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东海】儒家待人接物的一个原则 ——东海客厅论批评

栏目:散思随札
发布时间:2021-06-02 23:44:28
标签:待人接物
余东海

作者简介:余东海,本名余樟法,男,属龙,西元一九六四年生,原籍浙江丽水,现居广西南宁。自号东海老人,曾用笔名萧瑶,网名“东海一枭”等,著有《大良知学》(贵州人民出版社2010年版)《儒家文化实践史(先秦部分)》(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儒家大智慧》(上海三联书店2014年版)《论语点睛》(中国友谊出版社2016年版)《春秋精神》(中国友谊出版社2016年版)《四书要义》(中国友谊出版社2016年版)《大人启蒙读本》(中国友谊出版社2016年版)《儒家法眼》(中国友谊出版公司2017年版)等。

儒家待人接物的一个原则

——东海客厅论批评

作者:余东海

来源:作者授权 儒家网 首发

时间:孔子二五七一年岁次辛丑四月廿二日辛巳

          耶稣2021年6月2日

 

东海客厅有厅友认为蒋庆先生对民主事业不仅不支持,而且贬西方为夷狄,大加喝斥。东海特隆重提醒:蒋先生儒门前辈,弘儒辟马,厥功至伟。后生小子若不同意蒋先生观点,不妨异议商榷,不得无礼轻薄!事君事父事师事长辈以及对朋友,礼有不同,精神相通,都离不开尊敬二字。

 

儒门中对西学西制西方文明,有的看高些,有的看低些,见仁见智,是很正常的,不能也不可能强苛求一律。对自由民主,民国诸儒特别高看,完全认同,同之于外王;东海不完全认同,主张有所吸纳而超越之;蒋庆先生认同度较低,但也并非完全否定。

 

三十多年前,蒋先生针对马帮发出了当代儒家最强音:鸠占鹊巢。意谓中国是儒家的,儒家中国才是真正的中国,奈何被马帮窃据了,马占儒巢。当年目空朝野、骂遍天下、不可一世的老枭,有幸闻此雄言,不由得俯首称快,始知当代儒门有豪杰,对我的归儒起到了不可忽略的作用。

 

蒋先生《公羊学引论》一书对我也颇有启发。虽然对其观点不能完全认同,但对其品德高度敬佩。故当年有尊儒先尊蒋之说。注意,“尊儒先尊蒋”是针对当局而言,意谓谁要尊儒,先把蒋先生尊起来。当然,将蒋庆换成吴光、陈明诸位先生,说成尊儒先尊吴、尊儒先尊陈,都可以成立。东海只能追随诸位前辈之后也。

 

思想批判和道德批判都是儒者本分,对于邪恶人物和势力,可以双管齐下。但对于同道之人和正善之士,则要将思想批评与道德批判区别开来,不能动辄将思想批评上升为道德批判,更不能恶言相向。对于故旧、长辈和大德,都应该“无大故则不弃”,无大故则不责。

 

遗憾地是,宽以待己、严以律人、厚责于人早已成为时代流行病。东海生平“混”过不少圈子,新诗圈旧诗圈商业圈气功圈太极圈自由圈,目睹过无数圈子的矛盾、冲突和分裂,旁观过无数同人,从互爱互助的友人变成漠不相关的陌生人,甚至水火不容的仇人敌人。

 

具体原因无数无量,一个共同的要因就是相互苛责,相互进行道德批判,无事生非,小题大做,上纲上线。而且,在很多圈子,道德苛责具有传染性,只要有人苛责他人,就会受到苛责,逐渐让越来越多人的苛刻起来。

 

希望儒群例外,儒群也应该例外。

 

盖儒家最重道德,最擅于发现道德问题,又最慎于道德批评。孔子教导:“躬自厚而薄责于人,则远怨矣。”(《论语·卫灵公》)这里的怨有二解。或认为是招怨、怨己。朱注:“责己厚,故身益修;责人薄,故人易从。所以人不得而怨之。”或以为是怨人。钱穆解:“责己厚,责人薄,可以无怨尤。诚能严於自治,亦复无暇责人。”都可通,我以为还是朱注更准确,更符合圣言原义。

 

躬自厚而薄责于人,既是君子必具的功夫修养,也是避免怨恨、和谐环境的必要前提。反过来,躬自薄而厚责于人,就很容易招怨,无论在家庭在单位在任何集体中,都很容易招致怨憎制造矛盾,成为人人嫌弃的老厌物。儒者不可不慎也。

 

注意,道德并非不可以要求他人,唯道德要求有差等。对子弟宜严些,对学生次之,对故旧宜宽,对陌生人和民众,若无一定权位,听之任之可也。至于师长,非原则性问题,亦不妨听任之。要求的态度和方式也因人而异,对子弟和学生宜直接,耳提面命,不听可有所处罚;对故旧师长宜委婉,师友不听则罢,长辈可以泣谏。

 

对自己,思想和道德要求皆可从严,一言之失、一行之误皆当引以为耻。对友人同人,思想批评可严,道德要求宜宽。思想上见人一非可以及时纠正,德行上见人一善不妨忘其百非。谨以此与诸君共勉。

 

注意两点。其一、不得无礼并非不能思想异议,尊敬并不意味着观点苟同。相反,如果发现君父师长朋友有误,尤其是涉及思想政治问题的重大过误,就应该指出来,这才是真正的尊敬。责难于君谓之恭,真言直发谓之敬,此之谓也。

 

例如,我对蒋先生一些观点就不认同,多次公开批评。论礼不敢不敬,论理不敢不尽,尽心尽言。为杨君议谥时,我就公开异议蒋先生,并私函希望他主动改正。蒋先生固执己见,我亦固执己见。后来还写了谥论系列,很多观点与蒋先生大异。

 

其二、君子薄责于人,但面对别人的厚责,无论有理无理,也无论有礼无礼,善意恶意,都应大肚能容。喜同恶异、喜褒恶贬、喜谄恶毁是世俗之常情,却是没有修养的表现。赞骂不动,闻过则喜,针对批评,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这才是君子风范。

 

我说过,君子受得起最高的赞美和荣耀,也经得起任何批判和诬蔑!无论正常和反常的批判,都有助于真理之光的弘扬;无论怎样的侮辱和诋毁,亦无伤于良知之光的坦荡。受到伤害的恰恰是侮辱和诋毁者,就像射向金刚不坏身的子弹会反弹回去,就像送礼,主人不收,就会退还。东海曾预留遗言如下:

 

“对于各种异议批判,包括思想批判和道德批判,无论动机如何,是否有理,文化人都应持欢迎的态度。批判得对则接受,批判错误则加勉,可以反批,不可敌视。至于恶意诬蔑和谎谣攻击,置之不理为上。如果造成了现实而较大的麻烦,不妨说明事实有所澄清,不宜作意气之争。将来我死后,无论受到怎样的诬蔑攻击,希望我的子孙亲友都能平常心以待,听之任之可也,万不可诉诸于有司。这个希望,届时当作为一条遗言,请子孙亲友共遵。”

 

岳麓书院有一幅楹联曰:“是非审之于己,毁誉听之于人,得失安之于数,陟岳麓峰头,朗月清风,太极悠然可会;君亲恩何以酬,民物命何以立,圣贤道何以传,登徽曦台上,衡云湘水,斯文定有攸归。”此联值得深长而思,可作修身之用也。

 

责任编辑:近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