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衷鑫恣】《狄仁杰之通天帝国》里的宗教问题

栏目:《原道》第26辑
发布时间:2015-10-23 13:3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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衷鑫恣

作者简介:衷鑫恣,字叔晦,世居福建武夷山(旧崇安县),生于西元1985年即共和国卅七年,香港浸会大学哲学博士。现任职武夷学院朱子学研究中心。出版有《敌道学史——从北宋到二十世纪》,主编有《武夷学院朱子学研究十年录》及副主编多部。

 

《狄仁杰之通天帝国》里的宗教问题

作者:衷鑫恣

来源:作者授权 儒家网 发布

           原载于《原道》第26辑,东方出版社2015年版

时间:孔子二五六六年岁次乙未九月十一日壬申

           耶稣2015年10月23日


 

 

宗教是人类生活的重要内容,通俗文艺不会放过这座宝藏。华语荧屏之展示宗教文化,集中于古装戏。细数之,1985年香港亚视《八仙过海》、86年大陆央视《西游记》、92年台湾台视《新白娘子传奇》,当然还有85年的《济公》,都是万人空巷,它们或道或佛,或兼而有之,仿佛在二十年前成就了宗教题材影视剧的黄金期。此后,广受欢迎的同类作品就难得一见了。最近十年,我们在大堆的庸俗、戏谑类古装片外,发现徐克2010年导演的商业大片《狄仁杰之通天帝国》(下称《通天》)在宗教内容上有特别的用心,颇值得说道。

 

《通天》所虚构的侦探故事,安置在真实的历史框架内,多数角色见于正史。《通天》的宗教内容集中体现在场景安排上。具体言之,“通天浮屠”指向佛教,“明堂”指向儒教(姑且以儒为教),“太极观”指向道教,另有一座耶教教堂。这部关于唐代名臣狄仁杰的电影,似乎是在不经意间,勾画了当时佛、儒、道、耶并存的画面。如果说佛道在中国的荧幕上常见,那么儒家的明堂、耶教的教堂作为叙事的重要舞台就罕见了,以笔者所知,或是仅此一见。也许是凑巧,四处建筑各自在故事中的分量,与武则天时期这四个宗教真实的力量对比也大致吻合,即:佛、儒为朝廷所宗;道教稍次(道教本为李唐国教,但武瞾时被削弱);基督教为民间小教。另外,四个宗教场景看似相互独立,某种程度上却又相互沟通,如明堂与大佛的对望、大佛中心柱上贴着道教的符咒等等,形同宗教对话。几大建筑并立于洛阳,可谓唐朝宗教多元发展的明示,而细部的设计可谓暗喻,讲述着中国一向不得逾越于皇权的相互影响着的、生活化了的宗教。

 

前面说过,历史上宗教对民众生活的重要,中西无二。若问中国特色,则大者有三,曰:多元宗教融合并存;宗教团体下于皇权;皇权以天命为依归(即使是名义上),三者递为约束。《通天》一片,于此三者皆有所表现,可谓难得。毋庸置疑,电影主创对宗教问题兴味盎然,并有着自己的见解。然而这部电影在具体宗教现象的呈现上并非没有问题。

 

 

该片的主要场景是一尊高六十六丈的女佛像,位于武则天准备登基的“明堂”正北,被称作“通天浮屠”。从高度及方位,可以判断其原型是洛阳古代历史上最高的一座建筑,称为“天堂”,不同的是天堂乃筑屋以贮存大佛,而非光秃秃一个佛像。《资治通鉴》第二〇五卷载,大佛的小指即可容数十人,可见有多大。这里有几点商榷的。第一,剧组为什么把佛像设计成女性?徐克导演曾表示,这个女性是武则天。[1]史籍未明言天堂所贮是哪尊佛,一般而言应是佛祖像,加上武则天屡屡在此举行无遮大会,故几乎可断定是佛教中最尊的如来佛。之所以设计成女性,自然是为了呼应武瞾作为中国历史上唯一女皇帝的身份,表示改天换地的政治变化对宗教领域的可能影响。然而这样做还是过于想当然了,且不说天子之为天之子,其尊贵比之佛菩萨有过之无不及,就说一个聪明绝顶的政治人物,明目张胆地神化自己,而不考虑其莫名其妙的篡改完全不利其收服人心,就够无厘头的。第二,片中台词说道,佛像六十六丈高象征“六十六重天”,笔者孤陋寡闻,未听过这种说法。屈原的诗里说过九重天,道教有三十六天,佛教有三十三天,哪里来的那么多重天?史籍不载“天堂”实高,[2]编剧有了发挥空间,而一发挥便没了边。我们这里倒是可以给“六十六”做个完美 “附会”,即六在易学里代表“老阴”,是阴数之大者,象征妇人登极最好不过。

 

“通天浮屠”南去数百步是明堂。明堂是根据周制,天子室内祭天的场所,同时作布政、朝会之用。南郊有露天的圜丘,用来祭天,并用某祖先配祭(如周以后稷),今天北京的天坛就是明清两朝祭天的圜丘;明堂也是祭天,同样用一位祖先配祭,这个时候的天称作“上帝”,比较拟人化,历代通称“昊天上帝”。据《旧唐书》第二十六卷,武则天命僧人薛怀义主持修建的这座明堂高二百九十四尺,折算成今天的单位,为九十米上下。这个高度即便放在现在的很多中小城市,依然够得上最高建筑。电影里,武则天在明堂与佛像间的广场上阅兵,在明堂登基并差点让倒塌过来的佛像砸到。可以说,这座明堂被塑造成了武则天的政治舞台,发生其上的事件对电影情节的展开举足轻重,而在真的历史上,其在武则天朝君臣政治生涯中的地位更在天堂(“通天浮屠”)之上。不过,电影对它的呈现并没有像大佛像那般精细,观众只能在几个虚晃而过的镜头里得其外部轮廓,约略感到是北京天坛祈年殿的样子,惟底层是方形。其余关联的场景就都是内景、地面近景了,与一般的戏里所展示的唐代宫廷布景没有两样。因此可以说,由于没有努力再造明堂盛况,《通天》失去了一个使剧情延伸到更富意义的时空中的机会。明堂初建,武则天名之曰“万象神宫”,后与天堂一齐毁于大火,武则天又命人原样重建,建好后命名“通天宫”。这两个极富宗教色彩的名字并没有出现在电影里,但可以猜测,电影名应是受“通天宫”三字启发。武则天对神、对天感兴趣,以“通天宫”指称作为祭祀圣地的明堂,虽一面有取其高入云霄之义,一面则是武则天(作为“天子”)期望获得上天授命的直白表达,与西人的“通天塔”有相似的神学寓意。当“通天”二字被转移到“浮屠”(一般指佛塔,此处权且作佛像解)头上,实际上有点不伦不类,因为佛已是直接的崇拜对象,而不像明堂那样属天人之间的媒介。因而此通天浮屠之“通天”完全丧失了神学意义,只剩下表示该建筑“非常高”这种浅显的意思。考虑到这部电影有关明堂的内容实际只停留在皇帝于明堂登基这个截面,并无半点涉及明堂的最重要也是非常频繁的功能——祭祀,可以看出创作人员对于电影错过了向宗教深度的展开是不在意的。于是乎我们可以说,《通天》传达了一些宗教信息,但总归是表面而有限的。另外,从使用“通天”作片名而事实上只表示了一个“非常高”的意思这点来看,商业片以大名头唬人的做法昭然若揭。

 

下来有“无极观”,观前立石碑曰“太上无极圣地”,所以显然是道教场所。然而片子把它设置成了“国师陆离”一人闭关修仙之处,阴森神秘,因而又非典型的道观。需要指出的是,道观正殿前庭整整齐齐排满十二生肖雕塑,这种摆设几乎是不可能的。片子为了烘托打斗效果而如此“匠心独运”,可谓创新,很可能是受了少林寺塔林的启发,那片塔林可谓是武侠剧里的常客。不过无论如何,那里用十二生肖是不妥的。一般而言,影视剧中的场景,除去完全凭空捏造的(如这部电影里的“鬼市”),那些可以考证或推证的,其设计也未必皆须合于史实。它们可分成两种,一种是因客观因素之不足或主观目的之需要合理地调整部分构件,前者如本片明显因为预算之类的原因只在明堂底层的飞檐上安一只母鸡大小的凤鸟,而这只凤鸟本来应该在明堂顶部当盖用的,硕大无比;[3]后者如本片中大佛像的中轴系铜铸而成,而历史上其实是木质,鉴于中国冶金技术一向发达,这种改变说得过去,而且也是切实服务了剧中情节。另一种是不合理地变通准真实的场景,无极观的十二生肖石像就是一例,可谓生拉硬配,足以误导观众。依道教传统,设计一些八卦阵、星宿阵会比较合理。

 

《通天》里最不醒目的一处宗教场所就是前文提到的耶教堂。在唐代,发源于西亚的耶教大体有了西方基督教和东方基督教之别,传入唐朝的是东方基督教的一个分支,称东方教会,即景教。景教始入华在贞观年间,到唐武宗灭佛,便连同祆教、摩尼教等于中原大地消失了。[4]武则天继承了贞观以来的开放政策,景教方兴未艾,于神都洛阳设教堂很自然。学术界对中世纪耶教远未达到说清楚的地步,而当问起唐代耶教教堂什么样子,恐怕也没人回答得了。这种情况下,一部电影大胆安排这种教堂出境,着实让人眼前一亮。《通天》的创作者很聪明,教堂是一座正在修建的教堂,内外都是脚手架,从而免去了设计众多细节的困难。之所以能辨出是教堂,是因有十字架,且有两种形状。

 

我们知道,作为基督宗教象征的十字架实际上有诸多变种,华人世界见得最多的则是所谓“拉丁十字”,即西方教会的十字架,包括天主教的带着耶稣苦相的十字架以及新教的无任何装点的十字架。今天我们有幸知道唐朝基督教徒所用的十字架什么样,是因为中外闻名的“大秦景教流行中国碑”碑额上刻着。该碑立于唐德宗年间,后来湮灭,出土于明末。[5]对比可知,电影里的两座十字架都没有苦相,与史实一致,特别是教堂内部那座,横竖两端都有若干圆圈,颇近碑上的样子,显然不是凭空想出。因为十字架对耶教各宗派的极端重要,细节上是不会随便的,一物之有无往往包含着独特的用意。不过,该十字架交叉处的花草纹饰,可能是另有所本,但更像是艺术工作者的画蛇添足之举。

 

 

合而言之,《通天》是一部在宗教问题上显山露水的电影,惟显露的程度和方式多可商榷。虽有卓识,徐克的步子也没敢迈太大,甚至迈得过小。当镜头对准明堂,而未半点涉及祭天敬祖,只能说这是惰于挖掘史料使然。为剧情计,明堂(通天宫)乃武瞾为其帝王梦而处心积虑营造的神圣舞台,她从这里获得天赋权威,借昊天上帝之名号令天下,登基大典之在明堂举行无非是向朝野宣布我武瞾乃上天遴选,今起正式代李氏宗室而立于人极:如此关键却未作交代,可乎?

 

最后谈一下电影涉及的武则天评价问题,它既关政治也关宗教。后人以及名臣狄仁杰,自然不会因为武氏大建明堂、佛寺,大肆祭祀,大搞图谶,宣扬自己乃上天所命,就认为她的称帝属正义之举。评价武则天不会是简单的事情。

 

来看看徐克导演借电影传达的观点。故事高潮退去,狄仁杰挺身救主,使武则天幸免于难,嗣后便手举高宗所赐“亢龙锏”(代表特权)谏于武则天曰:“汝等假借法术,滥杀宗室重臣,罪无可赦。顾及社稷现处于存亡之秋,特缓免其罪。治国需要权力、谋略,但是非曲折不可苟且,请皇上知所进退,再传大唐宗室后代,回归正朔。”既有严厉的批评,又承认她权谋过人,堪为人主,尊之为“皇上”。片末又有字幕:“[即位]十五年后,武则天宣布退位,还政于太子,信守她对狄仁杰的承诺。”要说的是,武则天不是主动还政,据《新唐书》本纪,她在位时曾赐姓她与高宗所生的太子为“武氏”,亦即企图武氏江山永远坐下去,这说明其后传位太子本意不是要天下重新姓李。这段字幕只能当小说家言看待,但也折射出作者的态度,即对武则天的晚年是认可的。应该说,“神探狄仁杰”对武则天的责备及期许,亦即《通天》这部电影对武则天的评价,所反映的是一种当今较为普遍的历史观,这种历史观对历史强人抱肯定态度,对其评骘以功不以德,有时甚至充满敬意。当年张艺谋《英雄》结局彰显的对秦始皇的同情曾引来一番争论,聚讼所在也在于此。

 

今人多怀如此历史观,大概与功利哲学的盛行有关。中国思想史不乏尚功利者,然正统儒者深恶之,对于以诈力篡位,冒称天命者,武功再高,也不能抵罪。欧阳修编《新唐书》,相比于《旧唐书》,其中一个特点就是祖法《春秋》,更加严于正名,书中对武则天只称皇后,不称皇帝,认为其晚年能善终纯属幸运,说:“武后之恶,不及于大戮,所谓幸免者也。”(《新唐书》卷4)观念之异,或许会令不少现代人骇然。关于武则天毁掉乾元殿修造近三百尺的明堂,欧阳修完全不想详谈,只说了一句:“其制淫侈,无复可观,皆不足记。”(《新唐书》卷13)表现出极度的厌恶。之所以这样,更是因为不希望后人效法武氏所为。《资治通鉴》卷205载,薛怀义主持修建天堂时“日役万人,采木江岭,数年之间,所费以万亿计,府藏为之耗竭。”这样不惜民力,是十足恶劣的榜样。回到电影,在这点上,徐克导演毫无批判性可言,相反,由于对超级雄伟大佛及其周边的细致描绘,观众无不感叹大唐盛世,恨不能作唐朝人。联系到时下各地广建摩天大楼的奢糜风气,这实在是助纣为虐。

 

衷鑫恣,浙江大学哲学系博士后研究人员。

 

【注释】

 

[1] 《〈狄仁杰之通天帝国〉明日上映 “通天浮屠”印有刘嘉玲的脸》,《市场星报》2010年9月28日。

 

[2] 佛像“高百余尺”,但用于覆盖的外部建筑高度不详,可能是由于它始终未完工。见《旧唐书》卷22。

 

[3] 《旧唐书》卷26:“[万象神宫]盖为鸾鷟,黄金饰之,势若飞翥。”

 

[4] 参阅段园园:《7-11世纪景教在陆上丝绸之路的传播》,兰州大学2007年硕士学位论文。

 

[5] 详情请阅贺忠辉:《〈大秦景教流行中国碑〉的历史价值》,《文史杂志》1987年第6期。

 

责任编辑: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