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兴国学以支撑中华崛起——试评建设国学门的争论(皮介行)

栏目:国学、国学院、国学学位
发布时间:2010-03-13 08: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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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介行

皮介行,西历一九五五年生于台北,父祖为浙江人,百多年前为湖北省随州市皮家湾人士。毕业于东吴大学政治系。曾任《大学杂志》主编、《前进周刊》编辑、《南洋周报》主编、《民主报》编辑、《民众日报》记者、《在野杂志》总编辑、环球通讯社副总编(一九八七年十月,以此名义采访中共十三大,为首次公开接触中共中央之记者。返台后遭开除)、三极高工教务主任、台商广东龙眼焊材厂副总经理。致力于推动“大爱中华”社群活动,强化文化中国之互爱互信,以壮大中华民族之光明愿景。


 


现代学术的一个重大弊端,就是人学的物化,人文学的物理化,科技化,实证化。因为科技能力.物理学.实证哲学,具有可见可触,有用有力的实体特质,更因为科技对近百年来全球生活的有力统治,使制造物用的能力及学问,具备了无可质疑的真理性,成了人间一切学问与是非的评鉴表尺。从而使一切人学都成了物理学的分支,都以物理学的眼光.数据与评量标准来表述自己,证明自己在学术上的合法性。最明显的就是马客思主义,他以物用的生产技术定义人类的历史,把全部人类历史看成物用创造的历史,把人类的所有关系看成,依赖物用而变化的“上层建筑”,其结论就是解决人类在物用上的生产及占有关系,就解决了人类根本问题。这一个以想象中物质实体为基核的思维,出之以一种严谨而无可争议,物质实证的论述方式,立即赢得了科技虚弱国家的青睐,在他们饱受西方列强船坚炮利的欺凌之余,马客思主义提出一种,对人类全史,对人类全面关系的一种“科学解说”,并断言西方的文明处于资本主义阶段,而超越资本主义的历史必然就是共产主义。正当历经凌辱而悲愤莫名的中国人,落难沉沦找不到出路的时候,苏联老大哥为我们送来这么一个现代上帝,政治经济历史的科学真理,超英赶美,扬眉吐气的科学快捷方式,怎不让中国人欣喜若狂,趋之若鹜?这些中国人为了救国救民,其信仰.其奉献.其流血悲歌的奋斗史,真足以惊天地而泣鬼神,然而真实的历史,真实的人间,却不可能被一个学者在图书馆里的空想所匡定,不可能被全体中国人超英赶美的悲志所撼动,更不可能被人们头脑中所想象的“科学”论述所宰制。这个教训是惨痛的,但也是无可逃避的!经历千辛万苦,种种磨难,有头脑的中国人终于想通了,所以有联产承包,有白猫黑猫,有改革开放,有摸石头过河,这一切都以尊重市场机能,尊重个人求富的意志而展开,三十年来,其成就是巨大的。伴随经济成长的同时,也激起中国人的思古幽情,激起中国人重建中国学术体系的豪情壮志,于是有国学热的兴起,各大学纷纷办起国学院,摆在面前的就是如何建设国学学科以及如何授予国学学位的问题。

去年11月27日中国人民大学校长纪宝成.武汉大学校长顾海良.山东大学校长徐显明.厦门大学校长朱崇实等人在人民大学逸夫国际会议中心召开一场讨论会,就专门讨论国学学科及学位问题。   

对这个重大问题,南开大学的刘泽华依然还生活在过去,发表〔关于倡导国学几个问题的质疑〕“以下简称关文”一文,用唯物史观批评中华文化的复兴,从而引起学界的相关争论,做为民间儒者似乎也不应该保持沉默。因此也愿就识见所及进行评说,此评说分为三个部门:其一为评刘泽华。其二为建议设想。其三为结语。

◎评刘泽华

1.首先应该谈一下学术的民族性与世界性的问题。我们知道世界的整体必然包括中国,中国不能离开世界,世界的完整也不可能离开中国,中国是世界太极内含之一。经过五千年文明所诞育的中华民族,自有他的人类学特质,也有他不可取代的文化特质,世界文明如果丧失中国文明,必将残缺而黯然失色,中国文明如果没有世界各国文明的交融,也必定会走向孤陋而僵化。因此在民族性与世界性的问题上,应该是共立共成,互涉互入,你离不开我,我离不开你的多元合和。可是因为中国在清末惨遭欺凌的痛史,严重摧毁中国人的自信心,在中国人心理上形成严重的殖民地意识,把自己看得一文不值,看得是天生奴才,看得一无是处,以为世界文明与中国文明是两元对立体系,世界文明就是西方文明,就是英美文明,就是远远高于中国的高端文明。中国文明必须全面放弃自己,全面向西方学习,中国的出路就是把中国文明完全西方化,就是把自己变成西方,变成为英美文明的同构物。五四新文化运动既是中国人求新求变的大事,也是殖民地弱小意识的一次大暴发,在他们殖民地受虐意识与自贱心态的观照下,中华文明除了一片专制独裁,野蛮落后之外还能是什么?

然而如果我们还良知未泯,还有一点血性与正义感,应该不难看到,英美文明对自然界进行严重的破坏与污染,对弱小民族进行贪婪的剥夺.奴役.侵略.杀戮,这个以科技生产力,以高端杀人武器为代表的文明,是一个毁灭生态,毁灭弱小民族,非常有害而残酷的文明!站在人类良知与正义的立场上必须谴责这样的文明!而中国做为13亿人的大国,不可能再走英美通过侵略.杀戮与掠夺以行崛起的道路。中国要崛起绝不能复制英美模式,中国的崛起必须依托中华文明,走一条合乎生态,合乎正义,合乎世界弱小民族共同愿望的路。中华文化的灵性宝库,正隐藏着大国崛起的密码,隐藏着中国人扬眉吐气,重振雄风的无上神功!天可怜见,这些神功密码却在殖民地自虐意识的关照下,成了人间最丑陋不堪的魔鬼!试问正当中国人奋勇拼搏,期待风云再起之时,中国的学者教授,怎么可以悍然自许,继续张扬殖民地自虐意识?

2.文明是人文创造的总体,文化则是指向人文创造中倾向心灵.思想.精神.生活样式的部分。百万年无数圣哲.无数人心性灵慧的凝聚,成就了我们的文化。它浩大深远而多层多方,借此以支撑亿万人之总体生活需要与幸福追求。每一代人都受益于文化所施予的德惠,每一代人也继续进行文化的修补与创造。这种创造不是自然本有的一种力,而是一种人为之力,手脑并用之力,心性灵慧之力。因此,心性手脑是创造力之本源,各种器具与规章体制则是心性创造的成果。心性之学正是锻炼思想,提振心性,开拓人类慧命之学。东西各民族分别在自己的种性与地文条件上,创造出自己特有的文化体系,固然中国在物用创造上不如西方,有需要向西方学习,但这绝不意味中华文化就一无是处,就一片黑暗。做为浩荡几万年的中华文明,自有他渊深广厚,不可企及的地方。但五四运动以物用为真理,以西方为上国,提出德赛两先生的口号,断然将中华文明视为野蛮.落后.黑暗而一无是处,从废文字.禁中医.改信仰.破传统.到全盘西化,其激烈的狂飙,甚至导演成文革破四旧的惨剧。

如今痛定思痛,我们应该认真反省五四以降全面反传统的危害性,应该明白唯物史观以物的观点,宰制人文.历史.人性.人伦的危害性。但是刘泽华等人依然还停留在反传统的恶浪里难以自拔,在〔论儒家文化的“人”〕一文中,他们断言:
   「在儒家文化的规范之下,人们生来就是君父的子民,实则成为封建专制治下的驯民。」,他们认为儒学圣人之道必导致「泯灭个性,否定自我。」…。到现在这篇“关文”所说「王体道,王就是道,道从王出。」,可以说一以贯之的执行五四戒命,以全盘西化的五四执迷,做为心性思维的定盘金针,并以此心性迷执,想象儒学的黑暗,丑化王道之崇深。问题是:五四年代中国处于次殖民地时代,文革时代则处于动乱时节,那时的悖逆颠倒当是理有固然。可是现在的中国面临大国的崛起,正走向世界强国的道路上,再用五四心态,文革思维指导中国的学术建设,显然是荒唐错谬的。

3.世界是个总体存在,但如何认识世界的存在,却依赖于存在物的心性能力。

   人通过心性能力形构出一个安身立命的价值与意义之源,同时在自然宇宙中创造出一个人文宇宙,用以承载及导引一切人文创造。心性是人慧命之源,也是人各种想象与创造的基点,人通过观照.觉察.反省.戒持以成就此心,此心走向浩大而灵觉,才足以对人间事物进行更深更透的观照。现代理论思维所依赖的只是一种机械静态方法与观察角度,捉住一个角度一种立场,将之固化推演,以为人间真理尽在于是,完全遗忘心性灵动的存有,遗忘万事万物.生命生机生气的多样缠绕。以这种理论论说人类生命事物,就很容易失真失准.片面僵化。刘泽华在”关文” 中所表现出来的问题正是思维僵化的问题。唯物论说以物质生产力匡定人类历史文明之所是,已经在惨痛的失败中证明其谬误,刘泽华却不肯回头转脑,依然以其偏爱的唯物史观为真理,还以这种唯物思想评说中华文化。如此这般,遗忘心性在文明创造里的巨大作用,一味执着于生产力,以物用为上帝而评断一切,都是一种迷执的想象与戏论,全不相应。

其实人类生产力的喷发,正是心性能量的一种示现,生产力固然能影响人的生活及思维,但支撑生产力壮大的正是人类心性的创造力。不提人类心性的创造力,却把生产力独立化.万能化,当神来崇拜,说到底也只不过是一种拜物教的迷信而已!有何“科学”之可言?

以心性思辩方法来看,人建构其认识心,以认识心之投射照察世界,这个照察世界,只是该认识心借世界以变现自己而已!世界不会成为他之一心,他之一心也无能于匡定世界之所是。人如果想要更多更深的探索世界,就需要不断批判其心识,调整其心识,高大深厚其心识,这也就是庄子与禅宗哲学的核心要旨所在。可是刘泽华年岁老去,已经失去思维的融通性,失去自我批判.自我改造的能力,他的思维框架还停留在唯物的孔眼里,可是中国的改革开放,已经换了人间,中国做为崛起中的大国,已经不能再做马列的附庸,唯物的历史命定论,既不能指导中国认识他自己,也不能指导中国联合国内外诸力量,走向大国的崛起。做为中国大学的教授,对中国三十年的变化,缺乏感知,也不能调整自己跟上时代脚步,还妄想螳臂挡车,妄想用老一套命定论,反对文化复兴的大潮,实在是可怜可悲的。

◎建议.设想

从几位大学校长就国学学科及学位问题的讨论来看,现行学位学科制度,甚至中小学教育体制,都是学习与模仿西方的结果,要复兴中华国学,要在学制上给国学安排一个位子,都是兹事体大,困难重重。做为体制内的大学校长,当然只有从现实出发,摸石头过河,想方设法,在接受现体制的前提下,为国学找出一个位子,这是值得肯定的。但做为民间儒者,不在其位可以不谋其政,尽不妨提出一些大胆设想,目的不在处理国学学科及学位问题,而在思考如何在学术上迎接中国的崛起,如何更有力道复兴文化的问题。

1.重建中国人安身立命的精神家园,这也正是中共17大的号召。中国人经过百多年的苦难.战争.斗争.死亡,其核心追求就是驱逐帝国主义的欺凌,促成中国的强大与复兴。为了国家的强大,中国人奉献出亿万的个体生命,牺牲奋斗,家破人亡,惊天地!泣鬼神!现在的中国终于超越救国图存的历史阶段,走向大国崛起。当年为了救国而统一意志,而牺牲个人,虽然悲惨,却也是无可奈何的历史命运,但是强国不是一群奴才可以建成的,当中华民族的历史命运走向崛起的时候,大家都应该认识到牺牲个人不是历史的正道,再继续强化党国意志,必定违逆历史大势,丧失天心民意的归往。在迎接中华复兴与崛起的大道上,可以继续强化的应该是解放思想,重建一个大国家大国民的人生观与世界观。这个重建不能是全面复古的冬烘僵化,不能是唯物思维的教条坚持,不能是西方自由思维的简单模仿,而应该是站在中国天道.天德.天人.天下.天人合一的民族精神上,吸纳西方乃至世界各国的文化精华,综合融通,成就出新一代的中华文化,成就出合乎历史要求的新国民.新人生观.新世界观。所谓道在山林,学在民间,要建设一个强国的软实力,要缔造新国民的人生观与世界观,再走党国主导,一个命令一个动作的方式,显然是不能成功的。最好的方法就是为学术松绑,在学术界的学院.报刊.网络上,尽可能的容许并鼓励思想的讨论与创新。同时应该设立基金或奖项,鼓舞中华人文的研究与创作,解放脑子,恢宏气度,团结世界华人,为中华学术之振兴尽心尽力。

2.学院体制事关重大,不宜全盘大变动,但尽可以藏学于民,在民间地带做各种创新或复古的试验。秋风在〔国学建设的中道〕一文中说道:“国学不应当是一门专门之学,而更多地是一种开明的古典主义的学术取向、知识精神:即学者对古典保持开放心态,愿意面向永恒问题,尊重古圣先贤的主题和范式。….今人运用现代知识资源,完全可以基于儒家的主题和范式,发展出具有说服力的社会理论、政制理论、财政理论甚至国际关系理论。….狭隘的学术规划显然不利于古典思想、学术的复兴、再建。

   从这个角度看,现代大学中的国学院,似可有意向古代书院模靠拢。它应当招收各个学科的高级研修生,透过对经典的研读,透过与导师的亲密接触,深入中国古典的思想、价值与学术世界,融入其主题和范式。….这样的学术精神和由此生产、积累的知识体系,将构成中国现代学术、文化秩序重建的重要部分。”[注1]

秋风这个主张我完全赞成,并且更应扩大其适用领域,就是中华国学重建问题不应限缩在大学国学院的狭窄范围内,而应该让国学经典全面进入各级学校,列为共同必修,列为考试科目,为中国人进行国学补课。

   各级政府应该采取积极有效的措施,鼓舞民间读经运动。比如许多闲置的建筑.故居.纪念馆,应该适当适时的提供出来,用做民间文学研讨及读经讲经活动的场地。各地应该认真探索恢复部份书院的可能性,在书院中试行祭学合一体制,既有祭祀空间,又有读书与藏书地方。

   全国各地尚有许多孔庙,应该将其部份空间拨交孔氏家族或地方儒学社群,用做儒学研究.讨论.传播的场所。只有上下同心,共同拥抱中华文化,复兴古典再开新花,才可能重建中华民族的软实力,以支撑大国之崛起。

◎结语

国学经典是历经万年风霜考验的先民心灵结晶,具有渊深广厚的天人内函,值得中国人永远爱护与尊重。传统经典是中国人之所以成为中国人,成为现代中国人的能量依托。经典是活的,需要历代人物参与创造,共生共成,共感共应。通过后人的参与阅读.诠释与再创造,经典才能汇入历代哲人之慧命,成为中国人精神.智慧与气度的宝库。

由于清未以来,国家的动乱与衰败,国学倍受否定,全民族的脑子被西方征服。这也就是祝家华教授引杜维明的论述所说的:中国知识分子完全被西方启蒙理性心态所征服,无条件地接受了启蒙的无神论和科学主义、现实主义、实证主义,还一直认为这些都是进步思想。 [注2]可是,一个悠久浩荡的中国,不可以也不可能永远臣服在西方理论模型中,中国必将跃升,必将风云再起,而支撑中国崛起的核心力量必定是文化的力量.思想的力量.重建国魂的力量!

当此中华文明崛起的大时代,两岸的中国人所共同面对的问题,就是中华民族的团结与重建,而其核心就是中华文化的重建,也就是国学复兴问题。如何依据中国传统的国学资源,在当前全球化的世界条件下,在中国自身的政治经济社会需要上,进行价值创造、思想更新与体制重建,进而在资源枯竭,生态恶化,战乱频仍的世界上,推出中国的创新思维与价值模式,在西方道路之外,也推出中国的发展道路与梦想,这不仅能对世界人类的发展,提出更多的选择与贡献,也可以对中国的和平统一,精神家园的重建,国家的富裕.自由与强大,创造出坚实有力的基础。


[注1.]该文发表于《先锋国家历史杂志》,2010年1月号,

[注2.]见南方学院祝家华博士〔寻找新文明秩序与儒家德治民主——从“开出民主论”到接着牟宗三而讲〕一文。


孔子2561年2月16日[10]  皮介行 写于 光文讲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