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海军】圣城、圣学与圣诞

栏目:散思随札
发布时间:2017-12-25 21:42:37
标签:
曾海军

作者简介:曾海军,男,西历一九七六年生,湖南平江人。中山大学哲学博士,四川大学哲学系副教授。四川大学哲学系《切磋集》系列书系主编,著有《神明易道:〈周易•系辞〉解释史研究》(光明日报出版社2009年)《诸子时代的秩序追寻——晚周哲学论集》(巴蜀书社2017年)。


圣城、圣学与圣诞

作者:曾海军

来源:原载于“钦明书院”微信公众号

时间:孔子二五六八年岁次丁酉十一月初八日丙戌

          耶稣2017年12月25日

 

 


丁酉年冬月,应学兄相邀到圣城曲阜参加《论语》学研讨会。在会议最后的总结发言上,我即兴谈了两点感慨。一是对前来圣城参会,我说现如今到处都以地方学问为特色,到湖南做湘学,在四川做蜀学,去福建做闽学,等等;此次到圣城曲阜,可是抱着邹鲁之学是中国之学问、天下之学问的心意来的,但这并没有在这个会上得到强烈呼应,感觉在很多学者那里,还是以地方之学问自限。二是对这个会议的预想,以为到圣城来讲圣学,都会对圣人抱着很强的心意;我个人特地提交一篇《论〈论语〉中的“负面思想”》,想在整个心向圣学的氛围中显示我的理性分析特色,却不料在这次的会议论文中,依然是一篇心意极端保守的论文。

 

由于会议总结的时间短促,还有些意思没来得及表达。在我前面有两位教授发言,其中一位前辈激情昂扬地捍卫《论语》的权威性,并以犹太思想当中从孝讲到道做对比,人家的经典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我们的《论语》却根本没有这种地位。可他的话音刚落,另一位学者就表示,还是得允许对《论语》有各种不同的解释,鼓励多元化的态度。我特别想呼应那位前辈对《论语》权威性的捍卫,但另一位学者的意思,恰恰代表了大多数人的态度。我感到很纳闷的是,为什么这么多人会担心思想的权威性,或者这么多人热衷于主张思想的多元化。在什么意义上,“百家争鸣”居然可以成为一种思想主张,这里有没有违反基本的逻辑?

 

请有思想头脑的人思考一下这个问题,究竟一种什么样的思想立场会主张多种不一样的其他立场,然后造成思想纷争的局面呢?要么是自己的思想立场不真诚,假惺惺地鼓励其他思想立场;要么这是一种假的思想立场,根本没有思想可言而只喜欢看热闹。如果两者都不是,那就很可怕,大概是引蛇出洞什么的。怎么理解有那么多人喜欢主张“百家争鸣”呢?理由很简单,人们害怕思想的高压,反对思想的洗脑。这当然是对的,没有人喜欢思想的钳制,但不能成为主张“百家争鸣”的理由,因为“百家争鸣”无法成为一种思想主张,而本身就是一种现状。用哲学术语讲,这是一种实然,却不能成为一种应然。

 

  


我也算参加过不少儒家的学术研讨会,各种五花八门的做法都有,各种标新立异的想法都有,各种耸人听闻的结论都有。很多点评的学者心中再不以为然,点评之前都要客套地表扬一番,什么观点新颖、思维清晰、资料翔实之类的,然后再指出有什么问题。面对这种现状,人们不担心思想失去权威,学问失去尊严,反而津津乐道百家争鸣。古人只说“诸子蜂鸣”,一个学术会议如果整得像一群蜜蜂在嗡嗡叫,这会很有意思吗?如果要强调尊重不同思想观点的表达,这当然没问题,但思想若不追求自身的品格,不确立自身的权威,难道就甘于纷争不息?别把这种诉求理解为某种宣传部门的行径,如果要反对某种思想高压,究竟是聚讼纷呈有力量,还是凝聚一心有力量?因此,我想呼应的是其中一位前辈捍卫《论语》权威性的主张,并且向另一位学者表明,“诸子争鸣”实不足以成为一种主张。多元还需要“化”吗?不“化”直接就是多元,要“化”只能是一元。

 

在会议结束返程的路上,微信朋友圈里适逢圣诞之争,又想起刚刚在圣城曲阜及孔庙之外的一些经历,对圣诞之争不免多了一些感想。此次前去曲阜开会,本来是很想和同仁高老师、丁老师一同结伴前行。两位老师以儒家为信仰,对于朝拜圣城当作一件非常重大而严肃的事情,总觉得没有准备好而不敢启程。的确,就我个人而言,进孔庙如何才能从容行跪拜礼都成问题。因此这次利用开会的空隙时间,和李毅打车去“三孔”圣地,本来也就想着只在宫墙之外走走,还不敢进孔庙行礼。我们到万仞宫墙的时候,孔庙的工作人员正好关门下班。但接下来的一些经历,令我回想起来不胜痛惜。

 

我们下车才走一会,李毅就被当地小商贩拦住兜售纪念品。他也是有心买点纪念品送给高老师和丁老师,其中有一样是挂件,李毅不想挂件上有孔子像,觉得这是对孔子不恭。小商贩就开始嘀咕,说孔子都已经死了好几千年,我们哪还能真当回事什么的。见我们不高兴,她也就不敢多说。但我知道,她的话其实代表了当地百姓的普遍心态,包括我们坐出租车的时候,司机跟我们讲曲阜的发展,讲曲阜除了依靠“三孔”的旅游业,没有别的经济产业,老百姓手里也没什么钱,以及在曲阜街头匆匆而过看到的景象,留给我一种强烈的印象就是,今天的曲阜,不过就是中国这片国土上无数个城市中的一个,“三孔”圣地彻底被商业旅游化之后,所有有关孔子或儒家的东西,不过是沦为曲阜具有地方特色的商业元素而已,真的一点也感受不到,作为圣城的那种精神家园体现在何处。

 

我和李毅本来打算绕着孔庙围墙走一圈,可才走没多久,一辆电动摩托车在我身边擦身而过,车身已经撞到我了,把我吓了一跳。可车主在前方回头瞄了我一眼,根本就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就这么开走了。还好倒也没伤着我,但按人之常情,总该停下来问一问吧。这事要是发生在别的地方并不值得一提,但这可是万仞宫墙之内、孔府围墙之外,民风竟然凋敝如此,哪里还有一点圣地的痕迹?夫子温、良、恭、俭、让塑造了数千年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之风,想不到近在咫尺的巷陌之间亦荡然无存,岂不令人黯然伤神!

 

这些经历与我在《论语》学会的感受交织一起,令我对圣诞之争顿时充满着悲愤之感。悲的是圣城之风尚且凋敝如此,争一个圣诞之名又能有多大意义?愤的是耶教之风已然猖獗如此,又有谁真心实意地体谅过儒家信仰的悲凉?在曲阜打开地图,看到的就是教堂的字眼。耶教教堂在这片国土上已经无孔不入,曲阜之地亦未能幸免。有哪一个耶教徒以自身对耶稣的信仰,意识到应该给中国人尊崇孔子留一片净地?难道中国人就一个个活得那么粗鄙,活该丧失那种庄严肃穆、圣洁无暇的朝拜之地?就是在中国的这片国土上,中国人尊信孔子、崇信儒家的空间,也远比耶教徒要狭窄得多,不但圣洁的朝拜之地不存,圣学传播亦鱼龙混杂,连捍卫《论语》的权威性都成了问题。可耶教从来就把自身的盛行当作是天经地义,只见己存而不见人亡,俘获狼子野心是其强项,至于尊重其他文明,恐怕没有过。在中国的国土上为孔子正一个圣诞之名,振振有词的居然是耶教!

 

儒家之于中国陷入到今天的局面,耶教及西方文化无论如何也脱不了干系,但终究还是中国人自身的背弃与沦丧所导致。我并不是想把圣城曲阜的处境归结到耶教头上,但耶教也别装出无辜的样子。西方文明一向以各种普世价值自居,却从来也掩饰不住其目空一切、狂妄自大的姿态。别忘了,西方文明自从进入中国,就从来没有把数千年的中国文明当回事,从骨子里瞧不起中国文化,过去上百年来也没有少欺凌过中国人。大概直到这二十年来才被中国的富国强兵打了脸,开始把中国当回事了。如果一个文明真的有他们自许的那么好,为什么不懂得一开始就从文明的角度去看待一个国家,而一定要等到富国强兵了才开始认呢?那些热衷于为耶教摇旗呐喊的中国人,不妨多想想这个道理。

 

 


无论今天的圣城曲阜怎么样,责任都不在无知无识的百姓身上。曲阜明古城在“文革”时被拆毁,宫墙重建不过十数年,孔庙的捣毁更是令人痛心疾首。百年中国,又何曾容下一座圣城,曲阜之地能不败坏吗?然千年圣学,何曾辜负一脉中华!圣诞可以不争,圣城可以不存,但圣学不能不传!我在万仞宫墙外拍了几张照片发给两位老师看,丁老师说还是能得见其巍峨庄重感。我在心中想,虽说来来往往的百姓早已熟视无睹,但丁老师心中有巍峨,则能见其巍峨;心中有庄重,则能见其庄重。是以圣学若能传而光大之,则圣城终究可得而存,圣诞之名亦可不争而正!后学小子,敢不勉哉!

 

丁酉年冬月初八于文星花园


责任编辑: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