。其实大学哪需要老师讲课?你只要钻进去书山去,自然可学到很多东西,并不太需要老师。老师起些指点性的、印证性的作用就够了。这即是传统书院的教学。

 

书院不但要藏书,还要刻书、印书。它是个出版系统,是面对社会的。现在大学一般也不重视出版功能。只有少数大学的出版社办得还可以,而很多大学并没有出版社。有的,印的也多是些教科书、考试用书。真正面对社会,改善风俗、启迪知识的著作却不太多。

 

因为书院不是功利之学,所以书院又都有反官学的倾向。朱熹、叶适、陈亮他们办书院时,不约而同地都讲为什么要办书院?因为学校太差了。学校为什么差?因为学生来读书都是为了将来的出路,跟现在的大学一样,学生选你这个科系,读中文、历史、哲学,千万个不甘愿。因为他觉得这些没出路。选科系,就是奔着出路来的,不是为了你的学问。学生一上课就问“这课分数怎么给、怎么考试?”我讲的东西有多么重要、我的见解有多么难得听到等等,他都不在意。若觉得这跟他的分数没什么关系,或你分数给得不够漂亮,他就不修了。这就是功利之学。书院就反对这个。

 

另外,书院因材施教,有教无类。认为“途之人皆可为禹”“人皆可为尧舜”。所以,书院里有102岁的老人,且凡童子以上,只要知义礼的都可来学习,故它具有开放性。

 

现在所谓的“开放大学”,就是通过网络教学的这种开放性的大学,如今才开始渐渐多起来。而它之所以称为开放性大学,即是因为我们正式的大学并不开放、不面向社会,所以我们才用网络面向社会,以资补救。然而传统书院恰好就是面向社会的,因为它具有儒家经世致用的目的。我是讲学,但通过我的讲学,却能够移风易俗,能改造这个世界,这是书院非常重要的意义所在。所以书院不是象牙塔,除了钻研学问,它还要影响社会。

 

还有,刚才说过书院的师生感情非常深厚,尊师重道就不用说了。关键是什么?它有个原理。老师选学生,学生也选老师。各位都知道,书院跟学校不一样。以明朝清朝为例,学校的学官是官方选派的,学生按籍贯入学。州学、府学、县学皆然,跟现在的学校一样,有学区、有学籍嘛!但书院不是,书院学生都是跨省而来的。学生选择老师、书院。是因为书院各有宗旨、有风格各别的学者,可以选择要跟哪个老师学、要学什么学问。学生大老远来,穿州过府走几百里到学院去学。这才是从师、才是求学、才是问道。

 

同时书院也选学生。像杭州的诂经精舍,为什么好?它学生很少,总共才十八人。阮元在广东办学海堂时,略多些,正取生二十名,附取生20名,总共也才四十人。所有书院的学生都非常少,精挑细选。如陈澧,被选中到学院读书时,已是举人了,在当地已经很有名望。书院选了这样一批读书种子来培养,焉得不出人才?

 

老师选学生,学生选老师。所以到书院以后,师生关系当然非常紧密。因为人很少,吃住生活都在一起,这么多年下来,天天问学诘难,感情如家人父子。当然不是现在大学乱七八糟的师生关系能比得上的。现在一个大学几万人,校区又分散在好几处,动辄相隔数十公里甚而数百公里,教室则动辄数十百人上课。以致老师不认识学生,学生也不认识老师。我就常碰到一些大学毕业生,问他们是什么科系毕业的、他们系上有什么老师?许多学生连老师的名字都想不起来。

 

当时朱熹就说学校为什么差?就是老师“以学校为传舍”,把学校当旅馆,我住几年就走了;学生则“视老师如路人”,路上看到了也不打招呼,假装不认识。结果,过几年也就真的不认识,名字也忘了。这样的例子非常多。书院的学生不是为了文凭,所以不会这样。

 

现在大学里每年还有许多学生跳楼自杀的,清华、北大、北师大年年都要死很多人,估计浙大也不例外。其它疯的、变成废人的,不可胜数。师生反目,结为死仇,甚或打官司告来告去的,也不可胜数。我读古代书院史料,可也读得多了,从来没见过这等事。

 

 

刚才还讲到书院一个特别的地方:教育显示为整个社会共同的事业,其功效也影响于整个社会。

 

什么叫教育成为整个社会的共同事业?就是我刚刚讲的,每个人都觉得教育是本来大家皆应该做的事业。所以社会各方面的官员、商人、读书人、农民乃至方外僧道都要办书院。但不论你是不是官员,办的书院都属私学。私学是什么意思?就是教育不是国家化的。

 

其非国家化体现在什么地方呢?一,书院的山长不接受政府的官爵与俸禄。各位都知道,现在大陆的学校是行政化的,校长都有级别,而古代山长没有。二,虽然山长后期没有这么强的独立性,但也是地方官专门礼请来的。中国的老师,向来相对于请他来教书的人来讲,叫西席,是客人,不隶属于你。所以即使是官方礼聘,也不隶属地方官、不归你管,不是官府的员工。若是由乡绅们推举出来,也同样保持着一定的独立性,跟学官不一样。而且他没有上级机构,没有教育部。

 

各位看当年马一浮办复性书院时,为什么要反复跟蒋中正、陈立夫他们去争呢?复性书院是蒋先生自己拿钱出来办的。但马先生认为:政府虽给我钱,可我不是你的官,我也不隶属教育部;我的师资、课程、教材都跟你无关。后来教育部要求他报送课程,他才大发脾气。

 

为什么?自古以来,书院的课程就都是自己定的,学术宗旨或请谁讲也由自己定,关政府什么事?政府可以出钱、可以赐匾,但书院是私学,不属国家教育体系。所以它自己订学规、自己订教学方式、自己有教材,不受政府管,没有统一的教材。

 

还有祭祀。祭祀本门的宗师,尊崇学派本身的学术传统。那才是我尊崇的对象,而不是官府。

 

此外,老师选择学生、学生选择老师,反对科举,反对官学等等,书院从创办以来,就不断强调这个态度,说我是补官学之偏、补学校之弊,我才是真正的学问。因为学校不行了,我们才办书院,来救教育、救社会、救人心。

 

这个道理,讲得最透彻的是黄宗羲《明夷待访录.学校篇》,他说现在 “所谓学校者,科举嚣争、富贵熏心”,只想出路、只想赚钱,所以“朝廷设立,以变其本领”,用国家的力量来改变读书人原有的本质。因此有才能者“始自拔于朝野之间”,都是学校体制之外出来的。这就是学校变而为书院的基本道理。国家的教育体制不行了,故书院作为国家教育体制的对立面而出现。

 

这情况跟现在一模一样,现在为什么大家要高谈书院精神、为什么到处在办书院?就因为官办教育太差了!

 

官办教育不行,其实也不是件新鲜事。古代官办教育就不行,现在也不行,将来还是不行的!

 

不是中国不行,外国也不行!我这次来杭州时,在机场买了一本书,叫做《国家为什么崩溃?》。哈哈哈,其中有一章就是谈教育崩溃的,主要谈美国的公立教育。

 

美国教育被我们很多人视为典范,觉得好。但很少人真正研究过美国教育史。要研究它,你才知道其教育沉疴极深。五十年代,就想做教育改革,没结果;八十年代又改,然而到现在还是不行。像这本书就告诉我们:美国在教育上投入越来多。跟我们一样,国家总是告诉你说,教育支出已越来越多了,投给北大多少、给清华多少,投给整个高教又有多少。可是个人呢?国家投了一堆钱以后,个人就可以少投入了吗?不,诡谲的是:个人教育的投入也很多、且还在不断增加。现在,每个家庭的教育投入跟国家的教育投入,与二十年前相比,增加了十倍都不止。但是我们教育品质有高十倍吗?绝对没有!说现在的教授,学问比二十年前的穷苦学者好十倍,谁不认为是笑话?美国情况也是一样,教育投入太多,而产出很少,所有人都觉得教育不值得。

 

以上这只是他的一个小论点,其它还讲了许多。总之,它鼓励大家不要去读大学了,读了也是白费,根本学不到东西。而且,不仅学不到东西,它还很现实地点破你:读出来想谋个好职位的想法实际上更荒谬。他做了很多统计,告诉你这想法乃是假的、虚幻的。本来就学不到东西,又得不到你想要的富贵。

 

所以,它有一章的标题就叫“虚度光阴,浪费精力”。由此入手,它告诉你,现在读大学无非浪费光阴而已,然后说大学教育是如此空洞无物、华而不实;而获得大学学历,在经济上又是如此地得不偿失;以致于高等教育变成一场四年之久的聚会,用廉价啤酒把自己灌得烂醉如泥,跟朋友一起打发无聊的时光,花着父母辛苦赚来的钱,到低档的溜冰场寻欢作乐而已,大学内容无非如此。所以,他建议大家不要读大学;其次,主张美国放弃所有的公立教育体系。

 

像这样的书,告诉我们什么呢?从废科举立学堂以来,我们一直在走教育国家化的路子,而教育国家化的结果,是失败的。不但中国失败,美国也失败。美国没有教育部,你会觉得它本来应该是很好的。可是还是不行、还是有问题。

 

 

所以,谈书院传统是十分重要的事,可以让我们重新去想很多东西,几乎今天碰到的所有问题,只要回到书院传统上去想,答案就都在那儿了。书院的路子其实是对的,而今天我们却走了相反的路。这条路也不是只有我们在走,其它国家也都在走,但它可惜是错的。

 

当年,张之洞写《劝学篇》时很有意思。他说外国的大小学堂都要收费,只有我们中国书院不收,还要给学生钱,叫做“膏火”。就是晚上读书时,给学生钱让油灯添点油。张之洞认为这样不对,养成很多穷人在书院里耗着,以得一点救济,所以应该改造。

 

这就是当时人的想法,老觉得是我们错了,西方对,该学人家。但你要搞清楚,书院是养士的。教育的本质是什么?个人来说,我有责任从一个无知的人变成有知的人、从不懂道理的人变成懂道理的人。对社会来讲,社会也有责任培养子弟读书。如父母教育孩子即是他的责任,凡父母都不能逃避这个责任。十年树木,百年树人。种树,是社会的责任,栽培好子弟也是一样,你可以说应采取“使用者付费”的原则,要求子女交了费才教育他吗?前人种树,后人乘凉,所以我们要求后人给我们钱,不然我就不帮你种树,有这道理吗?教育,哪有什么使用者付费的说法?书院是由社会人士提供各自的资源,商人提供商人的、官员提供官员的,大家一起来办学。办学是养士,以提供社会长远发展需要的人才。这是社会自己的需要,也是自己的责任,怎么可以推给受教育者?

 

过去,教育可以改善受教者的社会地位,但在学生要交钱以后就不行了。越有钱的人越能享受好的教育。如台湾,台大学生的家庭社经地位就比私立大学学生好很多。大陆也相同,越是好学校,学生家庭社经地位也越高。为什么?因为他有很多资源,不是穷人家小孩能有的。所以现在的教育体制只是强化了贫富差距,使得穷人越来越穷、无知者越来越无知,没可能改善。就跟好学校和差的学校一样,浙江山区里的学校能跟浙大比吗?一辈子都比不上!经费、设备、人员、师资等等都比不上,教育资源就是差。所以说书院是养士的教育,是真正承担社会责任的教育,现在的教育只是一个企业。

 

建筑也可以对比一下。书院多建在山明水秀之地,有山林之胜;亭台楼阁,帮助学生在礼的敬肃精神之外还有一种乐的藏息悠游之感。在教育中,书院也特别强调雅集。像《学海堂志》中就专门有一篇《雅集志》,规定每个月都要出来玩,要有雅集,这即是礼乐调节的态度,跟建筑的原理适相配合。这些,都和现在大学大不相同。现在大学建筑不像书院有整体性,东盖个楼,西盖个房,风格比较像工厂或像衙门,相关配置也像机关,而不像个教育机构。丧失了很多教育机构的原理。

 

 

书院跟现代教育有非常多可以对比之处,值得我们继续的挖掘,但时间有限,我不能再申论下去了。因为最后还得花一点时间来介绍目前的书院运动。

 

国学热在大陆热了二十年之后,最近这几年,书院成为国学热中一个新的着力点。原先大家讲国学,慢慢觉得光是喊国学还比较空泛。国学如何落实,特别是在教育上我们怎么进行国学教育呢?书院就是大家找到的一个新着力点。

 

这种书院运动显示在几个方面。一,民间所办的各种私塾、读经班,多开始把自己称为书院。当然这些不是书院。因为没有大儒讲学、没有藏书、没有学术宗旨,只是“几间东倒西歪屋,一个南腔北调人”,找几个小孩子教蒙学而已。所谓经典,其实也只是《弟子规》这一类蒙书,层次较低。但他们愿意把自己称为书院,起码代表了一种精神上的依托或向往。这类非常多,是第一大类。

 

第二,社会上对书院这个词也越来越有好感,代表很多美好的想象。像一些房地产公司,要开发好一点的小区,常会将之称为某某书院,这样就变成一个文化小区,可以卖得非常好。买家想:既然叫做书院,这个小区肯定人文荟萃,有书香。大家就会愿意到这地方买这房子。

 

还有很多人就以书院为名义,找地方政府批地做地产。另有很多会所,原先只是吃喝玩乐的地方,但现在政策不让办了。会所若想维持下去,怎么办呢?于是就纷纷改名为书院。高端的书院,会摆明:我们不是只有吃喝玩乐,我们也会请人来讲学、教课等等,只是顺便吃喝一下。此外还有各色其它社会团体,也纷纷叫书院。

 

据称有人统计说中国现有三千多家书院。也有人说恐怕三万家都不止,很多没调查到的。

 

既然书院遍地都是,那么大家通通气,成立个中华书院联合会如何?最近是有杜维明、许嘉璐诸先生在奔走此事,且已找了饶宗颐先生挂名做会长。但书院基本是南腔北调的,都是山林之士,都反官学,各有各的主张,大家层次又不一样,有些是蒙学,有些有高端的理想,要怎么统合起来?而且谁管理谁、谁领导谁呢?我刚刚讲了,书院乃独立之机构、自由之讲学,谁能领导他们?

 

当然,你也可以说目前基本上没有什么书院。因为当代没有大儒啊,学问最好的就是我了,也不过如此。没有大儒、没有大儒讲学,哪有书院?大儒讲学,开宗立派,才能建立一个书院的宗旨。有宗旨、有方法、有讲学,才真的是书院。现在有吗?做得到吗?没有,那就只是虚热闹、假象、叶公好龙而非真龙罢了。

 

这话自是事实!现在人讲书院,实际上代表一种文化认同、文化理想,它是个符号。目前书院多半还只是承担社会中的文化普及工作。真正能够像过去一样,有藏书、有大儒、有宗旨、有自由讲习、有一群人住在里面几十年以研究学问,是没有的。所以现在书院只可算是有个复兴的契机。

 

这个机会当然是外在环境给的,因为我们的教育实在太坏了,所以大家才对书院有很大的期待。我们也希望书院能够承担反省目前教育体制缺失的任务,以此提供一种新的选择、新的方向,让教育更好地回归到教育的本质上。

 

 

 

问答

 

问:能否请您介绍一下复性书院的情况?

 

答:抗战间,马一浮先生跟着浙大一路撤退,在江西泰和、广西宜山讲学。后来陈立夫、刘百闵几位就来游说马先生办书院。遂于四川乐山大佛上面的乌尤寺办了复性书院。抗战结束后,复性书院跟着马先生回到杭州。但已经没有讲学活动了,以刻书为主。马先生过世后,故居荒废。前些年市政府整理了,作为马一浮的纪念馆。后来,我跟市府商量,说马先生的志业(希望通过书院教育社会)还没有得到发挥。若我们可利用这个馆开办一些讲学活动或学术活动,这个馆就可以活起来,做更好的利用。所以自今年一月一日起,市府交给我来负责运营。

 

现在主要工作是修房子。找了鉴定师鉴定,看是不是危楼、要怎么修等等。这房子本身是个文物,维修比较麻烦,找设计师、跟文物单位反复磋商,很费气力。目前设计稿已经一大摞了,程序还比较慢。我不知道今年审批程序能不能跑完。政府是这样的:这个房子搁在那边烂掉不要紧,但若我们要拿来办活动,就会有很多的规矩,所以比较麻烦。

 

修房子的同时,我们编了个电子报,一方面介绍我们办的一些相关文化活动,如读书会、国学营,还有一些讲会,以及筹备诗社跟琴社等。马先生诗非常好,西湖本来也有诗的传统,所以都准备办。另外,我们已收集了所有关于马一浮先生的资料,定期会刊布,另征集一些新的研究,以增加大家对马先生的认识。

 

但我的态度不完全是为马先生服务的。我只是希望通过他而让大家更加了解中国传统文化的丰富面相。因为他毕竟还是宋明理学的路数,学术还有其它面向,非马先生的学问所能涵括。但通过马先生,我们却可以对整个中国传统有更丰富的认知。对现代人来说,马先生所钻研的心性问题,恐怕正是现代人最陌生的了。

 

我希望在这里有更好的提倡,所以复性书院目前就要正式招生了。要招的就是大学生。

 

现在民间的读经班,对象都是小孩子,差不多读到高中阶段就会碰到选择,到底是继续读私塾呢?还是回归到体制里面来,参加应试教育?如参加应试教育,当然会不适应。那么就选择逃避吧,让小孩出国好了。可是出了国,之前读的的东西更是断了;如转到应试教育,回归体制,原来学的东西也不能接轨,真是左右为难!没关系,我把书院办起来,都到我这边来读吧!可以读高中、读大学、硕士、博士,甚至永远在我这儿读,像传统书院一样也没有关系,学无止境嘛!所以我现在准备把复性书院做实,正式开班。我要建立一个在国家教育体系之外的私学系统。

 

我在教育主流体制中太久了,各种学校类型都办过,在台湾办过的两所大学,十年间都是台湾新办大学里最好的。为什么那么好?因为我办的大学就是把传统书院精神糅合在现代大学体制里的。牛刀小试,便成典范。现在在大陆,我没有机会再办大学,同时也想:与其这样做重复的事,不如恢复,所以古代书院该怎么办,我们就照着怎么办。这样同样可以建立一个体系。这是个新的尝试,希望各位支持!

 

问:我是工作于敬一书院的一名博士生。对于龚老师,我们当然是高山仰止,无论是学问还是就文教事业所作出的贡献而言。也很希望龚老师能去我们敬一书院看看,地方就在孤山西泠印社上面。

 

听讲过程中,我一直在思考,本次演讲主题是“书院精神”,所以很多话题围绕“道”的层面展开。但在现实层面中,会遇到很多“技”的的问题。尤其在现行体制下,很多理想,一旦落地就可能变形或变质。如何才能做到“道”与“技”统一?到底有怎样的“术”维护这个“道”,让“道”不坠落?

 

另外,书院如果是由政府批准的,很可能就会出现类似南方科大的情况。那能否有其它办法来做呢?比如依靠自己产业的力量来经营。我们敬一书院最近也会在宁波再造个书院。所以,您会怎么看书院与产业的关系?

 

答:您的问题很实际,主题是书院怎么经营。现在,大家热衷办书院,书院很多。这表示有志之士不少。毕竟,现在办书院还是困难重重的,环境不利。所以会有人想组织书院联合会,因为大家都希望能通气,不同的经验可以互相交流、切磋或互相取暖。我刚听到你们书院的规模、未来的展望,我也非常高兴。

 

至于书院具体经营的问题,跟寺庙一样,寺庙的经营管理,寺院经济本身便是一个大问题,形态非常复杂。当代的书院,是重新恢复的传统。恢复的过程中,每个点依托的条件并不一样,有些靠政府的支持,有些依托产业的资源,有些凭借社会人脉关系。依托条件不一样,经营模式也就不同。

 

 这里没有一定的规章,但有一定的原则。这原则就是:若孔子在今天要办书院,他当然没钱,可能去找子贡出钱。那么,子贡出钱了,孔子是不是就得听子贡的呢?现在资本主义社会的逻辑是谁出钱就听谁的,出钱的是董事长。那将来你跟出钱的老板闹翻了,怎么办呢?双方理念不一样,这就是最难处理之处。古代书院没有这样的问题,因为它不是资本主义社会,所以出钱归出钱,书院归书院。刚才我已经讲了,很多书院是官办的,但是官办的书院照样骂官学。朱熹就是个典型的例子。他在办白鹿洞书院时,就是当地的学官,是管教育的;但他还是自己去办书院,天天骂学校教育。不是他一个人这样,所有人都这样。官办归官办,商人出钱归商人出钱。大家一起办书院,这是共同事业;可是书院是独立的,不归出钱的人,这是大家都该有的基本默契。

 

我为什么要重开复性书院呢?打自己的旗号不是也行吗?我的学问亦未必不如马先生。但我还是要根据学术传统来办。因为,我跟马先生一样,都是替孔子打工、替传统文化打工的,我们只是个传承者。我们要有这样一种心态。出钱赞助的官方或其它人等等,大家要有这样共同的想法,才能一起合作下去,否则书院即使办起来,也维持不久。

 

再来谈书院的道与技之问题。不管怎么说,书院都是讲道的地方,不是学技术之地。中国书院第一次的衰弱(就是变质)还不是废科举,而是把书院泛化,什么都叫做书院。学医的也叫书院、学外文的也叫书院、教农业的也叫书院,所有教育机构通通叫书院。这在清代道光咸丰,已经很普遍了,包括外国人在中国办的教育机构也都叫书院,浙大前身求是书院就是这种类型。当时求是书院的总教习就是老外,当时是个西式的书院。现在到香港澳门你还可看到这种情况,很多中学都叫做书院。

 

但这跟传统书院是不同的。书院需是为己之学,是要追求人生的价值和意义。不谈这个,没有道而光讲技是不行的。技术最多是接引,学生应该是学“道”而应用“技”。所以在书院道是根本,技可以作为接引,或作为将来学生应世时的一些方法。




责任编辑:梁金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