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強】讀老杜哀河南(詩並序)

栏目:散思随札
发布时间:2021-07-23 21:27:38
标签:河南洪灾
刘强

作者简介:刘强,字守中,别号有竹居主人,笔名留白,西历一九七〇年生,河南正阳人。现任同济大学人文学院教授。出版著作《世说新语会评》《曾胡治兵语录译注》《古诗今读》《世说新语今读》《有刺的书囊》《竹林七贤》《惊艳台湾》《世说学引论》《有竹居新评世说新语》《魏晋风流十讲》《清世说新语校注》《论语新识》等。

讀老杜河南(詩並序)

作者:劉  

來源:作者授權儒家網發佈


 

昨夜自河南信陽機場起飛,今淩晨一時返滬。家鄉遭難,觸目驚心,雨淚交加,鎮日惶惶,枯坐平躺,不知所措。媒體所謂百年不遇云云,恕難信從,天災人禍,權重各占幾分,相信天理昭彰,真相必有大白之日。唯我河南父老,於災難面前,奔走劬勞,互相救助,不遺餘力,大愛如山,屹立不倒,視之令人感奮,思之令人起敬也!余嘗有言:“河南人在中國,猶如中國人在世界。看不起河南人,必看不懂中國人。”千百年來,河南一直是首善之區,不唯是天下糧倉,農業大省,更是人口大省、文化大省。河南自古乃兵家必爭之地,群雄逐鹿之區,故得河南者得天下,失河南者失天下——此言雖不必中,信亦不遠。


河南地處中原,所謂天之中也,地之厚也,性之誠也,情之篤也。河南人厚道樸實,逆來順受,動輒曰“中”,蓋秉性纯良,與物無傷,安土重遷,從善如流。故雖迭遭磨難,備受欺淩,卻能忍辱負重,任勞任怨,如牛馬負重前行,愈挫愈勇,不用揚鞭自奮蹄也!又河南自古以來,聖哲輩出,代不乏人:思想家前有老莊墨韓,何王向郭,後有二程邵雍,上蔡夏峰;文學家前有贾谊张衡、蔡阮潘謝,後有杜韓元白、岑劉二李,此諸人,皆一代之人傑,百世之菁英也。故河南經濟,雖或有時而落伍,中原文脈,雖或有時而沉潛,然正如黃河故道,千折百回終入海;又如太行山脈,逶迤起伏而不絕。


一俟時機成熟,風會丕變,河南人文,必能剝盡復至,否極泰來,潛德流光,再塑輝煌!君不見自改開以來,河南人自尊自愛、自立自強,百折不撓,老馬識途,雖不無各種掣肘,卻能人十己百,人百己千,困知勉行,一往無前,故能峰迴路轉,柳暗花明,以成今日之格局氣象。今年河南衛視春晚與端午晚會,唐宮夜宴、水下祈舞,精美絕倫,雅俗共賞,淩波微步,驚豔全網!嗚呼!是可知多年前污名化河南人者,今可以休矣!此次二一.七水災,全國同胞皆為鄭州加油,為河南祈禱,眾志成城,呐喊助威,多省馳援,風雨兼程,其情其景,真可謂驚天地,泣鬼神!


作為河南人,尤冀災難過後,有司能儘快啟動問責機制,將災情自始至終,懶政怠政、不作為、妄作為、甚至胡作非為者悉數糾出,並繩之以法。蓋懲前方能毖後,罪己才可責人,前事不忘,後事之師;否則,好了傷疤忘了疼,推諉塞責,敷衍了事,甚至隱瞞真相,文過飾非,則下一災難,還會不期而至,破門而入!古語云:“爾俸爾祿,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難欺!”夫民為邦本,本固邦寧——當權者可不戒慎恐慎也哉!天道輪回,報應不爽——為政者豈不警鐘長鳴也哉!言猶未已,感而欲詩,姑錄於前,聊充小序云。

 


辛丑約老杜,初意在論文。小子性魯懶,何敢擬非倫?

全集未終卷,恍接少陵魂。不賜五彩筆,偏囑養干雲。

滿世多魍魎,宵小势成軍。荊軻身已死,刑天猶運斤。

腐儒頻自歎,每餐未忘君。詠懷五百字,北征血淚紛。

君不見朱門酒肉今猶臭,荒郊有女無完裙!

君不見春韭已成鐮刀夢,庠序無道掃斯文!

 


同出中原土,饑溺感惻深。剛腸疾惡斷,未改是鄉音。

葵藿傾太陽,可憐詩聖心。仁民愛物意,一脈貫古今。

早無安史亂,誰解毒日侵?十面有埋伏,豬手亂彈琴。

年年汛情急,覆轍如藥針。如何雖預警,諸亂竟相尋?

君不見一朝大雨如天漏,嗚呼鄭都盡滔淫!

君不見地鐵搖身變潛艇,千百尾生抱柱吟!

 


前日猶在鄭,今夜宿驛城。刷屏忽淚目,涕泣不成聲。

老天仁何在,平地起洪峰。馬路奔逐浪,轎車竟翻烹。

逃生恐不及,轉瞬逝如崩。視頻求救苦,微波鳴不平。

一夜耿難寐,夢中手掣鯨。天明探慈母,笑眼淚時盈。

君不見屍橫衣鮮非一處,慘叫哭嚎鬼神驚!

君不見如花少女昨曾笑,今死口張目猶睜!

 


天地本無常,人心稟性良。洪水雖肆虐,人間有慈航。

拼死相救助,軍民築城防。失足多援手,陷溺得津梁。

孩童回母抱,情侶愛未央。昨夜陌路人,一朝共爹娘。

善行源善性,豈僅是同鄉。昔日苦集地,今日愛無疆。

君不見有男水中奮施救,身手敏捷好兒郎!

君不見有女網上頻傳訊,救死扶傷美名揚!

 


哀我桑梓地,自古兵家搶。憐我河南人,黃河黃土養。

靠天吃米麵,巴掌能拍響。逆來知順受,最重是鄉黨。

上陣能殺敵,居家笑聲朗。中字不離口,福禍可同享。

敬我家鄉土,源頭活水淌。贊我河南人,泛愛有思想。

周孔法脈在,弘道如運槳。老莊多智慧,最早知平躺。

君不見周遊列國夫子路,尋根傳道中土廣。

君不見內聖外王修齊志,辨異玄同知者賞。

 


詩經三百篇,太半出河南。汝潁多烈士,東京百代參。

鄴下風流多,七賢酒正酣。嗟我佳水土,歷代出美男。

何郎或傅粉,擲果有潘安。叔寶竟看殺,千古傳美談。

中州文風盛,遞嬗出青藍。唐音與宋調,風景舊曾諳。

君不見子美退之詩文祖,黃河兩岸可對勘!

君不見居易東坡埋忠骨,地負海涵日月三!

 


我欲竟此曲,此曲悲且沮。哭我中州土,千年道多阻。

干戈兵燹劇,流血常漂杵。旱澇加瘟疫,乾坤如囹圄。

酷吏猶豺狼,貪官似倉鼠。魚肉與春韭,宿命在刀俎。

哀我民多艱,犧牲無痛楚。厚道被欺罔,溫水待烹煮。

君不見豐年道路有餓殍,盛世寂寞歸無處!

君不見雞犬將殺猶啼叫,人死魂飛默無語!

 


我欲竟此歌,此歌猶未完。水患竟北上,新鄉又漫汗。

南京傳疫例,煙花正搶灘。神州天人禍,舉世正圍觀。

預警非不急,洩洪水忽湍。隧道五公里,歸車竟成棺。

同胞本一體,寢食豈獲安?反身當罪己,莫再售其奸。

君不見捨生取義董狐筆,崔杼王莽心膽寒!

君不見日月高懸如明鏡,鍾馗打鬼不看冠!

 

2021年7月22-23日淚筆寫於守中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