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东海】孔子不诛少正卯

栏目:学术研究
发布时间:2014-06-25 16:35: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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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东海

作者简介:余东海,本名余樟法,男,属龙,西元一九六四年生,原籍浙江丽水,现居广西南宁。自号东海老人,曾用笔名萧瑶,网名“东海一枭”等,著有《大良知学》(贵州人民出版社2010年版)《儒家文化实践史(先秦部分)》(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儒家大智慧》(上海三联书店2014年版)《论语点睛》(中国友谊出版社2016年版)《春秋精神》(中国友谊出版社2016年版)《四书要义》(中国友谊出版社2016年版)《大人启蒙读本》(中国友谊出版社2016年版)《儒家法眼》(中国友谊出版公司2017年版)等。

 

孔子不诛少正卯

作者:余东海

来源:作者惠赐儒家网

时间:200810

 


孔子是否诛少正卯一事,学术界并无定论。尊孔者证其伪,贬儒者证其真,古今一些掌权者虽有限度尊儒,亦认它为史实,作为文字狱的依据。钱穆以春秋时社会政治风气来证伪此事,称战国时始行诛士之风,春秋时未见。说服力不够。事有特例,君主皆不可杀,但弑君之例还少了?梁涛《孔子行年考》曰:

 

【考辨】孔子杀少正卯事,后代儒家学者多怀疑有误,其所举理由有以下几点:一,春秋时未有杀士的记录,诛一大夫更非易事。二,其事不见于《左传》、《国语》、《论语》、《子思》、《孟子》诸书,而仅见于《荀子》。三,此事可能出于韩非、李斯的虚构,为以后“坑儒”的先声。四,孔子指责少正卯“人有恶者五”与《荀子·非十二子》相近,少正卯或可能为十二子的化身。五,孔子主张“为政焉用杀”,而此举与其主张明显不符(见崔述《为鲁司寇下》,《洙泗考信录》卷二;钱穆《孔子行摄相事诛鲁大夫乱政者少正卯辨》,《系年》第25页)。

 

论之有理。不过,以上证据说服力终嫌不足,第五点较为坚硬,但儒家有义刑义杀之说,故凭为政焉用杀之言亦难以遽定此事为伪。少正卯如被孔子所诛,除《荀子》所言,是否另有理由?亦不可知。故我相信孔子没有以细故杀大臣,却不敢坚决咬定绝对没有。我以为,即使万一有这回事,我们也需以历史的眼光看待,不宜用现代的标准苛责古人。

 

这是我以前的观点,日前有儒生看到《人味孔子》第三部分第十一章孔子仕鲁杀少正卯一节,问我是否可信,答以上述文字。对孔子是否诛少正卯一事,可谓将信将疑、模楞两可。

 

兹进一步思考,自觉上述见解仍不透彻。义刑义杀要讲事实和证据,以言论和动机杀人,是思想罪和文字狱,在古代也不属于义刑义杀。阎若璩说得好:“盖圣人行诛,必其人有显罪与众弃之。未有出人不意,但为其宿昔奸雄案未具而遽行大戮者也。此穰苴、孙武行兵立威之法,岂圣人为政之道耶?”

 

《论语》中孔子对不同道者都是持尊重同情的态度的。《左传》载:襄公3 1年子产不毁乡校。仲尼闻是语也,曰:以是观之,人谓子产不仁,吾不信也。可见孔子对舆论和异议的宽容主张。正如徐复观先生所说:“他(孔子)的伦理思想,实际是以自由精神为基底的。这才赋予以中庸的性格,使‘道并行而不相悖’……在儒家思想中,绝找不出用杀来解决思想异同的因素。”

 

据最早也是先秦古籍中唯一的记载孔子杀少正卯一事的《苟子-宥坐》:孔子诛少正卯的理由有五:一曰心达而险,二曰行辟而坚,三日言伪而辩,四曰记丑而博,五曰顺非而泽。

这五条罪名弹性极大,几乎每一条都可以任意解释,可以加在任何士子学人的身上。以这类无线上纲的理由杀人,完全不符合孔子为政焉用杀的一贯理念。在《苟子-宥坐》孔子并说:此五者有一于人,则不免于君子之诛,而少正卯兼而有之……不可不诛也。如果真的五者有一于人,则不免于君子之诛,天下该死的人也太多了,由于言论自由度较大,春秋战国时代言伪而辩记丑而博的人会更多。王若虚《滹南集》说:

 

“少正卯,鲁之闻人,自子贡不知其罪,就如孔子之说,亦何遽至于当死?而乃一朝无故而尸诸朝,天下其能无议?而孔子之心亦岂得安乎?夫卯兼五者之恶,借或可除,而曰‘有一于人,皆所不免’,然则世之被戮者不胜其众矣。”

 

尽管需以历史的眼光作具体分析,不宜用现代的标准苛责古人,但既使在春秋时代,孔子仅凭《苟子-宥坐》五条理由诛少正卯,也是非仁不义的。尽管一个人的政治原则、理想和具体政治实践会有所差异,但不会大异,况儒家最重诚信,最讲究言行一致、知行合一乎。

 

前人已指出,此事不合常理之处太多。

 

《荀子-宥坐》篇诛少正卯文字之后有个父子同狱故事,诛少正卯父子同狱二者为政思想与司法理念互相矛盾。唐顺之说:按下文有父子讼者,同狴(狱)执之三月不决,其父请止,孔子舍之。夫父子讼其大罪,而孔子尚欲化之,使复于善;少正卯为国闻人,其罪未彰,而孔子乃先事设诛,(后)播散其恶。由后为夫子本旨,则其前为非,夫子本旨明矣。

 

刘敞《公是集》说:“少正卯者,鲁之闻人也,与仲尼并居于鲁。仲尼之门人,三盈三虚,独颜渊不去。夫言‘独颜渊不去’,是闵子骞之徒尝去之矣。少正卯能使闵子骞之徒去圣人而从己,是少正卯非细人也。夫以闵子骞之智,足以昭善恶、决去就,犹深悦少正卯之义,则少正卯之非细人审矣。……且仲尼与之并居,不能以义服其心,与之立教,弗能使弟子不叛己,是鲁国之人,莫不以是人为贤也。民以为贤,仲尼始为政七日而诛之,百姓不知是仲尼嫉贤也?嫉贤而惑民,何以为政?”故曰,鲁无少正卯而已矣,如有少正卯,仲尼必不杀也。”

 

少正卯在鲁国聚徒讲学能令孔子之门三盈三虚,可见其影响比孔子还大,其弟子比孔丘还多(除原有门人,还有从孔门过来的弟子嘛),其思想一定自成体系,然而少正卯之学没有片言只字留存于世。这不奇怪吗?

 

孔子死于前 479 年,荀子生于前 313 年。两百年间《论语》《左传》不载,思、孟、庄、墨不录,《国语》《国策》不记。先秦古籍中记载少正卯其人唯有《苟子-宥坐》。这不奇怪吗?除《荀子》儒家典籍不载诛卯事,还可以说为孔子讳,难道其它所有严肃的史书、外道的典籍都为孔子讳吗?

 

对相关资料、文章进行深入研究和思考之后,东海得出的结论是:孔子未诛少正卯。这可以成为定论了。少正卯是荀子虚构的人物,历史上根本没有这个人----不仅此事不符合情理和儒理(指孔子的一贯思想)而已。孔子杀少正卯,寓言耳,是荀子假借孔子之名以伸己说,这也是当时文风,除墨者外,儒、道、法各派人士都假托过孔子之名、编撰过孔子的故事以申述己意。

 

《荀子》以后,《尹文子》、《淮南子》、《说苑》、《孔子家语》、《史记》等书对孔子杀少正卯一事都是以虚传虚,以虚为实。徐复观在《一个历史故事的形成及其演进》一文中,经过对诸书相关语句、词汇演进的分析,断定这是与法家思想及专制政治有密切关联的故事。他说:

 

“(这个故事)酝酿于战国末期的法家思想(以韩非为代表),成立于秦政焚书坑儒之世,盛流传于两汉之间,一直到《孔子家语》,故事的演进才算完成。因把《家语》的同一材料窜入《史记》的《孔子世家》而故事影响更为扩大。这是与法家思想及专制政治有密切关联的故事”。

 

后来徐先生进一步认为,此故事中个别词句的源头来自《管子-法禁》,如云:“行辟而坚,言诡而辩,术非而博,顺恶而泽者,圣王之禁也。”与《说苑》中孔子宣布少正卯之五大罪状相类似:“一曰心辨而险,二曰言伪而辩,三曰行辟而坚,四曰志愚而博,五曰顺非而泽。”徐先生认为:“必先有此篇(《管子》)之思想文献,然后接上《韩非子》上所造之孔子、太公等人物,此故事乃得以成立。……而诛少正卯故事系出于法家,乃成铁案。”


注:本文参考了《孔子杀少正卯了吗?》等网文(作者佚名)

 

责任编辑:李泗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