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太祖本紀

作者：張俊綸

來源：作者賜稿

          原載於 “张老夫子文言”微信公眾號

如水按：夫《史記》，西漢司馬公肇啓之史家大法也。以本紀、世家、列傳記錄一代之歷史，以互見法豐滿歷史之人物，以文言為人物之寫照。後之班固、范曄、陳壽者流，無不奉為圭臬；直至《元史》之宋濂，《明史》之張廷玉，《清史稿》之趙爾巽，亦守其軌轍，不敢越雷池一步。此二十四史之所由來也。而今人著《清史》，背史家之大法，棄祖宗之文言，干犯文律，褻瀆汗青，竟以白話著《清史》，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或曰白話《清史》達五千萬字。《史記》劣五十萬字，《漢書》七十萬，《後漢書》三十萬，《三國志》四十萬，前四史二百萬字而已。而白話《清史》過前四史廿五倍之巨，寧車載斗量，亦積簡充棟也。如此之巨，孰能觀乎？不能觀，著此何用耶？

余執教鞭於闕里書院。書院以經典為日課，以著文言為日常。余誨諸生曰：夫文言，與吾國文字同日生者。文字五千年，文言亦五千年矣。吾國之四書五經、諸子百家、二十四史，皆文言也。蓋文言，如日月經天江河行地之自然也，如春夏秋冬風雨雷電之有常也。故吾人著《清史》，不能去文言而白話也。諸生唯唯。余與諸生有志於文言《清史》久矣。本紀為經，世家為緯，而以人物為絲縷，則一朝之史成矣。

太祖，諱努爾哈赤，女真之苗胤也。夫女真，古之肅慎也，戰國稱挹婁，魏晉稱勿吉，隋唐稱靺鞨。唐末仍女真之名，建渤海國。宋建號金國。元滅宋金，驅女真等還其故地松花江，舉其豪酋，為五萬戶之長。其一即建州女真也。因初居渤海之建州，故名。

傳說建州女真之祖，乃吞神鴉朱果而生，生而曰姓愛新覺羅，此方玄鳥降商之說，不足為憑。徵之朝鮮文獻，有“女真國建州衛管束夷人之主佟努爾哈赤稟”之語。佟亦作童，本漢人姓氏，女真襲用之，亦示己非夷耳。朱果而生者名布庫里雍順，布庫里雍順生范察，范察生童揮厚，童揮厚生童猛哥帖木兒。時元亡，建州女直附於明，明改萬戶曰衛，酋長曰衛指揮使。首授建州衛指揮之職者，斡朶憐之萬戶童猛哥帖木兒也。童為兀狄哈女真所戕，其弟凡察及其子董山，求避入遼東邊，明允之。既居久，乃以其地為己有。斡朶憐本在朝鮮東北境，至是乃盡移撫順邊門以外矣。董山襲建州都督，以叛伏誅。其弟褚宴坐董山罪充發福建，死於戍所。董山之子石豹奇，受都指揮職。石豹奇生福滿，襲都督。福滿生六子，覺昌安其四也，襲都督。覺昌安生塔克世，為指揮使。後開國建號，童猛哥帖木兒追尊肇祖，福滿追尊興祖，覺昌安追尊景祖，塔克世追尊顯祖。塔克世生五子，努爾哈赤其伯也。

努爾哈赤居建州左衛之赫圖阿拉。傳說其母孕十三月而生，生而莊偉，龍驤虎步，力能扛鼎。十歲，母逝，家事悉由繼母納喇氏主理。氏深刻忮薄，頗不能容，遂與弟舒爾哈齊寄外王父王杲家。王杲，建州右衛指揮使也。不服王化。萬曆二年，明遼東總兵李成梁破王杲古勒城，俘王杲，獻闕下斬之。亦俘努爾哈赤與其弟。兄年十六，其弟十一，稚莊可愛，成梁引還為僕役。其子如松正學於徐渭，乃使二哈同學之。二哈好三國水滸二傳，自謂有謀略。有戰事，李成梁常使隨之。

王杲之子阿台擾邊。十一年二月，李成梁再發兵攻古勒，城危，覺昌安、塔克世入城說降。未降城破，覺塔父子死兵亂中。努爾哈赤兄弟哭而讓明。李成梁以覺塔有功而死軍，曲在明。乃請朝廷以塔克世所有與爾哈兄弟，兄襲封為建州衛都督僉事，弟為都指揮。且與敕書三十道、馬三十匹。諾年與银八百两、蟒緞十五匹。其明年四月庚子，都督帥一百八員，進貢北京。明宴賞如例。

努爾哈赤暫不敢惹明，乃諉過於尼堪外蘭。圖倫城之城主也，裏通於明，嘗引之攻古勒城。乃以父祖十三股遺甲為號召，麾軍攻圖倫城。城破，尼亡，追之。其後三年，偵之在俄爾渾城，遂攻城。城破，尼亡，追之。或告尼為明所匿，乃遣齋薩引四十人前索之。明竟不敢匿，齋薩斬之而獻其首。斬尼首，是努爾哈赤一統女真之始也。十五年，建費阿拉城。三層，啓建樓台。周圍十一里零六步。努爾哈赤自中稱王，其弟則稱船將。有客于遼東之會稽人曰龔正六，乃擄而為文書，教授諸生。是努爾哈赤有立國之志之始也。其後六年，先後攻取蘇克素滸河部，董鄂部，渾河部，哲陳部，完顏部，長白山三部，曰訥殷部、朱舍里部、鴨綠江部者也。乃一建州女真。遂揮戈海西扈倫女真。海西凡四部，曰葉赫、曰哈達、曰輝發、曰烏拉。努爾哈赤以盟大滅小、先弱後強之術，先滅最小之哈達，次滅稍弱之輝發，次滅雄厚之烏拉，最後滅強盛之葉赫。其間亦滅東海女真三部，曰渥集部，曰瓦爾喀部，曰庫爾喀部。

努爾哈赤之武功，乃釐定八旗制也。初，以三百人編一牛錄，一牛錄設厄真一人；五牛錄立一札欄厄真，五札欄立一固山厄真。固山厄真左右立美凌厄真。固山有特定之旗幟，始有黃紅白黑四旗，後增四鑲旗，易黑為藍，凡八旗，曰黄、曰紅、曰白、曰藍、曰鑲黄、曰鑲紅、曰鑲白、曰鑲藍。八旗之人，農時為民，戰時為軍，故可組織嚴密，所向披靡。其文治則為創造滿文。始令文士額爾德尼、噶蓋以蒙古字書女真語。是老滿文也。後皇太極改進為有圈點之滿文，是為新滿文。

文治武功之成果，乃於東北興起一民族曰滿族。其以建州女真為核心，以海西女真為主體，以漢、蒙、朝、錫為少量而組成之。皇太極曾詔諭曰：“我國建號滿洲，統緒綿遠，相傳奕世。自今以後，一切人等，止稱我國滿族原名，不得妄稱。”

萬曆三十一年，努爾哈赤由費阿拉遷徙至赫圖阿拉，于此建七廟。萬曆四十四年，于此立國，自尊曰天命皇帝，定國號曰金。史稱後金。未有紀年，曰天命元年者，以皇帝號附會也。諸貝勒大臣上尊號曰覆育列國英明皇帝。命次子代善為大貝勒，弟舒爾哈齊二子阿敏為二貝勒，五子莽古爾泰為三貝勒，八子皇太極為四貝勒。命額亦都、費英東、何和里、扈爾漢、安費揚古為五大臣，同聽國政。時其弟舒爾哈齊、其長子褚英已為所殺矣。

萬曆四十六年，後金天命三年也。二月，皇帝誓師伐明。其檄文曰七大恨，乃以大金國主臣努爾哈赤詔告於皇天后土曰:

我之祖父，未嘗損明邊一草寸土，明無端起釁邊陲，害我祖父，此恨一也；明雖起釁，我尚修好，設碑立誓，凡滿漢人等，無越疆土，敢有越者，見即誅之，見而顧縱，殃及縱者，詎明復渝誓言，逞兵越界，衛助葉赫，此恨二也；明人於清河以南，江岸以北，每歲竊逾疆場，肆其攘奪，我遵誓行誅，明負前盟，責我擅殺，拘我廣寧使臣綱古里方吉納，脅取十人，殺之邊境，此恨三也；明越境以兵助葉赫，俾我已聘之女，改適蒙古，此恨四也；柴河三岔撫安三路，我累世分守，疆土之眾，耕田藝穀，明不容留獲，遣兵驅逐，此恨五也；邊外葉赫，獲罪於天，明乃偏信其言，特遣使遺書詬言，肆行淩辱，此恨六也；昔哈達助葉赫二次來侵，我自報之，天既授我哈達之人矣，明又擋之，脅我還其國，己以哈達之人，數被葉赫侵掠，夫列國之相征伐也，順天心者勝而存，逆天意者敗而亡，豈能使死於兵者更生，得其人者更還乎?天建大國之君，即為天下共主，何獨構怨於我國也?今助天譴之葉赫，抗天意，倒置是非，妄為剖斷，此恨七也!欺淩實甚，情所難堪，因此七恨之故，是以征之。

乃分兵左四旗趨東州、馬根單二城，下之。皇帝帥右四旗趨撫順。明撫順遊記李永芳降，以為總兵官。明總兵張承胤等來追，回軍擊斬之。五月，下撫安等十一堡，毀城，以其粟歸。七月，入鴉鶻關，明將鄒儲賢等戰死。

四十七年正月，明經略楊鎬遣使來議罷兵，覆書拒之。明神宗大怒，使楊鎬引軍二十萬，並徵葉赫、朝鮮之兵，分四路伐金。杜松軍渡渾河出撫順、薩爾許，劉綎軍由南路入董鄂。偵者以告。皇帝曰：“明兵由南來者，誘我南也。其北必有重兵，宜先破之。”數戰，破松，斬綎，葉赫兵遁，朝鮮兵降。凡四日而破三路明兵。其北路李如柏之軍，為楊鎬急檄引還。八月，征葉赫，執其東城貝勒金台什而縊殺之，葉赫亡。葉赫之西城貝勒布揚古臨死矢曰：“吾葉赫惟餘一女，亦滅滿洲。”竟為讖語。

是月明神宗崩。光宗即位，改年號曰泰昌。越一月而崩，熹宗立，以其明年為天啓元年。後金天命六年也。

時明宦官魏忠賢專權。熹宗甫立，魏忠賢即使人劾遼東經略熊廷弼欺君無能，以遼東巡撫袁應泰繼任之。皇帝大喜，以天賜良機，大舉攻瀋陽。三月，以舟載攻具，自渾河水陸下。瀋陽環濠樹柵而守。金軍拔柵進，明軍殊死戰，總兵賀世賢戰死，城陷。敗其援軍總兵陳策等於渾河，敗總兵李秉誠於白塔鋪，援軍盡走。庚申，乘勝趨遼陽，經略袁應泰引水注濠，環城列炮。金軍至，麾軍出戰，躬蹈前陣。力盡退，守城樓。金軍毀閘橋，傅西城升陴，畢登之。明軍列炬巷戰，流血漂杵。達旦，明潰，袁應泰自經死。御史張銓被執，大罵不屈死。癸亥入遼陽。都之。命皇子德格類徇遼以南，所至皆降。

秋七月，镇江城人殺守將佟養真，降於明將毛文龍。十一月乙卯，命阿敏擊毛文龍，敗之。明復以熊廷弼為經略。

天啓二年春正月甲寅，皇帝攻廣寧。丙辰，取西平堡。明軍三萬來禦，擊敗之，斬其總兵劉渠、祁秉忠，巡撫王化貞遁，游擊孫得功以城降。庚申，皇帝入廣寧，降其城堡四十，進兵山海關，熊廷弼盡焚沿塗邨堡而走。不得入關，乃移軍北攻義州，下之，還駐廣寧。蒙古厄魯特部十七貝勒歸附，皇帝撫慰之，授職有差。喀爾喀五部同來歸。秋七月朔，一等大臣安費揚古卒。其明年冬十月丁丑，一等大臣扈爾漢卒。其後二年秋八月壬辰，總兵官、一等大臣何和里卒。皇帝哭曰：“天何不遺一人送朕老耶？”蓋所命五大臣額亦都、費英東、何和里、扈爾漢、安費揚古皆死矣。

天啓五年春正月癸亥，命皇子莽古爾泰率師至旅順，擊明戍兵，隳其城。三月庚午，遷都瀋陽，凡五遷乃定都焉，曰盛京。

六年春正月戊午，皇帝起兵伐寧遠。至右屯、錦州，戍將俱遁。丁卯，至寧遠。寧前道袁崇煥偕總兵滿桂、副將祖大壽堅壁固守。天寒土凍，鑿城無功，城上放西洋炮，死傷千計。皇帝被創，乃罷歸。語諸貝勒曰：“朕用兵以來，未有抗顏行者。袁崇煥何物，敢能爾耶？”八月丙午，大漸，乘舟回。庚戌，至愛德堡薨。入宮發喪。以阿巴亥及二庶妃殉。在位十一年，年六十有八。崇禎二年葬福陵。初謚武皇帝，廟號太祖，改謚高皇帝，累謚承天廣運聖德神功肇紀立極仁孝睿武端毅欽安弘文定業高皇帝。

太祖有妻妾十六。髮妻曰佟佳，褚英、代善之生母也。太祖嘗入贅其家，故明及朝鮮嘗稱其曰佟努爾哈赤。皇后二，曰孝慈高皇后，皇太極之生母也；曰孝烈武皇后，阿濟格、多爾袞、多鐸之生母也。名妃富察氏，莽古爾泰、德格類之生母也，有子十六，長褚英、次代善、次阿拜、次湯古代、次莽古爾泰、次塔拜、次阿巴泰、次皇太極、次巴布泰、次德格類、次巴布海、次阿濟格、次賴慕布、次多爾袞、次多鐸、次費揚果。

楝氏曰：太祖學文於徐渭，乃得窺明之文明；學武於李成梁，乃識攻伐之魚麗。載窺載識，始有太祖斬將搴旗、造字建極之舉也。是李成梁之功過，於明清豈淺顯哉！然李成梁不過一遼東總兵耳，如明萬曆、天啟、崇禎能安定邊徼，圖治武事，寧有甲申失國之難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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