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茂松】“执两用中”看未来20到40年中美关系以及中国文明的战略思维

栏目:快评热议
发布时间:2019-04-07 17:41:44
标签:中美关系
谢茂松

作者简介:谢茂松,国家创新与发展战略研究会资深研究员。

原标题《“执两用中”看未来20到40年中美关系以及中国文明的战略思维

作者:谢茂松

来源:作者授权 儒家网 发布

          原载于 《中国评论》2019年4月刊

时间:孔子二五七零年岁次己亥三月初一日壬申

          耶稣2019年4月5日

 


中美经贸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互利互惠密不可分。


 

在研判未来几十年中美关系之前,首先对中美贸易战的短期结果作出四点明确的预测,进而由中美关系短期的变化来预测中长期的变革,最后则对中美两国未来15年、20年以至40年的国运以及两国关系作一预测。笔者提出四点预测与判断:3、4月间中美达成框架性协议,但正式协议要拖延到6、7月才签署;孟晚舟5月将被释放回中国;美国2020年将再度爆发金融危机;特朗普2020年将成功连任总统。

 

执两用中的“两”是两面性,而不是片面、极端,需要克服两种偏向:一种是轻视对手、敌人,一种是为对手、敌人所吓倒。就斗争与合作而言,也要结合两方面来看,根据形势与双方实力的变化,而随时变化。有时是合作多些,有时是斗争多些,有时是斗争中求和平、求合作。既在斗争时不要过,在合作时也不要过。妥协、合作往往是斗争得来的。未来40年中美关系,以10年为计算单位,两国之间时而在一个10年以竞争为主,时而在别的10年甚至20年又以合作为主,竞争与合作交替而行。

 

一、对中美贸易战短期结果的四点预测

 

就中美贸易战的短期结果,笔者提出四点预测与判断:3、4月间中美达成框架性协议,但正式协议要拖到6、7月才签署;孟晚舟5月将被释放回中国;美国2020年将再度爆发金融危机;特朗普2020年将成功连任总统。以下对这四个预测与判断做具体的解释。

 

第一,中美双方从去年12月初开始的90天的贸易谈判,在谈满90天并延长后,在3、4月间将有成果。双方谈判的过程是艰苦而拉锯的,但结果总体是良好的,并将达成一致性意见。具体而言,中美贸易谈判在3、4月将解决大部分问题,达成大部分成果,理想的话将达致百分之六七十甚至七、八十,很大可能是百分之七十,剩余的小部分即剩下的百分之三十将在今年夏天6、7月间达成。也就是说中美贸易谈判将在3、4月与6、7月分两次达成结果,3、4月达成大头,剩下的小头在6、7月达成。正式协议也要延到6、7月签字。

 

美国之前对中国分两次加征的2500亿美元关税,从最理想的结果来看,在4月将大部分加以取消,但却不太可能全部取消。因为美国对谈判结果不是全然满意,心有不甘,一定会留有余味、留有尾巴作为此后的制约,所以剩下的部分还要接着再谈。全部取消则需要再追加90天的谈判,即到6月近乎全部取消。4月很可能是先取消去年9月加征的2000亿美元中的全部或大部,而6、7月则取消最早加征的涉及高科技的500亿美元,这是最理想的结果。第二种相对差的结果是这500亿美元不取消,但第二次加征的2000亿美元在4月大部分被减免后,剩余的小部分则将全部取消。第三种相对好的结果则是将这五百亿美元由之前的百分之二十五的税率减少至百分之十。

 

以上三种取消加征关税的结果总体都是理想的,而且看来4月就能在眼前达成,但更大的可能是失之交臂。实质性取消加征关税以及协议的正式签字,都要拖到6、7月。也就是说,3、4月达成原则性框架,6、7月才正式签署协议。

 

第二,美国对中国发起贸易战,不是简单的平衡贸易逆差问题,而是由贸易而遏制中国高科技的赶超,孟晚舟事件正是如此。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对于华为董事长任正非女儿孟晚舟个人的绑架,是指向着中国在高科技上对于美国的赶超,是指向着5G的竞争。普遍的看法对于孟晚舟事件的结果都是不乐观的,或者认为孟晚舟将会被引渡到美国,美国以此为砝码逼中国、逼华为作出巨大的妥协、让步,或者认为即使不被引渡到美国,但孟晚舟及其律师与加拿大的官司将是旷日持久的,至少要拖上一年、两年。笔者则完全不同于以上两种看法,而预测孟晚舟将在今年5月会被释放回国。

第三,美国总统特朗普在2020年的总统大选中,虽然一开始会面临包括民主党掌握的众议院对特朗普“通俄门”等多项罪行的指控,特朗普可能会各种官司加身,还有其他各种挑战、危险,但特朗普最终的结果是先凶后吉,将成功连任,这是笔者的第三点预测。

 

第四,明年即2020年,美国将在2008年金融危机12年后,再度爆发一场新的金融危机。中国那时要考虑的是,是否仍然像2008年一样再一次帮助、拯救美国呢?

 

接下来是以上研判的理据分析。第一点研判是总体上研判中美贸易战从现在开始,尤其到夏天,中美贸易战将休战。从中美双方来看,针对美国提出了平衡贸易逆差的要求,中国作出合理的让步,并在坚持底线的前提下,获得了宝贵的战略缓冲时间。就美国而言,休战主要是来自美国总统特朗普的要求。一方面,他后院失火,民主党控制的众议院在调查特朗普的通俄门等各项问题,他不能再恋战,而要尽快处理这些问题,不能因此而被弹劾,更不能被送进监狱,这样他必须要争取连任,而现在就要开始为总统连任、为选举做集中准备。若连任失败,下场将会很惨,会因通俄门等种种罪行而被定罪。

 

当然也要充分意识到中美达成协议之后,美国也一定会有反复,事后可能后悔要的价码还不够。

 

特朗普要急着优先处理他的个人问题、国内问题,在这个意义上,可谓“特朗普优先”、“选举优先”,当然这已不是“美国优先”了,紧逼特朗普的国内党争问题逼得他要尽早在中美贸易战上休兵,不能再无限期地拖下去。同时,尽早收割中美贸易战成果,也是他选战的一个重大资本,中国的定力让他有了落袋为安的紧迫感。反过来说,中美贸易战久拖不决,将持续打击特朗普的包括美国农业州在内的选民,他们在特朗普的安抚之下,可以一时忍受贸易战的损失,但却不能长久,这是选举政治先天的软肋所在。贸易战再拖下去,就到了农业州选民们的忍受极限了,这将会是对于特朗普选举的直接打击。再就是中美贸易战的激化对于美国股市的重大打击,去年10月美国股市就已发生了重挫,股市对于美国人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去年10月的股市重挫已极大打击了美国人的信心。除了影响美国几乎每一个百姓的股市之外,在更深层、更为全面的意义上来看,贸易战对于美国经济的重大负面影响将在下半年凸显。

 

基于上面这些种种原因,特朗普必须在3、4月与中国达成框架性协议,解决中美贸易战大部分的问题,而只遗留下小部分的问题到夏天得以最终的解决,则他可以在6、7月对所有美国人,尤其是对支持他的选民宣布,我厉害,之前中国在贸易上一直占了我们的便宜,以后不会再发生了。中国作出了巨大让步,这完全是因为我能干,做到了别的美国总统都做不到的,他在继3、4月与中国达成原则性共识,取得中美贸易战的初步胜利后,在夏天签署正式协议,取得了中美贸易战的最终的全面性胜利。这也是特朗普不会在4月就将加征的2500亿美元取消,而要留到6、7月才解决的原因,这正是出于选举效果的需要。特朗普从一开始就给自己制造了神话,他取得的成绩是前所未有的,他不能不千方百计维持自己制造的神话。拖到6、7月才签署协议的另一个原因是,美国出于被动,急于达成协议,但美国对协议不是绝对满意,而协议对中国没有不利。美国因此存在矛盾心理,既想签,又想往后拖,犹豫不决,所以协议看似马上要签字但就是没签成,而要拖到6、7月。不过3、4、5月间不断有进展,双方也都会不断释放对于自己有利的消息,以鼓舞各自国民的信心。

 

特朗普在面临内部困局的情况下,还能坚持要高的价码,不能不承认是谈判高手,所以绝对不能低估其谈判能力,当然也不必对此过于高估,因为这也与中国不为已甚、没有穷追猛打有关。中国这一方知道适时收兵,穷寇莫追,这正是中国文明一贯的战略思维以及谈判智慧所在。

 

中美贸易谈判协议最终的达成,应该是在两国最高领导人会面的场合上,这并非形式,而是具有实质性的。因为两国最高领导人,才分别是两国谈判方案的最终决定者,更是谈判战略的真正制定者,这是超越或软、或硬立场的具体的技术谈判人员所在。除了之前去年12月1日的习特会,接下来有可能看到4月的习特会,也很大可能推迟到6月。确实中美贸易战的缓和与解决,两国最高领导人的意志力与决断力起了重大的作用,两人都是不同形式的谈判高手,最终也以显示双方个人友谊的形式,为各自国家争取到相对理想的结果。

 

对双方都相对理想的结果也才是合理的谈判。谈判的结果评估不外乎上、中、下,上、下都是有一方大赚,另一方必大亏,“中”才是合理的谈判。但合理的谈判对于各自国家国民而言恰恰不像双赢,而是双方的每一方都觉得吃亏。就是说,合理的谈判一定是双方的国民都不满,而要各自的政府对自己的国民做种种解释工作。从这点上来看,这次谈判的结果将正是如此,完全不同于之前美国与欧洲、日本的谈判。这是真正的世纪谈判,从文明史的意义来说,两国及其领导人的谈判,背后是两大文明的世纪谈判。以后的几十年才能回过头来真正理解其深刻意义,但今天就要做事后的复盘工作。

 

3月底中美贸易谈判协议的达成,可以预见的是,中国在购买美国农产品、天然气等商品方面的数字看起来是惊人的,但这是长期的贸易,是为了平衡美国方面的贸易逆差,这是中美贸易谈判的第一大块。在第二大块,关于市场准入的范围、深度以及时间表上,中国会向美国做出大的让步,但在第三块,美国要求中国做所谓结构性改革方面,尤其是涉及体制、产业政策等涉及底线方面,中国坚持底线绝不让步。而美国在一次次谈判中终于测试到中国的底线的不可动摇性后,也不得不让步。最终的结果是美国在利益上得到中国的让步,但美国在关于中国的政策、体制等方面也不得不极不情愿地作让步,最终还是回到最初的平衡贸易逆差上。而中国在面对美国发起的前所未有的贸易战中扛住了,争取到了5到10年的宝贵的战略缓冲时间,对于目前在贸易中处于顺差,而在国力上处于相对弱势的中国,这样的结果则不能不说“不是胜利的胜利”,当然美国也没有失败。

 

就第二点孟晚舟事件而言,全世界都知道这是美、加两国实施的公然绑架。加拿大作为美国的小弟、走狗,完全是要听大哥的使唤。笔者研判孟晚舟将会在5月被释放回国内,并不是因为美国与加拿大会忽然良心发现而大发善心,而是因为孟晚舟事件不是孤立的,而是全盘解决中美贸易战的一部分。5月正处在4月、6月中美达成协议的两个节点上。孟晚舟事件虽然不一定在明面上谈,不一定如特朗普在2月23日表态的,他将在未来数周决定同美国司法部长、律师团一起商量是否免除对于孟晚舟的刑事指控。美国出面免除对孟晚舟的刑事指控,当然直接就解决了问题,但更大的可能是美国会私下暗示小弟放人,而加拿大也心领神会,作出因为有美国政治干预或者因为不属于双重犯罪而释放孟晚舟的判决,时间会是在5月。这是事情之本来,孟晚舟事件本就是美国的政治干预,是公然绑架,这样的判决也就是按事情之本来来处理,公道自在人心。这样也是在形式上表示加拿大是按照法律来,美国也是一样。

 

好的结果当然不是坐等恶人发善心而来的,这离不开坚决、合理的斗争。孟晚舟作为中国的一个国民而被他国公然绑架,中国绝不会放弃自己的国民,此也关乎中国的尊严,中国再也不是近代史上饱受欺凌的中国了。就中国针对加拿大采取的措施而言,对于主人可以不直接打,但对于其走狗则必加惩创,打到让它知道痛,不敢再有下一次,所以这与“打狗还要看主人面”的逻辑完全是反其道而行之。

 

中国的各种完全合理、合法的不是反制的反制,如对于加拿大毒贩、情报人员的完全合法的处置,还有在经济领域的合法处置,都是完全站得住脚的,完全是加拿大的公民、企业自找的。如孟晚舟迟迟不被释放,在3月、4月这两个月的时间窗口,加拿大的问题将层出不穷,加拿大将疲于应付,表面看来好像是中国的后手源源不断,其实确实是加拿大自身各种问题不断在中国被暴露。只是以往中国基于两国友好关系,不加以暴露而已。这样的结果不难想见,就是加拿大公民因为贩毒可能被处于死刑,这完全是拜加拿大特鲁多政府所赐,特鲁多很快面临选举,而他将不得不承受选民对其的压力。加拿大的经济若受重击,波及更为广大的金主以及选举的基础,这更远不是加拿大特鲁多政府所能承受的。在中国百姓的眼中,既然对方对我们无所不用其极,为何不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中国人从苦日子中过来的,光脚的还怕穿鞋的?倒要看看加拿大的选民是否答应,加拿大民主选举政治的脆弱性,孟晚舟事件久拖不决,对于加拿大而言将承受更为直接而又长期的打击,中国早有胜算在身,从容不迫。

 

孟晚舟事件的最终处理上,可以看到明面上的斗争与暗地里的谈判。但最终很大可能是在表面走法律的形式来解决问题。释放孟晚舟,这样也就保全了美、加两国的面子。内行人会看明白,事情的解决根本上取决于中国的作为、中国的信心,被绑架的华为高管背后有着整个国家和全体中国人的鼎力支持。

 

当然中国人的战略思维从来都会先考虑到最坏的结果,想明白了,反而能获得相对好的结果。美国以为通过引渡华为首席财务官,如获至宝,就能获得关于华为的种种机密,进而打击华为,打击中国的高科技,这怎么可能呢?退伍军人的女儿有其坚强,美国不会从孟晚舟那里得到任何它想要的;相反,引渡到美国的孟晚舟将会变成烫手山芋——在之前是对于加拿大而言,之后是对于美国而言。一方面,今后中国的高管谁敢去美国、加拿大,同时美国、加拿大的高管又敢来中国吗?人人都成了惊弓之鸟,寒蝉效应将扩散。孟晚舟事件已让原来移民加拿大的不少中国人考虑重新恢复中国国籍并回到中国定居。另一方面,逼急了善良、温驯的中国人的后果是什么,美国、加拿大是否想清楚了?中国人并不怕流氓,中国人一旦想清楚了这点,就知道该如何出手对付流氓,以及对付绑架它的国民的真正流氓国家。所以孟晚舟的命运将与2013年、2014年,因为美国要打压法国阿尔斯通公司对美国通用公司形成的挑战,而在美国机场、在美属维尔京群岛等地逮捕阿尔斯通多名高管的命运完全不一样。

 

就第三点研判,特朗普在争取连任过程中,会遇到来自民主党众议院的包括通俄门在内的各种罪状的调查与指控,但这不足以坐实,更不足以弹劾特朗普,也不足以动摇特朗普的中下层选民对于他的支持。相反,特朗普上台后的一桩桩做法,反而显示其“言必行,行必果”的特点而区别于一般美国政客,从而获得其固有选民的支持。此外,在2020年的选举年,美国很可能将再度爆发金融危机。特朗普给自己制造了神话,他要维持自己制造的神话,就要有替罪羊,他可以将美国的金融危机怪罪到美联储,是美联储把经济搞坏了,当然更少不了华尔街跨国资本无所节制的贪婪,还可以找到种种替罪羊。但正是在美国的金融危机中,特朗普会让美国中下层百姓相信,此时最需要特朗普来挽救危机。特朗普既会像去年一样,将美国经济的繁荣归为其功劳,而当金融危机出现时,也会充分利用危机,说服其选民,只有他的领导能力才能克服危机,端在他的话术为其选民所相信。特朗普知道一般选民或者他的选民不懂经济,也不想懂经济,选民不会有真正的判断力,而会相信特朗普的逻辑与话术,重要的是逻辑不能穿帮,要能不断给说圆了。

 

接下来就说到第四点预测,美国经济在今年下半年将出现问题,并会一直持续到2020年,很大可能在2008年美国金融危机12年之后,美国再度爆发一场金融危机。①原因由近而及远、由浅而入深来看。第一,特朗普的减税、去监管等刺激经济的政策已达到边际效应,效果开始快速递减;相反,美国政府举债增加而带来的财政赤字增加,将给美国政府带来极大风险。第二,特朗普向全世界尤其是向中国挑起的贸易战的负面效应开始在下半年显现。

 

上述两方面是特朗普上台后出现的,较之更为深层次的是第三点,拉长十年往前来看,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美国采用量化宽松政策,十年来美国股市达到历史峰值,但这一峰值是金融资本无节制地过度扩张的结果,因而造成不可持续的巨大泡沫性。美国的跨国资本全球逐利的本性,使得它要逃避这一风险,而在逃顶之前,它还会一定程度拉高、维持美国的股市从而掩护其分阶段性的出逃。这一进程从去年10月,甚至更早就已经悄然开始,今年下半年到年底,将是其出逃的最后时机,时机也是在中美贸易战休战之后。

 

第四点则是比2008年金融危机后的10年又更长的时段,美国债务高企,由二战后的最大债权国变为最大债务国,与此并行的是美国的极低储蓄率。而在整个经济结构上,美国靠的是庞大的金融业与高科技。就高科技而言,美国只有科技,却没有科技制造业,制造业空心化问题严重。这对于工业大国而言是不正常的,走向这条歧路,出现问题是迟早的,是必然的。

 

最后一点,作为美国经济危机表征的金融危机带有不可避免的周期性,这与资本主义下的人性偏执、扭曲有关:资本之为资本,尤其是跨国资本具有天生的逐利性,无所不用其极地追求资本的利益最大化。美国的跨国金融资本无限制的过度扩张,不可避免地带来最大的风险与不可持续的泡沫化,最后泡沫自觉或不自觉地被刺破,从而爆发危机。大火烧毁大片森林之后再重新长出树木来,由此再开始新的一轮的经济的复苏,周而复始,这正是马克思《资本论》的洞见所在,今天美国的情形不过是资本与数字化新技术相结合,是《资本论》在21世纪的升级版。在资本主义周期性危机的脉络下,再来看美联储的加息,其实是不得已的,它并非故意要与特朗普为难,而是因为之前美元超发太多,如果美元不能回流,美元的基础就会垮掉。所以之前的超发与现在的加息是一个逻辑,之前的量化宽松政策到去年的紧缩政策是一个逻辑,美联储正是想选择在美国经济大盘还相对健康的时候来做,而这又造成美国股市的下行,这是难以克服的两难,也是资本主义的两难所在。

 

面对2020年美国可能出现的金融危机,中国怎么办?置身于经济全球化中的中国经济自然也会受到波及而不能独善其身,但是否还像12年前一样继续帮美国一把呢?当年美国财长保尔森专门到中国来请求中国购买美国国债、两房债,中国答应了,带头大量增持美国国债,而美国的通用、苹果等公司都是有赖于中国的巨大市场才得以获救的。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美国经济、股市连着10年的繁荣,美国会记得当年中国的善意帮助吗?会感恩吗?感恩节是几乎消灭了印第安人之后才有的,如果印地安人像今天中国一样没有被打趴下,美国还会感恩吗?

 

如果美国2020年再度发生金融危机,那时也只有中国能帮得上美国的忙,中国人有的相信说,美国需要中国的帮助,中国还是要帮助的。这是正确的选项、唯一的选项吗?还是说要有另外的选择、另外的战略想象?对于要帮美国的选项的回答是:“错了”。我们先来看美国当年是如何对付英国的,二战后当英国需要美国援手时,美国心狠,落井下石,取代了英国在全世界曾经的地位。这十足暴露出帝国的逻辑,尤其是军事帝国与商业帝国互为表里、互为支撑而合成一体的帝国是极为残忍的。中国对此残忍、独占本性要有深刻认识,中国永远没有成为美国式的帝国的企图,今天美国干的所有事,尤其是在这场美国对于中国发动的无所不用其极的贸易战,让中国人牢牢记住一件事:“绝对不要相信对手”,美国不是朋友,帮不帮美国,绝不是心好、心不好的问题,而是中国如帮了美国,美国瞭解自己的问题后,反转过来会对中国反戈一击。前车之鉴不可忘。

 

正如鲁迅当年清醒认识到“费厄泼赖”应该缓行,中国在处理是否帮助美国的问题上可不能有半点的政治浪漫主义而丧失政治的本能。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逻辑,在中国深厚悠长的历史里是经过检验的至理,但不是对所有的国家都是通用的,尤其是对于没有历史的年轻的商业帝国,此路不通。中国人如果不能深刻意识到这点,就得一而再再而三地付出冤枉的学费。

 

当然中国对于美国的金融危机,不会像美国对付二战后的英国一样落井下石,中国不能独善其身,还是可能再一次带头救助美国,但这一次却要记住,救助不能再是单方面的、无前提的,而必须是有选择性的,需要设置一些合理的前提条件。这当然也完全不同于当欧洲一些国家发生债务危机而求助美国时,美国向这些国家提出苛刻的条件,压根不是想着对方,而完全想的是自己的资本利益最大化。中国人的善良本性不会变,只是“君子可欺以其方”的情况不可能再重演了。

 

二、中美关系的“变革”:美对华的两面性以及中国相对的被动性

 

对中美贸易战的短暂结果作完研判后,接下来对中长期的中美关系作研判。从美国向中国发动史无前例的贸易战开始,中美关系就发生了大变革,再也回不到从前。一方面是中美之间存在的结构性矛盾,中国GDP跃居世界第二,达到美国的三分之二。这引起了美国的恐惧,至于2015年的“中国制造2025”,原本不过是国家发改委这一政府部门牵头做的计划,就像德国政府做的“德国2020高技术战略”以及其中的工业4.0,也像美国军方做的各种计划一样,但却引起美国的恐惧,草木皆兵。

 

更重要的还不止是简单的实力静态对比,而是将短期与长期结合来看,看大趋势,看动态的阴阳消长的大势:中国处于上升、美国处于下降之趋势,这就是《周易》复卦“一阳来复”、姤卦“一阴来姤”在性质上的根本性区别。姤卦的六爻中,虽然其中有五个爻都是阳爻,表面看来力量还非常强盛,但因为是最下一爻生出阴爻,长久则见衰微之大趋势,所谓风起于青萍之末。中国文明看重的不在目前之力量强弱,而是看究竟是属阳长还是阴消的两大分野之大势,所谓大势已去则不可挽回,但在过程中还是有斗争的曲折性与长期性。复卦一阳来复、不断壮大而取代姤卦,也不是自然达到的过程,而离不开巨大的主观能动性,尤其是不能犯错,更不能犯大错。两国之间的竞争往往还要比双方谁犯的错少,就像比赛,失误难以避免,可重要的是做好自己,尽量减少无谓失误而带来的失分,尤其要避免重大失误而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作为美国一流战略家的基辛格看到了中美消长的大势,他认为特朗普可能无意中终结一个时代,他以犹太人特有的超然、客观的冷静判断而预言美国无法遏制中国。当特朗普意外终结了一个时代之后,当欧洲不再依赖美国时,中国将恢复其历史地位,成为全人类的的导师,欧洲将受中国的摆布。欧洲与美国必须联合起来对抗中国。大家未必读懂了基辛格的话,这一战略预言其实是对于中国的最大夸奖,是美国当世最出色的战略家对于中国未来地位的一流判断。基辛格提出那一天到来时,依其均衡理论,美国需要联合同为基督教文明的欧洲来对抗中国,这可谓是作为美国一流战略家的新隆中对,所谓身处不同国家而各为其主、各谋其政,所以这根本不是说基辛格是否还是中国的老朋友的问题。国际关系中说“老朋友”,本身或许就是一个假问题,中国从来都是被基辛格放在美国国家利益里来考虑的。当年中美建交,不是说基辛格对中国友好的问题,而完全是出于其均衡理论,捕捉稍纵即逝的时机,以中国为杠杆,将苏联这个以为强大到不可能推倒的敌人推倒,从而结束冷战。为此,作为昨天的敌人的中国可以变成朋友;为了美国的国家利益,当形势有一天发生转变,朋友也就毫不犹豫变成敌人。在这个意义上基辛格从来没有变,变的是中国,居然紧紧抓住机遇不放,短短四十多年就有超越美国之势。基辛格提前看到几十年后的世界,西方的战略思维能看到几十年,以中国历史文明为支撑的战略思维着眼更长,至少百年。

 

中美关系发生变革的另一方面的原因是十九大的召开与修宪增加了中国的制度稳定性,打破了美国一直以来的不切实际的幻想。“变革”可谓是定位未来中美关系的关键词,双方再也回不到从前。于是我们看到变革中最显着的就是美国战略界对中国从过去几十年的接触加遏制,幻想和平演变,转向全面遏制,而且是“无所不用其极”的遏制。原来的经贸合作自然也不像从前,这是事情的一方面。但事情的另一方面,中美关系又不会走向以往美、苏之间的冷战关系,还会在经贸上维持很大程度上的合作关系。经贸合作作为压舱石的作用虽然大大减弱,但却依然尚存,只是会由以往的九分合作,变成五六分合作,这就是未来10年、20年中美关系的变革以及中美关系的两面性所在,并具有长期性。所以我们要看到中美关系变革本身所包含的两面性,以下就这两面性做具体的分析。

 

1、美国对中国无所不用其极的遏制:意愿与能力之间的落差

 

全面遏制中国是美国政经精英、美国战略界的共识,其显性的体现是美国两党在遏制中国上的高度共识。

 

两党之外遏制中国最为活跃的,还有整合着政经的美国智库。千万不要低估美国智库界的长久积累,虽然党派轮替带来美国政策的连贯性不够,但智库旋转门的机制,使得美国政治中智库较之政党选举更有连续性之处。不要低估美国智库界所具有的政治的本能,背后还有更深层的经济的本能,对美国智库不能有半点的政治浪漫主义。

 

更为隐性的遏制中国者,是超越两党之上实质掌握整个美国的经济精英集团,包括美国的军工、钢铁等一些传统企业。藏在两党背后的钢铁、石油、军工等老的经济精英集团具有老辣的国内政治与国际政治经验,并已形成虽不长但也有百年的传统,美国的经济世家与政治世家结成一体。美国历史只有几百年,一方面它是没有历史的大国,但另一方面,其经济政治精英却有百年的传统。

 

台面上遏制中国的莱特希泽、纳瓦罗、博尔顿,以及曾经在台面上现在活跃在欧洲的谋士班农,认为有机会打垮中国就要全力一击来彻底击垮中国。他们虽然服从于特朗普的角色分工,但内心却是希望中美贸易谈判破局,希望中美全面脱钩。

 

不要以为中美经贸的相互依存度高就不会脱钩,这还是不理解莱特希泽、班农等所执持的政治之为政治是区分敌我的观念,更不理解贸易与战争在西方文明中所具有的一体两面性。对于西方,尤其西方商业帝国来说,战争与贸易不必是对立的,当自己占据经贸优势时是推广全球贸易,而当自己经贸不行时就用战争来改变,鸦片战争就是如此。西方历史上海盗与贸易就是在一起的,像海上大大小小武装的商船,还有英国东印度公司的高度武装。战争与贸易就像森林大火与之后还会再长出的新的森林,对西方的商业帝国要有深刻的理解。

 

美国在对中国发起贸易战的同时,也以舆论战、意识形态战加以配合,无所不用其极地对于中国体制加以攻击、污蔑、造谣,并通过网络自媒体等更直接地影响中国内部,试图让中国内部自我否定自己的体制。

 

美国还在台湾、新疆、西藏、香港以及南海等各个方向四处对中国搞种种小动作,以扰乱中国,让中国分心劳神。特朗普上台后从出台鼓励美、台官方交往的《台湾旅行法》到对台军售,小动作一连串,甚至想邀请蔡英文高规格正式访美,只是因为韩国瑜的胜选打乱了美国原来的安排。美国在与中国进行贸易谈判时,谈照谈,但动手脚丝毫不耽误。这既是要价,也是试水,如果中国没有反制就想做成事实,真是虚虚实实,充满凶险,这也将是一种新常态。

 

对于中国的一带一路,美国不会乐见其成,要做好它明里暗里的破坏的最坏准备,诸如利用NGO,影响沿线一些国家的选举,甚至制造各种混乱(正是美国的强项),让中国的投资面临风险,实在是无所不用其极。对于商业帝国的各种手段千万不要低估,对于一带一路的难度不要低估。一带一路的大方向是对的,而且中国也会量入为出,投资也会变得更精细化。美国也开始想在非洲与中国争夺,如计划往非洲投资600亿美元。

 

在台湾问题上,美国自己出头。南海没有了菲律宾作为苦主,越南权衡之下也不愿被当枪使,美国只好主要由自己出头,时不时地派军舰出现在南海,但还想拉着英国等国家。又出台印太战略,拉拢印度对抗中国,但印度只是想图利,实质是虚以委蛇。西方文明素有军事结盟的传统,我们看到美国组织的五眼联盟对于华为合谋围剿。构成五眼联盟的美国与英国、加拿大、澳大利亚、新西兰都是英语国家,美国与英国尤其有特殊的关系。五眼联盟加上欧陆的北约是美国的盟国体系的核心。由于法国从戴高乐开始的相对独立性,德国则是二战的战败国,所以美国对于北约的法国、德国两国并不放心,棱镜计划就有专门针对它们,他们作为盟国与美国也存在矛盾。在美国对欧洲发动的贸易战中,由于美国控制着欧洲的国防,所以欧洲不得不屈服。对于美国的盟友体系既不要小觑,也不用惊慌,但也不要心存可以拆散他们之间联盟关系的幻想。欧洲总体上不太会强出头,一方面是因为对美国有不满,与美国存在竞争,另一方面也是想坐山观虎斗。

 

至于美国在东亚的盟国日、韩,一方面因为美国的驻军而受制于美国,内心有不满,但也止限于不满,短期也不要指望他们与美国盟国关系的破裂、瓦解。美国威胁他们要增加保护费,他们在经济上需要中国的大市场,他们与中国的关系会增进,但基于他们军事与政治上受制于美国的软肋,又因此天生具有摇摆、反复性。日本尤其如此,“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对于他们,也不是一味地争取与合作,当他们站在美国一边与中国对抗时,又要通过斗争来改变他们。

 

中国文明原有的朝贡体系,是消极式,不是西方的积极式,中国以后还是会保持这样的消极性。朝贡体系异于西方的军事结盟体系,军事盟国体系也不是中国所擅长的,中国未来也不会走向这种体系,中国还将持守不结盟的原则。中国与俄罗斯、朝鲜两国的紧密关系将变得更为牢固,这既有地缘政治,也更有现代史与文明史的因素。伊朗在地缘政治上受到美国的孤立而需要得到中国的支持,身处欧亚大陆之间的土耳其作为欧盟一员,又与美国有矛盾,但它是想在美欧与俄罗斯、中国之间得利,它有反复无常的一面,所以并不足以深信。

 

中国自己在经济上发展起来以后,会领着广大发展中国家一起发展,虽然中国这些穷兄弟与美国的一帮富兄弟比较起来,实力的强弱对比明显,但实质上是对于美国军事结盟体系的一种平衡,中国也会清醒意识到中国的朋友与美国军事盟国体系之间的相对弱势,中国也绝不是拉一帮兄弟来对付另一个帮派,而是出于道义,得道则多助。

 

中国清醒地看到美国之前为了击垮前苏联而作的长时间的精心谋划,还有八九十年代对于美国的竞争者日本的打击,现在轮到了中国,中国不会有幻想。但历史不会简单地重复,中国在受到美国的全面遏制下,不会成为下一个苏联、下一个日本。中国对于美国的遏制不会有畏惧,当年国力如此悬殊的时候,中国都敢与美国一战,何况今日。

 

所以美国对于中国的全面遏制,在意愿与能力之间存在巨大落差。面对美国的遏制,中国有能力做出反制。中国的反制让美国的图谋无法得逞,中国的反制同时也会对于美国内部造成压力。并形成对于美国遏制中国因素的部分对冲。

 

2、美国对于中国制约性的合作

 

美国战略界对于中国持长期的全面遏制的态势,但还要看到中美两国关系同时存在的斗而不破的一面。

 

中美经贸之间已经形成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高度的相互依存度,并不是想脱钩就能脱钩的,这是无论如何估计都不为过的,这点还远未被人们充分意识到,这就是中美关系错综复杂之所在。就显性层次而言,美国的商品以及技术都需要中国的大市场,美国国内广大民众还需要中国提供物美价廉的各种产品。当特朗普对于中国发起贸易战,采用极限施压时,与中国做生意的美国工商界、高科技与华尔街金融界一时禁声而不敢发声。但当特朗普的力量用到极端而导致亢龙有悔,出现力量消减之时,这些比特朗普还老练的生意人就会在内部出声,提出保持与中国在经贸上的合作。

 

只是经过了贸易战,经贸作为压舱石的作用会有所减轻,中美经贸合作将由过去的九分合作变为五六分合作。美国各类资本与特朗普、与美国战略界的利益并非矛盾,恰恰也希望通过贸易战,让中国给他们更好的商业合作条件,这也依然是出于商业帝国的本性,是军事与贸易的一体两面性。生意就是生意,仗要打,生意也要照做,或者说打仗是为了更好地做生意,所以他们希望控制中美贸易战的度。他们希望在与中国做生意时,自己的利益能最大化,所以他们在与中国合作中又想控制、制约中国。

 

美国的高科技与中国的大市场,作为各自优势的两端,也是各自的利器。美国的技术若没有中国的市场,技术的高研发成本无法分摊,也更没法获得更大的利益。美国只想着利用自己的高科技这一重器的优势而获得利益最大化,并想着完全废除对方的市场优势这一利器。在这方面,中国要看到他们与遏制中国的那部分的交集,只是有个分寸、尺度的问题。中国是可以对他们做工作的,包括与此相关的一些美国智库。但中国在合作中也依然不要忘记其对于中国的控制、制约的一面,需要适度的斗争,需要灵活发展出反控制、反制约。

 

中美关系的变革的上述两方面,尤其是后一方面,显示双方将会是双赢吗?中国出于善良的本性,愿意如此,但美国却不会接受,作为帝国的美国的帝国字典里绝对没有“双赢”这个词。双赢的基本前提,是没有任何一个国家可以凌驾于别的国家之上的。也就是说,如果美国要维持二战以后他的超强地位,它和任何国家都不会是双赢的,它都是美国优先的。所以美国有一天,虽然痛苦,虽然不情愿,也必须接受别人跟它分享这个世界的时候,美国才有办法跟别的国家建立互利共荣的关系,这个不是由中国所能决定的。中国绝对没有成为下一个霸权的潜在的野心。

 

这也就意味着中美经贸关系有限合作和部分脱钩尤其是高科技的部分脱钩的并行不悖。之所以说部分,是基于美国的矛盾、两难心理:一方面需要在战略上遏制中国,另一方面也就是刚说到的,作为美国压箱底的高科技,需要获得超额的垄断利益,另一方面,高技术也需要市场,这既是资本最大获利的需要,也是降低研发高成本的需要。美国对于中国华为这样的高科技,既想打压、排斥,但又担心由于自己技术落后于华为,排斥华为也就断了自己的5G的路,这是它的两难所在。所以美国与中国的合作将是制约式的合作、竞争式合作,也可谓是约瑟夫·奈说的“合作式竞争”。

 

三、执两用中:中国文明的战略思维

 

1、执两用中:以被动作为主动

 

对于美国挑起的贸易战,作为相对被动的弱势一方的中国是不想打,但也不怕打,更不怕持久战,就像当年上甘岭,看谁熬得过谁。中国文明具有世界史上最为深远的历史忧患意识,从不惧怕忧患、压力,中国共产党及其建立的新中国恰恰是在忧患、在外力的压力下成长、壮大起来的。对于美国下的一手手无理棋,中国是该反制则坚决反制,美国只尊重强者与对手。中国在反制中显示出自己的意志力,国与国的竞争不止是单纯实力的竞争,而是两个国家的意志力乘于实力的竞争。

 

中国的反制是有理、有利、有节的,中国始终保持战略的定力,既不会与对方激烈对抗而导致双方大打出手,也更不会如日、欧一样屈服、投降,而是采取“执两用中”之中道,“执两用中”之道往往对于国内或激进与或消极没信心的两边都不易理解。

 

“执两用中”建立在对于形势的洞察、权衡从而做出正确的战略判断的基础上。对于中国而言,大的战略判断绝不能出错。中国虽然在跃升,但总体而言,中美之间的博弈,尤其是未来十年之内,美国由于其在二战以后累积的全球霸权的实力,而居于战略的主动地位,中国则相对被动,中国、美国分别为一静、一动。中国要由被动转为主动,不只需要发挥最大的主观能动性,还需要10年、20年的持续累积,所以未来的10年、15年、20年对于中国非常非常关键。中国总体以被动为主动,绝不主动出击,这是对于大的时势的把握,但这并非意味着不能在局部、某一时间点的策略上可以而且必须主动地寻求化被动为主动。3、4月间的贸易谈判正是如此。

 

对于中美贸易谈判,中国始终保持着沉稳的定力。虽然中国相对弱势而被动、受制,但每一次贸易磋商都是美国主动向中国提出来的。中国清楚地知道美国、特朗普是一定要与中国谈成结果,当然这不是彻底的解决,也无法彻底解决。美国是要通过极限施压来谈到最好的条件,当发现中国不为所动,而没法谈到最好条件时,它也不得不退而求其次,谈到比较好的条件,否则之前的极限讹诈就白做了,到头来可能不仅一无所获,还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对于中国来说,可以让步则不惮于让步,但涉及底线、不能让则坚决不可能退让。中国一定要有底线,如果中国也非像美国一样非要谈成的话,那就危险了。美国会紧紧抓住你的软肋,会毫不留情地一步比一步更凶地逼你、打倒你,这是由美国商业帝国的残忍性所决定的。中美谈判时,美国同时在大打台湾牌,不到黄河心不死,到了黄河心也不死。只是韩国瑜的选举翻盘打乱了美国原本的邀请蔡英文的计划。

 

对于美国来说,没棋还是要生出棋来,而且下的是一手手的无理棋。对于围棋中的无理棋必须痛击,棋艺不行、胆识不行,就会被吓住了而步步退让受损。这次贸易战,中国并没有被美国的无理棋吓住,而乱了阵脚败下阵来。反而是美国无理棋下过了、下多了,而反噬其身。对于追随美国、帮着美国打中国的爪牙,必须把它打痛、打服了,毫不留情,这与对美在策略上还是不一样的。

 

中国的底线特别体现在自己的制度上,中国制度若变成美国就完了,在这点上美国没安好心。美国竟然说是中国采用的制度,所以才竞争不过中国,这恰恰表明中国制度的有效性。美国对于中国要超过美国的恐惧,对于中国制造2025的恐惧却变成了,美国到今天为止是,对于中国体制、中国现况以及中国未来的最大的质疑者。所以挑战美国的其实是中国的特殊的方式。美国现在把战略上的忧虑、经济的问题以及它在国防战略上面对到的霸权受中国挑战的状况,都会把它意识形态化。也就是,唯有瓦解中国过去40年建构的政治思维,以及这种政治思维的一种统合的意识形态。如果不能够瓦解这一点,中国的崛起对于美国来讲是一个梦魇。这个梦魇并不是像美国人所宣称的,中国会成为世界造成区域不可预测的或者是不稳定的因素,而是它会使美国丧失了在多数地区里的一种不合理的霸权。所谓不合理的霸权,是指美国不是典型的帝国主义,可是它想要享受过去几百年所有资本帝国主义的霸权。

 

美国对于中国一直以来的和平演变的幻想破灭了,但在更深层的文明意义上,双方认清制度背后的文明的差异,才能避免所谓修昔底德陷阱。世界秩序变得更为复杂,其复杂性将超过当年的美苏,却不会是当年的冷战与不相往来。但美国基于其全面遏制中国的大战略,会对中国无所不用其极地实施花样百出的遏制手段,中国要不惮以任何恶意来对此作出预估与研判。对此稍存幻想,稍有闪失,都将可能酿成大错。如此,中美关系将变成前所未有的错综复杂,考验着中国的智慧。该硬的地方、该硬的时候必须硬,同样该合作的地方、该合作的时候也要合作,只是合作时也要意识到,合作不是对方恩赐的,不是求来的,更多的可能是在斗争中得来的。现在的中国人都注意重温毛泽东的《论持久战》,但不能是叶公好龙式的,《论持久战》贯穿的也是中国文明最精微的战略思维。中国文明的“执两用中”的战略思维是打赢这场贸易战的文明底蕴。

 

总结一下“执两用中”,执两用中的“两”是两面性,而不是片面、极端,需要克服两种偏向:一种是轻视对手、敌人,一种是为对手、敌人所吓倒。就斗争与合作而言,也要结合两方面来看,根据形势与双方实力的变化,而随时变化。有时是合作多些,有时是斗争多些,有时是斗争中求和平、求合作。既在斗争时不要过,在合作时也不要过。妥协、合作往往是斗争得来的。中国对于贸易战的态度是一天也不愿打,但美国若要打,那只能奉陪,只能打到底。就中美关系来说,我们千万不要忘记两场战争,那就是抗美援朝与对越自卫反击战,没有这两场战争,都不会出现中美关系在1979年后的根本性变化。战争与和平真是人类永恒的重大命题。我们同时还不要忘记,就像前面已提到的,在西方历史文明的脉络里,贸易与战争也往往不是对立的两面,很多时候是一体的两面,要跳出简单的商业思维。

 

“执两用中”的战略思维是全局性,而非一局部,所以是全局在胸的贯通。以深远的历史文明为支撑的中国的战略思维对于战略的时间与空间的计算,都是小国、都是历史断裂而没有连续性的国家所不能比拟的。中国的战略思维可以不计一时得失,而做极长远的百年甚至数百年计。战略思维以几十年,还是百年计,得失的计算、承受力与最终的结果就完全不一样。以深远的历史文明为支撑而作长远计的战略思维,相信决定性的是道义,是人民。中国战略思维强调义利并行并具有高度的灵活性,美国则纯在利益,二者的格局、思想不一样,中国虽然一时在利益上吃亏、受制,但从长久而言,中国则将取得超越。

 

中国人深刻地体会到,大国政治,如果没有历史,终是不可能持久的。年轻的美国没有经过起落,不会明白这点。

 

2、做好自己的事,提早注意美国与当年英国的教训:高科技与金融服务业的虚拟化

 

中国要感谢美国发起的贸易战打醒了自己——“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既更加深入、全面地认清了美国及其对于我们的遏制,也更好地重新认识自己,做好自己的事,意识到中国在核心技术、基础研究方面的差距以及在制度、产业政策、市场之优长。正如《孙子兵法》所说“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多算胜,少算不胜,而况于无算乎”。

 

对于对手美国的认识,中国则要辨析美国做的与说的,学习美国做得好的地方,而不是说得好的,如美国的美国国防高级研究计划局(DARPA)做的何尝不是变相的产业政策,美国的高科技多是由军事外溢到民用。

 

中国未来在跨越中等收入的阶段后,要注意英国、美国的教训,不能重蹈他们的覆辙。美国走了英国的路,英国制造业不行,而靠金融。今天的美国有庞大的金融业,美国作为世界金融中心,掌握着金融霸权,它操纵国际金融几十年,这比什么都赚钱快。中国必须瞭解这点,不要只赚金融投资的钱,更不要放任资本没有节制的横行,中国要时刻警惕金融的风险。中国的钱不能乱花,要花在刀刃上,个人、企业家暴发户心态要不得,钱太容易赚,就什么都买,但个人、企业、国家若没有经过起落,就会不知艰难。

 

美国较之英国,还有高科技,但只有科技,却基本没有多少科技制造业,主要只剩军工为主,尤其是军民一体的波音公司。波音飞机有800万种零部件,美国如果包括飞机工业在内的军工垮了,美国就完了,像汽车是无法支撑美国的。特朗普虽然意识到制造业空心化的弊病,但美国哪有能力把制造业带回美国,就像苹果公司主要在于其集成能力,但苹果供应商分散在好多国家,它的供应链也不能回到美国。美国的工人既没训练,也过惯了好日子而吃不得苦。对于工业国来讲,这是不正常的。走向了这条路,美国最终出现问题是必然的。

 

相反,中国的华为从技术到制造,要么自己做,要么主要是在国内的合作伙伴制造。美国对于中兴的掐脖子,继而对于华为围剿,让中国人这次彻底明白,必须掌握核心技术,必须掌握各种供应链,高、中、低都要有完整产业链,而不能单靠全球分工,也不能简单外移。贸易战也让中国对于自己前三十年的经验有了更深刻的理解,前三十年建立了完整的工业体系,这都是拜赐于美国,建国后美国对于中国施加了全面的封锁。这一次的贸易战,又会给中国带来怎样的升级呢?

 

四、从未来四十年中、美两国国运回看2018年的文明史意义

 

笔者最后对于美国未来40年国运做一预测。以10年为一周期,2020年美国很可能再度爆发一场金融危机,这之后的10年,美国经济将出现停滞,需要花10年的时间来克服内外各种问题之后,再度迎来第二个10年的经济增长。只是这一势头终究难以再维持,在那之后的第三、第四个10年则不再有后劲,无法克服经济、国力下行的衰退的趋势,而习惯性地增长停滞,美国作为帝国的衰落的颓势将愈发显着而不可挽回。40年后回看,2018的贸易战以及2018年10月美国股市的重挫,将是颓势的先兆,这就是察几知微。

 

反观中国,在下一个10年,中国同样也会遇到各种问题的考验,面临各种风险,贸易战已暴露出中国的很多缺陷,但这是好的,这些恰恰激发中国在进入改革深水区的全面深化改革中,在经济的持续高质量并保持一定速度的经济发展过程中,逐步克服这些问题。中国首先考虑的是办好自己的事,对中国而言,这是比贸易战更为重要的。就这点而言,美国也同样未必这么重视贸易战,醉翁之意不在酒,它的重心其实也是在国内,所以双方都在国内,只是做法不一样而已。

 

当然,如果中国经济不能高质量发展,不能保持一定增速的发展,则种种问题就会暴露甚至引爆,但中国绝不会让这样的情况发生。中国未来的10年、15年将是关键。未来10年内,中国会抓住宝贵的战略缓冲时间,在中高端通用芯片、操作系统等关键的核心技术上不再被美国掐脖子,到第15年,美国彻底无法制约中国,到第20年则更发生根本性的变化,中国与美国真正平起平坐。这样的结果不是中国要与美国竞争,中国只是在埋头做好自己的事,君子返求诸己而已。

 

未来40年中美关系,以10年为计算单位,两国之间时而在一个10年以竞争为主,时而在另外10年甚至20年又以合作为主,竞争与合作交替而行。

 

从往后的15、20、40年来看2018年,才能深刻把握2018年所具有的文明史的意义。美国绝没有想到,在它欢迎中国进入世界经济自由体系以后,中国从全球化的经济里,所获得的经济的动能,加上中国特殊体制,充分地运用整个国家的所有的资源跟条件,居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威胁到了美国。所以站在40年往前看跟往后看的根本关键,就在2018年。

 

2018年的美国贸易战,成功地唤醒了所有的国人,美国的作为世界的超强、唯一的强权的地位会受到挑战,这个才是美国的深层的危机。所以在这个时间点上,中国跟美国,回头看过去的40年,跟往后看未来的40年,大家所思考的问题根本不是同一个问题。中国的问题是:中国的进步是不能停止的,中国的改革是不能松懈的,否则以中国这么大的一个政治的实体,局部性的繁荣,跟功能性的发达,它所会制造出来的新的困难,以及这种困难纠结在一起所引发的危机,是你不敢想象、不敢预期的。

 

所以对于中国来讲,如何在未来的15年不被美国挤垮,是中国生存之道。如果这15年,中国被美国击垮了,美国依然保有美国说了算的世界秩序,中国在面对美国以及美国所能运用的盟友的挤压之下,中国的政治只有举步维艰,他所面临到的问题绝对比现在我们看得见的严重。以前我们认为只要中国稍作让步,中国就能够缓和的那种估计,都不是你这种估计能够想象到的。

 

中国如果成功了,15年、20年后,世界不再有今天我们看到的过去几十年的美国霸权,可是美国依然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具有世界最稳定力量的大国,就像大英帝国没落了,英国仍然是值得尊敬的国家。可是中国决不会做下一个西方式的帝国。不但中国人不会这么想,不会这么做,中国也做不成功,而中国的方式会成为很多在现代化的、世界化的逻辑里面,很难发展的地区和国家的人的一个最值得合作的对象,时间会证明这一切。

 

注释:

 

①笔者在去年11月的一次讲座上提出这一预测,见《谢茂松:“执两用中”看中美贸易战》,香港中评社2018年11月23日对于笔者在北京理工大学法学院上的讲座的报道,http://www.crntt.com/doc/1052/5/9/5/105259565.html。

 

责任编辑:近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