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立善】谈谈许慎《淮南鸿烈间诂》的书名

栏目:散思随札
发布时间:2017-01-23 10:1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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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立善

作者简介:石立善,西元1973年生,上海师范大学哲学系教授,日本京都大学文学博士。《古典学集刊》主编。研究领域为中国古典学、古代经学、敦煌吐鲁番学、日本汉学。主编出版《日本汉学珍稀文献集成》《日本先秦两汉诸子研究文献汇编》等。

谈谈许慎《淮南鸿烈间诂》的书名

作者:石立善

来源:作者授权 儒家网 发布

时间:孔子二五六七年岁次丙申腊月二十日甲辰

          耶稣2017年1月17日

 

 

 

东汉许慎的著作《淮南鸿烈间诂》,是为西汉淮南王刘安《淮南鸿烈》撰写的注释,乃汉代淮南三家注之一,其余二家为马融与高诱。或云延笃、应劭亦注《淮南》,实乃据误本《文选》李善注为说,并非事实。《淮南鸿烈间诂》全书于五代宋初时既已失传,如今仅有部分内容残存,而书名“间诂”二字在流传过程中,出现了一些颇为复杂而有趣的问题。

 

关于《淮南鸿烈间诂》的书名,北宋苏颂《校淮南子题序》引集贤本《淮南子》卷末前贤某氏题载:“许标其首,皆曰‘间诂’;‘鸿烈’之下,谓之‘记上’”(《苏魏公集》卷六十六),又称《崇文总目》亦云如此。晁公武《郡斋读书志》(袁州本)卷三上云:“慎标其首,皆曰‘间诂’,次曰‘淮南鸿烈’,自名注曰‘记上’。”王应麟《汉艺文志考证》亦谓许慎注《淮南》标其首曰《间诂》。影宋抄本、明《正统道藏》本《淮南子•要略》篇首即题作“淮南鸿烈要略间诂”,我在日本见到的一部古写本《淮南》许注残卷影印本,篇首题作“淮南鸿烈兵略间诂第廿”。清代雍干以降,古学大振,子学亦复兴起,淮南学与说文学一跃成为显学,《淮南鸿烈间诂》自然备受重视,诸家为辑佚文,而孙诒让《墨子间诂》即仿许书而得名。

 

书名“间”字的含义,清代以来众说纷纭。陶方琦《书癸巳类稿校改字论后》云:“窃谓‘间’读为简,《释名》:‘间,简也。’《淮南》许注本说皆简质,征之《缪称》至《要略》八篇可见。‘间诂’者,简易之诂训也” (《汉孳室文钞》卷四)。孙诒让《墨子间诂•自序》云:“昔许叔重注《淮南王书》,题曰‘鸿烈间诂’,‘间’者发其疑牾,‘诂’者正其训释。”叶德炯《淮南鸿烈间诂跋》云:“‘间诂’犹言夹注,与‘笺’同实而异名。《说文》:‘间,隙也’,《墨子•经说上》:‘间,谓夹者也’,盖其书为许君未卒业之书,仅约略识其旁,若夹注然,故谓之‘间诂’。”马宗霍《淮南旧注参正》同叶说,云:“或疑其本非成书,理或然欤!”日本岛田翰《古文旧书考》卷四云:“间诂,当是犹曰粗解其训诂矣。”岛田释“间”为粗略,殆与陶方琦说同。吴则虞《淮南子书录》云:“‘间’谓间隙也,‘记’犹笺识也,言得其间而笺识之”(《文史》第二期,1962年)。诸说各持理据,窃以叶德炯说得之,“间”训夹得书名之确诂,《说文•水部》、《尔雅•释山》云:山夹水曰涧。涧者,水在两山间之谓,从水间声,亦从间得夹义也。

 

《淮南鸿烈间诂》的书名在历史上先后被误作“商诂”、“间诘”、“间话”、“闲诂”等。“间诂”先是误作“商诂”,《旧唐书•经籍志》著录:“《淮南商诂》二十一卷,刘安撰。”“商”字显然是“间”的形近讹字,“刘安撰”下当脱“许慎注”三字,清人沈炳震《唐书合钞》卷七十四、周中孚《郑堂读书记》卷五十二不察,照录《淮南商诂》之书名,而陶方琦《淮南许注异同诂序》、姚振宗《隋书经籍志考证》卷三十与《后汉艺文志》卷三、岛田翰《古文旧书考》卷四、缪荃孙《唐书艺文志注》卷三等皆已指明《旧唐书》之误。然钱塘《淮南天文训补注•自序》却说:“至刘昫作《唐书•经籍志》,唯载高注,而许注已佚于五季之乱矣。”钱说许注亡佚于五代是正确的,但称《旧唐书•经籍志》唯载高注而不载许注,则非也!他不知“淮南商诂”即是许慎注的书名。《旧唐书•经籍志》的蓝本乃唐代毋煚《古今书录》,《古今书录》记载的是唐开宝年间(742-756年)之前的书籍,“商诂”不知是《古今书录》已有之误,还是《旧唐书》传抄刊刻时的手民。《旧唐书》是五代后晋官修的史书,五代时《淮南鸿烈间诂》就已散佚,史家未见原书,误录亦在情理之中。

 

时至明代,《淮南鸿烈间诂》又被误作“间诘”、“间话”。清人俞正燮《癸巳类稿》卷七“校改字论”条说:“余所得明写本《开元占经》,中引《淮南鸿烈间诘》,按晁公武云‘许慎标《淮南》书首皆曰间诘’,是《占经》用《淮南》许本,其云‘间诘’者,犹云答难笺释耳。后又得一明写本,乃作《淮南鸿烈间话》,‘间话’虽可诧,然可知为‘间诘’之误。”此说又见俞氏《癸巳类稿》卷十四“书开元占经目录后”条。俞正燮见到的一部明代写本《开元占经》引许慎书名作“间诘”,而另外一部明代写本则引作“间话”,他认为书名作“间诘”是对的,“间诘”的意思是“答难笺释”。其实,不仅“间话”是错的,“间诘”亦非,“诘”乃“诂”的形近讹字,是在传抄过程中产生的。俞正燮文中还提到“晁公武云许慎标淮南书首皆曰间诘”,可知他所见到的《郡斋读书志》也是一个误本。

 

记得当初读到俞正燮的说法时,我很是吃惊,以俞氏之精博,怎么会被明代写本中的一个讹字所欺!俞氏“遇书不淑”,竟遇到了三个粗劣的版本,只能怪他运气不佳。陶方琦《书癸巳类稿校改字论后》及叶德炯《淮南鸿烈间诂跋》均指出俞说之误,叶德炯云:“古人著书,无以‘诘’名者,《孔丛子》有《诘墨》篇,乃伪书。且‘诘’者,驳义之名,非训诂之名。许君此书,训诂详明,何名而为‘诘’乎!”显而易见,“间诘”作为汉人的书名于理不通。俞正燮的说法竟影响误导了清代另一部著作的书名,即赵之谦《勇卢间诘》,这部书与《淮南子》无关,是讲述鼻烟与鼻烟壶历史的书。书名“间诘”二字即源自《癸巳类稿》,《勇卢间诘》卷首所载光绪六年(1880年)七月程秉铦的序文说:“‘间诘’云者,《淮南》之佚;单文廑存,散见他籍。鼻烟遗事,罕着篇册;太史公所谓:‘书缺有间’;间则诘之,儒者之责。”“间诘”貌似古雅,实则来自于俞正燮的误说,可谓郢书燕说。叶昌炽《缘督庐日记抄》卷五称“间诘”出《淮南子》,竟不悟其舛误。陶方琦又称近人又有以“间诘”名书者,不点名批评的应当就是《勇卢间诘》。如此则渐行渐远,错上生错。近来,《淮南鸿烈间诂》又常常被误写作“闲诂”,如新世纪万有文库收录的整理点校本《癸巳类稿》中就全写作“闲诂”。书名繁体写作“闲诂”,“闲”字身兼“间”与“闲”二字,点校者不察,遂将“闲诂”误解为“闲诂”,专业人士尚且如此,何况他人。近人多将《墨子间诂》误读作“闲诂”,可谓是同出一辙。

 

古书屡经抄刻,书名与正文一样偶尔也会出现讹误,但像《淮南鸿烈间诂》这样一错再错,而且错得离谱之极的,倒是少见,许慎若泉下有知,不知作何感想。《淮南鸿烈间诂》散佚后,残篇最晚在北宋就已与另一部东汉人高诱的注释混在了一起,文本情况非常复杂,连一些饱学之士也难辨究竟(按今本《淮南》许慎、高诱二注相混,《缪称》、《齐俗》、《道应》、《诠言》、《兵略》、《人间》、《泰族》、《要略》八篇为许注,其余十三篇则为高注)。话说回来,许慎的两部书《说文解字》与《淮南鸿烈间诂》的书名都够独特,管见所及,《勇卢间诘》、《墨子间诂》之前的古书唯有许书用“间”字而已。书名用字冷僻,且原书本身早已散佚,应当是其书名不断被误记误传的原因。我昔日爱读俞曲园《古书疑义举例》,惜其书未举书名致误例,而《淮南鸿烈间诂》书名的误记误传颇具代表性,窃愿以小札聊为续貂之比耳。


【作者简介】石立善,1973年生,上海师范大学哲学系教授,日本京都大学文学博士,“东方学者”特聘教授。台湾大学访问学者,日本琉球大学客座研究员,浙江大学、河北大学兼职教授,《古典学集刊》主编。研究领域为中国古典学、古代经学、敦煌吐鲁番学、日本汉学。

 

责任编辑: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