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林 著《礼学·经学·儒学》出版

书名：《礼学·经学·儒学》

作者：彭林

出版社：中华书局

出版时间：2026年9月

【内容简介】

本书为彭林先生四十余年礼学、经学、儒学研究论文的自选集，分论本位文化、国学与经学、礼学的学理、礼治古今谈、中外文化交流五部分，共四十一篇。

【作者简介】

彭林，清华大学文科资深教授，中国经学研究院创院院长。长年从事中国古代史与儒家经典的教学与研究，兼任国际儒学联合会顾问，日本京都大学、法国人文之家等访问学者。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仪礼》复原与当代日常礼仪重建”首席专家。著有《〈周礼〉主体思想与成书年代研究》《中国礼学在古代朝鲜的播迁》《礼乐文明与中国文化精神》等。在清华主讲的“文物精品与文化中国”与“中国古代礼仪文明”课，均被评为“重量精品课程”，前者还是中国首批入选哈佛大学Edx网络公开课平台的课程之一。曾获重量教学成果二等奖、北京市优秀教学成果一等奖、北京高校教学名师奖、清华大学首届“靠前教师”、首届清华大学新百年教学成就奖等奖项。

【目录】

自序

一、论本位文化

中国传统文化封闭性质疑

创新与继承不可偏废

中华传统文化的核心意蕴及对世界文明的贡献

本位文化、多元文明与中国方案

周代的人文觉醒与天文探索

儒家孝道的再认识

中华传统祭礼的人文内涵

孔子历史分期学说的理论与现实意义

论汉字融会外来文化的能力

二、国学与经学

“国学”三题

论经学的性质、学科地位与学术特点

经学应该成为独立的学科

经学的性质、价值与学科地位刍论

三、礼学的学理

《周礼》《仪礼》《礼记》与儒家的人文关怀

“礼治”背景下的中华“软法”

儒家人生礼仪中的教化意涵

《三礼》与礼学研究

礼与中国人文精神

儒家礼治思想的缘起、学理与文化功用

礼，中国文化的“核心元素”

公孙尼子作《乐记》说新证

四、礼治古今谈

从《仪礼·乡射礼》看中国古代体育精神

周代祭服、命服、朝服述略

德主刑辅，道一风同

——《周礼》所见古代地方首长的治政理念

古代中国怎样听取民意

论我国民俗的未来走向

国家元气，全在风俗

——汉代民风扶正祛邪启示

延续我们的“家风文化”

论清代王府祭祀制度中的中原文化因素

阮元实学思想丛论

礼仪与情感

北京奥运如何人文

传统礼仪与当代文明

《中华传统礼仪复原图册》出版记

五、中外文化交流

朴趾源《热河日记》所见之长城

中国古礼与朝鲜半岛的儒家化

丁茶山与《周礼》

论丁若镛对朱熹《中庸章句》心性说的批评

中国礼学在古代朝鲜的播迁

儒学与当代韩国

从《畴人传》看中西文化冲突中的阮元

后记

【自序】

从业以来，我的学术研究领域主要是在礼学、经学与儒学，三者如同心圆，由内及外，由近及远。坐拥书城，终日伏案，忽忽已四十余年，春秋流转，冷暖自知。今借由论文集出版的契机，约略所学所思如下，以飨读者。

礼学 1986年，我遵导师赵奉生（讳光贤）先生之命，以《周礼》的成书年代研究为题作博士论文，自此走上礼学研究之路。中国自古有礼义之邦的美称，《三礼》（《周礼》《仪礼》《礼记》）乃礼乐文明的理论形态，以礼法、礼义为主要研究对象。《周礼》六篇，是以设官分职的形式展示治国方略的煌煌大典，体大思精，竑纤毕贯，历来为朝野所重。三年攻读，得出《周礼》主体思想多元一体，乃由儒、法、阴阳、五行等家融汇而成，其成书年代当于汉初的结论。博士毕业后，拟继续研究《周礼》，然全书三百六十职，经纬交织，彼此呼应，颇不易措手。《孙子·九地》说常山之蛇，“击其首则尾至，击其尾则首至，击其中则首尾俱至”，此之谓也。故博士论文通过之后的二十余年中，鲜有所作。直至前年读《大司寇》，忽有所悟，乃与《书·吕刑》反复对读，终得窥见《周礼》刑法思想的微妙所在，于是撰得论文两篇，虽属敝帚，却是千虑所得，私为喜之。

《仪礼》十七篇，记载周代冠、婚、乡、射、聘、觐、燕、飨、丧、祭诸礼，堪称上古社会生活的生动画卷，深获我心。五年前，我赴瑞士洛桑参加一非遗的国际学术研讨会，发言介绍《仪礼》，欧洲学者听后大为惊愕：两千多年前，世上竟有如此详尽记载典礼仪式的专著，闻所未闻！此书珍稀，举世无双，而学界真知其价值者无多。此书自古有“名物度数之学”之称，宫室、服饰、鼎俎、牲牢、钟虡、车马等，加大小之度，差等之数，非考据不能明。我曾倾十年之力穷究之，而迟迟不能入其腠理，不免郁郁寡欢。2015年，我以《乡射礼》复原研究为主题的课题，获批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由此对《仪礼》涉及的名物度数、仪节、礼义等展开系统研究，其间，时时得到刘家和先生的鼓励与指导。多年反复研读，终于有左右采获之喜，不少考证之作皆完成于此时。古人云功不唐捐，诚非虚言也。

《礼记》四十九篇，乃孔门七十子后学者追述孔子的礼乐之教、阐发礼乐文明大义的文集，博大精深，无远弗届，读之，大有煮海为盐、铸山为铜之感。儒家不以宗教治国，亦反对以暴力、苛政治民，而主张礼治，从周公、孔子，到张载、朱熹，再到梁启超、钱穆，几无异议。然而礼何以能治国，诸家多语焉不详。其中的理路，亟须揭示。《礼记》包罗虽众，而多为碎片化叙述，且多有缺环。1993年，湖北荆门郭店乡一号楚墓出土千枚战国中期偏早的竹简，其中《缁衣》《五行》《性自命出》《六德》《尊德义》《语丛》等篇内容与《礼记》关系密切，且是属于孔、孟之间的子思学派的佚篇。经反复披览，蓦然回首，发现子思学派礼学的逻辑链环，即在灯火阑珊处，何其之幸！于是我又投入《礼记》的传世与出土资料互证的二重研究，于儒家礼治之道，终能成一家之说。

礼学研究以考据与义理为大端，我于两者皆有涉猎，前者较专业，普通读者不易接近；后者文字相对平易。为方便读者，兹将考据相关论文，辑为《四行堂三礼探微》一书；研究《三礼》义理与相关论文，编入此书；二书别行，大旨则归于一。

经学　《三礼》之学是经学的组成部分，做礼学必然会旁及经学。认识经学，要了解两点。首先，经学与孔子密不可分。中国文化源远流长，《文心雕龙·宗经》说，从伏羲到尧舜，文明初曙，相传已出现《三坟》《五典》《八索》《九丘》等元初时期的文本，可惜“岁历绵暧，条流纷糅，自夫子删述，而大宝启耀”，坟典久被岁月的灰尘湮没，条理纷杂，真伪莫辨，精粗不别。其后，经过孔子删述，整理为《诗》《书》《礼》《乐》《易》《春秋》“六艺”（秦火之后，《乐》失传，故后世称五经），历史的瑰宝方才重现光耀。六艺是中国学术文化的元典，是孔子对中国历史与文化作出的最重大贡献。孔子既是上古历史与文化的总结者，亦是未来历史的指示者，厥功甚伟。

古人将最重要的典籍称为“经”，《宗经》云：“经也者，恒久之至道，不刊之鸿教也。”所谓经，是超越时空的“至道”，是不会被后人推翻的“鸿教”，是古代文化中最高层次的学术。《左传·隐公元年》孔颖达疏亦云：“经者，常也，言事有典法，可常遵用也。”五经是在中国历史与文化的土壤上循着自己的逻辑自然形成的，所载乃天地人三才之常道，义理精深而源远流长，以人的道德成长为核心，是修己、治人之学，主旨是教化民众，陶冶人的心性，重人格，守仁义。在社会层面上，追求的是人与社会发展的“常道”，旨在为社会进步提供正确的价值观体系。

《宗经》对五经的评价不仅很高，而且是多方面的，认为“《易》张《十翼》，《书》标七观，《诗》列四始，《礼》正五经，《春秋》五例”，为中国学术制定了各种原则与规范。又说，它是中华一切文章的宗祖，如“太山遍雨，河润千里”，后世的各种文体无不源于此：论、说、辞、序，皆源于《易》；诏、策、章、奏，皆源于《书》；赋、颂、歌、赞，皆源于《诗》；铭、诔、箴、祝，皆源于《礼》；纪、传、盟、檄，皆源于《春秋》；堪称“群言之祖”，虽“百家腾跃，终入环内者也”，无一能脱离其藩篱。

鸦片战争之后，某些“知识精英”欲走“全盘西化”之路，最根本的障碍是孔子与五经，胡适处心积虑，借用章学诚语义含混的“六经皆史”一语，抹煞经学与史学的区别，犁经为史，在学术上造成极大混乱，在政治上则迅速达到了“将孔子与六经拉下神坛”的目的。随着西方大学制度的整体引进，经学又被排除在大学学科体系之外，传统的四部之学惨遭斩首，成为中国学术史上最大的悲哀。

由此造成的混乱，首先是如何在新的文化体系中安置经学。经学是中国过去一二千年中最重要的学科，你可以冷淡它，但不能没有起码的容身之地。

若胡适推崇的“六经皆史”可以成立，那么，经学就应该悉数并入史学。可是，十三经中唯有《左传》可以勉强归入史学，其余均不能。今日大学，《周易》在哲学系，《诗经》在中文系，《论语》《孟子》《尚书》《三礼》等均无系可归。即此可见，“六经皆史”之说大谬。

胡适鼓吹“六经皆史”，给人的印象是，章学诚反对孔子，反对经学。其实，只要一读章学诚的《文史通义》即可知，章氏尊孔子为圣人，以六经为最高学术，可惜大家都不读书，所以被胡适误导。章氏“六经皆史”语义不清，胡适并未读懂，故后来改口说是“六经皆史料”。此言若能成立，请问诸子、诗词、卜筮、秦砖汉瓦、考古工地上的灰坑，哪样不是史料？岂非所有学术都可归结为“史学”一门？

西学东渐，中国学术界群起拥抱哲学。中国固有文化中，并无“哲学”一门。《四库全书》共收书三千四百六十多种，分为四十四类，没有“哲学”类。19世纪70年代，日本学者将西语“philosophy”翻译为“哲学”，其后引入我国。如今的中国图书分类法，“哲学”类下设“B2中国哲学”：先秦诸子、儒释道思想、近现代哲学流派。如此，所谓中国哲学，实际上是中国思想史。中国学者奋起追慕，开始用西方哲学的体系与范畴解读、重构中国文化，通过“削足适履”的论证，使之变成本体论、认识论之类的概念体系，力图证明中国有着与西方相通或者雷同的哲学，而经学修齐治平的灵魂则被逐步消解。

取消经学，如何向国内外学术界释疑：中国号称文献大邦，历代学者居然分不清经学与史学？中国学术体系分类以经学为首，不过是笑话。

近百年逝去，孔子在中国历史文化上的地位已经恢复，截至2026年初，我国在海外142个国家和地区创办孔子学院516所、孔子学堂1172个，便是强证之一。令人费解的是，与孔子关系最为紧密的经学，却没有丝毫变化，依然不见于大学的学科名单。少数大学课程中有经学，亦不过是教师的个人行为，这种不正常的现象正阻碍中国自主学术体系重建与发展。

收入本书的几篇有关经学的论文，旨在讨论其学术地位、价值、特色，希冀为经学正名，恢复经学的一级学科地位。此外，既然要为往圣继绝学，就得深入了解经学的神髓，使自己的研究能与前贤接榫，而非仅仅是貌似。

儒学 儒学是以经学为核心而外延更广的概念。春秋战国之时，阴阳、儒、墨、名、法、道，百家蜂起，竞献治国之策，而以孔子创立的儒家影响最大。历史给法家于秦、黄老于汉的治国机会，可惜皆未成功。儒家则在汉初吸收法家、阴阳、五行思想，借以丰富、完善自身，有了更强的适应社会发展的能力。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确立了治国以儒学为主导的大政方针，乃是历史的郑重选择。若说这是汉武帝文化霸权主义的错误决定，则无法解释武帝殁后的历朝历代，为何无人起而纠偏；魏晋南北朝，五胡乱华，乃至辽、金、元、清等少数民族建立的政权轮番入主中原，为何都认可儒学、发展儒学。关键是儒家思想的内在合理性。

儒家将走向“天下为公”的大同世界，作为人类社会奋斗的终极目标；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作为走向大同的四个台阶；将人的道德成长，即通过学习与修身，从动物意义上的人成长为道德理性意义上的完人，作为从天子、诸侯、卿、大夫、士，以至于庶人的人生必修课，成为中国人价值观的核心，由此凝聚为举国认同的中华学统。两千年来，尽管政统屡屡更迭于上，而学统则不变于下，所以中国依然是中国。

百年之前，西学东渐，出现举国反儒倒孔的思潮，大家很少静心思考，西方人眼中的儒学，是否也是如此不堪？其实，大量的资料表明，早期来华的西方传教士，关于孔子与儒家的评价非常正面，今略举数例如下。

葡萄牙耶稣会士曾德昭说：“孔夫子这位伟人受到中国人极大的崇敬，他撰写的书，及他身后留下的格言教导，也极受重视，以致人们不仅把他当作圣人，同时也把他当作先师和博士，他的话被视为是神谕圣言，而且在全国所有城镇修建了纪念他的庙宇，定期在那里举行隆重仪式以表示对他的尊崇。”

法国耶稣会士李明说：“孔子是中国文学的主要光辉所在……这正是他们理论最清纯的源泉，他们的哲学，他们的立法者，他们的权威人物。尽管孔子从未当过皇帝，却可以说他一生曾经统治了中国大部分疆土，而死后，以他生前宣扬的箴言，以及他所做出的光辉榜样，他在治理国家中所占的位置谁也无法胜过他，他依然是君子中的典范。”

法国学者贝尼埃撰文说：“中国人在德行、智慧、谨慎、信义、诚笃、忠实、虔敬、慈爱、亲善、正直、礼貌、庄重、谦逊以及顺从天道诸方面，为其他民族所不及，你看了总会感到兴奋，他们所依靠的只是大自然之光。”

英国人约翰·韦伯在其《论中华帝国的语言是最初语言的可能性》一文中说，中国君主政治是“依据正确性的政治原理形成的、世界上唯一的君主政治”，并主张“英国君主应该模仿中国古代皇帝”。韦伯在另一部著作中盛赞孔子为“中国的柏拉图”。他说：“时至今日，存在于公元前500年的孔子仍然深受爱戴，这在除了中国以外的任何国家和任何民族群体中都是闻所未闻的。如果世上的某个君主根据正确、理性的命令与政治原理执政，那一定是中国的君主政治。”

在西方殖民主义者统治全球、欧洲启蒙运动取得成功之后，西方人开始制造“欧洲文化中心论”，认为有色人种是落后民族，肆意贬低中华文化。而国内某些偏激的知识分子将周礼与奴隶制画等号，将孔子说成是腐朽、愚昧、反动的封建文化的总头目，是中国被动挨打的根源，全盘抹黑，反复渲染，致使人人谈儒色变，避之唯恐不及。所幸，这一局面正在改变。本书所收论文，不乏对此文化自戕行为的反思。

收入本书的还有几篇访韩的笔札。历史上，朝鲜半岛是中国本土之外、儒家化最彻底的地区，尤其是宋明时代《家礼》传入之后，儒家化礼仪的普及，使其面貌焕然一新。近代以来，中韩暌违五十多年，彼此隔绝。恢复邦交后，我曾多次赴韩参加学术研讨、踏勘古迹、查阅资料、寻访学者，亲身感受儒风犹在的今日韩国，收获良多，而撰成《中国礼学在古代朝鲜的播迁》一书，详记儒学东传的史实。希望这几篇文章能帮助读者从更丰富的视角观察当今的东亚儒学。

彭　林

2026年元宵节于清华大学荷清苑寓所

【后记】

本书所收论文，发表的时间前后跨越四十余年，因论题相对集中，研究则反复切入，行文不免有重复之处，望读者谅介。此外，学术杂志刊文最初并无统一格式，故论文的样式（主要是分节标题与注释）多有歧异。如今，出版社推出统一格式，细节具体，要求作者一体遵行。为此，本书的编校工作极其繁重，幸得张逸轩、张甲林、贝承熙、刘技鑫诸君的竭诚相助，以及本书责任编辑高天层层把关，终得完成，于本书即将付梓之际，谨致三申敬谢之意！

2026年小满后二日

责任编辑：近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