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立林】在《论语·公冶长》通讲的分享

栏目:演讲访谈
发布时间:2021-08-26 01:59:10
标签:《论语·公冶长》、宋立林
宋立林

作者简介:宋立林,男,字逸民,西历一九七八年生,山东夏津人,曲阜师范大学历史学博士。现任职曲阜师范大学孔子文化研究院副教授,曲阜师范大学中华礼乐文明研究所所长,社会兼职莱芜汶源书院院长,济宁仰圣书院执行院长。著有《出土简帛与孔门后学信探》《儒家八派的再批判》《孔子家语通解》《孔子家语探微》《孔子文化十五讲》《礼德诠解》《廉德诠解》《孔子之道与中国信仰》等。

原标题:宋立林老师在《论语·公冶长》通讲的分享

来源:“洙泗社”微信公众号

时间:孔子二五七一年岁次辛丑七月十八日乙巳

          耶稣2021年8月25日


 宋立林教授

 

各位师友,大家好!第五篇《公冶长》,共有28章,总体分量和之前各篇是差不多的,但是它包含了一个主题,就是对古今人物的评点。古今人物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孔门弟子,一类是春秋时期的贤大夫。所以,此篇第一部分可以作为孔门弟子们的群像,第二部分可作为贤人气象的一种展现。不管第十五章孔文子贤与否,但是他具有卿大夫贤者的那一面。

 

侯外庐先生在其《中国思想通史》中,在比较中西方不同的文明路径的时候,比如说古希腊,今天我们在读古希腊哲学的时候,它所强调智者,表现的是一种智者的气象,能言善辩,包括苏格拉底和柏拉图都是如此。我国春秋时代所展现的,是一种贤人的作风。我则更喜欢用“贤人气象”一词,因为“气象”与“贤人”才是最搭界的。西方靠的是思辨,我们春秋时代的这些贤人,包括《左传》出现的那些名人,讲的多是德行。陈来先生在他的《古代思想文化的世界》一书中,把这些内容梳理得很清楚。

 

春秋时代的贤人气象,实际上为儒学的诞生奠定了坚实的基础。这不光是思想上,“天道远,人道迩”、德行这些方面,同时还表现在中国古代思想文化的特征上。儒家更重视人文性,人的德性问题。沿着这些路径往前走。当然,孔子在评点历史人物的过程中,他们也反过来在影响着孔子。大家看《史记·仲尼弟子列传》开篇就讲孔子师事的同时代的那些人,都是孔子取法学习的对象。孔子思想的渊源,最主要的是礼乐文明,是周公的思想。但是春秋时代的这些贤大夫,应该对于孔子和儒学的品格有很大的影响。这是整个这一篇的主题,在点评人物的过程之中,孔子也表现出对于仁爱之德的看法,因而此篇承接着《里仁》篇,主要强调仁德的问题,这是这一篇的主题所在。

 

对于“子谓公冶长”这一章。公冶长是哪里人?我们现在一般说是潍坊安丘人。在安丘有一处公冶长书院,那里有一棵,据说是公冶长亲手栽的银杏树,有两千多年了,比孔庙中的宋代银杏还要早。对于“缧绁”,缧和绁二者实际上是同义的,指的都是锁犯人的绳索,代指监狱,二者不用作单独区分,意思是一样的。

 

“子谓南容”章,这里的这个南容,就是孔门贤者南宫适(kuò)。历史上有两个“南宫适”,刚才刘昭也提到了,一个是文王时期的“文王四友”之一,另外一个就是孔子弟子。也有人说南宫适就是南宫敬叔,但是这个说法基本上是不成立的,南宫括与南宫敬叔是两个人。

 

公冶长与南宫适,他们师兄弟分别迎娶的,一位是孔子的女儿,另外一位是孔子的侄女。我对孔子择婿的理解曾经有过别样的理解,但是后来发现在历史上就有这种理解,但是也被批评过是“冬烘之言”:“公冶长之贤不及南容,故圣人以其子妻长,而以兄子妻容,盖厚于兄而薄于己也。”(见朱熹《论语集注》)这话是说,南容的才能显然要高于公冶长,孔子将有前科的公冶长招为自己的女婿,将南容配给自己的侄女,这是怕别人以为孔子厚此薄彼,怕别人说闲话。这种想法,可能普通人会有,但却把孔子想简单了。宋代程子就曾驳斥道:“此以己之私心窥圣人也!凡人避嫌者,皆内不足也,圣人自至公,何避嫌之有?况嫁女必量其才而求配,尤不当有所避也。若孔子之事,则其年之长幼、时之先后皆不可知,惟以为避嫌则大不可。避嫌之事,贤者且不为,况圣人乎?”我就想我当年的想法很粗鄙,没有道理。其实内心一旦想着避嫌,就于理有亏,于德有亏。此外,孔家两个女孩,年岁不一,如何避嫌?所以,如果我们用普通人的狭隘目光去看孔子,不但不能发现真实的孔子,反而恰恰反映了我们自身的狭隘。其实,这是《论语》的编者有意将二者放在一块进行的比较,意在突出孔子知人、识人,嫁女就嫁有仁德的人。

 

对于“子谓子贱”章,顺便提一句,宓子贱的宓,有人说读宓(mì),也有人读宓(fú),其实在上古音里没有宓(mì)这个音,要读宓(fú)。

 

“赐也何如”这一章,孔子讲“君子不器”,君子不器,不是否定器。从成器到不器,要先成器,然后成大器,再到君子不器,这是一个否定之否定的过程,也是君子的修为不断攀升、深化的过程。

 

对于“雍也仁而不佞”章,“佞”字是说口才特别棒。宰我也好,子贡也好,这两个人口才都特别好,所以他们反映也快,容易用话来噎人。当然这样的表现对于德性是有失的。当然反过来讲,虽然儒家在言的问题上,强调慎言,道家也主张对于说话要有所慎重。其实古代的宗教、古代的哲学,基本上都强调慎言。但是在人际交往之中,言是非常重要的手段,不要否定言,不要否定口才。不过“口才”的“才”一定要有德,“德者,才之帅也”,有“德”来驾驭“才”才行。所以在今天,我们对于孩子的培养强调知识、才艺,因为知识、才艺用于考试,能够让孩子通过这种方式获得不断的成长。而德却是很难考察,但绝不能忽略或者放松,应该从小就以“立德树人”培养孩子。

 

对于“子使漆雕开仕”这一章,还牵扯到一个学术史的问题。韩非子提出“儒分为八”的概念,在儒家八派之中,就有“漆雕氏之儒”。我当年专门写过一篇《漆雕氏之儒辨正》,发在了韩国的《国际儒学研究》上。在孔门弟子当中,漆雕氏一共有好几人,他们留下的资料虽然不多,但是关于漆雕氏之儒的争论却很大,漆雕开在当时应该是非常有成就的孔门弟子。

 

第七章“道不行,乘桴浮于海”,这一章编在这里,并不主要表达孔子要隐居,而是要表达孔子对子路的看法。当然我们从这一章可以看出,孔子曾经也有过退隐的想法。我想,孔子和早期儒家,在入世与出世方面,是刚柔相济、进退得宜的。“无所取材”的“材”,按照于省吾先生的说法,应该读为“哉”,在《尚书》、金文中有这样的用例。古代文例中没见有通“裁”的。

 

“子路仁乎”“求也何如”“赤也何如”,这三个人放在一块,和“四子侍坐”章前面三个人是完全一样的。大家可以对读。

 

“女与回也孰愈”章,对于“闻一以知十”和“闻一以知二”,在钱穆先生的《先秦诸子系年》中有《孔门弟子通考》,钱穆先生说:“观孔子与回孰愈之问,见二人在孔门之相伯仲。”颜回与子贡这两个人的能力、德行、影响力是相伯仲的。而且,子贡、子路,在《论语》当中出现的频率要高于颜子。本章这里所表现的便是,第一是子贡有自知之明。第二,表示孔子的自谦。就“吾与汝弗如也”这句话,我个人的理解是:“是,我和你都不如(颜回)”,这是孔子的自谦,并不是在子贡的伤口上撒把盐。这实际上也是给子贡一个台阶下——不光你赶不上,我也赶不上。

 

“宰予昼寝”这一章,就如刚才衍华所说,古代和现在不一样。现在昼寝是一个非常正常的需求,因为我们现在的日常生活的时间拉长了。但是在宰我当时,昼寝算是很大的过失,且孔子对于他的学生的上进心有着非常高的期待。另外一点就是言行一致,取人、观人,这是在之前好几篇都谈到的,所以这是讲在人与人的交往中,如何去观察人的问题。

 

“吾未见刚者”章,对“刚”和“欲”的关系,正所谓“无欲则刚”。这里的“欲”并不是我们日常所说的“欲”。“欲”包含了好多方面,其中一个就是私欲,还有一个就是“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这里的欲在儒家看来是正常的欲望,这就是天理,是合理的。但是一旦涉及到私欲的时候,如“存天理,灭人欲”的人欲,就会影响人的道德意志的判断。只要有了私心,人就“刚”不起来。

 

对于“夫子之言性与天道”这一章。司马迁《史记·孔子世家》当中写作“夫子言天道与性命,弗可得闻也已”。这之间的联系和区别大家要仔细琢磨。我读硕士的时候,写孔子的易教,就曾关注过这个问题。那么,孔子言不言“性”与“天道”?当然“言”,而且证据多多。至于为何子贡“不可得而闻”,我觉得主讲人引用的程子的“盖圣门教不躐等”很对。孔子对于程度不同的学生,教育也是不同的,孔门弟子,是不是《诗》《书》《礼》《乐》《易》《春秋》都要学?当然未必,这其实是有抉择、有辨别的。吕思勉先生说过,《诗》《书》《礼》《乐》是孔门的常科,所有弟子都要学习;《春秋》和《易》是特科,“开小灶的”,只需要一部分人来学习。子贡是一个非常务实的很理性的人,他对于巫卜这类玄妙的事,其实是不感兴趣的。马王堆帛书《要》篇记载,“夫子老而好易,居则在席,行则在橐”。史书上也说孔子晚而好《易》,读《易》韦编三绝。子贡曾向孔子请教为什么老而好易?关于这个问题,我们把帛书《要》篇和本章联系起来就可以弄清楚。“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是子贡听到孔子对于天道的言说,豁然明白,然后叹美。正如程子所说:“此子贡问父子之至论而叹美之言也。”所以这里的“闻”,不是听,而是听懂的意思。道理很多,有些人就是听而不闻。“闻”是非常重要的。这里的“闻”可以和“朝闻道,夕死可矣”中的闻可以联系起来理解。

 

对于“晏平仲善与人交”章,我个人有一些不同的理解。“久而敬之”应该是“晏平仲久而敬人”,不是“久而人敬晏平仲”。晏平仲和别人交往久了之后,人家才越来越尊敬他,如果是这样的话,晏平仲与人交往的能力也不算太高。大家注意到,人和人做朋友,久了之后,就会变得不敬,越熟越无所谓,渐渐也就失去了人与人之间的恭敬之心,缺少了人和人之间的距离。但是晏平仲则不然,交往越久,越能保持对他人的敬重,这是很难得的。“我敬人”这是在我的,而别人敬不敬我是很难说。我就算做得再好,别人不敬我,也无可奈何。

 

“三思而后行”的“三”是实指还是虚指,这个大家可以讨论。

 

“巧言、令色、足恭”章,在古代的注疏上,“足(zú)”都读成“足(jù)”。足(jù)不是作脚讲的“足(zú)”,足(jù)是过分,是满足的这个“足(jù)”。在我家乡的方言里,足(jù)就是这个意思,这是古注。当然也有把“足恭”说成“恭足”的理解,刚才主讲人引用了“足、色、口”,大家也可以联系起来,这也是一种解释。

 

在“盍各言尔志”这一章,“愿车马、衣轻裘”。古人认为这个“轻”是衍字,可以删掉,变成“车马、衣裘”。“与朋友共”,有和朋友共享之意,这正符合子路的性格,乐善好施,有侠义之风。“愿无伐善,无施劳”,这则是更难的一种层次。人们做事容易显摆,生怕别人不知道。当然在今天的时代,广告的时代,自我表扬是时代的风气,时代的需求。但是从儒家的德性来讲,“自伐其善”是有些不足的。当然最为重要的,还是孔子说的“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这是孔子对于理想时代的描述,另外一次描述在“四子侍坐”章,为什么孔子说“吾与点也”?大家将这两章联系起来对读,会发现孔子的“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和“吾与点也”形容的,正是和谐社会的美妙情景。

 

最后一章“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学也”。这又回到了最开始我们所讲的:《论语》这部经典的主旨是什么?是“以学养成君子”!李泽厚先生曾经讲过,“信”是宗教的第一义。任何一个宗教,教你的第一个字就是“信”,有信仰就够了,信就得救。但是儒家不这样讲,不是你信孔子就得救了。没有。你可以选择不信孔子,但是要像孔子一样好学,要善于学习孔子,这样就够了。所以说“学”是儒者第一义,“以学养成君子”。只有通过“学”这个门径,我们才能走进“圣域贤关”。所以,我想最后这一章也许有深意。忠信之德,人人潜在都有,都是本具的,但是好学才能把我们的忠信之德,真正地进一步完善。人性本善,但不完善,需要学,不断地完善,才能进入圣域贤关。

 

这是我对这一篇的粗浅的认知啊,不当之处,请给位多批评。

 

 

责任编辑:近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