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强】不乐不是学,不学不是乐 ——《论语新识•学而篇》第一章

栏目:散思随札
发布时间:2016-09-22 23:26:57
标签:
刘强

作者简介:刘强,字守中,别号有竹居主人,笔名留白,西历一九七〇年生,河南正阳人。现任同济大学人文学院教授。出版著作《世说新语会评》《曾胡治兵语录译注》《古诗今读》《世说新语今读》《有刺的书囊》《竹林七贤》《惊艳台湾》《世说学引论》《有竹居新评世说新语》《魏晋风流十讲》《清世说新语校注》《论语新识》等。

不乐不是学,不学不是乐 ——《《论语新识•学而篇》第一章

作者:刘强

来源:作者授权 儒家网 发布

时间:孔子二五六七年岁次丙申八月廿二丁未

         耶稣2016年9月22日

 

 


  

 

1.1子①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②?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③?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④?”

 

【今注】

 

① 子:古时对男子的尊称。这里指孔子。

② 学:觉也;效也。时,按时;时常。习,实习;践行。说(yuè):通“悦”,喜悦。

③ 朋:朋友。这里指来学之弟子。《礼记》郑玄注:“同门曰朋,同志曰友。”乐:快乐。

④ 愠(yùn):怒;生气。《论语》中,君子有两义:一指有位者,一指成德者。这里指后者。

 

【今译】

 

孔子说:“学习了知识和道理,并能将其时时实习和践行,不也很开心吗?有志同道合的朋友从远方来,相与切磋与讲习,不也很快乐吗?别人不了解我,我并不恼怒生气,不也是君子应有的修养吗?”

 

【今读】

 

此乃《论语》开篇第一章,实为全书总纲。孔子之学,无远弗届,若得登堂入室,其必由学。孔子之学,既是悦乐之学,关乎生命之总体幸福;又是君子之学,关乎进德修业之内在超越。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当是“学习”一词的来处。“学”有二义:一为“觉”,良知善性,本心自具,启发觉悟,非学莫办,所谓“先知知后知,先觉觉后觉”也;一为“效”,模仿效法,是一切学问之始基,古今中外,概莫能外,所谓“夫子步亦步,夫子趋亦趋”也。“习”,正体字作“習”,是一会意字,《说文解字》(下称《说文》)称:“习,数飞也。”《礼记·月令》:“季夏之月,……鹰乃学习。”元戴侗《六书故•动物》:“习,鸟肄飞也。……引之则凡数数扇阖者,皆谓之习。”西晋诗人左思《咏史》诗云:“习习笼中鸟,举翮触四隅。”据此可知,“习”之本义为“飞翔”,引申为对所闻之知与所明之理的躬行实践,即学以致用、学而不厌、反复不已、自强不息之意,并非通常所谓对所学知识的机械式“温习”、“复习”。

 

如说“学”乃关乎“知”,“习”则关乎“行”。孔子此言,又可理解为:“知而能行之,不亦说乎!”王阳明“知行合一”之教,在此已见端倪。阳明说:“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知行一体,未有知而不行者,知而不行,只是未知。”(《传习录》)换言之,行其所知,才是真知,否则不过是“纸上谈兵”的“为人之学”罢了。近代教育家陶行知曾名“知行”,后改为“行知”,盖亦深忧一般学者重于求知而轻于践行之弊。“学”之不难,“行”之不易,知而能行,知行合一,才是真学问,方得大愉悦,才能好学而不厌,乐此而不疲。

 

钱穆先生回顾其治学生涯说:“我只是一路抹黑,在抹黑中渐逢光明。所谓光明,只是我心中感到一点喜悦处。因有喜悦,自易迈进。因有迈进,更感喜悦。如此循环不已,我不敢认为自己对学问上有成就,我只感得在此茫茫学海中,觅得了我自己,回归到我自己,而使我有一安身立命之处。”此真可谓“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的最佳注脚。可惜今人不解圣意,以为“学”乃纯为求知,“习”即反复“温习”,抽离了学问本身所蕴含的学在己身、道在行中的实践意义,故而使学习过程偏重于“记问”、“作业”,使学习目的执着于“考试”、“求职”,求知与行道两不相关,自然失去学习的快乐。今之学童“苦学”日久,由“厌学”以至于“废学”,甚至高考前撕书烧书,自然也就不难理解了。陆游诗云:“古人学问无遗力,少壮工夫老始成。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其斯之谓欤!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有朋”二字,古本亦有作“朋友”、“友朋”者,均可通。“朋友”二字可拆开解,如旧注云:“同门曰朋,同志曰友。”又《礼记·曲礼上》:“礼闻来学,不闻往教。”故此“朋”字,可作慕名来学的“朋辈”、“同侪”解,犹今所谓“同窗共学”之学友。何以“有朋自远方来”而能“乐”之?其“乐”何来?窃以为其乐有三:朋友或师弟子之关系,不同于血缘亲族,前者以道义合,后者以亲情合;有朋自远方来,足证“德不孤,必有邻”、“道不远人”,此一乐也。古代交通不便,“道阻且长”,必是近者先悦,而后远者始来,孔子门下三千弟子,通六艺者七十余,正孟子所谓“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此二乐也。又,《礼记·学记》云:“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同道问学,贵在切磋琢磨,疑义与析,“以文会友,以友辅仁”,“朋友切切偲偲,兄弟怡怡”,不如此则不能“博文而约礼”、“下学而上达”,此三乐也。

 

今按:孔子此言,放在“开学典礼”上致辞最佳,前一句谈“乐学”,颇有“励志”之效;后一句谈“乐教”,隐含“自勉”之意。良师循循善诱如此,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前两句谈学习、朋友之道,此句则话锋一转,专论君子修道成德之境界。“君子”一词,本指“君王之子”,即在位有爵之人;孔子则赋予“君子”以道德内涵,使“君子”成为一高于世俗爵位之理想人格。《尚书》所谓“君子在野,小人在位”,更是彻底消解了“君子”的政治意味,而成为道德人格之高标懿范。故孔子之学,亦可谓君子之学。是君子则必须修身,欲修身则必先修心。“不愠”,不是勉力为之的“喜怒不形于色”,而是一种心性修养的工夫和境界,与颜回的“不迁怒”差可仿佛,其最高境界也即夫子六十岁达到的“耳顺”之境。“不愠”,正是在“君子之道”上反复“时习之”的必然结果。

 

“人不知而不愠”,点明人我关系之互相对待,首先要讲“恕”道。孔子崇尚“为己之学”,为己之学但求在己,不欲人知,不假外求。他人不知,丝毫不妨碍自己之精进,而自己不知别人,则须扪心自问。故本篇末尾一章孔子又说:“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此类表述《论语》中反复出现,无非告诫世人,在处理人我关系时,要能“严以律己,宽以待人”。这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之“恕道”原则,互为表里,如出一辙。孔子之所以能做到“不怨天,不尤人”,关键处在此。其次,“人不知而不愠”亦暗示人我关系更要讲“中道”。《中庸》云:“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愠”者,怒也;“不愠”即“不怒”。怒是人类情欲之极端状态,“人不知”而“我不愠”,正是情感表达“发而皆中节”之“中和”状态,故亦合乎“不偏不倚”、“无过无不及”的“中庸”之道。这是君子人格修养工夫的难得境界。

 

本章三句看似了不相关,实则牵一发动全身。《周易·象传》云:“君子以朋友讲习。”正好可把这三句贯穿起来。盖君子之道,其必由学,“学而时习”,即“博学”而“笃行”,唯有学在己身,知行合一,方可进德修业,成为君子。君子成德之后,必有影响,含章内映,潜德流光,故能引来朋辈同道,相与切磋,讲习不倦。又因人之求学,资质各异,进路不同,浅深有别,故君子面对质疑、误解、非议甚至毁谤时,要能坦然临之,淡然处之,焕然释之。“人不知而不愠”,实即是从消极一面承接和回应“学而时习”之“悦”与“有朋远来”之“乐”。从“悦”、“乐”到“不愠”,无不关涉人之情感与心性,故孔子之学,不妨可谓之“生命悦乐之学”。有了这份悦乐,人才能心安理得,安身立命,允执厥中,与时偕行。

 

责任编辑: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