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辉纯】论王阳明心学的理论渊源

栏目:思想探索
发布时间:2016-04-26 09:5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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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辉纯

作者简介:欧阳辉纯,1976年2月生,男,湖南省永州市人,中共党员。中国人民大学哲学博士,山东大学政治学博士后。现为贵州师范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研究生导师、贵州师范大学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研究院特聘研究员,贵州阳明文化研究院研究员、国家社科基金同行评议专家、广东肇庆学院厚德书院特聘教授、云南省道德研究院特约研究员、贵阳孔学堂签约入驻学者、广西伦理学会第五届理事。研究方向为中国伦理思想史、中国政治思想史、中国儒学和中国哲学。主持国家社科基金项目、省厅级项目7项。在《孔子研究》《自然辩证法研究》《道德与文明》《齐鲁学刊》等期刊上发表论文50余篇。主要著作有《传统儒家忠德思想研究》(2017年)《中国伦理思想的回顾与前瞻》(2017年)《理念与行为的统一:中国伦理思想论文集》(2015年)和《朱熹忠德思想研究》(2018年)等。


 

 

论王阳明心学的理论渊源

作者:欧阳辉纯

来源:作者授权 儒家网 发布

时间:孔子二五六七年岁次丙申三月二十日戊寅

           耶稣2016年4月26日

 

 

 

王阳明(1472-1529),名守仁,子伯安,浙江余姚人。我国明代著名思想家、哲学家、心学集大成者。他集立德、立功、立言于一身,被称为儒学“第一完人”。在儒学发展史上,王阳明的心学继承和发展了先秦儒学和宋代理学。熊十力说:“阳明之学,确实是儒家正脉。”(熊十力《十力语要》)我们认为,王阳明心学是儒学发展史上无法绕过的存在,是一个重要的里程碑。王阳明思想体系的宗旨就是“心”。他说:“诸君要识得我立言宗旨,我如今说个心即理。”(《王阳明全集·传习录下》卷三)王阳明心学从理论渊源上说,他是继承了孟子的“心”思,禅宗的“心”境和陆九渊的“心”本。

 

一、孟子的“心”思对王阳明心学的理论影响

 

王阳明心学思想的理论渊源首先是继承了孟子的“心”学。孟子曾多次谈到“心”。孟子谈到的“心”,至少包括两个方面的含义:一方面“心”指人的本心和人的认同与拥戴之情。如“桀纣之失天下也,失其民也。失其民者,失其心也。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得其心有道:所欲与之聚之,所恶勿施尔也。”(《孟子·离娄上》)“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孟子·离娄下》)“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同上)“天下不心服而王者,未之有也。”(同上)“君子所以异于人者,以其存心也。君子以仁存心,以礼存心。”(同上)“善政得民财,善教得民心。”(同上)另一方面“心”指的是对善意、正义、公正的追求。如“今有仁心仁闻而民不被其泽,不可法于后世者,不行先王之道也。”(《孟子·离娄上》)“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孟子·告子上》)“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也。”(《孟子·尽心上》)“养心莫善于寡欲。”(《孟子·尽心下》)孟子“心”学最大的贡献不是对人本心的阐发,而是对人心致“良心”的发现。所谓良心的发现,是指认识到心至良善的本质,并在此基础上建立起道德的生命和世界。[1]P319但是,孟子并没有正确解释“心”之良善的来源是什么,他只是把“心”的良善诉求于人先天的道德世界,认为人心的良善是人本身所固有的,是与生俱来的。他说:“恻隐之心,仁也;羞恶之心,义也;恭敬之心,礼也;是非之心,智也。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孟子·告子上》)

 

王阳明继承了孟子“心”之良善的内容,并在此基础上构建他的缜密的心学体系。我们在后文将谈到,王阳明心学一个重要的内容就是“心”包括了“良知”。仁、义、礼、智、信等儒家的道德规范,都包含在他的心学体系之中。因此,从这个角度上来说,熊十力评价王阳明“儒者之学,唯有阳明善承孟子”(熊十力《十力语要》)是十分中肯的。

 

二、禅宗的“心”境对王阳明心学启发式影响

 

禅宗是中国化的宗教,是印度佛教与中国传统文化相结合的产物,其根本的宗旨就是追求见性成佛。它在修行方式上分为南宗和北宗。北宗追求渐悟。南宗追求顿悟。到了唐代后期南北宗趋于合一,但是顿悟成佛的影响深远。

 

王阳明早年学习佛学,非常认同禅宗“明心见性”的宗旨。禅宗的“明心见性”的修持,也自然影响了他的心学。我们通看《王阳明全集》会发现,王阳明的诗文中引用佛家的经典很多,如《法华经》、《金刚经》、《涅般经》、《楞伽经》等,但是引述最多还是《坛经》和《传灯录》。[2]P147尽管王阳明阅读佛经较多,甚至早年还“出入佛老者久之”,但是后来他明白了佛教只是“为己”,最终转入儒学,又从儒学转入心学。他曾对学生萧惠说:“吾亦自幼笃志二氏,自谓既有所得,谓儒者为不足学。其后居夷三载,见得圣人之学若是其简易广大,始自叹悔错用了三十年气力。大抵二氏之学,其妙与圣人只有毫厘之间。汝今所学乃其土苴,辄自信自好若此,真鸱鸮窃腐鼠耳!”(《王阳明全集·传习录上》卷一)虽然王阳明这样自我反思自己的学习经历,但是佛教尤其是禅宗的“心”学之镜对他的影响是终生的。

 

禅宗以“明镜”喻人的“真己”。“真己”就是放弃和忘却一切外在的杂念,回归人本性的空明澄清的境界。这也是一种“无善无恶”的本来的纯真世界。这正如王阳明所说:“这个真己是躯壳的主宰。若无真己,便无躯壳,真是有之即生,无之即死。”(《王阳明全集·传习录上》卷一)这个也就是“明镜”的境界。“圣人之心如明镜,只是一个明,则随感而应,无物不照。”(同上)在禅宗看来,“明镜”就是“照心”。慧能曾偈曰:“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坛经·行由品第一》)王阳明从“明镜”中看到了“照心”的“真己”,他说:“照心非动者,以其发于本体明觉之自然,而未尝有所动也。有所动即妄矣。妄心亦照者,以其本体明觉之自然者,未尝不在于其中,但有所动耳。无所动即照矣。无妄无照,非以妄为照,以照为妄也。照心为照,妄心为妄,是犹有妄有照也。有妄有照则犹贰也,贰则息矣。无妄无照则不贰,不贰则不息矣。” (《王阳明全集·传习录中》卷二)

 

本来《金刚经》中“应如是生清净心,不应住色生心,不应住声、香、味、触、法生心。应无所住而生其心”(《金刚经·庄严净土分第十》)影响了《坛经》的“心性”论,但是经过王阳明的加工和转化,就成为心学之“心”追求的境界。所以,王阳明经常将禅宗的“明镜”(即“照心”)来比喻“良知”,用“镜不明”来比喻“妄心”,用“磨镜”来比喻“致良知”。[2]P151如他说:“圣人之心如明镜,只是一个明,则随感而应,无物不照;未有已往之形尚在,未照之形先具者。”(《王阳明全集·传习录上》卷一)又如“夫妄心则动也,照心非动也;恒照则恒动恒静,天地之所以恒久而不已也。照心固照也,妄心亦照也;其为物不贰,则其生物不息,有刻暂停则息矣,非至诚无息之学矣。”(《王阳明全集·答陆原静书》卷二),“如磨镜而使之明,磨上用功,明了后亦未尝废照”(《王阳明全集·传习录上》卷一)。由此可见,王阳明心学受禅宗“心”境的影响是深远的。

 

三、陆九渊的“心”本对王阳明心学的直接影响

 

王阳明心学除了受孟子和禅宗的影响之外,最直接的是受到了陆九渊“心”本论的影响。虽然王继承和发展了陆的心学,但是两者的心学有很大的区别。

 

陆九渊强调的“心”主要指道德之心,是人把握世界的道德主体。从空间上说,“心”包容了整个世界。世界万物虽然千姿百态、千差万别,但是离不开人的主体性,所以陆九渊说:“万物森然于方寸之间。”(《陆九渊集·语录》卷三十五)还说:“四方上下曰宇,往古来今曰宙。宇宙便是吾心,吾心便是宇宙。”(《陆九渊集·杂说》卷二十二)这是从空间上将外在的世界概括成人“心”作为道德主体能够把握的世界,彰显了人的自信和人的价值。从时间上来说,陆九渊认为,“心”是永恒的,不随时间的变化而变化或改变。他说:“墟墓兴衰宇宙钦,斯人千古不磨心。”(《陆九渊集·鹅湖和教授兄韵》卷二十五)有时候他直接说:“心只是一个心,某之心,吾友之心,上而千百载圣贤之心,下而千百载复有一圣贤,其心亦只如此。”(《陆九渊集·语录》卷三十四)所以,在陆九渊看来,“心”无论是从时间上还是从空间上说都是宽广和永恒的。但是这个永恒的心,并不构成世界的本源,也不是推动世界前进的动力,而是指人的道德之心,是指道德主体把握世界的方式。只有这样的“心”本,才是真正的道德主体。

 

既然我们明白了陆九渊的“心”主要指道德之心,那么我们读《陆九渊集》就很容易理解他经常谈的“本心”。其实,在陆九渊的“心”学世界里,“心”常常指“本心”。那么什么是“本心”呢?“本心”就是儒家确立的仁义礼智等道德规范。他说:“恻隐仁之端也,羞恶义之端也,辞让礼之端也,是非智之端也。此即是本心。”(《陆九渊集·年谱乾道八年》卷三十六)当然。我们不能说陆九渊的“心”和“本心”就是等同的。但是我们可以这样说,陆九渊的“心”更多的情况指的是“本心”。中国哲学语言的模糊性和论证方式的悟性思维性,与西方哲学纯逻辑的论证不同,所以,对中国哲学的概念不能做非此即彼的理解,否则就很容易误读,对陆九渊心学的理解也是如此。

 

但是,陆九渊在谈论“心”的时候,会遇见一个很大的理论困境,那就是如何处理“心”与“理”的关系问题。陆九渊承认“理”是指外在世界的“存在”。他认为,作为宇宙本体的“理”,充塞于天地万物之中,无一物能逃遁其间。[3]P180但是,这个“理”却需要人“心”去把握,是“未外乎其心”。这样就很自然地让他得出“心即理”的结论。他说:“千万世之前有圣人出焉,同此心同此理也;千万世之后有圣人出焉,同此心同此理;东南西北海有圣人出焉,同此心同此理。”(《陆九渊集·与李宰》卷十一)而且这种“理”不随时间和空间的变化而变化或者消失。此“理”,“至当归一,精义无二,此心此理,实不容有二”(《陆九渊集·与曾宅之》卷一)。这样他就顺理成章地得出“心即理”的结论,所以在《与李宰》一文中,他概括说:“心即理也。”(《陆九渊集·与李宰》卷十一)

 

其实,陆九渊“心即理”也是将万千世界的“理”归结到人心的道德主体和道德本心上去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将朱熹谈到的包罗万千世界的“理”浓缩为人能把握的道德世界的“心”,将纯自然的“理”和人道世界的“理”概括为人把握道德世界的“心”。这也是陆九渊与朱熹经常产生分歧的主要原因之一。因为朱熹将“心”分为“道心”和“人心”,他认为“道心”才是纯善的。这个“道心”相当于陆九渊所说的“本心”,而“人心”在朱熹看来是邪恶的、丑陋的、不道德的,是应当为人所摒弃的。

 

王阳明看到陆九渊的“本心”的合理性和朱熹与陆九渊的分歧之处的扭结点,自己对陆九渊的“心”学和朱熹的“理”学,做了综合创新和发展。王阳明通过“心”去囊括陆九渊的“心”和朱熹的“理”,最终通过自己的体验和综合,形成“心”学体系。

 

当然,王阳明“心”学的形成,我们虽然是从心学的理论渊源上做了探讨,但是这只是一个很重要的方面。其实,王阳明心学的产生,也与元代理学朱陆合流、明代陈献章、湛如水的江门心学有关。同时,也与明代朱学的弊端和明代黑暗的政治统治相关。任何一位思想家和学派的创立不可能割断历史和现实条件,对王阳明心学的创立也应做如是观。事实上,王阳明心学创立的理论渊源学术界较少讨论,或者虽讨论之,但“语焉不详”。所以,在行文中,我们才选择王阳明心学创立的理论渊源作为一个重要的视域来讨论。虽挂一漏万,但仍不失为理解王阳明心学的一条可以尝试讨论的重要路径。

 

【参考文献】

 

[1]王博.中国儒学史(先秦卷)[M].汤一介、李中华主编.北京:北京大学出版

 

社,2011.

 

[2]秦家懿.王阳明[M].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1.

 

[3]赖永海.中国佛教文化论[M].北京:东方出版社,2014.

 

责任编辑:葛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