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志翀】评《规划社会的来临》:“大同”何以“现代”

栏目:书评读感
发布时间:2026-06-09 15:39: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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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志翀

作者简介:宫志翀,男,西元一九九一年生,天津人,北京大学哲学博士。现任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副教授。研究领域:儒家政治哲学,中国近代政治思想史,经学。著有:《人为天生:康有为三世说研究》,整理曹元弼《孝经郑氏注笺释》《孝经学》。

评《规划社会的来临》:“大同”何以“现代”

作者:宫志翀(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

来源:作者授权儒家网发表,首发于《澎湃新闻·上海书评》2026年6月8日

  

 

规划社会的来临:

重读《大同书》

王东杰著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2025年3月出版

479页,78.00元

 

《礼记·礼运》中的“大同”时代,在传统中国的两千余年里,都是一个遥远的理想。可自十九世纪末始,“大同”变成了历史发展的目标,牵引着中国的现代转型进程。在全面建成小康社会后,“大同”与我们当下和未来生活的联系,仍在默会之中。我们必然要回顾和追问:“大同”何以对渴望步入现代的中国人富有吸引力?当时的中国人如何透过“大同”畅想现代?

 

讨论这些问题,都绕不开一本写作于二十世纪初的著作——康有为的《大同书》。这本书的标志性在于,它既是最早倡言“大同”理想之书,也是最完整规划了“大同”方案之书。康有为曾自信地宣称,这是一本预见之书。我们也确乎从二十世纪的历史潮汐中,看出了《大同书》的先知先觉之处。至2025年,王东杰教授出版了《规划社会的来临——重读〈大同书〉》(以下简称《规划社会》),从一个新的角度揭示了《大同书》与二十世纪以来中国社会变迁的关系,引发了广泛的思想共鸣。

 

此前,康有为和《大同书》的定位始终有些模糊。有一种标签是资产阶级。但资产阶级社会有着十七至十九三个世纪的跨度。若着眼于维新变法的康有为,会对标十七世纪的资产阶级思想;若着眼于《大同书》,会对标十九世纪的空想社会主义。这造成了一种游移,上世纪五十年代在《大同书》多次翻印、广泛传阅的时候,产生过《大同书》中的社会性质的争论,便是上述游移的缩影。另一种更模糊的定位是《大同书》作为“乌托邦”。因为严格而论,乌托邦是现代人归类的一种文学题材,西方有漫长的乌托邦文学传统,甚至乌托邦的古代类型与现代类型也有不同。故研究者参照乌托邦定位《大同书》,只是宽泛地标识出其“不切实际”,无助于深入其中。

 

《规划社会》则另辟蹊径地定位了《大同书》的一个特质——“理性主义规划”思维(参《规划社会》,12-13、39-40、315-320页)。这在《大同书》的后半部分表现明显,这部分为此前研究长期忽略。从“理性主义规划”思维出发,我们可以更明确解释:“大同”思想如何“现代化”,当中如何反映了中国人的现代化追求。相应地,这也有助于厘清《大同书》背后的思想资源,和反思百余年来我们生活翻天覆地的变化。本文借助《规划社会》的相关内容,于此三方面略陈管见。

 

从“纤悉之治”到“大同”规划

 

康有为的思想形成过程中有一个“制度”之学的侧面。他二十二岁鄙弃科举,最先关注于经史传统中的“制度”之学。他自述深入“《周礼》《王制》《太平经国书》《文献通考》《经世文编》《天下郡国利病全书》《读史方舆纪要》”(康有为:《康南海自编年谱》,中华书局,1992年,第9页)。并且,他的早期著作如《毛诗礼徵》《教学通义》,主题也都是制度。尤其《教学通义》之所以倾心于《周礼》,就因《周礼》典章详备(康有为:《教学通义·备学第二》,载姜义华、张荣华编校:《康有为全集》[以下简称《全集》]第一集,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7年,21页)。即使后来在《官制议》中,康有为还称赞“周人之法至纤至悉”(康有为:《官制议·序》,《全集》第七集,235页),也是以《周礼》为周制遗存。“制度”是经学中产生的概念。经典世界认为,秩序由礼乐政刑组成,它们都要通过“制”与“度”的方式形成。是故,“制度”覆盖了天下疆域、设官分职、民生教化各方面。康有为立足于今文经学后,便视《王制》为孔子经纬天下的制度蓝本(康有为:《考定王制经文序》,《全集》第二集,15页)。而他早自二十二岁,在接触西学和回归经学立场之前,最先措手于“制度”之学,这奠定了他的思想抱负。

 

另一刺激因素是见识了西方现代秩序的繁盛整饬。二十二岁那年,他还“薄游香港,览西人宫室之环丽,道路之整洁,巡捕之严密,乃始知西人治国有法度, 不得以古旧之夷狄视之……渐收西学之书,为讲西学之基矣”(康有为:《康南海自编年谱》,第9-10页)。二十五岁“道经上海之繁盛,益知西人治术之有本。舟车行路,大购西书以归讲求焉。十一月还家,自是大讲西学,始尽释故见”(同前,10页)香港和上海,将西方的社会治理能力带到了中国人眼前。这两次深受震动,都使得康有为深入西学,是他思想形成的又一动力。

 

从这两方面我们可以理解,康有为对“纤悉之治”的热切追求。《规划社会》敏锐地抓住了这一点。这既表现在他欧行游记的评论中,也表现在《官制议》的思考里,更在《大同书》中彻底发挥。康有为称“政以纤悉为尚”,“周人之法至纤至悉,西人之政至纤至悉”(《规划社会》,317页)。这意味着,理想秩序要具备全面精细的社会治理能力。这是此前研究鲜少论及,却适足以体现康有为与《大同书》现代特质的一面。

 

那么,康氏汲取了何种资源,才获得这种现代思维?思想史研究主要提供的是一种参照性质的观察。借助查尔斯·泰勒、齐格蒙特·鲍曼、米歇尔·福柯等现代性哲学与思想史家的省思,该书触及了西方十七至十九世纪的多个思潮与历史进程。当中重点的参照有三。

 

第一,十七世纪以来,科学革命的领域从自然扩展至社会。尤其经牛顿式方法论的奠基,科学有了适用于社会、法律、经济领域的方法范型([德]恩斯特·卡西尔:《启蒙运动的哲学》,李日章译,浙江大学出版社,2022年,6-17页)。现代科学的初衷就是支配自然,为人生谋取福利。随即,英、苏、法等地的启蒙哲学家都开始提出科学地改造社会的构想。进而,各领域的社会科学应运而生。

 

第二,响应社会改造与治理的哲学思潮是功利主义。功利主义是科学的构造社会秩序的信念,与英国政治革命完成后继续社会秩序变革的需求,共同催生的时代思潮。其超越了十七世纪的自然权利和自然法理论,立足于快乐(幸福)的“道德算术”方法,着眼于社会总体利益,以推动全面的社会改革与进步。从思想的后续影响论,功利主义为各门陆续兴起的社会科学奠定了伦理基础(《规划社会》,203-205页)。

 

第三,伴随着上述思潮,现代国家的治理能力大大提升。它体现在福柯所刻画的十八世纪后半至十九世纪的“自由主义治理术”和“生命政治”中。国家有更充分的理由和更有效的手段,全面且精细地管理人的生老病死,和全部人口的规模、质量等。这三个思潮与进程有先后关系,也构成宏观到微观、方向到思想再到现实的深入。它们共同展现出十七至十九世纪欧洲现代性进程的一条线索,那就是科学、理性旗帜下的规划与治理。

 

在此参照下,《规划社会》揭示了康有为与《大同书》的现代特质。作者随手就能指点出康有为《大同书》及相关著作,与上述思潮的呼应之处。例如,康有为早年构思采用“几何”方法,呼应了十七、十八世纪法律、道德领域的几何方法。再如,“苦乐”分析法是康有为权衡人性与道德的新视野,这与霍布斯、洛克以来至功利主义的“快乐”“痛苦”二分,尤其是与功利主义着眼于社会总体利益的立场相应。最后,《大同书》中“去家界”对人一生的重新安排,“去国界”对大地的重新规划,“去产界”中的“大地统计学”,是对人生、人口与经济生产的全面精细规划。由此我们惊讶地发现,在二十世纪初,中国人的现代理想就已经接上了“理性主义规划”的思维和精细社会治理的愿景。

 

必须肯定,找到欧洲现代进程为参照,是《规划社会》一书的颖出之处。尽管作者无法坐实这些层面如何取自西方的思想资源,这要考察康有为的阅读史,是历来研究的难题,但找到对照的坐标,分析就有了深化的可能。笔者略举一例说明。例如,该书提及了1885年傅兰雅译《佐治刍言》,其风靡当时,名列各类西学书目之上,对康梁、章太炎、孙宝瑄等人震撼极深。以往研究只是定位该书为西方自由资本主义学说的首次传入。这样宽泛的外部定位,无法说明其何以产生广泛影响。其实,该书是英国钱伯斯兄弟1852年出版的教育丛书中Political Economy 一册。它扼要总结了十八世纪以来逐渐成熟的古典政治经济学的基本学说。故《佐治刍言》的吸引力,正在于以三十一章四百一十八节的篇幅,全面展示了西方现代的政治、法律、社会、经济面貌。晚清人总结该书“前半多言政教,后半多言财用”,其实这“政教”与“财用”即统一于“政治经济学”当中。而福柯揭示出,古典政治经济学是“治理术”与“生命政治”的理论支撑。掌握了恰切的线索与参照系,若能深挖《佐治刍言》与康梁思想的关联,无疑会有显著的研究推进。《规划社会》为我们指示了不少“路标”,留待后继者深入。

 

进而在总体上,《规划社会》为康有为与《大同书》的定位提供了新角度的支持。通过该书的分析,康有为与《大同书》的定位无需再于十七至十九世纪的历史刻度之间游移。十九至二十世纪转换时刻的中国人,尽管获取的西学知识有限,但如康有为这般敏锐者仍“准确地提取到了‘现代性’的核心”(《规划社会》,14页)。甚至可以说,《大同书》的背后含藏了十七至十九世纪欧洲的精神地层。

 

“大同现代”之路

 

不过在参照的过程中,双方的显著区别也显露出来,留下了一定的解释困难。《规划社会》反复触及了一个问题:无论是西方现代的历史进程,还是其投射出的乌托邦文学图景,规划社会背后的主体都是国家。然而,康有为的大同规划却着眼于全球视野,超越了国家主体(《规划社会》,第4-5、11页)。这是如何可能的?作者的判断,这是“康有为将其对现代国家的想象推向全球层次的结果”,“大同学说正是‘国家现代性’的全球化表达”。至于其缘由,作者未作深论。

 

这一疑难值得再作深究,以引导思考的深入。例如我们不妨反问,既然康有为能将视野由国家推向全球,何以欧洲的历史与理想,始终停留于国家,未能推向全球?提出这一问题,也许能让我们反思到:虽然中西双方的对照有启示,但二者毕竟是不平衡的。在欧洲,这是理性规划精神在三百年中激荡、层累的历史。但在《大同书》,这仅是捕捉到理性规划精神后的无限畅想。前者既为西欧此前的思想结构所约束,也为此后的历史时势所吸纳。后者是被怎样的思想结构所约束?我们对近代思想史的研究还不清楚。而且,《大同书》也无法预期将怎样被二十世纪中国的历史所吸纳。这种区别意味着什么?容我们分别道来。

 

首先,理性规划服务于国家是欧洲现代性的必然。因在十七世纪科学革命燃起理性主义的火把之前,个体与国家两个现代实体已经过漫长的准备开始登上历史舞台,形成了二者对峙的结构。“科学”“理性”的筹划是在个体与国家二者之间展开的。它们帮助发现了个体、社会、法律与经济生产的“自然”,也找到了克服或规划“自然”的权力。是故,“理性主义规划”的推手和受益者是个体-国家的秩序结构。且相比于个体而言,国家是更大的推手和受益者。

 

然而十九至二十世纪之间,中国并没有形成个体-国家的思想主题与历史时势。同时,理性规划思维也不是通过科学革命、现代政治思想与社会科学、具体的治理过程等一系列浪潮传入的。它是被《大同书》所捕捉后,用中国的传统观念重新组织起来的。这是《规划社会》的另一重要侧面。作者曾总结道:“中国传统观念中的许多成分得以继续保留,然而它们被混杂组构到一个新的思想‘秩序’中,因而也就有了与此前完全不同的意义——它们已经是‘新’的一部分,而不是‘旧’的延伸。”(《规划社会》,205页)可这种思维默认了,理性规划思维是支配的形式,它只能来自西方,而康有为使用的传统观念是自身无力量的质料。而且,这仍无法解释《大同书》的“世界主义”特征。笔者则倾向于发现中国传统观念本身的活力,如何形式上接榫了理性规划思维,内容上超越了个体-国家架构。借《规划社会》论及的几个议题,我们尝试深入探讨这一解释可能。

 

第一,《大同书》规划思维的外部视角(《规划社会》,第6、109、116-117页)。在《大同书》和《诸天讲》中,康有为总是“置身世外”,将人类文明秩序分析为“诸界”。张翔认为,“诸界”划分有社会科学的意味(张翔:《大同立教:康有为政教思想研究》,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3年,199-201页);作者也指出,现代科学是从外部观察和“制作”自然的(《规划社会》,120、122、126、136页)。但若能再深究一步,科学史研究已揭示,现代科学的外部视角是神学所遗留,那位置本是“上帝”。而在康有为处,该位置由“教主”占据。我们应注意,康有为自述,其二十七岁(1884)一并奠定了“诸界”思维与“教主制作立法”学说。康有为心中“教主”的典型是孔子。而他会宣称:“孔子之识,固将以元统诸天,天犹为一细物而统之,何况于天中而有地小之小者”(康有为:《春秋笔削大义微言考》,《全集》第六集,12页),“天亦为孔子之所临焉”(陈焕章:《〈经世报〉发刊词》,《陈焕章文录》。岳麓书社,2015年,381页)。是故,“教主”是文明的设计师,天地间的一切事物的命名及秩序,都是设计师在空白画布上勾勒的图画。这一——在神学看来是唯名论式的,在社会科学看来无比熟悉的——信念,正是康有为重构今文经学的“孔子改制”而成的“教主制作立法”学说所引出。它至少成为理解科学视角的接榫。

 

第二,“制度”之学与规划思维。在经学传统中,代表着圣王“制作法度”的两个蓝本,就是《周礼》和《王制》。二者的争执贯穿着从汉代到晚清的今古文之争。上节开篇谈到,康有为在接触西学与确定经学立场之前,就已深入经史传统中的“制度”之学中去。这成为康氏规划思维的传统因缘。因为我们深入看《周礼》《王制》,着眼于抽象的“天下”,它的疆域规划不考虑实际地理幅员;其各项具体制度筹划,也不考虑统治的经验事实。《大同书》“去国界”对全球空间的重新筹划,接续了《周礼》《王制》的精神;对“时间”的重新筹划,显然从“三统循环”论中获得灵感。且在制度的总体原则上,康有为还以《春秋》学的“大一统”理解世界历史进程,用《春秋》学发挥出的“六合同风,九州共贯”理解大同愿景。《规划社会》也曾提及,传统“天下主义”取向使《大同书》着眼于全球。其实从康有为依据的知识与信念就能多方面证明这一点。当然更关键的要素是,“国家”对当时中国亦是新命题,其在观念上不构成对“天下”的遮蔽与障碍。这在欧洲现代性中不可能。

 

第三,人类存在的普遍联结。《规划社会》讨论过的三个议题:感通的宇宙观是形而上学的重构;“天民”观念重新定义了人的存在身份;“不忍人之心”是“同情”的道德启蒙。这三方面都有传统的深厚渊源,它们共同指向的主题——人类存在的普遍联结,构成了康有为《大同书》的人性基础。这根本地不同于西方现代的“个体”人性基础。无论是“个体”的自然品性,还是受科学支配下理解政治、社会、经济秩序的构成方式,西方现代都最终必然产生另一个“实体”统摄众多个体,那便是“国家”或“社会”。而人类存在的普遍联结,就不以“个体”为单位,它也不是个体加总而成的一个新“主体”。故基于这一人性基础的大同秩序,其必然跨越国家,朝向全球、全人类的共同福祉。这是大同现代性,而不是国家现代性的扩展。

 

《大同书》中类似的议题还有很多,展现了文化传统对二十世纪初中国人的现代筹划的影响。在近代中国思想史的研究中,一直存在着西方冲击与内生动力何者起决定作用的争论。主张内生现代性的一方,一直缺乏一个有代表性的文本作为支撑。《大同书》无疑应承担这一位置。因为就像《规划社会》已出色地展示和本文欲补充的,《大同书》是汲取西方冲击的力量,又发挥传统观念的力量全新筹划。

 

 

 

宫志翀著《人为天生:康有为三世说研究》

 

现代性的宰制?

 

不过,我们也不应满足于《大同书》如何“新”,还应判断它是否“好”。《规划社会》还有一侧面,是比较儒学传统思维和《大同书》现代规划思维的区别,由此反思后者的价值。这可总结为传统在三个层面的逝去。

 

第一,实在论秩序的瓦解。这里的“实在”在传统用“自然”“本性”“道”“理”表示。古人相信,事物各有其“自然”,乃至“天地”亦有其“道”“理”,好的秩序就是符合天地万物自然的秩序。西方古典的秩序信念也类似,西学谓之实在论秩序。这种信念默认了“自然”本身的价值与力量,故人对秩序的塑造旨在复归“自然”,乃至于“无为而治”即可。同时这也默认了,“自然”有其边界,也有令人不能满意之处,人都必须承负。从古典到现代,重心从“自然”向“人为”的转移。这主要应归功于科学赋予人类力量与信心。在科学面前,自然本身无价值、力量与边界,其令人不满意之处也有方法改造。由此,实在论秩序瓦解,人为自然和自身生活立法。这些在欧洲现代性中充分展现的信念,也在《大同书》开篇和各卷的开篇反复出现。

 

第二,人性论与修养论的取消。与外部实在论秩序相对的,是人的心灵秩序。儒学传统讨论人性善恶问题即在刻画人的心灵秩序。心灵秩序与外部秩序的符合,既靠教化也靠修养。但是随着外部秩序因规划而进化,人性也失去了“本质”。在康有为看来,野蛮社会争斗多而人性恶,文明建立后人性因教化而向善,至大同终将人人性善。人性具有了一种“历史性”,受社会所决定,在欧洲我们最早从卢梭《二论》中见证这种观念。此外,人的心灵秩序也不再由五常、七情构成,它简化为爱恶、苦乐二分,由此重新定义了善恶。这也是为符合外部秩序而作的改造。

 

第三,“中介”的消失。外部秩序与心灵秩序之间,这在康有为处可话约为“天人”之间,原本存在很多中间领域。它们是人参与外部秩序的方式,也是整体外部秩序的组成要素。康有为称之为“诸界”,在他的现代视角看来,“诸界”都是对人的限囿。确实,“诸界”是人因各种有限性而必需的生活,可是现代进步允诺突破有限,感受无限。在《大同书》中,这是通过批判传统社会散漫,批判各种自然生活、自然欲求为“私”,呼吁投身于“公”进行的。“天人”之间“中介”的消失,对人而言是获得了无限的畅快,对公而言是获得了无限的责任和权力。

 

通过与传统对照,揭示规划社会的信念基础与形成机制,比直接评价大同规划方案更有深度。这更深地暴露了现代性的困难。例如,从实在论秩序的瓦解来看,现代性赋予了人极大的权力和信心;但从人性论与修养论的取消看,现代性又对人没有信心,也不赋予其自由选择的权力。当然,前者是抽象的“人”,后者具体的人或人群。现实中,我们正是既享受着前者的无限性,又作为后者被约束,那是一种新的有限性。

 

再如,“中介”的消失意味着缓冲地带乃至隐逸空间的消失。《规划社会》开篇提到,现代“大同”诞生后,“桃花源”便失落了。“桃花源”一则是隐逸空间的象征;二则,当中有“父子”而无“君臣”,有四时而无“朝代”,即是自然生活的象征。“桃花源”理想的存在,折射出古典秩序承认自然生活的先在和普遍,允许人有无政治但自然的生活空间。而“大同”规划中,“中介”消失便是自然的缓冲消失,一切都要依赖“公”的责任与力量。这不仅是刚性过渡的秩序,也总有力所不及之日。

 

在《大同书》初稿写定后,康有为1904年末开始欧游,他停留最多的国家是德国。正在此时,比他小六岁的马克斯·韦伯发表了《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文末提出了冷峻的诊断:理性主义秩序变成了“钢铁般坚硬的外壳”。遗憾的是,康有为与之“擦身而过”,二十世纪中国在乐观主义汲取现代文明的阶段,还无法切身体会现代性的宰制力量,遑论反省之。如今重读《大同书》,《规划社会》的广泛反响,除了学术内容本身的质量外,还因我们生存体验已大为不同。我们已充分体验了现代生活,并借鉴了欧洲现代性反思的思想资源。

 

由此,我们时代的思想任务就不是接续,而是超越康有为的方案。因为,即使文化传统的力量使“大同”现代之路不同于欧洲,但这毕竟仍是现代性。如何消化理性规划的形式,使之服务于人的好生活、文明的稳定秩序?在此方面,文化传统提供的不应只是与之相适应的力量,更重要的是与之相反的力量,以与现代性取得平衡。我们的眼光该回到那些自然的生活,正视人性的有限,为秩序与人之间划出缓冲地带。我们也要警惕无限的允诺,尤其是那些蒙着科技便利、进步竞争的允诺。

 

 

责任编辑:近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