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东海】牝鸡不可以司晨,小智不可与论道——与许石林先生商榷

栏目:散思随札
发布时间:2017-07-27 22:21:31
标签:
余东海

作者简介:余东海,本名余樟法,男,属龙,西历一九六四年生,原籍浙江丽水,现居广西南宁。自号东海老人,曾用笔名萧瑶,网名“东海一枭”等,著有《大良知学》(贵州人民出版社2010年版)、《儒家文化实践史(先秦部分)》(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儒家大智慧》(上海三联书店2014年版)、《论语点睛》(中国友谊出版社2016年版)、《春秋精神》(中国友谊出版社2016年版)、《四书要义》(中国友谊出版社2016年版)、《大人启蒙读本》(中国友谊出版社2016年版)、《儒家法眼》(中国友谊出版公司2017年版)等。


牝鸡不可以司晨,小智不可与论道——与许石林先生商榷

作者:余东海

来源:作者授权 儒家网 发布

时间:孔子二五六八年岁次丁酉闰六月初五日乙卯

           耶稣2017年7月27日

 

许石林《拘儒不可与谈玄,腐儒不可与论道》一文,赞美齐君王后、赵威后、秦宣太后诸妇:“掌握原则但很会变通,即明利害、知权变。”此三妇虽各有优点和特色,然依中道标准,既不能立更不能权,不足为训。

 

她们的贤能,只是一时一事一般性的贤能,非中道的贤能,非通经致用、通经达权的贤能,非真正的的贤能。例如齐君王后之贤,适足以自贻伊戚、自灭齐国而已。《资治通鉴秦纪》记载:

 

初,齐君王后贤,事秦谨,与诸侯信;齐亦东边海上。秦日夜攻三晋、燕、楚,五国各自救,以故齐王建立四十馀年不受兵。及君王后且死,戒王建曰:“群臣之可用者某。”王曰:“请书之。”君王后曰:“善!”王取笔牍受言,君王后曰:“老妇已忘矣。”君王后死,后胜相齐,多受秦间金。宾客入秦,秦又多与金。客皆为反间,劝王朝秦,不修攻战之备,不助五国攻秦,秦以故得灭五国。

 

“事秦谨”这三个字就是招致齐国灭亡的第一因。面对虎狼之秦,当时六国已经成为事实上的命运共同体。齐国要避免灭国之祸,唯一的办法就是团结其它无国,共同抗击暴秦。

 

明眼人不难知道,秦国专门针对三晋而不及齐国,显然是采取蚕食之计,先近后远,自近而远。齐君王后和齐王却一直醉生梦死,苟且偷安,四十多年不修战备,一味坐山观虎斗,自以为聪明。等到暴秦陆续灭掉五国,腾出手来,齐国灭亡的命运就生铁般铸定了。关此,司马光的“臣光曰”说得很透彻:

 

“从衡之说虽反覆百端,然大要合从者,六国之利也。昔先王建万国,亲诸侯,使之朝聘以相交,飨宴以相乐,会盟以相结者,无他,欲其同心戮力以保家国也。向使六国能以信义相亲,则秦虽强暴,安得而亡之哉!夫三晋者,齐楚之藩蔽;齐楚者,三晋之根柢;形势相资,表里相依。故以三晋而攻齐楚,自绝其根柢也;以齐楚而攻三晋,自撤其藩蔽也。安有撤其藩蔽以媚盗,曰盗将爱我而不攻,岂不悖哉!”

 

司马光认为,合纵、连横的学说虽然翻来覆去说法很多,但大体是合纵符合六国的利益。假使当时六国能以信义相互亲善,秦国虽然强暴,又怎么能灭掉六国呢!韩赵魏三国是齐楚两国的屏障,而齐楚两国则是韩赵魏三国的根基。六国相互之间形势相支,表里相依。如果相互攻击或媚秦偷安,无异于自撤屏障。自拆屏障以讨好盗贼,以为盗贼会爱惜我而不攻击我,何其幼稚荒谬乃尔。

 

更有甚者,齐君王完全是个后顾头不顾尾的人,根本没有为自己死后的齐国和齐王打算。君王后即将去世时,告诫田建说:“群臣中可以任用的是某某。”田建说:“请让我把名字写下来。”君王后说:“好吧。”但等到齐王取来笔和木牍,准备记下她的话时,君王后却说:“我已经忘记了。”如果君王后真正有责任感,这么重要的事情,一定会提前做好交代。

 

君王后去世后,其弟后胜出任相国,辅佐齐王建。后胜大量接受秦国贿赂。而齐国的宾客进入秦国时,秦国又给以重金,使这些宾客回国后都为秦国说好话,劝齐王放弃强军备战,并秦国吞并五国的战争隔岸观火,待到五国先后灭亡。国孤立无援,仓促调集军队抵抗秦军,为时已晚,被轻而易举地灭国。

 

再说赵威后。懂得民为邦本的道理,在《齐王使使者问赵威后》中问候齐国使者时,先问年成,再问齐民,后问齐王。但只是懂得民本之理而已,并非仁人,而是颇沾染了秦法家的臭味。她问齐国使者:“於陵子仲尚存乎?是其为人也,上不臣于王,下不治其家,中不索交诸侯。此率民而出于无用者,何为至今不杀乎?”

 

陈仲子,亦称陈仲、田仲、於陵中子等。本名陈定,战国时期齐国著名隐士。其先祖为陈国公族,先祖陈公子完避战乱逃到齐国,改为田氏,所以陈仲子又叫田仲。陈仲子的哥哥陈戴是齐国卿大夫,所领奉禄万钟,陈仲子认为不合道义,带着妻子住在于陵,自称于陵仲子。楚王听说他贤,想请他为相,派遣使者持金百镒,到于陵礼聘陈仲子。陈仲子出去婉谢使者,与妻子一起逃亡,帮人灌溉田园。

 

陈仲子清高难能之极,极端而偏激,“不可以为道”。故儒家不以为贵,不以为然。在《孟子·滕文公下》,孟子对他的行为有严厉的批评。但只是批评,认为其行为不值得赞肯,不足为训,就像《论语》中孔子批评长沮、桀溺说“鸟兽不可与同群”一样。赵威后则认为陈仲子会“率民而出于无用”,主张杀之。这就很法家、太凶恶了。

 

再说秦宣太后。此妇以太后身份统治秦国三十六年,“东益地,弱诸侯,尝称帝于天下,天下皆西向稽首”(《史记·穰侯列传》),在三只司晨的牝鸡中,是最能干的。只是能而不贤,不仅私德龌龊,她促进了秦国的欺诈和暴力,将秦国进一步推向了邪路,从长远看,也是绝路。

 

太后称谓始见于此妇,太后专权也自此妇始。牝鸡司晨原是《尚书·牧誓》中骂殷纣王的,牝鸡指妲己,但实质上妲己只有谄媚迷惑之能,并无司晨之权。秦宣太后才是真正的牝鸡司晨,后来效仿者层出不穷,著名的就有十几只。其中以胡充华(北魏胡太后)、武则天、慈禧三只最恶劣,胡充华淫毒,慈禧刁恶,都比妲己坏多了。武则天更是集阴狠、淫毒、刁恶于一身。

 

王夫之在《宋论》中指出,天下有三大正义标准:内诸夏而外夷狄,进君子而退小人,男主外而女主内。如果女主外,就非正常。女人当国作主,即使女主甚贤,也大不祥。宋仁宗时垂帘听政的养母刘太后,宋哲宗时听政的太皇太后高氏,都颇有贤德,高氏还有女尧舜之称,实质上仍然利少弊多,不足为训。

 

关此,王夫之在《宋论》中有两段长篇大论,对其中利弊论之甚透,兹不详录,录其一一小段:“不可拂者,大经也;不可违者,常道也。男正位乎外,女正位乎内,既嫁从夫,夫死从子,妇道之正也。虽有庸主,犹贤哲妇。功不求苟成,事不求姑可,包鱼虽美,义不及宾。此义一差,千涂皆谬,可不慎与!”

 

依据王夫之的观点,不仅恶妇篡夺为祸,即使贤如宋仁宗时的刘太后和宋哲宗时的太皇太后高氏,同样有违政治之常,纵收一时之小利,却遗无穷之流弊。

 

孔子说:“可与共学,未可与适道;可与适道,未可与立;可与立,未可与权。”真正通经致用通权达变,真正“明利害、知权变”,唯大儒能够,非齐君王后、赵威后、秦宣太后之辈所能望尘也。许石林说《拘儒不可与谈玄,腐儒不可与论道》,意谓此三妇人才可与论道,不亦谬乎。另外,腐儒固不可与论道,大儒亦不屑于谈玄。而何为通儒腐儒,自有经典标准,非外道和一般学者所能判断也。


【相关阅读】


【许石林】拘儒不可与谈玄,腐儒不可与论道

http://www.rujiazg.com/article/id/11878/

 

责任编辑: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