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钩】大红大绿的颜色审美是从哪里来的?

栏目:文化杂谈
发布时间:2019-04-10 23:50:16
标签:颜色审美
吴钩

作者简介:吴钩,男,西历一九七五年生,广东汕尾人。历史研究者,认同儒家宪政主义。著有《隐权力:中国历史弈局的幕后推力》(云南人民出版社,2010年),《隐权力2:中国传统社会的运行游戏》(复旦大学出版社,2011年),《重新发现宋朝》(九州出版社2014年),《中国的自由传统》(复旦大学出版社2014年),《宋:现代的拂晓时辰》(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年)。

大红大绿的颜色审美是从哪里来的?

作者:吴钩

来源:作者授权 儒家网 发布

          原载于 “我们都爱宋朝”微信公众号

时间:孔子二五七零年岁次己亥三月十四日乙酉

          耶稣2019年4月8日

 

 

 

记得身份为敦煌研究院榆林窟讲解员的网友许鑫,在微博上发布了一张文物“修复”前后对比图,称四川安岳石窟的一尊宋代佛像雕塑遭到“毁容式”修复。从对比图可以看出,原来古朴、肃穆的佛像,被涂抹上高饱和度的鲜艳颜色,立即透出一股浓烈的“农家乐”美学风格。许多网友看后,都忍不住讥讽文物“修复”者的审美水平:“这能把古人气活”;“文盲不可怕,美盲才可怕”。

 

随后,四川安岳县官方微博发布情况说明,说佛像被重绘一事其实发生在1995年,也不是政府行为,而是当地民众自行“聘请了工匠对造像进行重绘”。虽说事情已经过去多年,但网友又反映,近年来,四川广安摩崖造像、安岳县净慧岩造像等文物,都遭受过“毁容式修复”——全都是被当地善男信女抹上艳俗的重彩。

 

 

 

请相信,当地善男信女实无破坏文物之心,他们甚至比我们更珍视那些佛教造像,因为在他们的心目中,那些造像并不是死的文物,而是神圣的宗教偶像。那为什么各地的善男信女要将文物造像涂抹得花里胡哨呢?你也许会说,因为他们是“美肓”,缺乏审美能力,完全不知道保持古朴状态才是文物之美。

 

但是,如此吐槽的你,可能又会为敦煌石窟壁画的艺术冲击力所震撼——如果你参观过敦煌壁画的话。不知你有没有发现,敦煌壁画中的佛像色彩,也是花花绿绿,十分艳丽,跟今日民间善男信女重绘造像的风格,实在差不多。可以说,两者除了颜料材质有异、新旧有别之外,就色彩风格而言,没什么不同。换句话说,古人,至少是古代的一部分民间匠人,如果看了今日那些“修复”得很花哨的造像,可能并不会被“活活气死”,而是觉得很亲切。

 

 

 

(敦煌壁画)

 

指出这一点,当然不是替今日民间的“毁容式文物修复”辩护,更不是要为那些野生“修复”者的审美水平辩解。我只是想说,今日民间工匠给佛像涂上去的艳俗重彩,其实反映了一种源远流长的色彩审美风格。这一审美风格的特征是:热衷于采用高饱和度的色彩,对色彩与装饰的喜爱几乎不加节制,喜欢同时搭配多种明艳色彩,喜欢运用繁密而华丽的装饰。

 

在佛教艺术中,这样的色彩审美风格很常见,除了敦煌壁画、佛教塑像之外,我们熟悉的唐卡,同样以“色彩艳丽”、“图案繁密”的艺术特色著称。

 

我留意过宋画中的宋人家具,它们具有简约、雅致的美学风格,几乎没有花哨、繁复的装饰,即便是皇室中的家具,也表现出素雅的美感。装饰最繁琐、奢华的宋朝家具,居然出现在寺院中,比如李公麟《维摩诘像》(日本京都国立博物馆藏)中,僧人所用的床榻,可谓千雕百凿,极尽粉饰。

 

 

 

(李公麟《维摩诘像》局部)

 

现在我们可能会用“佛系审美”来形容某种“性冷淡风”(Normcore)的审美风范,但历史上的佛系审美风格,可不是“极简”,而是“繁密”、“华贵”、“艳丽”。

 

不独佛教艺术中流行花花绿绿的色彩风格,其他的传统民间艺术同样具有类似的色彩审美偏好,比如黔东南的苗族农民画,“构图饱满,色彩艳丽”(参见顾先琴《苗族农民画审美元素之探究——以黔东南铜鼓村苗族农民画为例》);广西的壮绣,“色彩艳丽饱满”(参见朱桂丽《浅论中国“壮绣”技艺》);赣傩的面具与服饰,亦有“色彩饱满浓重”的特点(参见刘卷《赣傩艺术视觉审美特征研究》);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流行一时的新年画,也非常喜欢运用“强烈的色彩对比和夸张的色彩搭配”(参见高淑君《新年画色彩中的民间审美特征》)。

 

可能我们能看到的民间艺术形式,基本上都会不加节制地使用艳丽颜色,正如民间谚语所说,“要喜气,红兼绿”,“红红绿绿,图个吉利”,大红大绿是少不了的。所以,不管是一千年前的敦煌民间画匠绘制壁画,还是今日的善男信女重绘文物造像,都表现出差不多的审美风格。这一色彩审美偏好具有鲜明的民间性、乡土性,网友将其戏称为“农家乐”审美,倒也恰如其分。

 

跟“农家乐”审美形成对比的,是宋代以降士大夫群体所追求的文士审美。我们去看宋朝织物的图案,便会发现它们多采用浅淡、柔和、素雅的间色;宋朝瓷器更是以淡雅、清逸的青白色为主色系。中晚明士大夫继承了宋人的审美风范,文震亨在《长物志》中提出他对瓷器颜色的鉴赏标准:“官、哥、汝窑以粉青色为上,淡白次之,油灰最下。”而对明代兴起的彩瓷,文震亨则颇不以为然,认为“成化五彩葡萄杯,……今皆极贵,实不甚雅”,“宣窑有五彩桃注、石榴、双瓜、双鸳诸式,俱不如铜者雅”。

 

 

 

(宋瓷风格)

 

现代人崇尚的极简主义美学,实际上并不现代,而是宋明士大夫追求的美学风格。不过,这一以素雅为尚的审美风格,在清代乾隆时期却受官方摒弃。有清代瓷器收藏经验的人都会发现,雍正朝的瓷器还保留着清淡素雅的风格,到了乾隆朝,由于对珐琅彩瓷对色彩不加节制的使用,瓷器风格变得非常华丽、艳俗,乾隆皇帝也被不少网友讽为“农家乐”审美。

 

家具的审美风格也一样。大家都知道,明式家具风格典雅、造型简约、线条舒畅,不追究花里胡哨的装饰,也很少在家具上髹漆,注意保留木材本身的自然纹理与色泽。但乾隆朝形成的清式家具,风格正好完全相反:特别喜欢豪华、艳丽、繁琐的审美风格,大量使用雕刻、镶嵌、髹漆、彩绘等繁纹重饰。有人戏谑地评价:“清式家具就好比是土豪的十根手指戴了十一只金戒指。”尽管说得有些刻薄,却击中清式家具风格的要害。

 

 

 

(清贵妇服)

 

典型的清代贵妇服装,也是极度追求刺绣图案与条纹的繁复装饰,跟中国传统的女性襦裙表现出完全不同的审美趣味。时下有一部以乾隆时代为背景的清宫戏《延禧攻略》正在热播,据说剧中服装道具十分精良,相当唯美,是此剧一大亮点。但,画风如此唯美的服饰,显然是按现代人的审美习惯裁剪出来的,我们从清代宫廷画、晚清照片、实物图片看到的清代宫廷女性服装,比之《延禧攻略》画面可要“土气”得多。

 

责任编辑:近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