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朱子的两首诗看其格物穷理说

作者：何俊（复旦大学特聘教授、哲学学院博士生导师）

来源：《文史知识》2026年第10期

时间：孔子二五七七年岁次丙午九月初八日甲子

　　　耶稣2026年10月17日

从朱子的两首诗看其格物穷理说

朱子理学是近代中国回应与接受西方文明，引导中国从传统向现代转型的知识与思想基础。他的思想宗旨与根本方法则是格物穷理，其中的理论内涵与思维方法深刻影响了他以后的中国人的生活世界。近代中国，尤其是新文化运动，在纷至沓来的西方观念中特别钟情于科学，就与朱子理学尤其是他的格物穷理之说七百年来对中国人的知识与思维的塑就有着直接的关系。

在传统中国人的世界观中，包括人在内的世界万物都是由共同的物质能量——“气”的聚合而生成的，同时亦因“气”的离散而消亡，万物的生生不已就在这一气化的永恒过程中展开。在这个气化的世界中，万物的生灭虽然呈现出复杂而又变化的景象，但都有自己的内在根据，气化就是依循这样的根据而形成了事物生灭的轨迹，这些根据与轨迹就是“理”。人生活于世界，需要通过认识万物，包括认识自身，来展开自己的生活；事物是转瞬而变的，只有把握到存于事物的理，认识才具有稳定性，也才是有用的。只是理是隐性的，认识比较难，而气与理一刻不分，气形成的万物及其变化是人能够容易直接感知到的，《朱子语类》记载朱子讲：

“理难见，气易见。但气上看便见，如看元亨利贞是也。元亨利贞也难看，且看春夏秋冬。”

从气聚合而成的物入手，通过观察事物本身去认识理，这便是朱子格物穷理的基本意思。

请以朱子两首广为人知的诗为例，来具体体会一下朱子的格物穷理。其一：

“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

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这诗似写景，其实是讲理。朱子看见水塘清澈，映照得天光云影于一塘之中，他追问水塘为什么能够如此清澈，并认为原因是有源头活水的不断流入。这样的解释是不是正确？是不是可以质疑呢？比如源头固然有活水不断流入，但如果沿途因泥沙而浑浊了怎么办？但无论怎么质疑都不重要，因为朱子这首诗明确表达了事物之间存在着一个因果关系，对这种因果关系的揭示就是由事物本身而进入到事物内在的“理”了。

其二：

“昨夜江边春水生，艨艟巨舰一毛轻。

向来枉费推移力，此日中流自在行。”

这诗也是由事物的现象来讲明背后的道理。相比于前一首，虽然同样是揭明事物之间的因果关系，这首诗所揭明的要直接许多，容不得人去提更多的质疑。这种因果关系的揭明，表明朱子在格物穷理时，非常注意事物在时空中的关系及其变化。《朱子语类》载：

“气无始无终，且从元处说起，元之前又是贞了。如子时是今日，子之前又是昨日之亥，无空阙时。然天地间有个局定底，如四方是也；有个推行底，如四时是也。理都如此。元亨利贞，只就物上看亦分明。”

他讲的“局定底”便是空间，“推行底”便是时间。事物处于某一时空中，时间不是静止的，随着时间的流逝“推行”，空间中的“局定”关系也会发生相应变化，这种变化又会导致事物发生变化。因此，朱子的格物穷理除了客观的观察外，是非常具有时空观念与变化意识的。

这两首诗别有意趣的是，明明是写景叙事诗，朱子却题名《观书有感》。这表明是朱子由观察事物来表达自己体会到的读书心得：前一首大概是想表达，读书虽多，但要多而不乱，就必须有统绪，知脉络；后一首是想说明，读书到了一定的程度，便会豁然开朗，将此前的种种困扰一下子破解。当然，诗无达诂，各人完全可以有自己的体会。这里只需要指出，朱子将写景叙事诗题为《观书有感》，就足以使读者明白，一物中所得之理，完全是可以用来理解其他的事物；理是抽象的，可以脱离具体的事物，具有普遍性的意义。

朱子是他的时代最博学好思的思想家，他的这种格物穷理的精神几乎贯彻于他的全部生活中，他留下了他的时代堪称最多的著作，即便随意翻读，只要心到，几无不可体会到他的这种精神，亦因此，他的思想与方法才会深入人心，影响他以后至现代以前的整个中国社会，乃至东亚，并成为接引现代文明的基础。

责任编辑：近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