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立林】中国的文化安全已出现危机——答《半岛都市报》记者问

栏目:演讲访谈
发布时间:2016-06-30 20:35:58
标签:
宋立林

作者简介:宋立林,男,字逸民,西历一九七八年生,山东夏津人,曲阜师范大学历史学博士。现任职曲阜师范大学教授,硕士生导师,优秀传统文化教育中心副主任,孔子文化研究院副院长(兼),中华礼乐文明研究所所长,兼任喀什大学国学院院长,贵阳孔学堂学术委员会委员,中华孔子学会理事,山东曾子研究会副会长,《孔子研究》副主编,《走进孔子》执行主编等。著有《孔门后学与儒学的早期诠释研究》《出土简帛与孔门后学新探》《儒家八派的再批判》《孔子家语通解》《孔子家语探微》《孔子文化十五讲》《孔子之道与中国信仰》等。

 

 

中国的文化安全已出现危机

——就传统文化复兴问题答《半岛都市报》记者问

作者:宋立林

来源:作者授权 儒家网 发布

时间:孔子二五六七年岁次丙申五月廿六日癸未

           耶稣2016年6月30日


 


国学这一说法业已约定俗成,虽然不是明晰的概念,却含有特定的意义

在今天这个“特定”的时期,国学可以唤醒民族精神、文化主体意识


 1.传统文化与国学各自的定义、范畴?两者的区别与联系?


宋立林:传统文化、国学都是我们经常提到的词汇,也经常见诸报端,但是人们对这两个词似乎没有并未深究,只是在一般的或常识的意义上来使用。如果要问传统文化与国学的定义,估计很多人都会一时答不上来。其实,你如果问所谓专家学者,他们也会对此问题的解答略感踌躇。因为,在学术界好像也没有形成统一的认识,给传统文化、国学等下一个定义,界定其内涵和外延。

 

就我个人的认识而言,所谓“传统文化”,当然是相对于“现代文化”而言的,每个民族的文化基本上都存在着“传统文化”与“现代文化”的区别。在我们中国人语境中,我们提及“传统文化”,自然就是指“中国传统文化”,只是我们习惯于省略“中国”,径称“传统文化”,也不会引起误解。

 

要想理解“传统文化”,当然首先得知道什么是“文化”。但是一说起“文化”,又是一个最说不清的概念。据说,关于文化的定义,有二三百种之多,真可谓言人人殊。就广义的文化来说,凡是人类所创造的一切文明成果,都可以算是文化,而狭义的文化则专指思想文化而言。其实,我觉得,要了解文化,就必须明确文化的“层级理论”,我们可以把文化大体分为四个层级:第一层级是物质文化层,包括我们的衣食住行等看得见摸得着的文化,第二层级是制度文化层,由诸如婚姻、家族、政治、法律等制度。第三是行为文化层,主要是指民风民俗。第四是精神文化层,包括我们的价值观念、审美情趣、思维方式等,是文化的核心部分。

 

文化由四个层级,传统文化也是如此。只不过,我们把传统文化的时间下限一般确定在新文化运动近代文化产生以前。明确了这一点,我们就知道,我们平时所说的某某文化,与另外一种文化,其实不在一个层面上。比如,我们现在经常说,儒家文化,也会提到饮食文化、建筑文化等,前者是精神文化,后者则是物质文化,前者是文化的内核,后者是文化的表层,二者在文化中的地位是不一样的。至于端午节、中秋节以及其所囊括的粽子、龙舟、月饼等等,则属于第二层级,属于民俗层面了。

 

那什么是国学呢?现在很多人基本上是用国学来代替传统文化,将二者几乎等同起来。其实,国学是一个概念非常模糊的词。这个词出现在上个世纪初,兴盛于上个世纪的二三十年代,此后一度沉寂,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以来开始复苏,到近十几年来又进入一个国学热,盛谈国学。但人们对这个词,不像传统文化那样有相对共识,反而有很大争议。被誉为国学大师的钱穆先生在其《国学概论》中居然这样说:“学术本无国界。‘国学’一名,前既无承,将来亦恐不立。特为一时代的名词。其范围所及,何者应列国学,何者则否,实难判别。”而另外一位国学大师,被誉为“现代新儒家三圣”之一的马一浮先生也说:“‘国学’这个名词,如今国人已使用惯了,其实不甚恰当。照旧时用国学为名者,即是国立大学之称。今人以吾国固有的学术名为国学,意思是别于外国学术之谓。此名为依他起,严格说来,本不可用。今为随顺时人语,故暂不改立名目。然即依固有学术为解,所含之义亦太觉广泛笼统,使人闻之,不知所指为何种学术。”这也是很多人对国学这个概念的看法。如果笼统来说,国学就是为了区别于西方学术而出现的一个针对中国固有的学术的称呼。

 

在我看来,国学是因“西学东渐”而起的,确实属于“依他起”的“一时代”的特殊产物,但国学这一说法业已约定俗成,虽然不是明晰的概念,却含有特定的意义。我们今天仍然处于一个“特定”的时期,国学作为一种唤醒民族精神、文化主体意识、稍微带有“民族主义”意味的词,完全可以继续使用。

 

对于传统文化与国学的关系,我是这样看的:一,国学不等同于传统文化。国学者,一国之学术学问也。国学是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其精神所系,但两者概念不同。二、传统文化和国学的核心是儒学,是“六经”之学,但不是说只有儒学属于传统文化和国学的范畴,道、佛和其他诸子也都是传统文化和国学的重要组成部分。三,传统文化与国学不能太冷,也不必太热。太冷和太热都不正常。我们需要国人了解传统文化和国学,但不必人人国学、家家国学、全民国学。我们需要更多的学者认真地研究国学和传统文化,在此基础上进行普及和弘扬。


   


丢了国学就等于割了根脉,自毁长城、自废武功,这是我们这一百多年来的愚蠢行事

历史赋予我们民族的使命,可以视作三部曲:“政治独立”——“经济腾飞”——“文化复兴”


2.传统文化的价值体现在哪些方面?

 

宋立林:我们现在提倡学习传统文化或国学,正是因为他们在今天还有很多价值,对于现代社会有意义。

 

首先也是最重要的,传统文化是民族精神所系。任何一个民族,都有其发展历史,都创造了民族文化,也都有其民族精神,这是区别于其他民族的基因密码。一百多年前的1906年,国学大师章太炎在其《国学讲习会序》中是这样说的:“夫国学者,国家所以成立之源泉也。吾闻处竞争之世,徒持国学固不足以立国矣,而吾未闻国学不兴而国能自立者也。”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通达的说法。国学不是救世的灵丹妙药和“万能油”,谁也不能指望国学解决当下和未来的所有困惑和问题,但是一个国家、民族要想生存和发展,尤其是“处竞争之世”,丢了国学就等于割了根脉,自毁长城、自废武功,如我们这一百多年来的许多愚蠢行事。

 

1840年以来,历史赋予我们民族的使命,可以视作三部曲:“政治独立”——“经济腾飞”——“文化复兴”。毛泽东领导党和人民实现了第一步;邓小平领导我们实现了第二步;我们现在要走的就是第三步。

 

而“文化复兴”就涉及到民族文化身份认同与全球化的关系问题。当我们逐步融入到全球化的大潮中之后,我们发现中国人的文化身份认同出现了危机。“我是谁?”成龙那部有名的电影,其实也是一个时代的疑问,是哲学之思,是文化之思。我们过分地强调“与国际接轨”,导致了中国文化主体性逐渐丧失,我们的民族精神失落,我们的文化遭到严重的自我戕害,“惟西方马首是瞻”,尤其是我们的青年一代,从小习惯了肯德基,是否还习惯五谷杂粮?与“全民英语”适成对照的是国人的汉语水平却越发令人堪忧,更不要说传统文化的底子了。于是一大批“香蕉人”出现了,拥抱西方文化,蔑视中华民族的历史文化成了一种无意识的意识。西方宗教和文化的渗透一刻未尝停止,我们的文化安全也已出现危机。正是这样的背景,我们才呼唤传统回归,国学热之兴起,也就可以理解了。

 

其次,传统文化是现代文化的源头活水。我们现在生活在一个充满高科技的现代社会,感受到现代文化的魅力和便捷,但是毋庸讳言,这一切基本上是源于西方文化的惠赐。但是,中国文化如果给世界文化注入新的灵感,做出新的贡献?那自然要从中国的优秀传统文化资源中汲取养料。

 

不言而喻,一个有希望的民族,必然是有自己文化立足点的民族。中华民族要有文化主体意识,就应当以民族文化为本为根,就需要正确地对待传统文化,理性对待儒学。可是,近代中国面临的“大变局”,使中国知识分子不得不认真思索中西文化问题。史学大师陈寅恪先生说:“窃疑中国自今日以后,……其真能于思想史上自成系统,有所创获,必须一方面吸收输入外来之学说,一方面不忘本民族之地位。此二种相反而相成之态度,乃道教之真精神,新儒家之旧途径,而二千年吾民族与他民族思想接触史之所昭示者也。”近代以来之经验教训所启示于国人者,正是要立足本民族之文化本位,积极开放地学习西方文化,既要“昌明国粹”,又要“融会新知”。

 

当然,传统文化的价值,还包括很多方面。解决现实的很多问题,我们既可以向西方人学习,也可以向我们的祖先学习,从传统文化中寻求灵感,获取智慧。


 

 

现在很多反国学反儒学的人就是带有成见的“找茬”、“抬杠”,这是心障

只有自觉打破心障,才能理性地客观地去看待对方


3.传统文化怎么与现代人的生活接轨?有些人说了解这些东西无用,现代人应该怎样运用这些传统文化?

 

宋立林:这确实是一个重要的问题。传统与现代,本身就是一个对立的范畴,从传统到现代,二者之间有一个巨大的鸿沟,阻隔了现代人对传统文化的认知。但是,传统社会与现代社会虽然存在着巨大的差异,但是,民族文化本身同时又具有同一性和连续性。只要我们还是中华民族,那么我们的传统文化就会不断地对我们施加着影响。因为,传统文化塑造了我们民族的思维方式、审美情趣、行为习惯等等,它好像一个基因一样,是抹不去的。只不过我们有时候不自觉它的存在罢了。

 

其实,历史上也没有固定不变的传统,随着社会的发展,及文化交流的深入,任何一种文化都是不断地演变的。比如,中国人的饮食习惯,在历史上就发生了多次的变化。我们的建筑形式,也不断在发生变化。儒学也是这样,有孔孟的原始儒学,有汉唐的经学,有宋明理学,有清代的朴学,有现代新儒学等等形态。所以,今天我们虽然进入了现代社会,我们的民族文化一定会“与时俱进”,不断自我更新的。这需要我们的学者、政府以及文化的传承人、从业者共同努力,去推动传统文化的现代转化,适应社会的发展,给现代人以文化的滋养。

 

反过来说,人是主体,我们现代人对待传统文化,不能是被动的接受或抗拒,而应该是主动的了解和学习,然后做出取舍。现在很多人,由于受到过去那种“反传统”的影响,形成了成见,一提传统文化就急,一提国学就骂,但是他可能根本没有接触过国学。

 

我接触过很多这样的人。他去听你讲传统文化,讲儒学,实际上是带着成见去的,他不听你讲,而是要专门“找茬”、“抬杠”,发表他个人对传统文化的批判。可是,他对传统文化的评价,都是来自于印象,来自于道听途说。我说,这是心障。只有自觉打破心障,才能理性地客观地去看待对方。这当然有历史的原因,就是我们过去长时期的“反传统”,给人们造成一种思维定势。这需要我们的教育,正本清源,拨乱反正。

 

我觉得,我们对待传统文化,不能过于急功近利,总是带着功利的目的,老想着传统文化给我带来什么好处。好像学了传统文化,就要立竿见影,发生什么奇迹。如果不这样就没有价值。这是最要不得的一种心态。其实,文化这种东西,对于一个人或一个社会的影响,总是需要一个过程的。我们过去常常讲,三代培养出一个贵族。文化的滋养,就像我们现在种庄稼要用的“缓释肥”,逐渐地释放能量,逐渐地施加影响。

 

 


现代人已经远离诗意人生

传统文化就像春雨一样,可以滋润我们久已干瘪的心田


4.学习了解传统文化能给现代人的精神上带来什么?

 

宋立林:传统社会与现代社会有一个非常显著的不同,那就是生活的节奏。由此所造成的传统文化与现代文化也就有显著的不同。我们今天生活在一个什么都强调“速度”、“效率”的时代。高速度、高效率当然带来了社会的高速发展。古代,人们出行靠步行,有钱的骑驴骑马坐轿;今天,我们有汽车、高铁。我们看很多小说、笔记,说书生去赶考,要在路上走一年半载,我们现在去北京,坐高铁就几个小时。效率大大不同。但是,反过来说,我们也丧失了很多东西。古人走得慢,徜徉于山水之间,可以慢慢欣赏美景,发生很多故事,写出很多诗歌和美文,今天我们就没有这种感受了。坐高铁我们写不出诗来。因此,我们还真羡慕古人那份悠闲,那份自在,那份诗意人生。

 

我们今天总是感慨不幸福。因为我们没有时间去思考、去享受,我们不敢慢下来。我们的工作“压力山大”,我们的心浮躁不安,我们的心灵枯萎干瘪,我们丧失了悠闲,也就丧失了快乐。美学家朱光潜先生在《谈美》一书中告诫我们:“慢慢走,欣赏啊!”说得多好啊!如果,你能主动亲近传统文化,静下来,慢慢地读一本《论语》、《老子》,诵几首唐诗宋词,欣赏一曲《高山流水》,甚或流连于祖国的大好河山,都会使我们得到哪怕片刻的宁静、享受哪怕短暂的闲暇。如果您能对传统文化产生兴趣,那么恭喜您,你的人生将会变得丰富多彩。“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我觉得,传统文化就像春雨一样,可以滋润我们久已干瘪的心田,让我们重新找到生活的乐趣,生命的真谛。


 


韩寒、安妮宝贝、郭敬明等畅销书不会成为经典,因为经典是长销书

年轻人应该尽早扫除心障,亲近经典


5.现代年轻人多使用手机阅读网络小说等,很少阅读古典名著、诗词等,离古代文学越来越远,这是否意味着古典文学过时?

 

宋立林:近年来,电子阅读似乎大有取代传统纸质阅读的趋势。尤其是近年来,手机网络的普及,青年人特别迷恋于用手机阅读。很多人士对此都抱有深深的忧虑。我在和很多教师交流的时候,大家都在感慨,现在的学生越来越多地沉迷于手机网络,一般都是上网聊天、看电影、玩游戏,阅读网络小说的都不多,更遑论阅读经典、名著之类的了。确实,现代科技的力量十分强大,大到足以改变一代人的生活方式。在电视机出现之前,人们有大量的时间亲近书籍,古人就是这样生活的。可是,电视机在中国几乎成了夜生活的中心。而如今网络的发达,电视机就落伍了。如今,青年人的网络成瘾,已经是不争的事实,希望能够引起教育界的高度重视,探求解决之道。


但是,对于电子阅读能否代替纸质阅读,我出于一个传统的爱书人的立场,认为不大可能。如果真有那么一天,那将是人类文化的一大悲剧。我们且不说电子阅读本身对眼睛的损害,仅就阅读纸质书的那种实在感、舒适感而言,我始终是排斥电子阅读,而坚持纸质阅读的。

 

至于经典、名著受到冷落,其实并不是从今天才开始的。毫无疑问,我们的阅读的选择余地越来越大,越来越多元化。这是一个很正常的事情。比如现在的中学生可能喜欢韩寒、安妮宝贝、郭敬明等,这正如上一代人迷恋王朔、席慕容一样,是有时代性的。这和歌曲一样,有经典老歌,也有流行歌曲。流行的,往往是火爆但短命的。经典的则是百听不厌、历久弥新的。经典和名著,之所以是经典和名著,正是因为经得住历史的鉴别和考验而留下来的,是得到历史公认的。经典和名著,都很难成为畅销书,但确是长销书。所以,我并不担心经典和名著有过时之虞。相反,我担心我们的学子,不能尽早扫除心障,亲近经典,享受传统文化的益处。


(文中小标题和配图,系儒家网编辑所加)

 

责任编辑: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