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鵬】書序正第

栏目:新书快递、经学新览
发布时间:2026-10-10 10:24: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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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鹏

作者简介:杨鹏,男,西元一九八三年生,甘肃兰州人,毕业于兰州财经大学,国际经济与贸易专业。甘肃传统文化研究会、河北省儒学会常务理事。素承家学而治经典,长期从事儒家经学整理、注释及课研工作,主治方向爲《春秋穀梁传》《尚书》,出版著作有《穀梁集解补注》(中华书局 2022年)《春秋归例》(凤凰出版社 2026年)等。

書序正第

作者:楊鵬

來源:作者賜稿


〇虞夏書(虞书)

 

王仲任云:「唐、虞、夏、殷、周者,土地之名。堯以唐侯嗣位,舜從虞地得達,禹由夏而起,湯因殷而興,武王階周而伐,皆本所興昌之地,重本不忘始,故以爲號,若人之有姓矣。」

 

馬、鄭、王及別錄,題皆曰「虞夏書」。必以虞、夏同科者,禹雖傳子,仍本授受,道同則順,故雖虞事,猶連夏也。案五帝本紀,自黃帝、帝顓頊、帝嚳、帝堯、帝舜外,並數帝禹,曰:「自黃帝至舜、禹,皆同姓而異其國號,以章明德。」知史公亦執此意。若孔本以虞、夏別題者,又據帝、王德差,虞、夏代異故,是得於細微,而失於大體矣。

 

昔在帝堯,聰明文思,光宅天下。言聖德之遠著。將遜于位,讓于虞舜。遜,遯也。老使攝,遂禪之。作堯典。

 

自堯典,起虞政,爲虞書也。太史公云:「天下明德,皆自虞帝始。」篇自堯起,乃不別出堯典,另繫唐書者,不得一代纔始,便遽言「遜」,非例明矣。鄭云:「書以堯爲始,獨云『昔在』,使若無先之典然也。」是先堯典者,見政雖新立,道則有繼,故雖虞書,必追堯也。

 

案「帝」「王」異稱者,因功德立名,所以見優劣爾。璇璣鈐云:「『帝』者天號,『王』者人稱。在政不私公位,稱之曰『帝』。」孔疏云:「言『帝』者,天之一名。所以名『帝』,『帝』者,諦也。言天蕩然無心,忘於物我,言公平通遠,舉事審諦,故謂之『帝』也。五帝之道同於此,亦能審諦,故取其名。若然,聖人皆能同天,故曰『大人』。『大人』者,與天地合其德,即三王,亦『大人』。不得稱『帝』者,以三王雖實聖人,内德同天,而外隨時運,不得盡其聖,用逐跡爲名,故謂之爲『王』。禮運曰:「大道之行,天下爲公。」即帝也;「大道既隱,各親其親」,即王也。」。或以爲五帝德盛,故生時即稱「帝」;至夏、殷生則稱「王」,入廟乃稱「帝」;自周以來,廟主始不稱「帝」,是循史論之,非經旨矣。

 

又「堯」「舜」「禹」「湯」「武王」異稱者,虞、夏乃以名舉,商以號,周以謚,文漸備爾。惟商王受視獨夫,還名。顧寧人云:「『堯』『舜』『禹』,皆名也。古未有號,故帝王皆以名紀,臨文不諱也。考之尚書,帝曰:『格,汝舜。』『格,汝禹。』,名其臣也。堯崩之後,舜與其臣言,則曰『帝』。禹崩之後,五子之歌則曰『皇祖』,胤征則曰『先王』,無言『堯』『舜』『禹』者,不敢名其君也。自『啟』至『發』,皆名也,夏后氏之季,而始有以十干爲號者。桀之『癸』、商之『報丁』『報乙』『報丙』『主壬』『主癸』,皆號以代其名。商之王者,著號不著名,而名之見於經者二,天乙之名『履』、辛之名『受』是也。曰『湯』曰『紂』則亦號也,號則臣子所得而稱,故伊尹曰『惟尹躬及湯』,頌曰『武湯』曰『成湯』曰『湯孫』也。曰『文祖』曰『藝祖』曰『神宗』曰『皇祖』曰『烈祖』曰『高祖』曰『高后』曰『中宗』曰『高宗』而廟號起矣;曰『玄王』曰『武王』而謚立矣;曰『大舜』曰『神禹』曰『大禹』曰『成湯』曰『寧王』而稱號繁矣。自夏以前純乎質,故帝王有名而無號。自商以下浸乎文,故有名有號,而德之盛者,有謚以美之,於是周公因而制謚。自天子至於卿大夫,美惡皆有謚,而十干之號不立。然王季以上不追謚,猶用商人之禮焉,此文質之中而臣子之義也。」最確。

 

典,常也。孔疏云:「『典』者,經中之別,特指堯 舜之德,於常行之内,道最爲優,故名『典』,不名『經』也。」是惟堯 舜,爲帝稱「典」。亦惟「典」,爲常作極,故二「典」實列經首。孔疏檢書之體,分爲十例:一曰「典」,二曰「謨」,三曰「貢」,四曰「歌」,五曰「誓」,六曰「誥」,七曰「訓」,八曰「命」,九曰「征」,十曰「範」,備矣。禹貢一篇,作地政之法;洪範一篇,作天政之法。俱作大法,而別出例者,大戴記:「天政曰『正』, 地政曰『生』,人政曰『辨』。」三才皆政,各以法行,而天、地實作人極,故重異此二篇也。

 

虞舜側微,爲庶人,故微賤。堯聞之聰明,將使嗣位,歷試諸難。嗣,繼也。試以治民之難事。作舜典。

 

側言遠,微言賤。遠不在朝,賤爲庶人,則堯必聰明,乃能下察而讓舜;亦舜必聰明,乃能上聞而繼堯,其德至同,其道至順,泯然若無際矣。故序於堯 舜,同以「聰明」言之,實見一德終始,乃成授受之道也。案伏生以舜典合於堯典,連爲一篇,蓋即此義者。但堯典、舜典,畢竟異序,原非一篇明矣。又或以爲堯典、舜典,同篇異序者,龔璱人駁之云:「同序異篇,以一序領一篇,可也;若異序同篇,一身二首,名之不正,萬世失紀,何取?」

 

舜不稱「文思」者,以爲「聰明」,身之德也;「文思」,位之德也。序既言舜,猶在庶人,因不得同堯而稱「文思」矣。論語 顏淵:「棘子成曰:『君子質而已矣,何以文爲?』子貢曰:『惜乎!夫子之說君子也。駟不及舌。文猶質也,質猶文也。虎豹之鞟,猶犬羊之鞟?』」是庶人唯得有質,君子乃備其文。

 

帝釐下土,方設居方,言舜理四方諸侯,各設其官、居其方。別生分類,生,姓也。別其姓族、分其類,使相從。作汩作、汩,治。作,興也。言其治民之功興,故爲汩作之篇。亡。九共九篇、槀飫。槀,勞也。飫,賜也。凡十一篇,皆亡。

 

伏生云:「九共,以諸侯來朝,各述其土地美惡,人民好惡,爲之貢賦、政教。略能記其語:『予辨下土,使民平平,使民無敖。』」又七經小傳:「『共』當作『丘』。古文『丘』與『共』相近,誤爲『共』耳。汩作言所以釐下土、興工致治之道,九丘乃謂『方設居方、別生分類』者也。九州殊土異俗,各因其性、順其舊而教擾之,故爲九篇,篇言一州也。」魏默深亦云:「九共之篇,疑即周禮所載職方氏一篇所陳九州。左史倚相能讀三墳、五典、八索、九丘。孔疏謂『三皇之書爲三墳;五帝之書爲五典,八卦之易爲八索,九州之志爲九丘』,則五行汩作之後,使禹治之而辨其風土,爲九共九篇。」今案「九共」或時所異稱,不必誤字,但以爲九州之志,則不疑也。

 

案書序,凡諸篇同序連文者,皆見是一事所本,一意所用,故例分出而不異也。一事所本,故諸篇同序;一意所用,故諸篇同體。今據九共佚文:「予辨下土,使民平平,使民無敖。」明是帝舜告眾之辭,越知九共九篇,實當「誥」體。誥,猶「告」,以文言告曉之也。傳曰:「會同曰『誥』。」汩作、槀飫二篇,既與九共九篇同序連文,依例則俱「誥」可知。他皆放此。

 

此十一篇,皆本治水。汩作一篇,蓋以五行辨敘,遂能稼穡,先見安政乎天也,亦禹貢所謂「六府孔修」者;九共九篇,蓋以九州奠居,遂能成賦,次見安政乎地也,亦禹貢所謂「庶土交正」者;槀飫一篇,蓋以功德顯著,遂能分封,末見安政乎人也,亦禹貢所謂「錫土姓」者。序據所治次,曰「帝釐下土」,起汩作也;曰「方設居方」,起九共也;曰「別生分類」,起槀飫也。要之二典,既見帝道,此十一篇,更見帝政。意爲聖王有道,必實諸政也,故取焉。

 

史記無此十一篇者,蓋史公於帝事,例詳以書錄,不略以序錄,尊尚之也,若堯典、舜典,皆有書無序是。此或因書亡佚,例非可錄;亦或糅莒遺說,間在帝紀,竟不得以序見爾。

 

皋陶矢厥謨,矢,陳也。禹成厥功,陳其成功。帝舜申之,申,重也。重美二子之言。作大禹、皋陶謨、大禹謀九功,皋陶謀九德。益稷。凡三篇。

 

傳曰:「謨,謀也。」邢昺云:「謨者,大謀也。」徐鍇云:「慮一事畫一計爲『謀』,汎議將定其謀曰『謨』。」三篇亦本治水,乃二臣一意,爲帝舜陳謀。序末言「帝舜申之」,見益稷一篇,是帝所引出者。今案孔本益稷開篇,稱「帝曰:『來禹,汝亦昌言』」,正合序「帝舜申之」之式,越知其然矣。孔疏云:「益稷,亦『謨』也,因其人稱言以別之。」又云:「益稷亦大禹所謀,不言『謨』者,禹謀言及益、稷,非是益、稷爲謀,不得言『益稷謨』也。其篇雖有『夔曰』,夔言樂和,本非謀慮,不得謂之『夔謨』。」又孔疏云:「篇先大禹,序先言皋陶者,皋陶之篇,皋陶自先發端,禹乃然而問之,皋陶言在禹先,故序先言皋陶。其此篇以功大爲先,故先禹也。」說仍未盡。其篇先大禹者,自禹之功大外,又爲與夏書,相銜接續。是夏書將首禹功,故此先舉禹謨,勢之然也。

 

序言「厥」,即前序「帝釐下土」云云,乃爲彼帝政,作謨成功爾,一事也,故省文。一事而再言之者,以爲天下非可獨治,君之善政,更下由臣。因於帝政之後,復贊臣謨,見必有股肱意。是則君臣共治,徂道公也。亦必取三臣者,以其大有治水之功故。若大禹、益、稷,則經具明文,知皋陶亦大有治水之功者,殷紀載湯告諸侯曰:「古禹、皋陶,久勞於外,其有功乎民,民乃有安。東爲江、北爲濟、西爲河、南爲淮,四瀆已修,萬民乃有居。」

 

馬、鄭本益稷合於皋陶謨,謂別有棄稷一篇。劉申受以爲「典」「謨」皆完書,並云:「然書序,孔子所定。稷爲配天之祖,周人以諱事神,故『典』『謨』稷獨稱官,惟帝命乃名耳。據周立法,必無以『棄稷』名之理。」又皮鹿門引司馬相如封禪文云:「『書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因斯以談,君莫盛於唐 堯,臣莫賢於后稷。』長卿引書在皋陶謨篇,而專舉后稷爲言,則今文皋陶謨篇中即有益稷、棄稷篇文矣。」亦不以爲別有棄稷一篇。今據經「暨益奏庶鮮食」「暨稷播」,見禹自皋陶下,稱惟益、稷二臣,似不宜獨取「棄稷」名篇,劉說近是。然大禹、皋陶謨外,必出稷一篇者,以爲書詳周事,稷,周之先也。既夏書稱禹,商書告契,至周書不當無稷。出稷一篇,擢在虞書,乃得詳且尊周矣。

 

案左傳僖二十七年,趙衰曰:「夏書曰:『賦納以言,明試以功,車服以庸。』」語出今本益稷,而稱夏書。蓋大禹、皋陶謨、益稷,史本爲一篇。孔子刪書,據意各別,乃分作三篇,因序之曰:「皋陶矢厥謨,禹成厥功,帝舜申之。」禹謨後亡,夏紀不載,唯載皋陶謨、益稷,還爲一篇也。若禹謨所述,蓋陳禹成功外,更有舜薦禹事。舜之薦禹,實肇夏家,故趙衰引稱夏書,史公取入夏紀也。經擢在虞書者,始於虞書,堯將薦舜,終於虞書,舜復薦禹,舜德之盛,如斯備見,恆以爲萬世法。故曰:「天下明德,皆自虞帝始。」經、史異者,史明其跡,經明其法也。

 

〇虞夏書(夏书)

 

禹別九州,分其圻界。隨山濬川,刊其木,深其流。任土作貢。任其土地所有,定其貢賦之差。此堯時事,而在夏書之首,禹之王,以是功。

 

自禹貢,起夏政,爲夏書也。孔疏云:「此篇史述時事,非是應對言語,當時水土既治,史即錄此篇,其初必在虞書之内,蓋夏史抽入夏書,或仲尼始退其第,事不可知也。」疏謂「仲尼始退其第」,是也。蓋孔子刪書,率典勴法,不但據跡以存篇,更據法以正第,昭常秩也。禹治水後,舜分冀州爲幽州、并州,分青州爲營州,始置十二州,及禹有天下,還置九州,如作貢時。則是禹貢一篇,乃夏政所本,實夏書之憲也。其退諸虞書,進諸夏書者,據法然爾。傳云:「禹之王,以是功。」又王仲任云:「禹以司空,緣功代舜。」亦皆辨矣。

 

舜、禹皆本授受,道其同,作「典」作「貢」異者,舜以庶陟,故舉德稱「典」也;禹以官選,故舉績稱「貢」也。又禹降稱「王」者,雖君有至道,亦必臣德其極,乃能盡聖,堯 舜是也。禹立,舉皋陶薦之,且授政焉,而皋陶卒;復舉益,任之政,天下去益而歸啟。是禹將遜時,不得其臣,未能盡聖也。故孟子曰:「以天下與人易,爲天下得人難也。」

 

案諸序尾,例皆言「作某篇」。此序尾但言「任土作貢」,不更言「作禹貢」者,孔疏云:「以發首言『禹』,句末言『貢』,篇名足以顯矣。百篇之序,此類有三:『微子作誥父師、少師』不言『作微子』,『仲虺作誥』不言『作仲虺之誥』,與此篇。皆爲理足而略之也。」是以爲古文省約,意賅而止也。今檢禹貢、仲虺之誥、微子三篇,序文相類,知不誤矣。或以「作貢」下闕「作禹貢」三字者,非。

 

啟與有扈,戰于甘之野,作甘誓。夏 啟嗣禹位,伐有扈之罪。

 

馬云:「軍旅曰『誓』。」孔疏云:「曲禮云:『約信曰「誓」。』將與敵戰,恐其損敗,與將士設約,示賞罰之信也。將戰而誓,是誓之大者。」又曰:「甘誓、牧誓、費誓皆取誓地爲名,湯誓舉其王號,泰誓不言『武誓』者,皆史官不同,故立名有異耳。泰誓未戰而誓,故別爲之名。秦誓自悔而誓,非爲戰誓,自約其心,故舉其國名。」孔說合經,但說秦誓稍誤。案秦穆公雖自悔而誓,亦實由崤戰,不得云「非爲戰誓」也。凡「誓」,皆即「戰」意。

 

孔疏云:「孟子稱禹薦益於天,七年,禹崩之後,益避啟於箕山之陰,天下諸侯不歸益而歸啟,曰『吾君之子也』,啟遂即天子位。史記 夏本紀稱啟立,有扈氏不服,故伐之。蓋由自堯、舜受禪相承,啟獨見繼父,以此不服,故云『夏 啟嗣禹立,伐有扈之罪』,言繼立者,見其由嗣立,故不服也。」是啟非本授受,而承禹蔭,嫌於嗣立,其德又降,故序至此,始見有戰也。孔子曰:「今大道既隱,天下爲家。各親其親,各子其子,貨力爲己。大人世及以爲禮,城郭溝池以爲固。禮義以爲紀,以正君臣,以篤父子,以睦兄弟,以和夫婦,以設制度,以立田里,以賢勇知,以功爲己。故謀用是作,而兵由此起。」據有扈是夏同姓,同姓相攻,亦見夏德之薄,不匹唐 虞矣。

 

太康失邦,啟子也。盤于遊田,不恤民事,爲羿所逐,不得反國。昆弟五人,須于洛汭,作五子之歌。太康五弟,與其母待太康于洛水之北,怨其不反,故作歌。

 

舜典:「歌永言。」樂記:「『歌』之爲言也,長言之也。說之故言之;言之不足,故長言之;長言之不足,故嗟歎之;嗟歎之不足,故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夏紀:「夏后 帝啟崩,子帝太康立。」是太康實嗣立者。太康嗣立,而唐 虞道隱矣。深閔大道之隱,故此獨取「歌」也。

 

逸周書:「其在夏之五子,忘伯禹之命,假國無正,用胥興作亂,遂凶厥國。」又離騷:「夏康娛以自縱。」皮鹿門辨之云:「離騷篇中,『康娛』二字屢見,曰:『日康娛而自忘。』又曰:『日康娛以淫遊。』則此『康娛自縱』,亦當以『康娛』二字連文爲義。其曰『夏康娛』者,即指夏 啟而言。啟之康娛自縱,略見於墨子、竹書紀年、山海經、楚辭 天問諸書。墨子 非樂引武觀曰:『啟乃淫溢康樂,野于飲食,將將,銘莧磬以力,湛濁于酒,渝食于野。萬舞翼翼,章聞于天,天用弗式。』紀年曰:『啟巡狩,舞九韶於天穆之野。』山海經 海外西經曰:『大樂之野,夏后 啟於此舞九代。』大荒西經曰:『夏后 開上三嬪於天,得九辯與九歌以下。』天問曰:『啟棘賓天,九辯、九歌。』皆可爲離騷經之證。離騷所云『啟九辯與九歌兮』,即山海經、紀年、天問所云是也。云『夏康娛以自縱』,即墨子所云『啟乃淫溢康樂』是也。其下文云:『不顧難以圖後兮,五子用失乎家衖。』蓋推本其禍,由於啟之失道。猶墨子言武觀之事,而推本於啟之淫溢康樂也。古者嘉樂不野合,啟舞大樂於野,故屈子、墨子皆以爲譏。以古書考之,則啟亦非賢主。孟子以爲賢者,爲世立教耳。王叔師注離騷,疑啟賢,不應有此失,乃以『夏康』二字連讀,傳會爲此序之『太康』,曰:『夏 康,啟子太康也。不遵禹、啟之歌而更作淫聲,放縱情欲,以自娛樂,不顧患難,不謀後業,卒以失國。兄弟五人,家居國巷,失尊位也。』引此書序云云。是誤解離騷,而因誤解書序,自叔師始。不知『康娛』二字屢見於離騷,不得以『夏康』連讀。『啟九辯、九歌』,明見於天問,『夏康娛以自縱』,緊承上句,不得移其過於太康。叔師之注,殊非屈子之旨,惠氏又議改墨子之『啟』乃爲『啟子』,以就其說,更失之武斷矣。蓋沿叔師之誤,而未能辨正也。」甚確。是書於禹貢,始見夏興,不異唐、虞,其道既足,乃後自甘誓,便起夏德政之衰、商其將代也。

 

羲、和湎淫,廢時亂日,羲氏、和氏,世掌天地四時之官,自唐 虞至三代,世職不絶。承太康之後,沈湎於酒,過差非度,廢天時,亂甲乙。胤往征之,作胤征。胤國之君,受王命往征之。

 

傳曰:「奉辭伐罪曰『征』。」孔疏云:「征者,正也。伐之以正其罪。」是「征」主治正以言,又不與戰「誓」同。

 

鄭云:「胤,臣名。」案書凡三「征」,胤征一也,湯征二也,成王政三也。既湯征、成王政皆稱其人,胤征當不異;又顧命篇胤與兌、和、垂並稱,宜同人名;又古今人表「胤」列中上,次於夏 仲康時,止稱「胤」,不稱「胤侯」,是「胤」爲臣名,信矣。

 

夏紀:「帝中康時,羲、和湎淫,廢時亂日。胤往征之,作胤征。」胤征羲、和,當仲康時,則序不舉仲康者,以大道既萎於太康矣,故序舉王,乃止太康。下出羲、和,見臣德亦浸,不能亮也。夏實亡於桀,而訖此者,虞、夏授受同科,越據道隱,不據政亡。君不能紹於古,見之太康;臣不能亮於今,見之羲、和。君臣不憂,道於是隱,安在桀也?故夏書自禹貢外,后啟一征,而見夏衰;仲康再征,而見夏亡也。必斥羲、和者,其職掌天地,居卿底日,於臣爲最尊。羲、和湎淫,群下可知。

 

○商書

 

自契至于成湯,八遷。十四世,凡八徙國都。湯始居亳,從先王居,契父帝嚳都亳,湯自商丘遷焉,故曰「從先王居」。作帝告、釐沃。告來居、治沃土。二篇皆亡。

 

自帝告、釐沃,起商政,爲商書也。孔本帝告、釐沃、湯征、汝鳩、汝方繫夏書末。陸德明云:「此五亡篇,舊解是夏書,馬、鄭之徒以爲商書,兩義並通。」孔疏又云:「自此已下皆商書也。序本別卷,與經不連,孔以經、序宜相附近,引之各冠其篇首。此篇經亡序存,文無所託,不可以無經之序,爲卷之首,本書在此,故附此卷之末。」則未知孔本此從舊解,亦或如孔疏所說。但從舊解者,蓋據彼時湯未稱伐,猶當侯伯服夏,服夏,遂視夏政也。案經以授受之繼,乃以虞、夏同科,欲見大道終始,故止道隱而已,何煩論政?理必不然。且湯以伐取,道不相繼,使繫夏書,法亦不宜。是自帝告、釐沃,合入於商書也。董子云:「孔子曰:『殷因於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於殷禮,所損益可知也;其或繼周者,雖百世可知也。』此言百王之用,以此三者矣。夏因於虞,而獨不言所損益者,其道如一,而所上同也。道之大原,出於天,天不變,道亦不變,是以禹繼舜,舜繼堯,三聖相受,而守一道,亡救弊之政,故不言其所損益也。繇是觀之,繼治世者,其道同;繼亂世者,其道變。」正以虞、夏道順,相繼如一矣。

 

孔疏云:「史以商有天下,乃追錄初興,並湯征與汝鳩、汝方,皆是伐桀前事,後追錄之也。」取先遷事者,著其勤,是所以能興也。周語:「玄王勤商,十四世而興。」韋昭注云:「玄王,契也。殷祖契由玄鳥而生,湯亦水德,故曰『玄王』。勤者,勤身修德,以興其國。自契至湯,十四世而有天下,言其難也。」說正合序意。序稱「先王」亦契,稱「居亳」當是商州;皮鹿門論之詳矣。又「帝告」者,江艮庭云:「帝,黑帝也,契之所自出也。從先王居,故告先王,並告先王所自出之帝,故篇名『帝告』。」帝告稱「告」,傳曰「告來居」,明是「誥」也。釐沃同序不異。案殷紀引序,則有帝告,無「釐沃」二字者,蓋本一事,故省文也。

 

案殷紀有帝告,無釐沃者,蓋二篇本爲一篇,至孔子刪書,據「告來居」「治沃土」,前後異意,乃分作二篇。史公從其原,故不言釐沃。其例猶皋陶謨、益稷,於夏紀爲一篇,於書則分作二篇也。又書有夏社、疑至、臣扈,而殷紀有夏社,無疑至、臣扈者,亦同此。

 

湯征諸侯。爲夏方伯,得專征伐。葛伯不祀,湯始征之,葛,國。伯,爵也。廢其土地山川及宗廟神祇,皆不祀,湯始伐之。伐始於葛。作湯征。述始征之義也。亡。

 

孔疏引王制云:「山川神祗有不舉者爲不敬,不敬者君削以地;宗廟有不順者爲不孝,不孝者君黜以爵。是言『不祀』,必廢其土地山川之神祗及宗廟皆不祀,故湯始征之。」

 

序言「湯征諸侯」,既見爲一州之長也。州長皆因賢侯爲之,殷曰「伯」,虞、夏及周曰「牧」。周禮:「八命作牧。」鄭注云:「謂侯伯有功德者,加命得專征伐於諸侯。」取次始征,於其勤外,又著其賢。

 

胡伯敬尚書序錄云:「殷本紀云:『湯征諸侯,葛伯不祀,湯始征之。湯曰:「予有言,人視水見形,視民知治不。」伊尹曰:「明哉!言能聽,道乃進。君國子民,爲善者皆在王官。勉哉!勉哉!」湯曰:「女不能敬命,予大罚殛之,無有攸赦。」作湯征。』此尚書之本文,太史公從孔安國問故,故得載之史記也。特序明云『葛伯不祀,湯始征之』,則篇中當有伐葛之事。恐太史公所載,亦非全文,而傳以爲亡,尤不可解。」又陳樸園云:「案孔壁古文尚書增多之篇無湯征。史記所載湯征之文,乃殘章零句,或亦如九共、帝告之佚文,載於伏生大傳中,故太史公據之而錄入殷紀。與孟子書所言葛伯放而不祀及仇餉事,當亦在此篇中也。」

 

伊尹去亳適夏。伊尹,字氏,湯進於桀。既醜有夏,復歸于亳。醜惡其政,不能用賢,故退還。入自北門,乃遇汝鳩、汝方,鳩、方二人,湯之賢臣。不期而會曰「遇」。作汝鳩、汝方。言所以醜夏而還之意。二篇皆亡。

 

序二「方」字,史記皆作「房」。案射義,古者有諸侯貢士天子之制。序稱「去亳適夏」,又稱「復歸于亳」,則伊尹即湯所貢士也。孔疏云:「伊尹不得叛湯,知湯貢之於桀。必貢之者,湯欲以誠輔桀,冀其用賢以治。不可匡輔,乃始伐之,此時未有伐桀之意,故貢伊尹使輔之。」孟子:「五就汤五就桀者,伊尹也。」趙岐注云:「伊尹爲湯見貢於桀,桀不用而歸湯,湯復貢之,如此者五,思濟民,冀得施行其道也。」

 

序先於遷亳,著湯勤以治邑;次於征葛,著湯賢以正方;次於伊尹,著湯仁以受命。湯陟天子,其道若階然。此亦將始革命,而端正其義也。特於伊尹見受命者,孟子曰:「天之生此民也,使先知覺後知,使先覺覺後覺也。」伊尹元聖,先知覺者,舉聖,即知天。是於伊尹歸亳,乃見天之授商也。新序 刺奢:「桀作瑤臺,爲酒池糟隄,縱靡靡之樂,群臣相持而歌曰:『江水沛沛,舟楫敗兮,我王廢兮。趣歸亳兮,亳亦大兮。』『樂兮樂兮,四牡蹻兮,六轡沃兮。去不善而從善,何不樂兮。』伊尹知天命之至,舉觶告桀曰:『君王不聽臣之言,亡無日矣。』桀拍然而作,啞然而笑,曰:『子何妖言!吾有天下,如天之有日也。日有亡乎!日亡,吾亦亡矣。』於是接履而趣,遂適湯。」

 

汝鳩、汝方,皆「誥」也。案微子亦告父師、少師,止作微子一篇,此作汝鳩、汝方二篇者,彼微子總告二師,故但題微子。此蓋汝鳩、汝方俱問,伊尹分別答之,故各題汝鳩、汝方也。

 

伊尹相湯伐桀,升自陑,桀都安邑,湯升道從陑,出其不意。陑,在河曲之南。遂與桀戰于鳴條之野,地在安邑之西,桀逆拒湯。作湯誓。

 

既於伊尹歸亳,見受命也;於是於伐桀,見革命也。古禹建夏,以治功授受;啟承讓益之下,道猶不異;太康嗣立,道遂降也。今湯建商,以武功逆取,其道大又降異矣。然商之降,亦周之昇。風俗通義 皇霸云:「湯者,攘也,昌也,言其攘除不軌,改亳爲商,成就王道,天下熾盛,文 武皆以其所長。」故商書者,周之徵也;虞夏書者,周之極也。

 

孔疏云:「此序湯自伐桀,必言『伊尹相湯』者,序其篇次,自爲首尾,以上云伊尹醜夏,遂相成湯伐之,故文次言伊尹也。計太公之相武王,猶如伊尹之相成湯,泰誓不言『太公相』者,彼文無其次也。且武王之時,有周、召之倫,聖賢多矣。湯稱伊尹云『聿求元聖,與之戮力』,伊尹稱『惟尹躬暨湯,咸有一德』,則伊尹相湯,其功多於太公,故特言『伊尹相湯』也。」孔疏未盡也。汝鳩、汝方稱「伊尹醜夏歸亳」,既見桀之君臣,不能保有一德,遂錯天命也;湯誓稱「伊尹相湯伐桀」,又見湯之君臣,以能保有一德,克承天命也。要之二序,並首「伊尹」者,皆舉聖以知天也。蓋天將大命,非以言告,乃以象告,而莫顯於聖人也。是夏始爲伐,非自湯也,乃自天也。故王仲任云:「聖人動作,天命之意也。與天合同,若天使之矣。」

 

夏師敗績,湯遂從之,大崩曰「敗績」。從,謂逐討之。遂伐三朡,俘厥寶玉,三朡,國名,桀走保之,今定陶也。桀自安邑入山,出太行,東南涉河。湯緩追之不迫,遂奔南巢。俘,取也。玉以禮神,使無水旱之災,故取而寶之。誼伯、仲伯作典寶。二臣作典寶一篇,言國之常寶也。亡。

 

傳稱「湯緩追之不迫」,又稱「玉以禮神,使無水旱之災,故取而寶之」,知遂伐三朡者,自翦桀黨羽外,尤急旱故。孔疏云:「桀必載寶而行,棄於三朡。取其寶玉,取其所棄者也。楚語云:『玉足以庇蔭嘉穀,使無水旱之災,則寶之。』韋昭云:『玉,禮神之玉也。』言用玉禮神,神享其德,使風雨調和,可以庇蔭嘉穀,故取而寶之。」又傳解題稱「二臣作典寶一篇,言國之常寶也」,則見爲湯申戒之意,明是「訓」也。

 

湯既勝夏,欲遷其社,不可。湯自堯 舜禪代之後,順天應人,逆取順守,而有慚德,故革命創制,改正易服,變置社稷,而後世無及句龍者,故不可而止。作夏社、疑至、臣扈。言夏社不可遷之義、疑至及臣扈三篇。皆亡。

 

孟子云:「犧牲既成,粢盛既絜,祭祀以時,然而旱乾水溢,則變置社稷。」鄭云:「湯伐桀之時大旱。既置其禮祀,明德以薦,而猶旱至七年,故更置。」王鳳喈云:「漢書 郊祀志云:『湯伐桀,欲遷夏社,不可,作夏社,乃遷烈山子柱,而以周 棄代爲稷祠。』彼應劭注曰:『連大旱七年,明德以薦,而旱不止,故遷社以棄代爲稷。欲遷勾龍,德莫能繼,故作夏社,說不可遷之義。』應說與鄭合也。郊特牲云:『喪國之社屋之,不受天陽也。』蓋王者革命必别建太社,而亡國之社則掩其上、棧其下,使無所通,周于殷之毫社然也。其所建社必别立壇墠,易其所樹之木,而不易其神,未有仍亡國之社壝以爲社者。故曰:『夏后氏以松,殷人以柏。』此序所云遷社則非此之謂。故鄭引孟子以爲大旱而欲變置,稷則有代而遷,社則無代故不可遷。然則此事固與革命無涉。僞孔必欲立異,謂以革命而遷,稷則遷之,社則不可遷而止,然則殷之亳社,其即仍夏之故社乎?必不然也。」

 

書於湯誓之後,必舉典寶、夏社者,湯祝山川,既以六事自責,蓋六事桀俱有之。是湯所遭旱,實桀政之餘也。故經於湯革夏命,順自伐桀外,更取救旱成,乃爲竟其業,乃可以歸告于天下也。此亦據法然者。漢書 公孫弘傳弘對武帝云:「臣聞堯遭鴻水,使禹治之,未聞禹之有水也。若湯之旱,則桀之餘烈也。桀、紂行惡,受天之罰;禹、湯積德,以王天下。因此觀之,天德無私親,順之和起,逆之害生。此天文、地理、人事之紀。」

 

帝王紀:「湯自伐桀後,大旱七年。洛川竭,使人持三足鼎祝於山川曰:『欲不節耶?使民疾耶?苞苴行耶?讒夫昌耶?宫室榮耶?女謁行耶?何不雨之極也?』殷史卜曰:『當以人禱。』湯曰:『吾所請雨者,民也。若必以人禱,吾請自當。』遂齋戒,剪髮斷爪,以己爲牲,禱於桑林之社曰:『惟予小子履,敢用玄牡,告於上天后土曰:萬方有罪,罪在朕躬。朕躬有罪,無及萬方。無以一人之不敏,使上帝鬼神傷民之命。』言未已而大雨至,方數千里。」禮云:「惟善以爲寶。」又云:「仁親以爲寶。」於湯之救旱可見矣。傳稱典寶「言國之常寶」,蓋即爲湯申戒此義也。吕氏春秋 慎大覽稱桀爲無道,湯憂天下之不寧,與伊尹盟,示必滅夏。商涸旱,湯猶發師,以信伊尹之盟。據之,湯伐桀前已遭大旱,因伐桀俘其禮玉,欲寶之以攘災,誼伯、仲伯更戒湯以寶德,遂有遷社不可,身爲牲禱之事也。遷社、身禱,諸說皆云「七年」,則當一事先後爾。唯呂氏春秋 順民云:「五年,湯乃以身禱於桑林。」江艮庭以「五年」爲「七年」之誤,是也。

 

殷紀載湯欲遷社,在伐桀、遂伐三朡後,仲虺作誥前,是史公不爲「七年」說。孔本以此三篇,次湯誓後,典寶前。馬、鄭本次汝鳩、汝方後,湯誓前,又以典寶次咸有一德後,明居前。皆異。江艮庭云:「先後之次,湯誓宜先,典寶次之,此三篇又次之,乃後次以仲虺之誥及湯誥。知當然者,湯誓敘言『伐桀』『遂與桀戰』,典寶敘言『夏師敗績』,則是既戰而敗,故湯誓宜先,典寶次之。此敘言『既勝夏』,則是既敗夏師之後,故此三篇宜次典寶。仲虺之誥敘云『湯歸自夏』,是既勝夏而歸也。湯誥敘云『復歸于亳』,則歸而至國矣。故此三篇之後,當次以仲虺之誥及湯誥也。故殷本紀録此諸篇之敘,先湯誓,次典寶,又次夏社,而無疑至、臣扈篇目,次則仲虺之誥,次則湯誥,是順敘文而爲之次也。」江據文法,甚得次敘。若孔本夏社次湯誓後、典寶前者,蓋據有革命改制之禮,是其拘泥。若馬、鄭本篇次,上下序文,大不相顧,實不知所據,豈以湯始逆取,因於湯革夏命,首以遷社救旱,末以俘玉寶德,用申湯仁民愛物之意,顯湯民胞物與之情耶?又或孔壁舊本,東漢已散亡,後衛、賈、馬、鄭,皆本杜林漆書一卷,自壁本至漆書,其間篇第舛互,猶未可知。今案王鳳喈專信鄭本,獨返典寶於仲虺之誥前、汤誓後,則亦未安其次也。

 

傳稱夏社、疑至、臣扈三篇「言夏社不可遷之義」。馬季長云:「疑至、臣扈,二臣名。聖人不可自專,復用二臣自明也。」是三篇皆言告喻眾,實當「誥」體也。今案君奭篇稱「在太戊,時則有若伊陟、臣扈」,並見「臣扈」,孔疏云:「蓋二人名同,或兩字一誤也。案春秋,范武子光輔五君,或臣扈事湯,而又事太戊也。」又王益吾云:「臣扈,湯臣,疑不逮事大戊,或『臣扈』二字,在『伊尹』下,誤移於此。」皆不疑序。惟莊葆琛據史記無疑至、臣扈篇目,乃疑臣扈爲大戊臣,序不當列此,皮鹿門遂引作信辭,稍嫌武斷矣。

 

湯歸自夏,至于大坰,自三朡而還。大坰,地名。仲虺作誥。爲湯左相,奚仲之後。

 

大坰,殷紀作「泰卷陶」。集解引徐云:「一本無『陶』字。」索隱:「鄒誕生『卷』作『坰』,又作『泂』,則『卷』當爲『坰』。」「卷」「坰」聲相近,「泰」「大」古文通。仲虺,本紀作「仲𤳹」,荀子作「仲蘬」。

 

序稱「至于大坰」,見湯之自疑而止。帝王紀:「湯天子即位,遂遷鼎於亳,至大坰而有慚德。」蓋仲虺途作誥者,即爲此故。今案襄十四年左傳中行獻子稱仲虺有言云:「亡者侮之,亂者取之。」又墨子引仲虺之誥云:「我聞于夏,人矯天命,布命于下,帝式之惡,龔喪厥師。」又荀子吳起稱仲虺之言云:「諸侯自爲得師者王,得友者霸,得疑者存,自爲謀而莫己若者亡。」皆陳夏可伐、商可取義,實似寬湯也。

 

若湯之慚者,以其爲民伐桀,以爲天與民命,不敢以己當也。逸周書:「湯將放桀於中野。士民聞湯在野,皆委貨扶老攜幼奔,國中虛。桀請湯曰:『國所以爲國者,以有家;家所以爲家者,以有人也。今國無家無人矣。君有人,請致國,君之有也。』湯曰:『否。昔大帝作道,明教士民。今君王滅道殘政,士民惑矣,吾爲王明之。』士民復致於桀曰:『以薄之居,濟民之賤,何必君更?』桀與其屬五百人南徙千里,止於不齊,民往奔湯於中野。桀復請湯,言君之有也。湯曰:『否。吾爲君王明之。』士民復重請之。桀與其屬五百人徙於魯,魯士民復奔湯。桀又曰:『國君之有也,吾則外人。有言彼以吾道是邪,我將爲之。』湯曰:『此君王之士也,君王之民也,委之何?』湯不能止桀。湯曰:『欲從者從君。』桀與其屬五百人去居南巢。」據之,是湯於伐桀,知桀有悔意,猶望民奉桀不得,遂聽去而王,天下以爲放也。思不及禹,天下以爲讓也,故慚。若湯之慚者,非慚於今,乃慚於古;非慚於民,乃慚於身,此亦聖人所自忖也。經舉其篇,重見湯雖逆取,心則至順,越同古也。彖曰:「湯 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是也。

 

湯之即位,自歸亳始。案此序稱湯「歸自夏」,後序稱湯「歸于亳」,知二篇連屬,乃前後事。仲虺之誥,適爲湯誥作階。凡即位頒政,必以正先,若古先王授受,雖亦改制,猶或因循,湯獨逆取,極其損益,須將即位,先明正也。故於仲虺之誥,先申義之正者。義正,則禮順,然後可以即位告天下也。

 

湯既黜夏命,黜,退也,退其王命。復歸于亳,作湯誥。

 

湯踐天子,商代夏政,自歸亳始。故序稱「黜夏命」,見自此而有新進者也。逸周書:「湯放桀而復薄,三千諸侯大會,湯退再拜,從諸侯位。湯曰:『此天子之位,有道者可以處之。天子非一家之有也,有道者有之也。故天下者,唯有道者理之,唯有道者紀之,唯有道者宜久處之。』湯以此讓,三千諸侯,莫敢即位,然後湯即天子位。」又殷紀:「既黜夏命,還亳,作湯誥。維三月,王自至於東郊,告諸侯群后:『毋不有功於民,勤力乃事。予乃大罰殛女,毋予怨。』曰:『古禹、皋陶,久勞於外,其有功乎民,民乃有安。東爲江、北爲濟、西爲河、南爲淮,四瀆已修,萬民乃有居。后稷降播,農殖百穀。三公咸有功於民,故后有立。昔蚩尤與其大夫,作亂百姓,帝乃弗予有狀,先王言不可不勉。』曰:『不道,毋之在國,女毋我怨。』以令諸侯。」皆見湯歸亳即位,頒政作誥,乃與天下新進也。

 

伊尹作咸有一德。言君臣皆有純一之德,以戒太甲。

 

案咸有一德及下明居,皆次湯誥而不序,直言「伊尹作咸有一德」「咎單作明居」,則見二篇與湯誥同出,因與湯誥同序也。此湯歸亳即位,頒政作誥,既與天下新進,伊尹乃並告新德,咎單乃並告新法。但以君臣道殊、二子分異,故另出「伊尹作咸有一德」「咎單作明居」之文,是例又不同彼諸篇連文者也。

 

湯即授受之下,而始逆取。大道下止,宜將上德。夏自太康,德無可觀焉。故伊尹作咸有一德,乃新爲商立德也。案緇衣引孔子曰:「爲上可望而知也,爲下可述而志也,則君不疑於其臣,而臣不惑於其君矣。尹吉曰:『惟尹躬及湯咸有一德。』」是「一」者,誠也;「咸有一德」者,君臣相正,其德不疑,惟終始於誠也。太宗、中宗、高宗數興者,皆以此德。

 

又鄭注緇衣云:「吉,當爲『告』。告,古文『誥』字之誤也。尹吉,伊尹之誥也。書序以爲咸有一德,今亡。」據之,咸有一德實當「誥」體。孔本咸有一德次太甲三篇後,傳以爲與太甲三篇並戒太甲,孔疏由以爲「訓」者,俱失之矣。且使並戒太甲,則例當連文,作如「太甲既立,不明,伊尹放諸桐。三年,復歸于亳,思庸。伊尹作太甲三篇、咸有一德」是;或使如傳意,咸有一德乃伊尹「告老歸邑,陳德以戒」,非與太甲三篇同時,則例當別序,作如「伊尹既復政厥辟,將告歸,作咸有一德」是。於兩例之否,亦知孔本之非也。

 

咎單作明居。咎單,臣名,主土地之官,作明居民法一篇。亡。

 

傳曰「明居民法」,宜是申明其制,亦「誥」也。

 

咎單作明居,又新爲商立法也。馬云:「咎單爲湯司空。」案司空掌邦土,居四民,时地利。王制載居民法云:「凡居民,量地以制邑,度地以居民。地邑民居,必參相得也。無曠土,無游民,食節事時,民咸安其居,樂事勸功,尊君親上,然後興學。」若明居一篇,乃於洪範、禹貢外,別又申人政之法,實亦商書之憲也。蓋人政之興,必因地起。夫土地者,萬物所藏,財用所出。國無土地不立,民無材用不勉,故重本之也。

 

成湯既沒。太甲元年,太甲,太丁子,湯孫也。太丁未立而卒,及湯沒而太甲立,稱「元年」。伊尹作伊訓、肆命、徂后。凡三篇,其二亡。

 

傳解伊訓題曰:「作訓以教道太甲。」凡教道致戒曰「訓」。題既稱「訓」,明當「訓」體。肆命、徂后,同序不異。傳解肆命題曰:「陳天命以戒太甲。」解徂后題曰:「陳往古明君以戒。」鄭云:「肆命者,陳政教所當爲也。徂后者,言湯之法度也。」

 

殷紀:「湯崩,太子太丁未立而卒,於是乃立太丁之弟外丙,是爲帝外丙。帝外丙即位三年,崩,立外丙之弟中壬,是爲帝中壬。帝中壬即位四年,崩,伊尹乃立太丁之子太甲。」是成湯之後,猶有外丙三年、仲壬四年,而書不錄者,以爲孔子所取,乃亦周公所稱,著在無逸,漢書王舜、劉歆謂「周公爲無逸之戒,舉殷三宗,以勸戒成王」也。三宗,正謂太宗太甲,無逸稱「祖甲」,中宗太戊,高宗武丁,皆大治之主,爰君臣一德,不相疑忌,善諫善從,遂得中興。其昭然可法,故各取彼君臣德事以見。於太甲則伊訓、肆命、徂后及太甲三篇是;於太戊則咸乂四篇及伊陟、原命是;於武丁則說命三篇及高宗肜日、高宗之訓是。

 

史公云:「孔子因史文次春秋,紀元年,正時日月,蓋其詳哉。至於序尚書則略無年月,或頗有,然多闕不可錄,故疑則傳疑,蓋其慎也。」是言未盡也。孔子刪書,非以講事,乃以講道。講道,因不據年月爲序,亦容篇次進退,用申禮法,若大禹、皋陶謨、益稷擢在虞書,又若蔡仲之命退在冏命後是也。惟此序及泰誓序,頗具年月,則意有所正之爾。此序「太甲元年」,著夏以來肇造中興者,故特起其元年也。泰誓序「惟十有一年」,又著文 武之順志者,說詳泰誓。

 

漢書 律曆志:「商十二月乙丑,朔旦冬至。故書序曰:『成湯既沒,太甲元年,使伊尹作伊訓。』伊訓篇曰:『惟太甲元年十有二月,乙丑,朔,伊尹祀于先王,誕資有牧方明。』」江艮庭云:「太甲除喪即位,以月朔行吉禘之禮,宗祀成湯於明堂,以配上帝。太丁、外丙、仲壬亦從而與享焉。祀畢乃見諸侯,遂率之以祀方明也。」又云:「成湯之沒,久矣。於此言『成湯既沒』者,蓋三篇皆稱述成湯,故推本之爾。非謂湯沒之後,即爲太甲元年也。」今案孟子 萬章篇引伊訓曰:「天誅造攻自牧宫,朕載自亳。」並堯典疏云鄭注典寶引伊訓曰:「載孚在亳,征自三朡。」,皆本湯言道,越知江說不誤。序亦必直繫「成湯」,立如父子相繼之辭然者,更欲見三宗德貫,而繼自湯也。至皮鹿門以此序爲鶻突不明,必脫去外丙、仲壬兩代者,則壘史而踣經矣。

 

太甲既立,不明,不用伊尹之訓,不明居喪之禮。伊尹放諸桐。湯葬地也。不知朝政,故曰「放」。三年,復歸于亳,思庸。念常道。伊尹作太甲三篇。

 

傳解太甲題曰:「戒太甲,故以名篇。」是亦「訓」也。

 

殷紀:「帝太甲既立三年,不明暴虐,不遵湯法,亂德,於是伊尹放之於桐宫。三年,伊尹攝行政當國,以朝諸侯。帝太甲居桐宫三年,悔過自責反善,於是伊尹乃迎帝太甲而授之政。帝太甲修德,諸侯咸歸殷,百姓以寧。伊尹嘉之,乃作太甲訓三篇,褒帝太甲,稱『太宗』。」又帝王紀:「太甲反位,又不怨,故更尊伊尹曰『保衡』,即春秋傳所謂『伊尹放太甲,卒爲明王』是也。太甲修政,殷道中興,號曰『太宗』。孔叢所謂『憂思三年,追悔前愆,起而即政,謂之「明王」』者也。一名『祖甲』,享國三十三年,年百歲。」

 

序稱「既立」,實見喪畢意,不然宜如康王之誥稱「尸」也。此伊尹攝政六年始歸政,亦猶周公七年致政者。皮鹿門云:「蓋太甲既立三年,即屬諒闇三年時事,百官聽於伊尹。伊尹且攝政且訓王。諒闇三年既滿,伊尹當歸政矣,而太甲仍不明,不能聽政,故伊尹不得已,而放太甲於桐,自攝行政當國,正與周公攝政當國,抗世子法相似。」

 

沃丁既葬伊尹于亳,沃丁,太甲子。伊尹既致仕老終,以三公禮葬。咎單遂訓伊尹事,訓暢其所行功德之事。作沃丁。咎單,忠臣名,作此篇以戒也。亡。

 

序言「訓伊尹事」,知是「訓」也。

 

孔疏云:「皇甫謐云:『沃丁八年,伊尹卒,卒年百有餘歲。大霧三日,沃丁葬之以天子禮,祀以太牢,親臨喪,以報大德。』晉文請隧,襄王不許,沃丁不當以天子之禮葬伊尹也。孔言三公禮葬,未必有文,要情事當然也。」說爲近理,但不必拘傳。蓋伊尹元聖,著有王功,故沃丁雖未以天子禮葬之,而特有所變,意示弗臣,猶成王特葬周公於畢也。亦咎單因變葬禮,申伊尹功德事,明其宜,致其戒,經遂取篇,立以見變勢次序節然者。如皇甫說,伊尹既反臣位矣,復用天子禮葬,則是誣其純德,何所立焉爾?案伊尹、伊陟、臣扈、巫咸、巫賢、甘盤、傅說,皆殷賢相,重異伊尹者,鹽鐵論 非鞅第七舉文學曰:「伊尹以堯 舜之道,爲殷國基,子孫紹位,百代不絶。」道秉堯 舜,是其優也。

 

劉申受云:「伊尹、周公,功高震主。後世稗說傳記,必有誣其不令終者。聖人序書,特筆之曰:『沃丁既葬伊尹于亳。』曰:『公薨,成王葬于畢。』所以著元勛祔葬之禮,所以明君臣始終之義。而竹書猶有『太甲殺伊尹』、鄭康成猶有『成王誅周公官屬黨與』之邪說,誣聖誣經,莫甚焉。」

 

伊陟相太戊,伊陟,伊尹子。太戊,沃丁弟之子。亳有祥,桑、榖共生于朝。祥,妖怪。二木合生,七日大拱,不恭之罰。伊陟贊于巫咸,作咸乂四篇。贊,告也。巫咸,臣名。皆亡。

 

咸乂,殷紀作「咸艾」,集解引馬云:「艾,治也。」與「乂」同訓。是「艾」「乂」古蓋通用。自此,見中宗君臣也。案殷紀,帝雍己時,殷道衰,諸侯或不至。雍己崩,弟太戊立,殷復興,諸侯歸之,故稱「中宗」。

 

孔疏云:「乂,訓『治』也。言所以致妖,須治理之,故名篇爲『咸乂』也。」必須咸者,以咸作巫官。論衡云:「巫咸能以祝延人之疾、愈人之禍者。」封禪書:「至帝太戊,有桑、榖生於廷,一暮大拱,懼。伊陟曰:『妖不勝德。』太戊修德,桑、榖死。伊陟贊巫咸,巫咸之興自此始。」似除祥後贊巫咸。序云「伊陟贊于巫咸」,似巫咸先乂祥桑。異者,蓋伊陟勸太戊,並使巫咸禳除祥桑。既除,伊陟乃贊巫咸之功於朝。序云「伊陟贊于巫咸」,封禪書云「巫咸之興自此始」,經、史文適相補。贊,稱也;進也;稱人之美,而進於上,謂之「贊」。是薦賢也,其主稱告,知當「誥」體。

 

若此咸乂,乃因天事,以正人事。其教審天命,立意至正,非彼固執妖祥者所得與也。帝世道公,天心人自,故雖有災而無異,無取妖祥入帝書也。

 

太戊贊于伊陟,告以改過自新。作伊陟,原命。原,臣名。原命、伊陟,二篇皆亡。

 

原命以「命」稱題,則當「命」體。凡冊命曰「命」。馬云:「原,臣名也。命原以禹 湯之道我所修也。」伊陟與原命,同序連文,越知體例不異。

 

殷纪:「帝太戊立伊陟爲相。亳有祥,桑、榖共生於朝,一暮大拱。帝太戊懼,問伊陟。伊陟曰:『臣聞妖不勝德,帝之政其有闕與?帝其修德。』太戊從之,而祥桑枯死而去。伊陟贊言於巫咸。巫咸治王家有成,作咸艾、作太戊。帝太戊贊伊陟於廟,言弗臣,伊陟讓,作原命。」是殷纪有太戊,無伊陟。江艮庭據之,以爲不應有伊陟篇目,俗儒誤闕太戊一篇,因而增伊陟之目,以足百篇之數。更解贊伊陟者,命伊陟也。伊陟謙讓,不敢受命。因再命之,故曰「原命」。

 

江氏解「贊伊陟」爲「命伊陟」則是,但以誤闕太戊,而增伊陟,並解「原命」爲「再命」則否。知者,使伊陟元不受命,便據「再命」題篇,則欲申伊陟,反屈君命矣,禮必不然。檢諸「命」體,亦無如此例也。時蓋太戊親告廟,將薦伊陟,伊陟讓德於原,太戊終命伊陟,並別命原,遂有二篇。序言「贊」,稱上辭,據告廟也。史記之異,段若膺云:「是史記脱『作伊陟』三字,賸『作太戊』三字,字數適相當,實轉寫之訛,不得緣誤立説。」

 

仲丁遷于囂,太戊子,去亳。囂,地名。作仲丁。陳遷都之義。亡。

 

自此見成湯以下諸遷事,起盤庚之定殷而興也。紀年:「自盤庚徙殷,至紂之滅,二百七十三年,更不徙都。」

 

河亶甲居相,仲丁弟。相,地名,在河北。作河亶甲。亡。

 

祖乙圮于耿,亶甲子,圮于相,遷于耿。河水所毀曰「圮」。作祖乙。亡。

 

此「于」訓「往」。于耿,亦往耿也。言「圮」,重見所以遷者,若云「因圮相而往修耿」也。孔疏云:「其篇蓋言『毀』意,故序特言『圮』也。」「祖乙圮于耿」,句法正與七月「三之日于耜」「一之日于貉」「晝爾于茅」相似。殷紀:「祖乙遷于邢。」則直以訓故代經,並略去「圮」意,以爲文便也。索隱云:「邢,音『耿』。近代本亦作『耿』。」

 

鄭云:「祖乙又去相居耿,而國爲水所毀,於是修德以禦之,不復徙也。錄此篇者,善其國圮毀,改政而不徙。」孔疏駁之云:「但上有仲丁、亶甲,下有盤庚,皆爲遷事作書,述其遷意,此若毀而不遷,序當改文見義,不應文類遷居,更以不遷爲義。」案孔說是也。若此篇以不徙爲善,則上下諸篇何善而取焉?矛盾之志,非可入經。鄭義於序文似合,於經旨實不合也。

 

盤庚五遷,將治亳殷,自湯至盤庚,凡五遷都,盤庚治亳殷。民咨胥怨,胥,相也。民不欲徙,乃咨嗟憂愁,相與怨上。作盤庚三篇。

 

釋文云:「盤,本又作『般』。」鄭云:「治,一作『始』;亳,一作『宅』。」案盤庚三篇,皆「誥」辭,知是「誥」也。哀十一年左傳引盤庚篇,亦稱「盤庚之誥」。馬云:「不言『盤庚誥』何?非但錄其誥也,取其徙而立功,故以『盤庚』名篇。」仲丁、祖乙、河亶甲同。孔疏云:「俱以君名名篇,並陳遷都之義,如盤庚之誥民也。」

 

王云:「自祖乙五世,至盤庚元兄陽甲,宫室奢侈,下民邑居墊隘,水泉瀉鹵,不可以行政化,故徙都於殷。」皇甫謐云:「耿,在河北,迫近山川,自祖辛已來,民皆奢侈,故盤庚遷於殷。」皆以盤庚遷都,爲去奢就儉故也。殷紀:「帝盤庚之時,殷已都河北,盤庚渡河南,復居成湯之故居,乃五遷,無定處。殷民咨胥皆怨,不欲徙。盤庚乃告諭諸侯大臣曰:『昔高后成湯,與爾之先祖,俱定天下,法則可修。舍而弗勉,何以成德!』乃遂涉河南治亳,行湯之政,然後百姓由寧,殷道復興。諸侯來朝,以其遵成湯之德也。」亦見重德。

 

案盤庚上篇云:「先王有服,恪謹天命。茲猶不常寧,不常厥邑,于今五邦。」又中篇云:「殷降大虐,先王不懷,厥攸作視民利用遷。」又下篇云:「古我先王將多於前功,適於山,用降我凶德,嘉績於朕邦。」是殷自契以來數遷者,皆爲重民生息、勤身修德故也。其績可訓,乃悉取篇焉。若夏亦數遷,而無所取者,夏之遷,實由國小政亂,迫逐而徙,非爲重民,非爲德故,不足取也。

 

高宗夢得說,盤庚弟小乙子,名武丁,德高可尊,故號「高宗」。夢得賢相,其名曰「說」。使百工營求諸野,得諸傅巖,使百官以所夢之形象,經求之于野,得之于傅巖之谿。作說命三篇。命說爲相,使攝政。

 

釋文云:「說,本又作『兌』,音悅。」自此,見高宗君臣。序於太甲、太戊二宗皆稱名,獨於武丁稱廟號者,見又異之也。喪服四制:「書曰『高宗諒闇,三年不言』,善之也。王者莫不行此禮,何以獨善之也?曰高宗者,武丁。武丁者,殷之賢王也。繼世即位,而慈良於喪。當此之時,殷衰而復興,禮廢而復起,故善之。善之故載之書中而高之,故謂之『高宗』。」莊葆琛云:「高宗諒闇,喪禮之大法也。高宗彤日,祭禮之大法也。」

 

高宗祭成湯,有飛雉升鼎耳而雊,耳不聰之異。雊,鳴。祖己訓諸王,賢臣也,以道訓諫王。作高宗肜日,高宗之訓。所以訓也。亡。

 

此篇言「典祀無豐于昵」。孫淵如云:「通典引賀循議,以盤庚不序陽甲之廟,是陽甲無廟祀。詩 殷武箋云:『高宗之前,王有廢政教,不修寢廟者。高宗復成湯之道,故新路寢焉。』疏云:『其不修者,蓋小辛、小乙耳。』案史記 殷本紀,祖丁子陽甲,陽甲弟盤庚,盤庚弟小辛,小辛弟小乙,小乙子武丁。又云:『帝小辛立,殷復衰。』是殷自祖丁之後,陽甲至小乙,皆兄弟相及。盤庚既不爲陽甲立廟,小辛繼世,又值殷衰,未能修復廟祀。高宗繼父小乙,居喪盡禮,其于父廟,祀亦必豐。而世父之廟不序,猶承盤庚之失,故于祭成湯廟之明日,有雉雊之祥。既感祖己之言,乃修建寢廟。喪服四制云:『禮廢而復起。』尚書大傳云:『武丁思先王之政,繼絕世。』是殷時,至高宗始有興廢之事,如殷武詩所言『寢成孔安』也。」

 

孔疏云:「此二篇俱是祖己之言,並是訓王之事。」傳解「高宗肜日」題曰:「祭之明日,又祭,殷曰『肜』,周曰『繹』。」孔疏云:「標此爲發言之端,故以『肜日』爲名。下篇總諫王之事,故名之『訓』,終始互相明也。」二篇皆本異作,意與咸乂同。當此異者,莊葆琛云:「高宗肜日者,百世宗廟之禮之大法也。天子之所以事天也,子之所以事父,臣之所以事君也。世嗣所以相繼,昭穆所以相續也。」又云:「自小辛、小乙,皆兄弟相及。至武丁,而以子繼父,此宗廟之禮,亟宜修正之時也。」

 

案殷紀,載帝武丁祭成湯,明日,有飛雉登鼎耳而呴。武丁懼,祖己乃訓王。武丁修政行德,天下咸歡,殷道復興。又載高宗崩,子帝祖庚立。帝祖庚崩,弟帝甲立。帝甲淫亂,殷遂衰。周語云:「玄王勤商,十有四世而興。帝甲亂之,七世而隕。」是高宗之後,商德漸替,竟至於亡矣。故書舉商善政,亦自高宗結焉。

 

殷始咎周,咎,惡。周人乘黎,乘,勝也。所以見惡。祖伊恐,祖己後,賢臣。奔告于受,受,紂也,音相亂;帝乙之子,嗣立,暴虐無道。作西伯戡黎。戡,亦勝也。

 

黎,尚書大傳作「耆」。史記作「飢」,又作「𨸔」,又作「耆」。說文作「𨛫」。孔疏云:「西伯戡黎云『祖伊恐,奔告于受』,亦『誥』也。」於商書之末,別出周事,乃見天命之易。雖周事,猶本商言之,故仍繫商書也。前不於夏書之末見此意者,自夏至商,自授受而逆取,其道大降矣,則不得小以「易」見。必當西伯戡黎,越可以見天命之易者,序云「殷始咎周」是,且以文王爲既受命矣。案周紀載西伯陰行善,及質虞、芮,諸侯聞之曰:「西伯蓋受命之君。」是文王受命元年,戡黎實受命後事。


周得乘黎者,以紂赦西伯,賜之弓矢斧鉞,使得專征伐故,文王於是興也。於湯征、於西伯戡黎,乃見天命其易,必選於賢方伯也。惟有道者,上以爲天子,下以爲方伯。穀梁:「人之於天也,以道受命;於人也,以言受命。不若於道者,天絶之也。不若於言者,人絶之也。臣子大受命。」

 

宋儒吳棫等見黎近商畿,臆斷文王有君人之大德,有事君之小心,必不能伐,遂歸之武王,乃不知紂賜文王弓矢斧鉞,得專征伐,無道諸侯,文王自可伐之,不必待武王。殷本紀载西伯伐飢,滅之,在文王未卒前,此事屬文王,明矣。然據竹書及「清華簡」耆夜載,武王亦實戡黎,則又另爲一事。今人王鵬程作「清華簡」武王所戡之「黎」應爲「黎陽」(史林 2009年4月),論文王、武王「二次戡黎」,說甚詳悉。

 

殷既錯天命,錯,亂也。微子作誥父師、少師。告二師而去紂。

 

殷紀:「紂愈淫亂不止。微子數諫不聽,乃與大師、少師謀,遂去。」微子去紂,猶伊尹去桀。伊尹以聖,微子以親,道實不異。序言「既錯」,用見天命終改,政柄將移,此亦即武王乃後稱王伐殷而起其言者。周家尚文,宜先申天明命也。段若膺據史記、漢書,以父師、少師爲殷之樂官太師摯、少師陽也。樂師瞽史知天道,故微子問焉。

 

○周書

 

惟十有一年,武王伐殷。周自虞、芮質厥成,諸侯並附,以爲受命之年,至九年而文王卒。武王三年服畢,觀兵孟津,以卜諸侯伐紂之心。諸侯僉同,乃退以示弱。一月戊午,師渡孟津,十三年正月二十八日,更與諸侯期而共伐紂。作泰誓三篇。渡津乃作。

 

自泰誓三篇,起周政,爲周書也。以伐首者,周亦逆取,與殷同道,故直據伐,見異政爾。必據伐見者,夫伐之事,若水火之相息侵克。相息侵克,而後生變,水熱成湯,火滅氣冷,本性改矣。此又不若商書之首言遷事,別據其所自來者,實見異道也。

 

序上數「十有一年」,據文王受命元年數之。特取文王之年,加諸武王者,見武王欲順文王志也。亦必取「十有一年」者,文王受命九年崩,至此再期,故特取其年,實可以見順志也。若從史記、大傳以文王受命七年崩,十一年渡孟津伐紂,則再期之後,又居二年,未可以遽見順志,非在著例也。今案逸周書 文傳解載文王受命之九年,時維暮春,在鄗召太子發曰「嗚呼!我身老矣,吾語汝我所保與我所守,傳之子孫」云云,明是臨終授受之辭,越知傳實不誤,而近經矣。

 

序下言「一月」,據周正言之。史記仍據殷正,作「十二月」,其實不異。序必據周正者,以武王既稱王,禮法所宜故也。其文王雖始受命,武王乃始稱王。知者,若文王便已稱王,此必不得取文王之年,加諸武王之上。加之,是一年有二王,又非禮法所宜也。

 

據傳意,十一年僅觀兵,未具伐實,而武王輒稱王,與湯伐桀後稱王異者,殷尚質,質家於受命言天命己,使己誅無道,今誅得爲王,故先伐也。周尚文,文家於受命言天命已成,爲王者乃得誅伐王者爾,故先稱王改正朔也。又渡孟津在十三年,序但具月日,使若前繫「十一年」者,見以觀兵爲伐始。武王觀兵,固爲伐紂也。序本其志,而繫其年,亦辨矣,非有脫誤。

 

武王戎車三百兩,兵車,百夫長所載。車稱「兩」。一車步卒七十二人,凡二萬一千人,舉全數。虎賁三百人,勇士稱也,若虎賁獸,言其猛也。皆百夫長。與受戰于牧野,作牧誓。

 

釋文云:「牧,說文作『坶』」尚書序錄:「孟子云:『武王之伐殷也,革車三百乘,虎賁三千人。』呂覽亦云:『武王簡車三百,虎賁三千,以要甲子之事,而紂爲禽。』故艮庭江氏謂『三百人』爲『三千人』之誤。司馬灋:『革車一乘,士十人,徒二十人。』樂記曰:『虎賁之士說劒。』然則虎賁士也。一乘十人,三百兩則三千人矣。」

 

泰誓稱兵,牧誓即戰,皆當「伐」也。二「誓」一體,總爲周書首。若商書獨取湯誓,至周書乃總泰誓、牧誓者,詳周故也。劉申受云:「大誓三篇,告諸侯及商庶百姓,皆明天命廢興;坶誓,則申嚴軍令而已,故別爲次,與湯誓同例。」

 

書舉四代之政,虞、夏則約,商則備,周則詳。所以然者,四代之於天下,舜、禹皆當授受,其爲君臣道公,舉政欲以見道,故約;湯始稱伐逆取,其必至德乃可,舉政欲以見德,故備;至於文 武,再復湯烈,而踵商德,更欲見法焉。法託乎事,託事舉政,故又詳矣。

 

武王伐殷,往伐歸獸,往誅紂克定,偃武修文,歸馬牛於華山、桃林之牧地。識其政事,記識殷家政教善事以爲法。作武成。武功成,文事修。

 

孔疏云:「武成云『識其政事』,亦『誥』也。」案律曆志引武成曰:「惟一月壬辰旁死霸,若翌日癸巳,武王乃朝步自周,于征伐紂。」又曰:「粵若來三月既死霸,粵五日甲子,咸劉商王 紂。」又曰:「惟四月既旁生霸,粵六日庚戌,武王燎于周廟。翌日辛亥,祀于天位。粵五日乙卯,乃以庶國祀馘于周廟。」見是歸獻廟而告祀也。

 

周紀:「乃罷兵,西歸行狩,記政事,作武成。」周紀「行狩」,即序「歸獸」,古「狩」「獸」通用。周紀「西歸行狩」,即序「歸獸」,同謂歸而巡狩。案樂記引孔子曰:「武始而北出,再成而滅商,三成而南,四成而南國是疆,五成而分周公左、召公右,六成復綴以崇。」其「武始而北出,再成而滅商」,即「往伐」也;其「三成而南,四成而南國是疆」,即「歸獸」也。周紀亦載「縱馬於華山之陽,放牛於桃林之虛,偃干戈,振兵釋旅,示天下不復用也」,更在營成周於洛邑後,是此「歸獸」,不得遽當歸馬牛矣。

 

傳解武成題曰:「文王受命,有此武功,成於克商。」孔疏云:「『文王受命,有此武功』,詩之文也。彼言『武功』,謂始伐崇耳。殷 紂尚在,其功未成,成功在於克商,今武始成矣,故以『武成』名篇,以泰誓繼文王之年,故本之於文王。鄭云:『著武道至此而成。』」是於武成,乃見卒文王之業。則自武成以上,實當文王政也;下自洪範,始當武王政也。

 

武王勝殷,殺受,立武庚,不放而殺,紂自焚也。武庚,紂子,以爲王者後;一名祿父。以箕子歸,作洪範。歸鎬京。箕子作之。

 

序稱「殺受,立武庚」,是勝殷,而未滅其國也。論語曰:「興滅國,繼絕世,舉逸民,天下之民歸心焉。」即指此。逮至武庚復叛,而成王之黜殷命,於是乎勢不容已矣。傳曰:「先告武成,次問天道。」「先告武成」,既卒文王之業;「次問天道」,復起武王之政,是其層次宜然。洪範自天,乃始爲周立法,實亦周書之憲也。若商書猶取立德,則周書不取者,以王德不異故也。

 

傳解洪範題曰:「洪,大;範,法也。言天地之大法。」漢志劉歆以爲禹治洪水,賜雒書,法而陳之,洪範是也。聖人行其道而寶其真,降及於殷,箕子在父師位而典之。周既克殷,以箕子歸,武王親虛己而問焉。故經曰:「惟十有三祀,王訪於箕子,王乃言曰:『嗚呼!箕子。惟天陰騭下民,相協厥居,我不知其彝倫逌敘。』箕子乃言曰:『我聞在昔,鯀陻洪水,汩陳其五行,帝乃震怒,弗畀洪範九疇,彝倫逌斁。鯀則殛死,禹乃嗣興,天乃錫禹,洪範九疇,彝倫逌敘。』」此武王問雒書於箕子,箕子對禹得雒書之意也。據之,洪範實自洛書。蓋聖人則之,任形於地,即如禹貢;處別於人,即如明居;宣明於天,即如洪範。故夏憲得地,商憲得人,周憲得天,並中時宜,而周又備焉爾。孔子曰:「周監於二代,郁郁乎文哉,吾從周。」

 

案周紀「作武成」下直云「封諸侯,班賜宗彝,作分殷之器物」,又下纔云「武王已克殷後二年,問箕子 殷所以亡。箕子不忍言殷惡,以存亡國宜告。武王亦醜,故問以天道」。大傳:「武王勝殷,繼公子祿父,釋箕子囚。箕子不忍周之釋,走之朝鮮。武王聞之,因以朝鮮封之。箕子既受周之封,不得無臣禮,故於十三祀來朝。」史記、大傳稍異,然同以洪範作在克殷後二年,則據七年文王崩、九年武王觀兵、十一年伐紂,遂或容此事次。若據九年文王崩、十一年武王觀兵、十三年伐紂,必不容此也。孔疏云:「朝鮮去周,路將萬里,聞其所在,然後封之,受封乃朝,必歷年矣,不得仍在十三祀也。宋世家云『既作洪範,武王乃封箕子於朝鮮』,得其實也。」今據武成云:「武王伐殷,往伐歸獸,識其政事。」明是武功既成,將起文治,固當大以法先。法越前立,乃得分封班賜,共以爲治者也。分器宜從其後。

 

案左傳引洪範文皆稱「商書」,孔仲達云:「箕子 商人所說,故傳謂之『商書』。」又皮鹿門云:「說文引洪範五處作『商書』;引微子『咈其耇長』『我興受其退』兩處皆作『周書』。若以爲誤,不應皆誤,疑用今文家說。以微子爲周書,洪範爲商書,則商書、周書仍合各四十篇之數。故儒林傳以洪範列於微子之前也。」蓋以洪範當商書者,宋世家謂「武王乃封箕子於朝鮮而不臣」,不臣,故仍繫商言,如仲達說;而以微子當周書者,其序曰「殷既錯天命」,是以天命既易,故改從周言。使實如彼,義甚佶屈,禮亦顛越,非聖人刪書之道也。

 

武王既勝殷,邦諸侯、班宗彝,賦宗廟彝器酒樽賜諸侯。作分器。言諸侯尊卑,各有分也。亡。

 

釋文云:「班,本又作『般』。」孔疏云:「序云『邦諸侯』者,立邦國封人爲諸侯也。樂記云:『封有功者爲諸侯。』詩 賚序云:『大封於廟。』謂此時也。釋言云:『班,賦也。』周禮有『司尊彝』之官,鄭云:『彝,亦尊也。鬱鬯曰「彝」。彝,法也,言爲尊之法正。』然則盛鬯者爲彝,盛酒者爲尊,皆祭宗廟之酒器也。分宗廟彝器酒尊以賦諸侯,既封乃賜之也。」

 

孔疏云:「武王既已勝殷,制邦國以封有功者爲諸侯。既封爲國君,乃班賦宗廟彝器以賜之,於時有言誥戒敕。史敘其事,作分器之篇。」據之,是重以「言誥戒敕」爲錄,明當「誥」體。其蓋因冊命諸侯,乃誥維新,敕與更始也。知不重以冊命爲錄者,案周紀:「武王追思先聖王,乃褒封神農之後於焦,黄帝之後於祝,帝堯之後於薊,帝舜之後於陳,大禹之後於杞。於是封功臣謀士,而師尚父爲首封。封尚父於營丘曰齊。封弟周公旦於曲阜曰魯。封召公奭於燕。封弟叔鮮於管,弟叔度於蔡。餘各以次受封。」又帝王紀:「武王伐紂之年,夏四月,乙卯,祀於周廟,將率之士皆封。諸侯國四百人,兄弟之國十五人,同姓之國十人。」既封國數百,則所有冊命,煩不勝舉。書以垂世立教,其道取詳,不取煩也。

 

西旅獻獒,西戎遠國貢大犬。太保作旅獒。召公陳戒。

 

馬本「獒」作「豪」,曰:「酋豪也。」鄭云:「獒,讀曰『豪』。西戎無君,名強大有政者爲『酋豪』。國人遣其酋豪之長,來獻見于周。」江艮庭說:「此云『太保作旅獒』,下敘云『芮伯作旅巢命』,二文義例正同,以『巢』況『獒』,則『獒』之爲酋豪益信。」旅,客也。晉語:「禮,賓禮遠國,以客禮待之。」是蓋西戎之長來獻見于周,武王乃以客禮待之。重此賓意,故題旅獒。其稱「太保作旅獒」者,亦蓋太保爲儐,因有贊辭,用成篇也。傳曰「召公陳戒」,但若賓、主之誼,似不合訓戒,疑旅獒一篇,當屬「誥」體。

 

莊葆琛云:「『西旅』者,西戎也。商頌曰:『自彼氐、羌,莫敢不來享,莫敢不來王,曰商是常。』高宗既沒,殷道衰,遠方不至,至是而來獻。太保,召公 奭也。召公相成王,與周公爲左、右,於是周公爲師,召公爲保。武王之時,召公曷稱『太保』?曰:從其後書之也。曷爲從其後書之?春秋傳曰:『自陝而東者周公主之,自陝而西者召公主之。』召公在成王、康王之世,以太保主西方,故康王之誥曰:『太保率西方諸侯。』而周、召之爲左、右二伯,自武王時已然矣。周公之治東方,終於息慎來貢;召公之治西方,始於西旅獻獒。非周公先治内而召公之治及遠之速也。文王三分天下而有其二,自陝以西被化已久,東方之國屬紂者習惡深,至康王畢分居里、成周郊,而後有以終文 武所受之命。故周公之治東方,大者在黜殷命,而伐淮夷次之,於是乎命微子,於是乎封康叔,於是乎作洛邑、營成周,於是乎遷殷頑民;而召公歷文、武、成、康之世,治西方成,文王之化純被日久,易於及遠。詩 大雅之末繫以召旻,其卒章曰:『昔先王受命,有如召公,日闢國百里。』觀西旅獻獒,知國之日闢,及西方日蹙,而周以東遷,詩人閔其衰,而思其盛。自文 武之受命,召公以甘棠治内,旅獒治外,耇造勖德,施於成 康,故從其後書之曰:『太保作旅獒。』百篇之序存,書未嘗亡也,而揚子雲乃謂書序不如易,固哉!」更言此篇立意,可備爲說。

 

巢伯來朝,殷之諸侯;伯,爵也;南方遠國。武王克商,慕義來朝。芮伯作旅巢命。芮伯,周同姓,圻内之國,爲卿大夫。陳威德以命巢。亡。

 

鄭云:「巢,南方之遠國諸侯,世一見者。伯,爵也。殷之諸侯,聞武王克商,慕義而來朝。」則此巢伯來朝,是率其舊職來見新天子,因以受命也。題旅巢命,與旅獒同,皆重賓意也。禮,非天子不得作命諸侯。芮伯不得作命巢伯,序稱「芮伯作旅巢命」,舉儐者辭也。前取旅獒,後取旅巢命,乃於柔遠二賓,越見武王之厎定也。

 

莊葆琛云:「遠諸侯之來朝者眾矣,曷爲旅巢命?巢,桀之後也。湯放桀而黜夏命,復封禹之子孫爲二王後。武王誅紂,立武庚,殷命猶未黜也。夏命黜,而桀之後爲蠻夷。芮伯以其來朝,乃陳夏、商之所以墜命,爲後王監。」又言此篇立意。

 

武王有疾,周公作金縢。爲請命之書,藏之於匱,緘之以金,不欲人開之。

 

馬本「有疾」下,多「不豫」二字,適以起大誥序「武王崩」事。金縢,周公祓齋自質,祝神請命之書也。孔疏云:「金縢自爲一體。祝,亦誥辭也。」又云:「武王有疾,周公作策書告神,請代武王死。事畢,納書於金縢之匱,遂作金縢。」今見其篇,於祝神外,更有武王既喪、群叔流言及成王啟書、迎歸周公事,則祝神與成篇,非一時矣,成篇蓋在歸禾後也。後成而前次者,本祝神也。必本祝神者,越自大誥,起周公攝政事,越將爲天下決嫌疑,須先舉周公之誠也。亦本祝神,故曰「周公作金縢」。案商書咸有一德、周書金縢,乃並見義所以與伊、周之得攝者。孟子曰:「有伊尹之志,則可。無伊尹之志,則篡也。」

 

三家傳伏生今文二十九篇,以金縢次大誥後,大傳亦然,是今文家說如此。案大傳以雷雨開金縢在周公薨後,則今文更當以成篇在賄肅慎之命後矣。僅次大誥後者,既非本祝神,亦非本成篇。蓋以今文言之,祝神與成篇,相去絶遠,間又多事,未可便據,乃因篇中有「武王既喪」一語,與大誥作於武王初沒,適相順契,故折而據之,繫大誥後也。但即二篇序文,金縢曰「武王有疾」,大誥曰「武王崩」,其先後明矣。大傳不據序文者,抑伏生發壁書,序已壞蝕不辨,信惟據本經歟?

 

今人程元敏著書序通考(臺灣 學生書局 1999年4月),其第三章「書序之出現」,第一節論「書序出孔壁」,甚詳且辯。又今人高中正作重論書序的今古文問題與漢初尚書學(文獻 2024年第4期)一文,論漢代書序出孔壁古文,今文原無書序,歐陽二十九篇之序實自古文,亦極精審。茲從大傳列金縢、大誥二篇次者,益證程、高。

 

武王崩,三監及淮夷叛,三監,管、蔡、商。淮夷,徐奄之屬。皆叛周。周公相成王,將黜殷,作大誥。相,謂攝政。黜,絶也。將以誅叛者之義,大誥天下。

 

唐石經作「將黜殷命」。案正義云:「將欲東征,黜退殷君武庚之命。」又云:「故特言黜殷命。」是孔本有「命」字,各本脫。釋文云:「誥,本亦作『𢍎』。」

 

逸周書 作雒解:「武王克殷,乃立王子祿父,俾守商祀。建管叔於東,蔡叔、霍叔於殷,俾監殷臣。」

 

是三監當有霍叔。陳長發毛詩稽古編云:「殷既三分,三叔當分治之。漢 志既言管、蔡監鄘、衛,則霍叔監邶,不言可知。又與武庚同國,故略而弗著,非謂武庚亦一監也。史記 正義引帝王世紀,以爲管叔監衛,蔡叔監鄘,霍叔監邶。此言管、蔡所監,雖與漢 志異,而言霍之監邶,足補漢 志之未及也。周書 作雒解孔注云:『霍叔相祿父。』言『相』,則必立於其朝,其監邶信矣。蓋二叔監之於外,以戢其羽翼,霍叔監之於內,以定其腹心。當日制殷方略,想應如此。」序唯言伐管、蔡,不言霍叔者,鄭云:「蓋赦之也。」

 

自大誥,起周公攝行政也。周紀:「成王少,周初定天下,周公恐諸侯畔周,公乃攝行政,當國。管叔、蔡叔群弟疑周公,與武庚作亂,畔周。周公奉成王命,伐誅武庚、管叔,放蔡叔。以微子 開代殷後,國於宋。頗收殷餘民,以封武王少弟封,爲衛 康叔。晉 唐叔得嘉穀,獻之成王,成王以歸周公於兵所。周公受禾東土,魯天子之命。初,管、蔡畔周,周公討之,三年而畢定,故初作大誥,次作微子之命,次歸禾,次嘉禾,次康誥、酒誥、梓材。周公行政七年,成王長,周公反政成王,北面就群臣之位。」周公攝政,實奠文 武,經大其事,故備舉焉。

 

序曰「周公相成王」,見以周公爲攝行政,不以周公爲自稱王矣。若鄭云「王,周公也。周公居攝命大事,則權稱『王』」者,非。孔疏云:「攝政者,教由公出,不復關白成王耳,仍以成王爲王,故稱『成王』。」又云:「惟名與器,不可假人。周公自稱爲『王』,則是不爲臣矣,大聖作則,豈爲是乎?」若攝王,亦王也。序不稱者,實與之,文不與爾。實與之者,知可以反也;文不與者,待至於正也。

 

成王既黜殷命,殺武庚,一名「祿父」。命微子啟代殷後,啟知紂必亡而奔周。命爲宋公,爲湯後。作微子之命。封命之書。

 

皮鹿門云:「世家與周本紀皆於作微子之命時云:『國於宋。』則其先非封宋可知。周本紀言武王封諸侯,有焦、祝、薊、陳、杞與齊、魯、燕、管、蔡而無宋,是微子當時未封宋。宋世家云:『於是武王乃釋微子,復其位如故。』武王封紂子武庚祿父以續殷祀,使管叔、蔡叔傅相之,是其先仍復封於微,續殷祀乃武庚。及武庚誅,始封宋也。觀周本紀所載祝、薊、陳、杞與樂記同,而獨無宋,其義可見。」

 

既周公攝行政,不復關白成王,猶舉成王者,惟天子得錫命黜命也。是亦以周公爲攝行政,不以周公爲自稱王也。若以周公爲得稱王出命者,其道則侵天子矣。穀梁:「爲天下主者,天也;繼天者,君也;君之所存者,命也。爲人臣而侵其君之命而用之,是不臣也。爲人君而失其命,是不君也。君不君,臣不臣,此天下所以傾也。」稱命成王,乃見正命意。

 

唐叔得禾,異畝同穎,唐叔,成王母弟。食邑内得異禾也。畝,壟。穎,穗也。禾各生一壟,而合爲一穗。獻諸天子。拔而貢之。王命唐叔歸周公于東,異畝同穎,天下和同之象,周公之德所致。周公東征未還,故命唐叔以禾歸周公。唐叔後封晉。作歸禾。亡。

 

釋文云:「穗,本亦作『穟』。」序曰「王命唐叔」,明是「命」也。孔疏云:「成王母弟唐叔,於其食邑之内得禾,下異畝壟,上同穎穗,以其有異,拔而貢於天子,以爲周公德所感致。於時周公東征未反,王命唐叔歸周公於東。命有言辭,史敘其事,作歸禾之篇。」歸,亦作「饋」,凡以物與神及人,皆言「饋」,二字通用。魯讀「饋」爲「歸」。

 

周公既得命禾,旅天子之命,已得唐叔之禾,遂陳成王歸禾之命,而推美成王。善則稱君。作嘉禾。天下和同,政之善者,故周公作書,以「善禾」名篇,告天下。亡。

 

旅,魯世家作「嘉」,周本紀作「魯」,徐云:「『嘉』,一作『魯』,今書序作『旅』也。」案「魯」「旅」古通,作「嘉」蓋誤字爾。序稱「旅天子之命」,傳曰「告天下」,明是「誥」也。孔疏云:「成王歸禾之命,必歸美周公;周公陳歸禾之命,又推美成王。」又曰:「陳天子嘉命,故當佈告天下。」歸禾、嘉禾,皆因禾瑞,讚正人事者,意亦與商書 咸乂同。歸禾則讚正於周公,嘉禾則讚正於成王,義互相備。

 

莊葆琛云:「讀歸禾、嘉禾序,而知天命之可畏也。周公相成王,黜殷命,正彼反側,式化式遒,圖功攸終。天示之應,胥翕稷政,嘉禾以生。咸曰『天子降休』。周公曰:『天之降格也,惟王䇐政以勤劳,和一天下,天其申命之,弗終朕畝,是遏佚前人光也。天難諶斯,降命降威,永念一日。』陳此以戒嗣王。成王未知周公之志,風雷之變,遂動以威。故周公之誕保文 武受命者,以大誥始,以洛誥終。而休咎之徵,于金縢、嘉禾著之。說者但謂異畝同穎,爲越裳氏重九譯而至之應,不知鴟鴞危言,乃作于罪人斯得之後,即嘉禾旅命之時也。在易『既濟』之『革』曰:『需有衣絮,終日戒。』坎,水也;乾爲乾,天也,有需之象焉。險在前矣。能無須乎?川爲澤矣,其能涉乎?衣,上也;絮,敝也。乾則惕,而坎則勞也。勞乃敝矣。『說以先民,民忘其死』,非東山之詩乎?須之須之,『公歸無所』,九罭所爲諫也。戒之戒之,『曰予未有室家』,鴟鴞所爲作也。當此時也,一以爲信,一以爲疑,使成王有幾微未喻于周公之志,罪人雖得,天下猶未定也,況又能格知天命乎?故曰,于嘉禾,見聖人之畏天命也。」

 

成王既伐管叔、蔡叔,滅三監。以殷餘民封康叔,以三監之民,國康叔爲衛侯。周公懲其數叛,故使賢母弟主之。作康誥、酒誥、梓材。

 

釋文云:「梓,音子,本亦作『杍』。馬云:『古作「梓」字,治木器曰「梓」。』」正義云:「此古『杍』字,今文作『梓』。」

 

三篇皆「誥」也。傳解康誥題曰:「命康叔之誥。」解酒誥題曰:「康叔監殷民,殷民化紂嗜酒,故以戒酒誥。」解梓材題曰:「告康叔以爲政之道,亦如梓人治材。」是因告誡德刑與慎酒事終,更告誡治人似治器而結之故也。孔疏云:「既伐叛人三監之管叔、蔡叔等,以殷餘民,國康叔爲衛侯,周公以王命戒之,作康誥、酒誥、梓材三篇之書也。」鄭云:「言伐管、蔡者,爲因其國也。」前於微子之命曰:「既黜殷命,殺武庚,命微子 啟。」見門外厎定;此曰:「既伐管叔、蔡叔,封康叔。」見門内厎定。亦内外皆定,乃得起周公營洛歸政事也。至莊葆琛因康誥有「周公初基,作新大邑于東國洛,四方民大和會」語,遂以康誥、酒誥、梓材,爲周公初謀作洛,代成王大誥治之書,其將論篇則然,論序則否。異之者,序則作全經之脈絡,故要而見編次之意;篇則作一書之枝節,故詳而見每事之情。脈絡枝節,事情次意,未可盡等視之,猶須辨矣。

 

鄭注周禮,序云:「尚書 盤庚、康誥、說命、泰誓之屬,三篇序皆云『某作若干篇』。」似鄭以此序原作爲「作康誥三篇」,不別酒誥、梓材也。

 

成王在豐,欲宅洛邑,武王克商,遷九鼎於洛邑,欲以爲都,故成王居焉。使召公先相宅,相所居而卜之,遂以陳戒。作召誥。

 

宅洛實周公意,爲成武王志者。序舉「成王」,託欲見成王將治也。孔疏云:「武王既崩,周公即攝王政。至此已積七年。將歸政成王,故經營洛邑,待此邑成,使王即政。召公以成王將新即政,恐王不順周公之意,或將惰於政事,故因相宅以作誥也。」案周紀載周公還政,乃後營洛;魯世家載周公營洛,乃後還政;據當從魯世家爲正。皮鹿門云:「蓋洛未營,制作未定,未能即致政也。」

 

史公、劉歆以作召誥、洛誥皆在七年;鄭從大傳以作召誥在五年,洛誥在七年。皮鹿門辨之云:「以經考之,當以史記與劉歆之說爲合,然大傳之說亦自不誤。大傳云『四年建侯衛,五年營成周』,封康叔在四年,而康誥篇首已云『周公初基,作新大邑于東國洛』者,蓋三監既平,遷邶、鄘之民於洛邑,以殷餘民,封康叔於衛,皆一時之事。故建侯衛、營成周於四、五年連言之。基,謀也;營,亦謀也。公於四、五年定其謀,七年乃成其事,而作召誥、洛誥。營洛大事,非一時所能辦。大傳言其始,史記要其終,兩說可互相明,本無違異。伏生云『五年營成周』,不云『五年作召誥』。召誥與洛誥,文勢相接,不得以爲相隔二年。」今人何晉著尚書新注(中華書局 2022年4月)亦云:「1963年陝西 寶雞發現的西周早期成王時器何尊銘文載『惟王初遷宅于成周』云云,末有『惟王五祀』之語,則召公相宅以及營建洛邑當在五年爲宜。或相宅營建之事在五年,而誥告之辭作在七年,事與誥不在同年。也即本篇首段爲相宅記事之辭,從第三段開始乃別爲誥辭,因二者相關,史官綴爲一篇。」

 

召公既相宅,周公往營成周,使來告卜,召公先相宅卜之,周公自後至,經營作之,遣使以所卜吉兆逆告成王。作洛誥。亡。

 

傳解洛誥題曰:「既成洛邑,將致政成王,告以居洛之義。」

 

孔疏云:「召公相洛邑,亦相成周;周公營成周,亦營洛邑,各舉其一,互以相明。」江艮庭謂:「成周與王城相去五十里,皆在洛邑。宅洛實兼王城、成周言之也。」

 

言「既」,見前後意。至洛誥,周公乃終攝事,還王政也。莊葆琛云:「洛誥之書,周公誕保文 武受命于是乎成。」大傳引孔子曰:「吾于洛誥,見周公之德,光明于上下,勤施于四方,旁作穆穆,至于海表,莫敢不來服,莫敢不來享,以勤文王之鮮光,以揚武王之大訓,而天下大治。故曰,聖之與聖也,猶規之相周,矩之相襲也。」是故周書,自泰誓就召誥,而盛於洛誥也。

 

成周既成,洛陽下都。遷殷頑民,殷大夫士,心不則德義之經,故徙近王都教誨之。周公以王命誥,稱王命告令之。作多士。

 

序曰「以王命誥」,明是「誥」也。傳解多士題曰:「所告者即眾士,故以名篇。」孔疏云:「洛誥之篇,言周公歸政成王;多士已下,皆是成王即政初事。」取篇多士,見成周既成,文 武所受之民乃有以和協而先後之也。荀子云:「文王誅四,武王誅二,周公卒業,至成 康,則案無誅已。」

 

周紀:「成王既遷殷遺民,周公以王命告,作多士、無佚。」又魯世家:「初,成王少時,病,周公乃自揃其蚤沈之河,以祝於神曰:『王少,未有識。奸神命者,乃旦也。』亦藏其策於府。成王病有瘳。及成王用事,人或譖周公,周公奔楚。成王發府,見周公禱書,乃泣,反周公。周公歸,恐成王壯,治有所淫佚,乃作多士,作毋逸。」載事異者,以周紀作「無佚」,而魯世家作「毋逸」,知史公並采今、古文說也。又魯世家敘此篇意,若戒成王,與序意告殷眾不同者,王益吾云:「毋逸誥誡成王,其詞明顯;多士雖誥殷民,篇中嗣王『誕淫厥佚』『天命不保』諸語述紂事,即以儆成王,故史公云然。」

 

或以多士篇有「昔朕來自奄,予大降爾四國民命」句,並以成王政序稱有「踐奄」事,遂以爲二篇亂次。皮鹿門釋之云:「伐奄本非一次,一是周公踐奄,見大傳;一是成王踐奄,見史記。伏生與史公各載其一,大傳不及成王踐奄,史公不言周公踐奄,文不備耳,非因一事而訛傳重見也。此云『昔朕來自奄』,乃公自言三年踐奄之事。周公雖代王言,亦可自述己事。」

 

周公作無逸。中人之性好逸豫,故戒以無逸。

 

孔疏云:「無逸戒王,亦『訓』也。」直言「周公作無逸」,見與多士同序也。二篇俱稱「周公」不異,另出無逸者,多士下告殷眾,無逸上戒成王。是其上下道異,禮法須別矣。案周公營洛,既還政於成王,宜洛誥之後,便舉成王,反更舉周公者,乃見周公之勤勞王家也。魯世家:「周公之代成王治,南面倍依,以朝諸侯。及七年後,還政成王,北面就臣位,匔匔如畏然。」莊葆琛云:「周公之書,始於金縢,自大誥以至無逸,所以育成至德,誕保文 武受命者,備矣。」

 

召公爲保,周公爲師,相成王爲左右,召公不說,周公作君奭。

 

馬云:「召公以周公既攝政致太平,功配文 武,不宜復列在臣位,故不說。以爲周公苟貪寵也。」鄭亦云:「周公既攝王政,不宜復列于臣職,故不說。」又燕世家:「其在成王時,召公爲三公。自陝以西召公主之,自陝以東周公主之。成王既幼,周公攝政,當國踐祚,召公疑之,作君奭。」以周公作君奭前在攝政時,與馬、鄭異者,史公用今文說故。王鳳喈云:「其實召公因周公致政後,又列臣職,故不說,非專爲居攝。」據序本相爲左右而言「不說」,王說近是矣。孔疏云:「君奭,周公誥召公,亦『誥』也。」

 

君奭一篇,史記本召公,以爲召公疑之,周公釋之,自二公事,故當侯國政,取入燕世家也。經以爲召公不說,周公作君奭,意在安周,非在釋嫌。蓋若周、召之德,輔王分治,義必諧也,惡得反疑厭者?越知必爲天下取道,故擢入王政也。孔疏云:「召公大賢,豈不知周公留意?而不說者,以周公留在臣職,當時人皆怪之,故欲開道周公之言,以解世人之惑。」是也。此亦經、史異者。

 

又君奭一篇,乃與金縢相應。金縢見周公攝政,以誠始也;君奭見周公歸政,以誠終也。是周公於一德而終始者。荀子曰:「大儒之效:武王崩,成王幼,周公屏成王,而及武王以屬天下,惡天下之倍周也。履天下之籍,聽天下之斷,偃然如固有之,而天下不稱貪焉。殺管叔,虛殷國,而天下不稱戾焉。兼制天下,立七十一國,姬姓獨居五十三人,而天下不稱偏焉。教誨開導成王,使諭於道,而能揜跡於文 武。周公歸周,反籍於成王,而天下不輟事周,然而周公北面而朝之。天子也者,不可以少當也,不可以假攝爲也。能則天下歸之,不能則天下去之,是以周公屏成王,而及武王以屬天下,惡天下之離周也。成王冠成人,周公歸周反籍焉,明不滅主之義也。周公無天下矣,鄉有天下,今無天下,非擅也;成王鄉無天下,今有天下,非奪也;變勢次序節然也。故以枝代主,而非越也;以弟誅兄,而非暴也;君臣易位,而非不順也。因天下之和,遂文 武之業,明主枝之義,抑亦變化矣,天下厭然猶一也。非聖人莫之能爲。夫是之謂大儒之效。」

 

成王東伐淮夷,遂踐奄,成王即政,淮夷、奄國又叛,王親征之,遂滅奄而徙之,以其數反覆。作成王政。爲平淮夷、徙奄之政令。亡。

 

帝王紀:「王既營都洛邑,復居酆、鎬。淮夷、徐戎及商奄又叛,王乃大蒐於岐陽,東伐淮夷。」是成王即政,淮夷、奄國又叛,王此親征之,故得編篇在成王書内也。若鄭又謂「此伐淮夷與踐奄,是攝政三年伐管、蔡時事。其編篇于此,未聞」,江艮庭更據以爲編篇當在康誥之前者,非。

 

成王政,即「成王征」也。「政」「征」通,馬本作「征」。禮樂征伐之於天子,莫非政者。題越將舉「成王」,遂變「征」言「政」,大天子故也。文以孔本較優。傳又當「政令」解,義並得之。自此,見成王親行政也。亦必假君奭而正於一德,乃就有成王而正於天下矣。

 

成王既踐奄,將遷其君于蒲姑,已滅奄,而徙其君及人臣之惡者於蒲姑。蒲姑,齊地,近中國教化之。周公告召公,作將蒲姑。言將徙奄新立之君於蒲姑。告召公使此冊書告令之。亡。

 

馬本作「薄姑」。序曰「周公告召公」,傳謂「告召公使此冊書告令之」,則宜當「誥」體也。孔疏云:「禮,天子不滅國,諸侯有罪,則殺其君,而擇立次賢者,故知所徙者,言將徙奄新立之君於蒲姑也。」鄭云:「奄既滅矣,其君佞人,不可復故,欲徙之于齊地,使服于大國。」又以爲滅其國而不殺其君,是與傳稍異者。莊葆琛云:「周公告召公,蓋即申無疆之恤,以反復於天命之不易與?豳詩之卒章曰:『公孫碩膚,德音不暇。』公孫,成王也。必言成王之德音不暇,而後周公不失其聖。」

 

大傳:「管叔疑周公,流言于國曰:『公將不利于王。』奄君薄姑謂祿父曰:『武王既死矣,今王尚幼矣,周公見疑矣,此世治將亂者,請舉事。』然後祿父及三監叛也。周公以成王之命殺祿父,遂踐奄。」是大傳以踐奄爲周公攝政時事。江艮庭據之,遂謂「薄姑,奄君之名,此序當言『將遷其君薄姑』,「于」乃衍字也」。今案周紀正云「東伐淮夷,殘奄,遷其君薄姑」,無「于」字,似可證江說,但取次退在多士、無逸後,則史公必不以踐奄爲周公攝政時事也。皮鹿門辨之云:「伐奄本非一次,一是周公踐奄,見大傳;一是成王踐奄,見史記。伏生與史公各載其一,大傳不及成王踐奄,史公不言周公踐奄,文不備爾,非因一事而訛傳重見也。」又云:「殘奄因奄再叛,與大傳所云『三年踐奄』,並非一事。前之奄君名『薄姑』,後之奄君遷於薄姑,亦非一人。」

 

傳曰:「近中國教化之。」鄭云:「使服於大國。」傳意將以德化,鄭意將以威服,皆申見此篇之治法也。前於大誥、微子之命,既見周公之平治叛者;後於成王政、將蒲姑,又見成王之平治叛者。觀其平治之法不異,知其君臣之德不移。周公善臣,成王善君,乃實有跡矣。

 

成王歸自奄,伐奄歸。在宗周,誥庶邦,誥以禍福。作多方。

 

胡伯敬云:「奄,即徐戎也。徐戎,總名。奄,則徐戎之一國。淮夷,又奄所糾約同叛者。淮、徐相近,禹貢『海、岱及淮爲徐州』是也。魯在徐州之境,故徐戎起,而魯東郊不開。左傳言「魯公因商、奄之民」,說文解字亦云『䣍國在魯』,奄非徐戎而何?但助三監者,奄與淮夷,而茲之與淮夷並興者,不止一奄,費誓所以變文曰『徐戎』耳。」

 

序曰「誥庶邦」,知「誥」也。傳解多方題曰:「眾方天下諸侯。」成王誥多方,亦猶周公誥多士,皆既定天下,乃因彼叛事,陳以威德,敦誥天之所以畀周大命者,使克和于周也。

 

案商書不見叛者,而周書自周公至於成王,自大誥至於成王政,兩見叛者,於實可觀王業之艱外,亦深可觀明德之效也。蔡仲默書集傳引蘇氏語:「大誥、康誥、酒誥、梓材、召誥、洛誥、多士、多方八篇,雖所告不一,然大略以殷人心不服周而作也。予讀泰誓、武成,常怪周取殷之易。及讀此八篇,又怪周安殷之難也。多方所誥,不止殷人,乃及四方之士,是紛紛焉不心服者,非獨殷人也。予乃今知湯以下,七王之德深矣。方殷之虐,人如在膏火中,歸周如流,不暇念先王之德。及天下粗定,人自膏火中出,即念殷先七王如父母,雖以武王、周公之聖,相繼撫之,而莫能禁也。夫以西漢道德比之殷,猶碔砆之與美玉,然王莽、公孫述、隗囂之流,終不能使人忘漢,光武成功,若建瓴然。使周無周公,則亦殆矣。此周公之所以畏而不敢去也。」最挈領也。

 

成王既黜殷命,滅淮夷,黜殷在周公東征時,滅淮夷在成王即政後,事相因,故連言之。還歸在豐,作周官。成王雖作洛邑,猶還西周。

 

孔疏云:「周官上誥於下,亦『誥』也。」序「滅淮夷」上,追言「黜殷命」者,著前後征伐,乃終安定,官政遂得次敘也。是亦於多方見定天下後,更以晉太平意。周紀:「成王自奄歸,在宗周,作多方。既絀殷命,襲淮夷,歸在豐,作周官,興正禮樂,度制於是改,而民和睦,頌聲興。」

 

周公作立政。周公既致政成王,恐其怠忽,故以君臣立政爲戒。

 

直言「周公作立政」,見與周官同序也。另出者,以爲周公既受命平秩官次作周官,乃遂戒王選官之法作立政,是自公心,非承王命,故宜別也。魯世家:「成王在豐,天下已安,周之官政未次序,於是周公作周官,官別其宜;作立政,以便百姓,百姓說。」孫淵如云:「便,猶『辨』也。百姓,百官也。」

 

王伯申云:「『政』與『正』同。正,長也。立政,謂建立長官也。篇内所言,皆官人之道,故以『立政』名篇。」必官別其宜,然後得選立之法。故先周官,次立政。若孔本又立政次周官前,乃取立政之「政」,當「政治」之「政」。言「政」,則繫君臣。必先定君臣之分,然後得設官之宜。故先立政,次周官。今考驗經文,宜據訓「正」也。王伯申云:「不知『政』爲『正』之假借,而以爲『政治』之『政』,於是立政一篇,遂全失其指。」

 

立政、周官同序,乃是一事相屬。然周紀稱「成王作周官」,無立政;魯世家又稱「周公作周官、作立政」。異者,周官一篇,蓋周公乘王意而作,故於周紀則舉「成王」,於魯世家則舉「周公」,各從宜也;立政一篇,蓋既作周官,周公順以選官之法戒王,自是公心,非乘王意,故唯見魯世家,不見周紀也。

 

成王既伐東夷,肅慎來賀,海東諸夷駒麗、扶餘、馯貊之屬,武王克商,皆通道焉。成王即政而叛,王伐而服之,故肅慎氏來賀。王俾榮伯作賄肅慎之命。榮,國名;同姓諸侯,爲卿大夫。王使之爲命書,以幣賄賜肅慎之夷。亡。

 

釋文云:「肅慎,馬本作『息慎』云:『北夷也。』俾,馬本作『辨』。」帝王紀:「成王時,肅慎氏來獻楛矢石砮,長尺有咫。」肅慎來賀,亦如西旅獻獒,皆戎狄獻見之事也。取二篇,乃本二王武功,並見二公終始爲治者。說詳旅獒。

 

序先稱「成王既伐東夷」,乃見肅慎所以來賀者。稱「既」,則畢事之辭,明爲畢前「東伐淮夷,遂踐奄」事。淮夷及奄皆瀕東海,欲總言之,故大指其方,稱「東夷」也。傳以此爲成王自伐淮夷、踐奄外,別又伐海東諸夷者,非。王鳳喈云:「周書 王會篇北有稷慎,東則濊良而已,此時未必即有『駒麗』『扶餘』之名。且駒麗主朱蒙以漢元帝 建昭二年始建國號,載東國史略,恐安國作傳時,尚未通於上國,況武王克商之日乎?」說是。

 

周紀「王俾榮伯」作「王賜榮伯」,江艮庭據之,以爲隸古定本凡「俾」字作「卑」,與「畀」字無異,唐 天寶中,詔以時字改其文,乃因傳解「使之爲命書」,遂誤改作「俾」。並引魯語:「古者分同姓以珍寶,展親也;分異姓以遠方之職貢,使無忘服也,故分陳以肅慎氏之貢。」以爲當以「畀榮伯」斷句,是王以肅慎所貢分賜榮伯也。若榮伯者,周之同姓,前儒共說,則何得以賜異姓之禮,反賜同姓也?禮法既悖,理必不然矣。今案聘禮:「賄,在聘于賄。」鄭注云:「賄,財也。『于』讀曰『爲』。言主國禮賓,當視賓之聘禮,而爲之財也。賓客者,主人所欲豐也。若苟豐之,是又傷財也。周禮曰:『凡諸侯之交,各稱其邦,而爲之幣。以其幣,爲之禮。』」序文「王俾榮伯作賄肅慎之命」,宜從鄭解聘賄之意。傳實不誤也。又段若膺亦據「卑」「畀」古音不同部,音理殊隔,乃闢江氏云:「『王俾榮伯』四字句絶,謂使榮伯賜予肅慎,史官乃作賄肅慎之命也。史記語未完,序文當作「王俾榮伯賄肅慎,作賄肅慎之命」,共十三字,古書往往因字複疊,而有脫文。儀禮:『賄用束紡。』鄭注:『賄,予人財之言也。』」若段氏此說,雖皮鹿門嫌其「專輒」,但尤可還序、傳之正也。

 

周公在豐,致政老歸。將沒,欲葬成周。己所營作,示終始念之。公薨,成王葬于畢,不敢臣周公,故使近文 武之墓。告周公,作亳姑。周公徙奄君於亳姑,因告柩以葬畢之義,並及奄君已定亳姑,言所遷之功成。亡。

 

魯世家:「周公在豐,病將沒,曰:『必葬我成周,以明吾不敢離成王。』周公既卒,成王亦讓,葬周公於畢,從文王,以明予小子不敢臣周公也。」亳姑一篇,亦猶沃丁。俱因特葬取篇,立以見變勢次序節然者。史記載在世家,乃視侯國政,尊異魯也。若經則凡舉周公,必擢在王書,視王政,乃見周公之勤勞王家、功配文 武也。是亦經、史之異如此。

 

序稱「告周公」,知「誥」也。亳姑,即前「蒲姑」。舉「亳姑」命篇,知重以遷奄事告也。序稱「周公在豐」,知周公終不歸魯也。公羊:「周公曷爲不之魯?欲天下之一乎周也。」何休注云:「周公聖人,德至重,功至大,東征則西國怨,西征則東國怨。嫌之魯,恐天下回心趣向之。故封伯禽,命使遙供養,死則奔喪爲主,所以一天下之心於周室。」又將蒲姑序云:「成王既踐奄,將遷其君于蒲姑,周公告召公,作將蒲姑。」則遷奄,周公固所恤也。告遷奄,亦告柩以固所恤者。蓋奄君至此方定,因告之,如傳所謂「周公徙奄君於亳姑,因告柩以葬畢之義,並及奄君已定亳姑,言所遷之功成」也。是於亳姑,乃深以見周公之殷勤意。

 

周公既沒,命君陳分正東郊成周,成王重周公所營,故命君陳分居正東郊成周之邑里官司。作君陳。作書命之。

 

傳曰「作書命之」,亦「命」也。君陳、君牙,皆命以其名,遂以名篇者。紀年:「王命周平公治東都。」沈休文注云:「周平公即君陳,周公之子,伯禽之弟。」毛詩譜:「周公子伯禽封魯,次子君陳世守采地。」案蔡仲之命序云:「蔡叔既沒,王命蔡仲踐諸侯位。」句法與此序正同。蔡仲之命既是父沒命子,君陳當亦如之。

 

案書序,凡所有「命」,例必繫王。此不繫王,直言「命」者,以爲君陳之命,乃以繼周公、成文 武也。其君臣、父子,俱順皆正,遂隱「王」言,俾若承天矣。是取篇君陳者,實見周公雖沒,而其道不亡,君陳繼之,仍新周也。商書沃丁云「沃丁既葬伊尹于亳,咎單遂訓伊尹事」,次咸乂云「伊陟相太戊」,次伊陟、原命云「太戊贊于伊陟」,四篇取意與君陳不異。前詳伊尹,順爲出周公;後詳周公,反爲證伊尹。書亦於此,特見重伊尹、周公意,是以堯 舜、湯 武爲冠裳,復以伊尹、周公爲纓鞶也。

 

書自堯典,至於冏命,九十五篇,悉當天子政。要之,則堯 舜、禹 湯、文 武、伊 周爾。堯 舜,禪也;禹 湯,代也;文 武,漸也;伊 周,攝也,皆天子跡。義得以伊 周當之者,攝天子,不異行天子政也。故易緯 乾元序制記云:「文王用其不倦,武 發修其質素,周公用其莭序。三聖首乾德,各就乾元、利、貞,每遺夕惕若厲,懼後戒。」乾德,君德也。是伊 周不自稱王,而王道存焉爾。

 

成王將崩,命召公、畢公,二公爲二伯,中分天下而治之。率諸侯相康王,作顧命。臨終之命曰「顧命」。

 

馬云:「成王將崩,顧念康王,命召公、畢公率諸侯輔相之。」鄭云:「回首曰『顧』。臨終出命,故謂之『顧』。顧將去之意也。」自顧命,乃將言康王事。必將言康王事者,以成 康爲順也。案文王潛受命,武王顯其光,是於德順,故稱合「文 武」;成王始靖亂,康王終其功,是於政順,故稱合「成 康」。周紀謂「成 康之際,天下安寧,刑錯四十餘年不用」,左傳謂「成王靖四方,康王息民」,皆成、康並舉,即見政順意。二王之順,宜大於終始之間見正之。終始授受之間,至順之道存焉,因取顧命也。穀梁:「即位,授受之道也。先君無正終,則後君無正始也。先君有正終,則後君有正始也。」吕伯恭云:「成王經三監之變,王室幾搖,故此正其終始,特詳焉。顧命,成王所以正其終;康王之誥,康王所以正其始。」

 

康王既尸天子,尸,主也。主天子之正號。遂誥諸侯,作康王之誥。既受顧命,群臣陳戒,遂報誥之。因事曰「遂」。

 

釋文云:「馬本『康王既尸天子』上,更有『成王崩』三字。」成王與康王爲父子,與周公與君陳爲父子者同。今案亳姑序前稱「周公將沒」,君陳序後稱「周公既沒」;又蔡仲之命序亦先稱「蔡叔既沒」,而後言「蔡仲踐諸侯位」,是皆以見父子相繼之辭。則此序首,似宜有「成王崩」句,乃不失例也。

 

孔疏云:「伏生以此篇合於顧命,共爲一篇,後人知其不可,分而爲二。馬、鄭、王本此篇自『高祖寡命』已上,内於顧命之篇;『王若曰』已下,始爲康王之誥。諸侯告王,王報誥諸侯,而使告、報異篇,失其義也。」案顧命、康王之誥二篇分異,意與皋陶謨、益稷二篇分異者同。孔本以「王出在應門之内」已下,即爲康王之誥,是據殯宫外將異事,而分其篇。馬、鄭、王本乃據「誥」名,分「王若曰」已下,始爲康王之誥,因不同也。顧亭林云:「書有脫簡。『狄設黼扆,綴衣』之下,即當屬之康王之誥,以上記成王顧命登遐之事,以下記明年正月上日,康王即位朝諸侯之事也。記曰:『未沒喪,不稱君。』今曰:『王麻冕黼裳。』是踰年之君也。又曰:『周卒哭而祔。』今曰:『諸侯出廟門俟。』是已祔之後也。」則又另據一意,但亦以爲當作二篇也。若伏本及歐陽、大小夏侯本並二篇爲一篇,實失之不辨矣。

 

康王命作冊畢,命爲冊書,以命畢公。分居里,成周郊,分別民之居里,異其善惡,成定東周郊境,使有保護。作畢命。

 

案召誥、洛誥、君陳、畢命,實一事而相承者。武王克商,遷九鼎于洛邑,欲以爲都;成王在豐,使召公復營洛邑,如武王之意;周公復卜申視,卒營築,居九鼎焉;周公沒,君陳分正東郊成周;至此康王命畢公,分別民之居里,異其善惡,成定東周郊境,使有保護,於是王業終定矣。

 

舊解皆以題「畢命」爲「命畢公」,周紀亦謂「康王命作策畢公」。鄭云:「今其逸篇,有冊命霍侯之事,不同與此序相應,非也。畢命亡。」蓋漢世有畢命篇,鄭猶及見之。則據鄭所見,有冊命霍侯事,似不合獨以「命畢公」名篇。莊葆琛云:「畢,終也。周公相成王,致太平,成文 武之德,大誥所謂『曷敢不于前寧人攸受休畢』,梓材所謂『用懌先王受命』也。周公、成王,未竟之業,至康王始畢之。故曰:『成 康之隆,刑措四十餘年不用。』」劉申受據之,乃以「畢」字下屬,作「畢分居里」,得之矣。漢書 律曆志:「康王十二年,六月,戊辰朔,三日庚午,故畢命豐刑曰:『惟十有二年,六月,庚午朏,王命作策豐刑』。」志以「作策」爲讀,亦證莊、劉。此畢公實受其命,但題畢命之「畢」,當如顧命之「顧」,俱指事意,非指人物。

 

穆王命君牙爲周大司徒,穆王,康王孫,昭王子。作君牙。君牙,臣名。

 

禮記 緇衣引作「君雅」,鄭注云:「雅,書序作『牙』,假借字也。君雅,周穆王司徒,作尚書篇名也。」是鄭所據本書序作「牙」。君牙、冏命二篇,俱見穆王施周公所戒立政於實者。說詳冏命。

 

穆王命伯冏爲周太僕正,伯冏,臣名也。太僕長,太御,中大夫。作冏命。

 

伯冏,說文及周紀、漢書 古今人表皆作「伯臩」。「臩」「冏」,古今異字也。案周紀,康王卒,子昭王 瑕立。昭王之時,王道微缺。昭王卒,子滿立,是爲穆王。穆王即位,春秋已五十矣。王道衰微,穆王閔文 武之道缺,乃命伯臩,申誡太僕國之政,作臩命。復寧。據之,穆王亦中興之主,故舉見其政也。

 

君牙、冏命二篇,俱見周公所作立政而爲戒者。是穆王中興,復寧周道,以實能行立政故也。其道相繼。吕伯恭云:「陪僕褻御之臣,後世視爲賤品,而不之擇者,曾不知人主朝夕與居,氣體移養,常必由之,潛消默奪於冥冥之中,而明爭顯諫於昭昭之際,抑末矣。自周公作立政,而歎綴衣、虎賁知恤者鮮,則君德之所繫,前此知之者,亦罕矣。周公表而出之,其選始重。穆王之命太僕正,特作命書,至與大司徒略等,其知本哉!」

 

蔡叔既沒,以罪放而卒。王命蔡仲踐諸侯位,成王也。父卒命子,罪不相及。作蔡仲之命。冊書命之。

 

管蔡世家:「蔡叔 度既遷而死。其子曰胡,胡乃改行,率德馴善。周公聞之,而舉胡以爲魯卿士,魯國治。於是周公言於成王,復封胡於蔡,以奉蔡叔之祀,是爲蔡仲。」穆王之下,倒出成王事者,以蔡仲之命、費誓、吕刑、文侯之命、秦誓五篇,皆當侯國政,故不與王政之次列也。當侯國政,故序但稱「王」,明不繼文、武、成、康、穆,而自侯伯受命言也。今據史記載蔡仲之命於世家,不載本紀者,適可證此意。今文尚書無蔡仲之命,但據以費誓、吕刑、文侯之命、秦誓四篇爲殿者,意或與史公及馬、鄭本不異。唯孔本蔡仲之命,次君奭後、成王政前,以稱「王命」故,仍繫當王政,則又嫌拘泥矣。王政之外,更取侯國政者,諸侯,王道之藩籬也。其政應王,實動天下,故取焉。蔡仲之命,取蔡仲率德馴善,用能分封,是見諸侯之德興也。

 

周紀:「宣王即位,二相輔之脩政,法文、武、成、康之遺風,諸侯復宗周。」又帝王紀:「宣王元年,以邵穆公爲相,秦仲爲大夫,誅西戎。是時,天大旱,王以不雨遇災而懼,整身修行,欲以消去之,祈於群神,六月乃得雨。大夫仍叔美而歌之,今雲漢之詩是也。是歲,西戎殺秦仲,王於是進用賢良,樊侯 仲山父、尹吉父、程伯休父、虢文公、申伯、韓侯顯父、南仲、方叔、仍叔、邵穆公、張仲之屬,並爲卿佐。自厲王失政,獫狁、荊蠻交侵中國,官政隳廢,百姓離散。王乃修復宫室,興收人才,容納規諫,安集兆民。命南宫仲、召虎、方叔、吉父,並征定之,復先王境土,繕車徒,興畋狩禮。天下喜王化復行,號稱『中興』。」是宣王亦中興之主也。而書自穆王以下,不接宣王,便出侯伯政者,林少穎以爲,周太史所藏典、謨、訓、誥、誓、命之文,至吕刑而止。至幽、厲,簡編不接。宣王中興,會諸侯,復境土,任賢使能,南征北伐,錫命韓侯、申伯,用張仲、仲山甫,其間誥命,必失亡於東遷之亂。此論或然。

 

魯侯 伯禽宅曲阜,治封之國,居曲阜。徐、夷並興,徐戎、淮夷並起,爲寇於魯,故東郊不開。東郊不開,作費誓。魯侯征之,於費地而誓眾也。諸侯之事,而連帝王,孔子序書,以魯有治戎征討之備,秦有悔過自誓之戒,足爲世法,故錄以備王事,猶詩錄商、魯之頌。

 

胡伯敬云:「據釋文云:『舊讀皆作「開」。』則序文本不作『開』,可知。而馬本作『闢』,尤孔本不作『開』之明證。以『開』與『闢』,義雖同,而字不同也。考說文解字,開,張也,古文作『𨵑』。闢,開也,重文作『𨴔』。虞書曰:『𨴔四門。』從『門』從『艸』。尚書本古文,虞書既用古文作『𨴔』,則此處亦當用古文作『𨴔』。馬本及唐石經,皆改作『闢』者,衛包改從今文耳。古文『開』與『闢』相近,『開』作『𨵑』,『闢』作『𨴔』,寫者不察,遂誤『闢』作『開』。費,周禮、禮記鄭注及史記集解皆引作『粊』,說文解字作『䉾』。史記作『肸』,大傳作『鮮』,皆傳習各異。」


夷,淮夷也。魯不伐淮夷,而序言者,與成王政序稱「東伐淮夷」呼應,申同時意也。孔疏云:「周公攝政之初,奄與淮夷,從管、蔡作亂,周公征而定之。成王即政之初,淮夷與奄又叛,成王親往征之。成王東伐淮夷,遂踐滅奄國。以其數叛,徙奄民。作誥命之辭,言平淮夷、徙奄之政令。史敘其事,作成王政之篇。」又云:「王伐淮夷,魯伐徐戎,是同時伐,明是成王即政之年,復重叛也。鄭玄謂此伐淮夷與踐奄,是攝政三年伐管、蔡時事,其編篇於此,即云『未聞』。費誓之篇,言淮夷之叛,則是重叛明矣。多方之篇,責殷臣云:『我惟時其戰要囚之,至於再,至於三。』若武王伐紂之後,惟攝政三年之一叛,正可至於再爾,安得至於三乎?故知是成王即政又叛也。」今以馬、鄭本費誓次蔡仲之命後,大傳亦列在甫刑前者,越知費誓當與成王政同時。若孔本費誓次文侯之命後、秦誓前,第九十九者,據傳曰「諸侯之事,而連帝王,孔子序書,以魯有治戎征討之備,秦有悔過自誓之戒,足爲世法,故錄以備王事,猶詩錄商、魯之頌」,則是孔本惟費誓、秦誓二篇當侯國政故,遂爲最殿也。

 

夷,淮夷也。魯不伐淮夷,而序言者,與成王政序稱「東伐淮夷」呼應,申同時意也。孔疏云:「周公攝政之初,奄與淮夷,從管、蔡作亂,周公征而定之。成王即政之初,淮夷與奄又叛,成王親往征之。成王東伐淮夷,遂踐滅奄國。以其數叛,徙奄民。作誥命之辭,言平淮夷、徙奄之政令。史敘其事,作成王政之篇。」又云:「王伐淮夷,魯伐徐戎,是同時伐,明是成王即政之年,復重叛也。鄭玄謂此伐淮夷與踐奄,是攝政三年伐管、蔡時事,其編篇於此,即云『未聞』。費誓之篇,言淮夷之叛,則是重叛明矣。多方之篇,責殷臣云:『我惟時其戰要囚之,至於再,至於三。』若武王伐紂之後,惟攝政三年之一叛,正可至於再爾,安得至於三乎?故知是成王即政又叛也。」今以馬、鄭本費誓次蔡仲之命後,大傳亦列在甫刑前者,越知費誓當與成王政同時。若孔本費誓次文侯之命後、秦誓前,第九十九者,據傳曰「諸侯之事,而連帝王,孔子序書,以魯有治戎征討之備,秦有悔過自誓之戒,足爲世法,故錄以備王事,猶詩錄商、魯之頌」,則是孔本惟費誓、秦誓二篇當侯國政故,遂爲最殿也。

 

吕命,吕侯見命爲天子司寇。穆王訓夏贖刑。吕侯以穆王命作書,訓暢夏禹贖刑之法,更從輕以布告天下。作吕刑。

 

今文「吕」作「甫」。傳解吕刑題曰:「後爲甫侯,故或稱甫刑。」吕,氏稱也;甫,國稱也。孔疏云:「吕侯得穆王之命,爲天子司寇之卿。穆王於是,用吕侯之言,訓暢夏 禹贖刑之法。吕侯稱王之命,而佈告天下。」據佈告天下,是亦「誥」也。其蓋因命而有誥者。皮鹿門云:「馬、鄭古文書序列費誓後,今文不可考。」今據史記,載甫刑於本紀,視王政者,或今文甫刑,篇次當在冏命後、蔡仲之命前,入王書也。若王益吾書序百篇異同表,便置甫刑於費誓後,文侯之命前,以爲今文篇次如是,似稍嫌不察矣。

 

序「吕命穆王訓夏贖刑」一句,今、古文句讀不同。段若膺云:「案『吕命穆王,訓夏贖刑』八字一句,謂吕侯命穆王也。」孫淵如云:「命,告也。」史記 周本紀:「甫侯言於王,作修刑辟。」是「吕命穆王,訓夏贖刑」,爲吕侯告王,諫王任刑也。皮鹿門以今文家當依此讀。漢書 刑法志:「周道既衰,穆王眊荒,命甫侯度時作刑,以詰四方。」又匈奴傳:「周道衰,而穆王伐畎戎,得四白狼、四白鹿以歸。自是之後,荒服不至。於是作吕刑之辟。」皆本史記。據史記,作吕刑在命伯冏、復寧周後,並據此經篇首言「享國百年,耄荒」者,蓋其時穆王老耄,遂使命由吕出也。則即吕刑,乃見周之衰徵。

 

古文說乃以「吕命」爲吕侯見命於天子,與今文異訓、異讀也。帝王紀:「穆王修德教,會諸侯於塗山。命吕侯爲相,或謂之『甫侯』。五十一年,王已百歲,老耄,以吕侯有賢能之德,於是乃命吕侯作吕刑之書。」紀年:「五十一年,作吕刑,命甫侯于豐。」皆自王命。是古文亦皇有據矣。其自王命,而置政侯國者,刺王道之衰也。周紀稱「平王之時,周室衰微,諸侯強並弱,齊、楚、秦、晉始大,政由方伯」,實於吕刑,先有徵矣。若孔本古文,吕刑次冏命後,文侯之命前,仍置王政者,又拘彼王命也。

 

今即孔、鄭之異置、伏、馬之殊取,可見吕刑一篇,實以穆王耄荒,君子深睹周室將衰,乃上欲振天子垂拱之常,下欲起侯國扞衛之法,遂特立其篇,俾標周道興衰之大畔也。故或當王政者,越以維上禮;或當侯國政者,越以勸下義。取置雖二,尊道則一也。劉申受云:「左氏春秋載叔向之言曰:『周有亂政,而作九刑。』即吕侯所作之『贖刑』,亦謂之『祥刑』,言重罪亦不死,實開後世枉法鬻獄之始。故書傳記孔子之言曰:『甫刑可以觀誡。』申、吕、齊、許,皆炎帝太岳之後,周之外戚。觀其述三后,舉伯夷明刑,以攘皋陶之功,且加諸禹、稷之上,蓋伯夷,吕侯之祖也。目無周室,代王爲政。是此篇著外戚專政,變亂典刑,亦志齊、晉代興之始,爲變書之次。故鄭本書序,以吕刑次䉾誓,不以次冏命,明此爲甫侯之書,非穆王之書也。」極有見地。

 

平王錫晉文侯秬鬯圭瓚,以圭爲杓柄,謂之「圭瓚」。作文侯之命。所以名篇。幽王爲犬戎所殺,平王立而東遷洛邑,晉文侯迎送安定之,故錫命焉。

 

馬本「王」上無「平」字,又「錫」作「賜」。晉世家載晉文公五年:「五月丁未,獻楚俘于周,驷介百乘,徒兵千。天子使王子虎命晉侯爲伯,賜大輅,彤弓矢百,玈弓矢千,秬鬯一卣,珪瓚,虎賁三百人。晉侯三辭,然後稽首受之。周作晉文侯命。」新序 善謀:「晉文公時,周襄王有弟太叔之難,出亡居鄭。晉侯以師逆王,入于王城,取太叔于溫,殺之。晉侯朝王,王享醴,命之侑。其後三年,文公再會諸侯,以朝天子,天子賜之弓矢、秬鬯,以爲方伯。晉文公之命是也。」皆以此爲襄王錫命文公重耳事也。孫淵如云:「若是『平王』,史公、劉向等必不以爲晉文侯事。是今文、古文俱無『平』字也。」今據文侯之命入在侯國政者,亦知無「平」字是,意與蔡仲之命無「成」字同。

 

案此篇命辭之間,凡三見「父義和」者,馬云:「王順曰:『父能以義和諸侯。』」若如馬解,不但佶屈,亦何必亟稱之?明是指呼其人也。孔疏云:「覲禮說天子呼諸侯之義曰:『同姓大國則曰「伯父」,其異姓則曰「伯舅」,同姓小國則曰「叔父」,其異姓則曰「叔舅」。』鄭玄禮注云:『稱之以「父」與「舅」,親親之辭。』晉文侯,唐叔之後,與王同姓,故稱曰『父』。曲禮,天子謂二伯爲『伯父』『伯舅』。計文侯爲侯伯,天子當呼爲『伯父』,此不云『伯』而直稱『父』者,尤親之也。左傳以文侯名仇,今呼曰『義和』,知是字也。天子於同姓諸侯,皆呼爲『父』,稱『父』者非一人,若不稱其字,無以知是文侯,故以字別之。鄭玄讀『義』爲『儀』,儀、仇皆訓『匹』也,故名仇、字儀。古人名、字,不可皆令相配,不必然也。」由知文侯之命,實平王命文侯 仇也。其必如是,文乃自正矣。又觀此篇冊命之辭,與僖二十八年左傳載冊命重耳之辭,氣志大異,更知絶非一類也。若彼以爲襄王命文公 重耳者,蓋隨世以降,權霸之說,灼然熾盛,俗儒尚之,竟亂事情爾。今人李學勤作由清華簡繫年論文侯之命〔揚州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13年3月〕、李騰作由清華簡繫年再論文侯勤王——兼論文侯故事在東周政治領域中的應用(晉學研究 2025年第5輯),考述皆詳。孔本增多「平」字者,蓋藉欲正之,則適證孔本之後出也。

 

文侯之命,取文侯迎送安定,用得錫命,是見諸侯之力興也。傳曰「幽王爲犬戎所殺,平王立而東遷洛邑,晉文侯迎送安定之,故錫命焉」,乃亦言之未盡。案幽王嬖褒姒,廢申后及太子宜臼。太子奔申,王立褒姒爲后,伯服爲太子。申人及犬戎入周,弒王及伯服。申侯、魯侯、許男、鄭子立宜臼于申,虢公 翰立王子余臣于攜。平王元年,東徙洛邑,晉、鄭、秦、衛定王于成周,厥後晉文侯殺王子余臣于攜。文侯之命,報其立己之功,望以殺攜王之效。此實文侯之力興者。今觀蔡仲之命佚文:「王曰:『胡!無若爾考之違王命。』」其辭振振。反觀文侯之命,其辭忡忡,孱有所待然。則於文侯之可嘉,別見王道之大降矣。周室衰微,諸侯力興,大攻小,強執弱,正自平王東遷始。

 

秦穆公伐鄭,遣三帥帥師往伐之。晉襄公帥師敗諸崤,崤,晉要塞也。以其不假道,伐而敗之,囚其三帥。還歸,作秦誓。晉舍三帥還歸秦,穆公悔過作誓。

 

案傳前於費誓曰:「以魯有治戎征討之備,秦有悔過自誓之戒,足爲世法,故錄以備王事。」既言二誓之所取矣。但費誓以從王征討,秦誓以諸侯相伐,則異也。蔡仲之命、費誓,乃見禮義之常者;文侯之命、秦誓,乃見禮義之變者。於常能守,於變能正,意故取焉爾。

 

觀書之編篇,於侯國之政,始以一命一誓,終以一命一誓。蔡仲之命、費誓,見侯國之正者;文侯之命、秦誓,見侯國之反者。及下侯國之反,由上天子之衰,呂刑實爲轉捩。此亦見吕刑一篇,實並爲天子、諸侯之道畔也。然文侯不能匡周室,而能迎送王;秦穆不能抑矜貪,而能自悔過。是二國雖反於經,猶合於道也。故書終於二篇,止於秦誓。終必止於秦誓者,使不逾悔,若能已也。逾之,將無及矣。春秋桓公九年:「冬,曹伯使其世子射姑來朝。」穀梁云:「朝,不言『使』。言『使』,非正也。使世子伉諸侯之禮而來朝,曹伯失正矣。諸侯相見曰『朝』。以待人父之道,待人之子,以内爲失正矣。内失正,曹伯失正,世子可以已矣。則是放命也。尸子曰:『夫已,多乎道。』 」

 

秦紀:「三十六年,繆公復益厚孟明等,使將兵伐晉,渡河焚船,大敗晉人,取王官及鄗,以報殽之役。晉人皆城守不敢出。於是繆公乃自茅津渡河,封殽中屍,爲發喪,哭之三日。乃誓於軍。」載作誓之時,與書序不同。胡伯敬尚書序錄引閻氏云:「誓當作於素服郊次、鄉師而哭之日。若封殽尸而還,將霸西戎,則志業遂矣,豈復作痛悔之辭哉?」近人楊遇夫著積微翁回憶錄亦云:「書 秦誓,史記屬之王官之役以後,今案公羊傳、荀子並稱『穆公善變』,即指秦誓言之,自當在殽之役失敗以後耳。若王官之役秦人勝利,何必直悔而變也?知亦當從書序,不當從史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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