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文觀止》序

作者：張俊綸

來源：作者賜稿

《明文觀止》序

有明一代，自洪武南京肇基，訖崇禎煤山自掛東南枝，歷二百七十有六年。其間文士輩出，前後踵接，交相輝映。前有開國文臣宋濂、劉基、高啓輩，後則勝國遺老張岱、錢謙益、顧炎武儕，中則前後七子，公安派、竟陵派，加之李贄、王守仁、歸有光、徐渭之流，可謂苕發穎豎，琳瑯滿目，彬彬稱極盛矣。雖嬰朱氏文網之酷密，腰斬屠戮、流放囹圄不絕於途，然明文之作家，仍然如寒夜昊空，群星閃爍，光大如斗者不知凡幾。

然歷代選家，甚輕明文。如清二吳所裒之《古文觀止》，遴唐文四十有三篇，宋文五十有一篇，明文劣十有八篇。可唐文二一、宋文三一耳。至於明之選本，至今寥寥，市所見者，唯吾友趙君伯陶所編之《明文選》耳。然注釋解說皆新式樣，失我《古文觀止》之醇味久矣。

余執教于竹里闕里，授諸生古文。古文最關寫與讀也。所讀當盡三千年而有之，當有二吳《古文觀止》之韻味也。故其名當曰《先秦文觀止》、曰《漢文觀止》、曰《魏晉南北朝文觀止》、曰《隋唐文觀止》、曰《宋文觀止》、曰《明文觀止》、曰《清文觀止》、曰《民國文觀止》、曰《共和國文觀止》。始以《明文觀止》試其行否。余乃遴選其篇目。以平常所讀記，復參閱諸大家所撰《中國文學史》，重要之作家皆收錄之，播在人口之作品皆選入之，得凡百五十有八篇。宋濂之《送天台陳庭學序》、《送東陽馬生序》，劉基之《賣柑者言》 ，高啓之《書博雞者事》，王守仁之《尊經閣記》、《瘞旅文》，歸有光之《吳山圖記》、《項脊軒志》，徐渭之《酬字堂記》、《豁然堂記》，袁宏道之《虎丘》、《徐文長傳》，王思任之《小洋》 ，徐宏祖之《天都峰》，張岱之《湖心亭看雪》、《西湖七月半》 ，張溥 《五人墓碑記》，皆爛然在目矣。

是宋濂之精密俊快，劉基之簡健透辟，方孝孺之淵懿醇正，歸有光之溫潤悱惻，徐渭之倔強高古，李贄之縱口橫筆，王世貞之驚海噴蹙，袁宏道之姱節高標，徐宏祖之天趣旁流，張岱之空靈晶映，明文三百年之精髓，皆如我彀中矣。

且讀張岱《湖心亭看雪》

崇禎五年十二月，余住西湖。大雪三日，湖中人鳥聲俱絕。

是日更定矣，余拏一小舟，擁毳衣爐火，獨往湖心亭看雪。霧凇沆碭，天與雲與山與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長堤一痕、湖心亭一點、與余舟一芥、舟中人兩三粒而已。

到亭上，有兩人鋪氈對坐，一童子燒酒爐正沸。見余大喜，曰：“湖中焉得更有此人？”拉余同飲。余強飲三大白而別。問其姓氏，是金陵人，客此。

及下船，舟子喃喃曰：“莫說相公癡，更有癡似相公者。”

且讀解說評點：

崇禎五年十二月，余住西湖。大雪三日，湖中人鳥聲俱絕【二句，寂絕冷絕】。

是日更定矣，余拏一小舟，擁毳衣爐火，獨往湖心亭看雪。霧凇沆碭，天與雲與山與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長堤一痕、湖心亭一點、與余舟一芥、舟中人兩三粒而已。【以五個一，一獨，加兩三粒等數量詞，將西湖雪天之寂冷，一網打盡。】

到亭上，有兩人鋪氈對坐，一童子燒酒爐正沸。見余大喜，曰：“湖中焉得更有此人？”拉余同飲。余強飲三大白而別。問其姓氏，是金陵人，客此。【意外遇客。以燒酒爐正沸破其寂冷。】

及下船，舟子喃喃曰：“莫說相公癡，更有癡似相公者。”【末句閒筆，餘音繞梁不去】

【解說】以冷寂開頭，以沸燒收剎，一冷一熱、一靜一動之間，使百五十有九字之小文，跌宕起伏，大浪排空，有尺幅萬里之感。

書之版式字體一依《古文觀止》之舊。爽然在目。標點唯句、頓二種。辭之訓，義之闡，聽文之所在，隨機而發。其後之點評簡析，則取微言大義，尋其要旨，理其精微，提綱挈領，不爽毫釐。讀者閱之一過，則全文之讀音、辭意、文義、特色，皆一覽無餘矣。如在泰山之巔，南可俯徂徠、蒙山，東可瞰萊蕪、魯中，西可看歷城華山，北望濟南群峰，一覽眾山小，寧不快哉！

《明文觀止》肇自丙午二月，斷手於丁未三月，期年而畢其工，斯已速矣。與者十五人，編審者四人，戴集潤也，劉後聖也，吳依霖也，藺卓群也。雖小試牛刀，而包甲出土，繭栗濯濯，已見其怒挐騰空之姿矣。李賀《昌谷北園新筍》云：籜落長竿削玉開，君看母筍是龍材。更容一夜抽千尺，別卻池園數寸泥。余予《明文觀止》亦云。

責任編輯：近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