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东海】胡兰成,精致的小人儿

栏目:快评热议
发布时间:2015-12-31 19:1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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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东海

作者简介:余东海,本名余樟法,男,属龙,西历一九六四年生,原籍浙江丽水,现居广西南宁。自号东海老人,曾用笔名萧瑶,网名“东海一枭”等,著有《大良知学》(贵州人民出版社2010年版)、《儒家文化实践史(先秦部分)》(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儒家大智慧》(上海三联书店2014年版)、《论语点睛》(中国友谊出版社2016年版)、《春秋精神》(中国友谊出版社2016年版)、《四书要义》(中国友谊出版社2016年版)、《大人启蒙读本》(中国友谊出版社2016年版)、《儒家法眼》(中国友谊出版公司2017年版)等。

 

 

胡兰成,精致的小人儿

作者:余东海

来源:作者授权 儒家网 发布

            首发于 《中华读书报》(2015年12月30日09 版)

时间:孔子二五六六年岁次乙未十一月廿一日

           耶稣2015年12月31日



首发于《中华读书报》,发表时标题改为《这样的人,怎可为青年的导师——谈胡兰成》

 

胡兰成很有些才气,擅长风花雪月,又能诗词书法,懂一点儒佛庄禅,对年轻读者而言很有一些欺骗性。此人写过不少书,这些书据说目前在大陆有不少粉丝。这有些危险。

 

此人最大的问题就是脱离了中国读书人的根本,缺乏人格的健美和士心的坚定。其爱情摇摆不定,见异而思迁,喜新不厌旧,脚踩多只船,原因在此。仿佛多情,实为滥情,仿佛风流,实为伪风流,非真爱也。其政治上轻浮失足,原因也在此。

 

没有基本的心之力,论事议政自然也难以中肯、中正。1936年发生“两广事变”,时胡兰成在广西教书,于《柳州日报》等报纸上发表文章,鼓吹两广与中央分裂,得到日本刊物青睐。受到军法审判,是自取其咎。

 

此君在《山河岁月》中,以避重就轻并用模棱两可的口气叙述抗战,且不改对日本的赞扬。他说:

 

“抗战的伟大乃是中国文明的伟大。彼时许多地方沦陷了,中国人却不当它是失去了,虽在沦陷区的亦没有觉得是被征服了。中国人是能有天下,而从来亦没有过亡天下的,对其国家的信是这样的入世的贞信。彼时总觉得战争是在辽远的地方进行似的,因为中国人有一个境界非战争所能到……彼时是沦陷区的中国人与日本人照样往来,明明是仇敌,亦恩仇之外还有人与人的相见,对方但凡有一分礼,这边亦必还他一分礼……而战区与大后方的人亦并不克定日子要胜利,悲壮的话只管说,但说的人亦明知自己是假的。中国人是胜败也不认真,和战也不认真,沦陷区的和不像和,战区与大后方的战不像战。”

 

岂有此理!中国的抗战,尸山血海,抗战的悲壮,真刀实枪,岂有不认真之理,岂能有假?胡兰成说的才是假话,风凉话。这样乱发议论,歪曲历史,妖气十足。黄明雨先生说他近妖,可谓的评。

 

胡兰成的文章著作,仿佛天花乱坠,颇有迷惑性;实则矫揉造作,浮皮潦草,似是而非,缺乏真实功夫,经不起认真推敲。

 

他的《禅是一枝花》是谈说禅宗公案的。有一个公案是陆亘大夫和南泉对话,陆大夫说:“肇法师道:天地与我同根,万物与我一体,也甚奇怪。”南泉和尚指着庭前花说:“时人见此一株花,如梦相似。”胡兰成解析说:

 

“英雄美人都是万民的亲人,所以是冤家,在一淘时便这样那样不对,要凌辱他。世人见了英雄美人,就是见了天地万物,而且就是见了自己。对于这个自己可不知要怎样才好,如此就懊恼起来了。这不是梦吧?于是要敲打出响声来听听,要咬自己的手臂看痛不痛。这就是屈原的何以遭放逐,王昭君的何以不得不出塞了。”

 

以前读时颇为欣赏,皈儒后再看,才发现这种解析纯属歪解,完全不靠谱,完全没有体悟到“天地与我同根,万物与我一体”的真义。万物一体,至真至实,毫不奇怪,遗憾世人不悟耳。儒道两家也有所悟,如南泉和尚,然悟之不大,面对如此严肃重大的问题,说的是莫名其妙的话,有玩弄光景之嫌。

 

圆满证悟此理,便是儒家大人。王阳明说:

 

“大人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者也。其视天下犹一家,中国犹一人焉。若夫间形骸而分尔我者,小人矣。大人之能以天地万物为一体也,非意之也,其心之仁本若是,其与天地万物而为一也。”(《大学问》)

 

悟得天地万物一体之仁之理者,就是仁者和大人,就有天下一家、中国一人的认知,有己饥己溺、民胞物与的情怀。孔子说仁者爱人,是因为仁者悟得此理,仁爱之心勃勃不容已,故不能不爱人。这种万物一体、天人合一的境界,非普通民众所能及,也非一般英雄美人所能达,也非胡兰成所能领会也。

 

胡兰成投靠汪精卫阵营,对汪精卫由衷赞美。他在《今生今世》回忆,日本驻南京大使馆一等秘书清水重三曾叹道:“我在旁看著,这边是战胜国,坐著我们的大臣大将与司令官,对方是战败国,坐著汪先生,但是比起来,只见汪先生是大人,我们的大臣大将司令官都藐小了…汪先生的风度气概,如山河不惊”云云。

 

太过誉了。

 

汪精卫品格,大于日本人,也高于胡兰成,然亦有限,配不上大人的称谓。在日寇武力侵犯毫无收敛而国民政府公开宣战之后,身为政府高官,再来讨论和战问题,已非所宜,居然在日寇侵犯的疆域内另立政府,更是犯了原则性错误。汪精卫主和并自立,虽有值得同情的苦心,也不乏局部的好处,然对民心士气的打击极其沉重,对中国的抗战事业雪上加霜。这个大错误,是他对国内局势国际局势和历史大势判断失误造成的。

 

值得反省的是,东海归儒之前,就像一度惊艳胡兰成一样,曾经一度惊艳于汪精卫,写过关于汪精卫的几篇文章,对其抬举过度,评价过高,竟以圣贤目之。殊不知,儒家圣贤,智勇具高,若有权位,便无败局。孟子曰“仁者无敌”,春秋经云“王者无敌”;贾谊引周公之言说君子“守而必存,攻而必得,战而必胜。”(《新书》)

 

依照儒家标准,汪精卫仁有余而智勇不足,归根结底还是仁性有亏缺,何足以当圣贤大人之称。儒家的政治标准很高。孔子称赞管子“如其仁如其仁”,但并不许可管齐的霸道为仁政王道。儒家圣人标准也很高,要德智双高。汪精卫牺牲精神固然丰沛,然对大局判断失误,自取败亡,智不足也。

 

儒眼相看,胡兰成有些才气,但无正气;是个风流鬼,却非仁者,极多小聪明而无大智慧,有狐骚味儿而无人味儿。若这样的人,阴魂不散,成为了当前中国年轻人的精神导师,将害人不浅。

 

余东海

 

2015年11月15日


责任编辑: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