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寿澂】读曹君直《笺经室遗集》

栏目:思想探索
发布时间:2016-12-01 13:10:03
标签:
严寿澂

作者简介:严寿澂,男,西历一九四六年生,上海人。华东师范大学硕士,美国印第安纳大学博士。现执教于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国立教育学院教授,兼任上海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及美国克莱蒙研究生大学(Claremont Graduate University)宗教学院经典诠解研究所(Institute for Signifying Scriptures)特约研究员。治学领域为中国学术思想史与古典文学,旁涉政治思想及宗教学。近年撰有专著《百年中国学术表微:经学编》(即将由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刊出;另有《子学编》、《史学编》、《文学编》三种,将陆续完成)、《诗道与文心》(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近世中国学术思想抉隐》(上海人民出版社)、《近世中国学术通变论丛》(台湾国立编译馆),及期刊论文多篇。

读曹君直《笺经室遗集》

作者:严寿澂

来源;作者授权 儒家网 发布

          刊载於《中国经学》第十八辑,2016年6月

时间:孔子二五六七年岁次丙申十一月初三日丁巳

          耶稣2016年12月1日


 

 

一、序说

 

曹元忠(字夔一,号君直,晚号淩波居士),江苏吴县人,生于光绪四年(1865),卒于民国十二年(1923),享年五十有九。光绪二十年(1894)举人,官至内阁侍读学士。是集为吴县王欣夫丈(大隆)编次,凡二十卷,文十六卷,诗四卷,民国辛巳(1941)排印本。卷首有娄县钱同寿(复初)、如臯冒广生(鹤亭)二敍,君直从弟元弼(叔彦)所撰〈家传〉,并遗象一帧及吴兴刘丈翰怡(承干)所为象赞。

 

君直幼颖悟,年十三,从名儒管礼耕(申季)学,“依据师授,研核训诂,考详典章”。光绪十年,“以第一人补博士弟子”,为督学瑞安黄体芳(漱兰)所赏,“咨送南菁书院肄业,从定海黄元同师以周受《诗》《礼》群经,笃志深造,覃思研精。每考一义,必博稽群书,通贯流源,沉潜反覆古经师训义,不以己意穿求崖穴,往往积古霾晦之义,豁然复明,盖所谓好学深思,心知其意者”。历任江苏学政,如王先谦(益吾)、杨颐(蓉浦)、溥良(玉岑)皆重其学,“以其文刊入《江苏试牍》、《南菁书院课艺》”。光绪三十四年,立礼学馆,修《大清通礼》。君直为溥玉岑所奏派,任纂修,“规划条例,延聘师儒,悉咨访焉”。因荐林颐山(晋霞)、张闻远(锡恭)、钱复初、曹叔彦四人。叔彦以“苏鄂存古学堂事,未能入京”(按:光绪三十三年,张之洞改武昌经心书院为存古学堂,以保存国粹,后江苏、四川、广东诸省皆设立), “林、张、钱三君并入馆为纂修”。君直于馆中“着《礼议》数十篇,闻远亦着《刍议》若干篇”。历三年,《通礼》成,未及奏上而革命作,事遂寝。后翰怡丈以《礼议》刊入《求恕斋丛书》,行于世。

 

欣夫丈承其师叔彦命,裒集君直遗书,历十数年之久, 分其类为八,曰经术,曰考订,曰校勘,曰辑佚,曰厤算,曰医方,曰音律,曰词章。君直同年冒鹤亭敍曰:

 

君既为礼学馆纂修官,又邃于礼经,目睹世教淩夷,邪说方盛,文武之道将坠于地,以为乱之所生,惟礼可以已之,冀得假手,起行其学。凡所条议,皆系乎纲常名教之大。又驳新刑律之害于伦理者凡数事。今集中所存,以在馆时撰进文字为独多,然其精者在《礼议》中。书既成,未及上而政变,而君亦仅仅以空言垂后世,悲夫!

 

鹤亭又谓,其三《礼》之学得之于黄元同、管申季两先生,校雠目录之学得之于江阴缪艺风(荃孙),医学、词章之学,则受之于其尊人实甫(毓秀)。

玆不揣浅陋,就管见之所及,分礼议、经学二端,于君直先生之学略作论述,以就教于高明。

 

二、礼议

 

有清末造,列强交逼,国脉衰微,非厉行变法,实不足以图存。庚子拳乱,京师失守,两宫西奔,几至不国。次年,太后乃一反戊戌变政后之所为,下诏维新,其大纲有二:“一则旧章本善,奉行已久,弊窦丛生。法当规复先制,认真整理。一则中法所无,宜参用西法,以期渐致富强。法当屏除成见,择善而从。”五、六月间,两湖总督张之洞会同两江总督刘坤一,合上变法三疏:“论中国积弱不振之故,宜变通者十二事,宜采西法者十一事。于是停捐纳,去书吏,考差役,恤刑狱,筹八旗生计,裁屯卫,汰绿营,定矿律、商律、路律、交涉律,行银圆,取印花税,扩邮政。其尤著者,则设学堂,停科举,奖游学,皆次第行焉。”

 

光绪二十八年,“直隶总督袁世凯、两江总督刘坤一、湖广总督张之洞,会保刑部左侍郎沈家本、出使美国大臣伍廷芳修订法律,兼取中西”。三十三年,“更命侍郎俞廉三与沈家本具充修订法律大臣。沈家本等乃征集馆员,分科纂辑,并延聘东西各国之博士律师,借备顾问”。 是年四月,“伍廷芳、沈家本奏呈民事、刑事、诉讼法”,谓日本“于明治二十三年间,先后颁行民事、刑事、诉讼等法,卒使各国侨民,归其钤束,借以挽回法权。推原其故,未始不由于裁判、诉讼,咸得其平”。 如《清史稿•刑法志》所谓,“尔时所以急于改革者,亦曰取法东西列强,借以收回领事裁判权也”。

 

其时朝臣中颇有人焉,以纲常伦理为中华立国之本,不可背离。张之洞即为其中之一人。当“朝士日议变法,废时文,改试策论”之际,之洞言曰:“废时文,非废《五经》、《四书》也,故文体必正,命题之意必严。否则国家重教之旨不显,必致不读经文,背道忘本,非细故也。” 光绪二十八年,之洞“充经济特科阅卷大臣,编纂大学堂章程……书成,奏上之,并言立学宗旨,均以忠孝为本,以中国经史之学为基,俾学生心术一归纯正,而后以西学瀹其智识,练其艺能,务期他日成就,各适实用。”

 

光绪三十二年三月,学部奏请宣示教育宗旨,标举五端,曰忠君,曰尊孔,曰尚公,曰尚武,曰尚实。有云:“自泰西学说,流播中国,学者往往误认谓西人主进化而不主保守,事事欲舍其旧而新是图。不知所谓进化者,乃扩其所未知未能,而补其所未完未备。不主保守者,乃制度文为之代有变更,而非大经大法之概事放弃。狂谬之徒,误会宗旨,乃敢轻视圣教,夷弃伦纪,真所谓大惑矣。各国教育,必与本国言语文字,历史风俗宗教,而尊重之,保全之,故其学堂皆有礼教国教之实。” 是亦之洞之意也。

 

光绪三十三年六月,礼部奏陈设立礼学馆,疏入,上谕云:“现在学礼、宾礼、军礼,既应因时制宜,即民间丧祭、冠婚、器物、舆服,亦应一律厘正……该部堂官,务当统率在馆人员,参酌古今,询查民俗,折衷至当,俾人人共纳于轨物之中。”于是法律修订馆与礼学馆,一新一旧,同时并设。清廷之意,实在调和:欲自立于今世,与列强相竞,不可不趋新;欲长治久安,又不可不维持伦纪。

 

君直为礼部代撰礼学馆筹办大概情形一疏,有云:

 

天秩天敍,上系朝章;士冠士昏,下关民俗。章志贞教,自古为昭。特晚近以来,习于繁文而未返简易,狃于末节而转失本原,不知胜之则离,减之则进,欲谋保守,端在择精。盖以圣贤制礼之精心,不外修身践言之善行。是故《王制》、《殷礼》,既言一道德以同俗;《司徒》、《周官》,亦云防民伪而教中。世道人心,维系至重……是以厘定之指,务在简明;经始之初,不厌详审。

 

“厘定务在简明,经始不厌详审”,君直修礼,奉此二语为准。因主废礼、新礼,当并列于礼书,曰:“盖废礼为所损,新礼为所益,列废礼、新礼,即孔子所谓‘殷因夏礼,周因殷礼,所损益可知’之意也。”按:此亦即孔子不欲去告朔饩羊之意也。礼学馆诸公之苦心孤诣,即此而可见。

 

有御史史履晋者,奏上一折,谓礼学馆宜专派大臣管理,与法律馆汇同商订。君直代撰礼学馆驳议,谓:“古之制治,以礼为本……礼者,当举全国之人,无贵无贱,而尽纳于轨物之中,与法律一门仅禁止其非理行为者,其范围之广狭,固自不同,即其修订之条目,诸多歧异。该御史所请礼学馆会同修律大臣详细商订一节,揆诸情事,似多窒碍”。礼、刑二事,一为本,一为末;“一防于未然,一禁于已然”;“道齐之效,虽有等差,弼教明刑,理实一贯”。然“近日修订法律大臣,多采外国法律,于中国礼教,诚不免有相妨之处”。因请“敕下学部,择其有关礼教伦纪之条,随时咨会法部暨修律大臣,虚衷商搉,务期宜于今而仍不背于古”。按:所谓古今,实则中西,一主保存中华之旧礼,一重适应泰西之新规。此法律、澧学二馆之所以歧趋也。

 

光绪三十二年,“法律馆撰上《刑民诉讼律》,酌取英、美陪审制度。各督抚多议其窒碍,遂寝”。次年,“复先后奏上《新刑律草案》”,总则十七章,分则三十六章,凡三百八十七条,“经宪政编查馆奏交部院及疆臣核议,签驳者众”。宣统元年,“沈家本等汇集各说,复奏进《修正草案》”。江苏提学使劳乃宣上书宪政编查馆,谓此修改法律,“义关伦常诸条,未依旧律修入。但于〈附则〉称中国宗教遵孔,以纲常礼教为重。如律中十恶亲属容隐,干名犯义,存留养亲,及亲属相奸、相盗、相殴,发冢犯奸各条,未便蔑弃。中国人有犯以上各罪,应仍依旧,别辑单行法,以昭惩创”。乃驳曰:“修订新律,本为筹备立宪,统一法权。凡中国人及在中国居住之外国人,皆应服从同一法律。是此法律,本当以治中国人为主。今乃依旧律别辑中国人单行法,是视此新刑律专为外国人而设矣。本末倒置,莫此为甚。”又曰:“今中国修订刑律,乃谓为收回领事裁判权,必尽舍固有之礼教风俗,一一摹仿外国。则同乎此国者,彼国有违言,同乎彼国者,此国又相反,是必穷之道也。”要之,新刑律之弊,“在离法律与道德教化而二之,视法律为全无关于道德教化,故一意摹仿外国,而于旧律义关伦常诸条,弃之如遗”矣。按:所谓中西之争,简言之,即一则以法律为礼教之辅,一则视法律与道德无关。

 

君直之旨,一如乃宣。 其论新纂刑律分则草案,以为轻重失宜,有违礼教。谓“分则草案于各项罪刑,纤悉咸具,独至杀害祖父母、父母及期功亲属,乃仅见于二十五章关于杀伤条内之三百节至三百十一节,不惟弑逆大恶与杀伤平人略无区别,而前后数条复与寻常各罪犯交互错出,尤足令乱臣贼子生心,以为祖孙父子一切平等,固法律所公认也”。其言之激切,尤甚于乃宣。然于订律大臣收回治外法权之用心,则颇能了解。云:“我中国现欲收回治外法权,则订定刑律,原兼外国而言,未便再改其专治中国。前据法律大臣原奏,既称谋反大逆及谋杀祖父母、父母等条,尚当别辑专例通行。应请饬下该大臣速即编辑单行刑律,奏定施行。”

 

然于合订礼书、宪法,则期期以为不可。光绪三十三年七月,都察院代奏举人陈焯呈请合订礼法以立宪政,有“修订礼书即参订宪法,相助为理,且择善而从”等语,君直以为,“为此言者,非惟不知礼也,抑且不知宪法熟甚”。曰:“今所谓宪法者,就英、法语言之,犹言政治法耳。自日本译其书,笔授者迺取《周礼》傅合之,曰宪法。殊不知《周礼》‘宪法’专属刑禁。〈秋官•布宪〉:‘掌宪邦之刑禁。正月之吉,执旌节以宣布于四方。’注云:‘宪,表也,谓县之也。刑禁者,国之五刑,所以左右刑罚。’”复举《管子•立政篇》、《战国策》安陵君之言、《礼记•檀弓》邾娄定公所云,谓“明是宪法专属刑禁,后世犹以刑部为宪部,是其确证”。结云:“然则《周礼》宪法既属刑禁,与礼无涉。今之宪法并非《周礼》所谓宪法,与礼更无涉矣。尚何礼书、宪法合订之有哉?”意谓:今所谓宪法者,政治法耳。政与刑为一类,礼与德为一类;所谓“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礼者,纳上下于轨物之中,非仅政治,乃就全社会而言者。故礼可统摄宪法,宪法焉能与礼并立哉?

 

光绪三十三年九月,沈家本奏订刑律总则草案告成,疏中有“删除比附”之议,引《周礼》〈大司寇〉、〈小司寇〉、〈士师〉之文,以为“诚以法者,与民共信之物,故不惮反复申告,务使椎鲁互相警诫,实律无正条不处罚之明证”。谓“比附”之始,在汉初,“高帝诏狱疑者,廷尉不能决,谨具奏附所当比律令以闻”,“仅限之于疑狱而已”。“至隋着为定例,即《唐律》‘出罪者举重以明轻,入罪者举轻以明重’是也。”唐高宗时,“赵冬曦曾上书痛论其非,且曰‘死生罔由于法律,轻重必因乎爱憎,受罚者不知其然,举事者不知其法’。诚为不刊之论。况定例之旨,与立宪尤为牴牾。立宪之国,立法、司法、行政,三权鼎峙。若许司法者以类似之文,致人以罚,是司法而兼立法矣,其弊一。人之严酷慈祥,各随禀赋而异,因律无正条而任其比附,轻重偏倚,转使审判不能统一,其弊又一”。按:《唐律》“出罪”、“入罪”之条,其旨在于轻刑。 家本所以反对比附之依据,可括为两端:一为法律条文须明确,与民共信,审判须统一,不可任意轻重。二为司法与立法,当界限分明,若许司法者比附轻重,乃司法而侵立法之权,有违三权分立之旨。

 

君直于此议论,大不以为然,因撰〈驳刑律删除比附议〉二篇以斥之。上篇谓草案引赵冬曦言以责比附之非,而不知“《唐律》所言,乃礼家旧说”。《礼记•王制》于疑狱云:“必察大小之比以成之。”此为“大司寇听讼用比附之证”。〈王制〉又云:“附从轻,赦从重。”“赦从重”者,即所谓“出罪举重以明轻”也。“附从轻”者,即所谓“入罪举轻以明重”也。冬曦所言,与此“礼家精义”相违。冬曦又谓隋时奸臣因此“出罪”、“入罪”一语,“而废条目数百”。据《旧唐书•刑法志》,永徽六年七月,左仆射于志宁对高宗曰:“旧律多比附,断事乃稍难解,科条极众,数至三千。隋日再定,惟留五百,以事类相似者,比附科断。今日所定,即是参取隋律修易。条章既少,极成省便。”可见“隋时减少,正所以绝比附之弊”。冬曦“乃转以以简驭繁为非”,与律家之说,亦“相拂戾”。实乃两无所据。君直又谓,草案“删除比附,谓于各刑酌定上下之限,凭审判官临时审定也”。然其“所谓临时审定者,即分则各章中所谓,‘其处分轻重,悉由审判官按情而定’”。而《唐律》亦有此法,载〈杂律篇〉“诸不应得为而为之者”条。《疏议》云:“其有在律在令无有正条,若不轻重相明,无文可以比附。临时取断,量情为罪,庶补遗阙,故立此条。”(按:原文见《唐律疏议》卷二十七,页522)君直故曰:“必待无文可以比附,始用此律。其用此律也,又必罪之轻者,至于笞杖而止。若其重者,惟人主偶行之。”复曰:

 

草案欲以量情定罪,删除比附,犹可也。所不可者,则为总则第二章“凡律例无正条者,不论何种行为,不得为罪”之律。夫“不论何种行为而律例无正条者”,莫如《汉书•王尊传》之美阳女子告假子不孝,曰:“儿常以我为妻。”设断此狱,能以律无正条而不为罪乎?又莫如《太平御览》所引崔鸿《前凉录》之武威姑臧民白兴“以女为妻,以妻为婢,为女给使”。设断此狱,能以律无正条而不为罪乎?若不为罪,是无刑律也;为罪,又律无正条也。当此之时,恐起冬曦而问之,虽欲不比附也,不可得矣。奈何执冬曦之言,以比附为隋臣侮法之制,亟欲去之?

 

按:执此二例以为证,在当时中国民情礼俗下,固无可辩驳也。可见君直之力主比附不可删除,其依据正在礼教,而此所谓礼,即人人务须遵守之基本行为准则,维持社会正常运作所不可或缺者也。

 

《论语•学而》载有子之言曰:“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杨树达释云:

 

爱亲,孝也;敬兄,弟也。儒家学说,欲使人本其爱亲敬兄之良知而扩大之,由家庭以及其国家,以及全人类,进而至于大同,所谓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也。然博爱人类进至大同之境,乃以爱亲敬兄之良知良能为其始基,故曰孝弟为仁之本。孟子谓爱亲敬长,达之天下则为仁义,又谓事亲敬兄为仁义之实,与有子之言相合,此儒家一贯之理论也。

 

按:其说甚谛。儒家以为,道德非出神谕,非出律法,乃自内在情感,即所谓仁心或良知推扩而得。故王弼释“孝弟为仁之本”云:“自然亲爱为孝,推爱及物为仁也。”(见皇侃《论语义疏》引王弼《论语释疑》)儒家所以重视亲情,亲情所以自内而外层层推扩者,以此。

 

据此层层推扩之亲情,制订由重而轻之不同规范,此即礼制。礼制之表现于外,最要者厥惟丧服。丧服五等(斩衰、齐衰、大功、小功、缌麻),渐次减杀,所谓“上杀、下杀、旁杀而亲毕矣”,亲亲,尊尊,长长,男女之有别,即由此而显,是谓“人道之大者”。(按:革命元勋章太炎以《孝经》、《大学》、《礼记•儒行》、《仪礼•丧服》为“国学之统宗”,正着眼于此。 )各等丧服,以图示之,是谓五服图或服图。中华法系准乎礼,《唐律》为其代表。故《四库提要》云:“论者谓唐律一准乎礼,以为出入得古今之平。”

 

“刑律之有服图,自元王元亮重编《唐律疏议》,首列五服之制年月及三殇等图始。”明、清律仍之。清末新刑律,则依修订法律馆日本顾问冈田朝太郎之意,于服图“改易殊甚”,君直大不以为然。论曰:

 

推其用意,不过依附日本,欲改中国旧有之服制,而以尊亲属、亲属之名易之。其言服图,亦惟借期功、缌麻诸服,以为称亲属者举例耳。故于尊亲属之祖父母、父母、外祖父母,亲属之夫妻,皆不言服图。殊不知冈田朝太郎意在导我析言破律,乱名改作,以败坏中国之人伦,故欲去服图。奈何修订法律诸臣,卒受其绐而不悟也?

 

日本所谓尊亲属、亲属云云,较中国五服之制为单简,远不足以尽亲亲、尊尊之别。服图既易,刑律自乱,人伦终将因之而去。是可忍,孰不可忍也?君直于是痛斥冈田,云:

 

吾不得不正告之曰:服图为吾中国刑律所独有,苟居中国去人伦,虽无服图可也,顾刑律亦无所用之也。如欲以刑律治中国,则服图与礼教相辅而行,不容稍有改易。虽服图出于明律,多非旧制……然自明至今,行之五百年矣,一旦因此并无斩衰齐衰诸服之草案,遽以责备服图,则是不能三年之丧而缌小功之察也。其不知务孰甚?是故为刑律计,我资政院惟有补正总则,追加服图,以副皇上“凡我旧律,义关伦常诸条,不可率行变革”之谕旨。然后再举服图所失次第奏改……则善之善者也

为中国之礼教人伦,大声疾呼,其情如绘。

 

三、经学

 

近世通儒马一浮有曰:

 

古之所谓学者,学道而已。文者,道之所寓。故曰:“文武之道,布在方策。”“文王既没,文不在玆乎?”六经,文也。明其道,足以易天下,如孟子者,方足以当经术。公孙弘、倪宽、匡衡、张禹之徒,不足言也。学足以知圣,守文而传义,如子夏者,方足以当经学。博士之学,不足言也。

 

以此为准,如君直者,足当经学之目。

 

《礼议》附录最后一篇为〈驳刑律罚金议〉,谓罚金即古赎刑,《周礼秋官•职金》有“金罚”、“货罚”,《尚书•吕刑》则谓之“赎刑”。《史记•五帝本纪》裴骃《集解》引马融曰:“意善功恶,使出金赎罪。”《晋书•刑法志》载张裴注《律表》云:“五刑不简,正于五罚;五罚不服,正于五过。意善功恶,以金罚之。”君直谓“寻绎‘意善功恶’之义。惟过失罪为近,疑罪次之”,复举《唐律•鬪讼篇》、孔颖达《尚书正义》以证之。而法律馆所奏《刑律草案》既知“故意与过失有别”,“迺外患罪有‘豫备阴谋,受中国之命令委任与外国商议,若图自己或外国之利益,故意议定不利中国之条’者,及‘中国臣民意图使中国领域属于外国,而与外国开始商议’者,以旧律言之,为十恶之谋叛”,而今“既从宽典,又令罚金”,“是欲以上之鬻狱劝下之卖国也”。君直就此曰:“夫卖国之奴,何患无财;纵使无财,而既为敌用,讵有不愿代输者?故罚金不足以制囚徒之命,而足以生奸宄之心。倘知事成获利无穷,事败不过出金赎罪,从此肆无忌惮,国家之患将何底止?”要之,“使新律罚金之说果行之于外患罪,则可以无君;果行之于杀伤罪,则可以无父”;此律若行,则“纲常名教皆可弃如敝屣”,“徒为乱臣贼子地”耳。言之可谓痛切。

 

君直有〈金作赎刑说〉一文,用戴熙《古泉丛话》所载古钱,及吴大澂所藏黄金方寸,以见赎刑之范围,及所用以赎罪之物。谓“戴文节熙《古泉丛话》所载‘肉化’”,据此“化”字之金文,可知此古钱即为“周赎刑金也”。《周礼•秋官司寇•掌戮》云:“凡杀其亲者,焚之;杀王之亲者,辜之。”君直谓“《周礼》迺周公致太平之书,不欲斥言弑逆”,故其所谓杀其亲者,乃指不孝之罪;所谓杀王之亲者,乃指不忠之罪。“若曰不忠不孝,五刑莫大,不得援〈职金〉‘金货’、‘罚货’之文,概予收赎。”(按:《周礼•秋官司寇•职金》云:“掌受士之金罚、货罚,入于司兵。”)又曰:“《隋书•刑法志》载齐律,又列重罪十条,其犯十者,不在八议论赎之列。义盖昉此。吾是以知‘化’之为周赎刑金也。”(按:原文作“吾以知是”,显为手民之误,玆乙正。)又举吴愙斋(大澂)所藏“黄金方寸,面有‘阴识’二字”者,谓其上之金文乃“郢”字,而楚之都郢,始于文王熊赀,“此楚锾也而用黄金,恐黄金赎刑为春秋后制”。复引《周礼•职金》“金罚、货罚,入于司兵”之文,《国语•齐语》管仲对齐桓公之问,《淮南子•泛论训》“令轻罪者赎以金分”之语,谓殆皆指铜言之。至《三国•晋志》“载陈群〈新律序〉所谓‘〈金布律〉有罚赎入,责以呈黄金为偿科’”,可知汉时以黄金赎罪。又曰:

 

更考《汉书•萧望之传》有议赎罪云:“故〈金布令甲〉曰:‘边郡数被兵,离饥寒,夭绝天年,父子相失,令天下共给其费。’”迺知黄金赎罪自武帝始。故〈贡禹传〉有“武帝用度不足,使犯法者赎罪”,云云。郑君尝为《汉律章句》,其言“赎死罪,金三斤”,必用〈金布律〉文,而《晋律》仍之。故《御览•刑法部》引《晋律》曰:“赎死金二斤”也。固卓然无可疑者。然以郢爰言之,则春秋时已然。

 

经此考证,可知赎金之仅用于轻罪,及所谓金,原指铜,汉时始用黄金。故篇末云:“此金识所以有功于经史也夫!”所谓“守文而传义”者,非欤?

 

君直礼学之精,即上述诸例而可见。所谓礼,实乃社会生活之规范。复杂之礼制,其本在于男女居室,故《易•序卦》曰:“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夫妇;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有君臣,然后有上下;有上下,然后礼义有所错。”礼之本既在于夫妇,故《礼记•内则》谓“礼始于谨夫妇”。夫妇之道,始于昏礼。故曰:“昏礼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也。故君子重之。”(《礼记•昏义》)昏礼则莫重于亲迎。君直〈昏礼亲迎议〉一文,阐释甚精。云:“昏礼成于亲迎,亲迎必以昏时,故名曰‘昏’。《礼疏》引郑《目录》云:‘士娶妻之礼,以昏为期,因而名焉。必以昏者,阳往而阴来,日入三商为昏。’故知士娶妻之礼,得名为昏,由用昏时。而经言‘初昏’,记言‘以玆初昏’,皆在亲迎之初,又知用昏时为亲迎。”用昏时之取义,则在“阳下阴”。《白虎通•五行篇》云:“娶妻亲迎,何法?法日入,阳下阴也。盖日入之时,阳往而阴来,为阳下阴。娶妻亲迎,婿往而妇来,亦为阳下阴。惟阳下阴,取法日入。故娶妻亲迎,在于昏时。”《诗•匏有苦叶》笺、〈东门之扬〉笺,皆谓亲迎在昏时。可知郑康成《目录》所谓“以昏为期”,“即指亲迎而言”也。“且非惟娶妻之礼,得名为昏也;即婚姻之‘婚’,亦因昏时行礼得名。”自《白虎通•嫁娶篇》可证。“因亲迎于昏时,婿往妇家,即谓之‘婚’。则昏礼莫重于亲迎,断可知矣。”郑君为士昏礼撰《目录》,“故但就士娶妻言之。其实天子娶后,诸侯娶夫人,既名为大昏,必亦于昏时亲迎”。《白虎通•嫁娶篇》云:“天子下至士,必亲迎授绥者何?以阳下阴也。欲得其欢心,示亲之心也。”于是可知:“亲迎之礼,天子、诸侯同之,不仅士昏礼为然也。”此文作于礼学馆时,以礼经世之用心,灼然可见。

 

长沙叶焕彬(德辉)为善化皮鹿门(锡瑞)《六艺论疏证》作序,云:

 

余尝言,自汉以来传孔子之道者,有四学。四学者,今文学、古文学、郑氏学、朱子学也。秦火之厄,汉初诸儒,壁藏口授,萌芽渐箸于竹帛,当时读者以隶书释之,谓之今文。今文者,对古文而立名也。自后古文之学,别为大宗,门户纷争,互相攻驳……故终汉之世,师说愈甚,而经学愈衰。至郑氏康成出,始一扫而空之。于是集今古之大成,破经生之拘陋……吾友皮鹿门孝廉,好学深思,邃于经术,于余所言四者,皆融洽而贯通之。平生著作等身,实事求是,而于郑氏遗说,类皆有所发明。

 

君直著作,固未若鹿门之富,然“好学深思,邃于经术……于郑氏遗说类皆有所发明”云云,移用于笺经室,虽或不中,亦不远矣。

 

〈泰誓〉者,论者多以为乃后出,不在伏生今文《尚书》二十八篇之中。君直读书心细,云:《七略》所言,乃“今〈泰誓〉”,非“今文〈泰誓〉”。《文选•刘子骏〈移书让太常博士〉》李善注引《七略》云:“孝武皇帝末,有人得〈泰誓〉书于壁内者,献之。与博士,使赞说之,因传以教,今〈泰誓篇〉是也。”君直即此曰:“于是以今〈泰誓〉为今文〈泰誓〉,遂谓伏生今文无〈泰誓〉,不思甚矣。”伏生《尚书大传•洛诰》明言:“《周书》自〈泰誓〉就〈召诰〉而盛于〈洛诰〉也。”此为“今文有〈泰誓〉之证”。且今文家说文字,多有与〈泰誓〉相同者,故曰:

 

可知今文有〈泰誓〉,传自伏生,故西经诸儒征引不绝,太史公且据以作本纪、世家。若《七略》所言,与刘歆〈移书让太常博士〉所谓〈泰誓〉后得,博士习而赞之,迺指壁中古文。〈尚书序•疏〉引王充《论衡》及《后汉史》献帝建安十四年黄门侍郎房宏等说云:“宣帝本始元年,河内女子有坏老子屋,得古文〈泰誓〉三篇。”是其事也。故郑君知之。故《书论》云:“民间得〈泰誓〉。”(<书序•疏)引)又《六艺论》云:“至武王渡河,白鱼跃;文王赤雀,止于户。”〈洛诰〉注云:“文王得赤雀,武王俯取白鱼,皆七年。”(《诗•文王疏》引)……知郑君所引,皆孔氏古文。

君直又谓:孔颖达〈书序•疏〉既引郑玄《书论》,“复云:《别录》曰:‘武帝末,民有得〈泰誓〉书于壁者,献之。与博士,使赞说之。数月,皆起传以教人。’殆欲使后世好学深思者,心知民间所得〈泰誓〉为真古文,有安国传为之证。盖孔颖达时,犹见李长林 [颙] 《尚书集注》,其于〈泰誓〉,用真孔安国经传。”所以不说破民间〈泰誓〉为真古文者,乃因《尚书正义》为奉敕撰,“诏用伪孔安国古文,遂不得不诬壁中〈泰誓〉为今文,且斥为伪,势也”。按:如此论断,剖析入微,足为郑学张目。

 

〈无适无莫解〉一文,发挥郑义至精。《论语•里仁》:“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皇侃《论语集解义疏》何晏注曰:“言君子之于天下,无适无莫,无所贪慕也,唯义之所在也,”君直按曰:“‘无所贪慕’四字,何晏袭郑注义,而未知郑之专释‘无莫’也。”引《经典释文》云:“适,郑本作‘敌’。莫,音‘慕’,无所贪慕也。”复引释玄应《众经音义》“适莫”下云:“‘适’亦‘敌’也,‘莫’犹‘慕’也。”按曰:

 

“适”之训“敌”,“莫”之训“慕”,即本郑注。盖“适”“敌”字同,“莫”“慕”声转,例得通训。郑注之义:敌,当读如“仇敌”之“敌”,谓偏于恶者;慕,当读如“贪慕”之“慕”,谓偏于爱者。故慧苑《华严经音义》“无所适莫”下云:“《蜀志》诸葛亮曰:‘事以无适无莫为平。人情苦亲亲而疏疏,故适莫之道废也。’”盖但知疏疏,即有偏于恶,而若仇敌者;但知亲亲,即有偏于爱,而若贪慕者;则无适无莫之道废矣。《后汉书•刘梁传》:“有爱而为害,有恶而为美。是以君子之于事也,无适无莫,必考之以义焉。”刘梁、诸葛亮言无适无莫,皆就事浑言之,明爱恶之当得其正。若析言之,则交友用人,皆不可有适莫之见。

 

复引《后汉书•李固传》、《白虎通•谏诤篇》、《风俗通•十反篇》诸例,以见交友用人,皆须无适无莫,“所谓爱恶之得其正也”。按:此解训诂、义理交相映发,郑君、朱子之长,可谓兼而有之者也。

 

《论语•述而》曰:“子曰:文莫吾犹人也。”何晏《论语集解》:“莫,无也。‘文无’者,犹俗言‘文不’也。”邢昺疏曰:“时呼‘文不胜人’为‘文不’也。”君直按曰:

 

以“文不胜人”为“文不”,虽宣圣时文义古奥,断不至作歇后语。注疏家说非也。杨慎《丹铅总录》引晋栾肇《论语驳》曰:“燕齐谓‘勉强’为‘文莫’。”《方言》七:“侔莫,强也。北燕之外郊,凡劳而相勉,若言‘努力’者,谓之‘侔莫’。”“侔莫”即“文莫”。古以声转为训:“黾勉”转“密勿”,“密勿”转“蠠没”,“蠠没”转“懋慔”,“懋慔”转“劺莫”,“劺莫”转“文莫”,皆取“勉强”之义。而“文莫”即“忞慔”之省叚。《说文》:“忞,强也。慔,勉也。”互训之,则《广雅•释诂》所谓“文,勉也。莫,强也。”故古读以“勉强”为“文莫”也。刘氏台拱《[论语]骈枝》曰:“文莫,行仁义也;躬行君子,由仁义行也。”刘意:文莫,即勉强而行之;躬行君子,即安而行之。夫子循循善诱,谦不自居安行,但自承为勉强而行,而即以“勉强而行”劝学。〈述而〉一篇,皆为劝学而言。

 

声训义训,宛转相生;训诂义理,皆厘然有当,正如其从弟叔彦所谓,“博稽群书,通贯流源,沉潜反覆古经师训义,不以己意穿求崖穴”者也。

 

至近世今文家言之“以己意穿求崖穴”,荒诞不经者,则辟之惟恐不力。南海康有为撰《孔子改制考》,风行一时,君直以为厚诬孔子,谓汉人所谓孔子改制,乃“为汉制作”,其说始自今文家徐彦之为《公羊问答》。徐氏述《春秋说》云:“伏羲作八卦,某合而演其文,读而出其神,作《春秋》以改乱制。”又云:“某揽史记,援引古图,推集天变,为汉帝制法,陈敍图录。” 又云:“某水精治法,为赤帝功。”又云:“黑龙生为赤,必告示象,使知命。”又云:“经十有四年,西狩获麟,赤受命,仓失权,周灭火起,薪采得麟。”凡此“皆今文家以《春秋》为汉制之证”。然犹可云,此乃汉人媚其本朝之言。而据《后汉书》,公孙述、郅恽、苏竟之徒,亦以孔子为汉而作《春秋》。诸人“生丁王莽篡立之年,光武未兴之会,何取于媚汉而所言如此其同。可知今文家为汉制作之说,西汉人久有之矣。惟久有之,可知董仲舒《春秋繁露》所言改制,皆谓为汉制作,理章章矣。何得拘文牵义,泥‘孔子立新王之道’一言,以帝制自为诬孔子耶?”所言证据确凿,实不可易。

 

君直以为,南海康氏“既以帝制自为诬孔子,复欲以王者自居诬之,故于素王亦创非常异义可怪之论”,不可不辨。于是正告之曰:“‘素王’二字,亦自今文家称孔子作《春秋》始。”引《春秋纬》曰:“麟出周亡,故立《春秋》,制素王,授当兴也。”又《孝经•钩命诀》曰:“吾作《孝经》,以素王无爵禄之赏、斧钺之诛,故称明王之道。”《论语崇爵谶》曰:“子夏共撰,仲尼微言,以当素王。”凡此皆今文家谶纬之言。至晋,杜预为〈春秋序〉,始以王者自居疑孔子,曰:“说者以仲尼自卫反鲁,修《春秋》,立素王,邱明则为素臣。”又曰:“子路使门人为臣,孔子以为欺天,而云‘仲尼素王,邱明素臣’,又非通论。”君直谓:“盖预习闻汉世诸儒皆用今文家说”,而云然也。所谓素王,乃古语,意谓“圣而不王”,“故七十子以此推尊孔子耳”。复引《史记•殷本纪》云:“伊尹从汤,言素王及九主之事。”《左传》贾逵注云:“八索,素王之法;九丘,亡国之戒。”刘熙《释名•释典艺》云:“八索:索,素也。着素王之法,若孔子者,圣而不王,制此法者有八也。九丘:丘,区也。区别九州之土气,教化所宜施者也。此皆三王以前上古羲皇时书也。”君直据此以为:“然则上古羲皇时书,已有着素王之法者。《庄子•天道篇》所谓‘玄圣素王之道’是也。七十子以孔子圣而不王,又制《春秋》,适与相若,故以‘素王’为推尊之辞。当时大义,今文家传之,汉魏间传今文学者亦无不知之”。故曰:“杜预以前,从未有以王者自居疑孔子也。”然太史公作《素王妙论》(据《隋书•经籍志》“五行类”,梁有“太史公《素王妙论》二卷,亡”),岂非自居于王者?君直答曰:“太史公既以《史记》比《春秋》,则《素王妙论》容或自比于孔子,要亦知为‘圣而不王’之称,故以自比……岂有自居王者,使刀笔吏弄其文墨哉?则太史公时,素王非王者之称可知矣。”驳南海康氏“素王”之说,面面具到,可谓“学足以知圣”也。

 

四、后案

 

欣夫丈跋《笺经室遗集》,有曰:“先生之书,于维持礼教,独具苦心,而故国之思,一篇之中,三致意焉。朱彊村尝谓‘先生具子政、稚圭之经术,曡山、所南之怀抱’,可以概其生平矣。”所论至当。

 

近人汪辟疆(国垣)雅善论诗,云:“吴县曹君直,三《礼》专家,以其余事,步武玉谿,选藻摹声,可乱楮叶。”又谓君直诗“工处时出李希圣雁影斋上。专事摘艳熏香,托于芬芳悱恻”。 推许可谓甚至(按:湘乡李希圣亦元,以昆体着于时,有《雁影斋诗》)。

 

君直集中,多有集义山句以抒其悱恻之情、幽忧之思者。其〈秘殿集李义山句〉小序云:“修门十载,更历万状;欲言不敢,为思公子;长歌当泣,取近妇人;托旨闺幨,从事义山。虽效尤西昆,挦撦弥甚;而曲终奏雅,义归丽则。所谓国人尽保展禽,酒肆无疑阮籍,玉谿生傥许我乎?作〈秘殿篇〉。”其四、五首云:

 

清月依微香露轻,龙池赐酒敞云屏。沈香夹煎为庭燎,上帝钧天会众灵。

玉玺不缘归日角,金莲无复印中庭。回廊檐断燕飞出,十二玉楼无故钉。

 

永巷长年怨绮罗,风光今日两蹉跎。从来此地黄昏散,望断平时翠辇过。

沧海月明珠有泪,长亭岁尽雪如波。鸳鸯可羡头具白,一夜芙蓉红泪多。

 

〈又集李义山句〉第一首云:

 

翠减红衰愁杀人,残花嗁露莫留春。后堂芳树阴阴见,白发如丝日日新。

楚雨含情皆有托,贾生才调更无论。看封谏草归鸾掖,去作长楸走马身。

身负修礼重任,而心知狂澜之既倒,挽回之难必。长歌当哭之情,知其不可而为之之意,曲折传出。

 

辛亥鼎革后所作〈失题〉云:

 

十年案牍枉劳形,政事堂前梦已醒。去礼早知将坏国,发言深愧是盈廷。

子之未免欺燕哙,杜宇终教让龞灵。欲起辨亡无可语,闷来定对九峰清。

 

〈乙卯重入都门感赋〉云:

 

羁魂怕听大招些,重入修门足怨嗟。坐惜江山非故国,回看冠盖尚京华。

尊前遗事谈天宝,座上流人见永嘉。独有灵和旧杨柳,迎来送往总成衙。

 

〈甲寅元日〉之三云:

 

垂绝中原一线县,岂惟君若缀旒然。百年礼乐沦夷俗,万古纲常黜圣权。

误欲更新先掃地,转教泯夏肆滔天。请看海内人倫始,要待東都建武年。

 

(自注:“將扫地而求更新”,語見《中說·述史篇》”)[1]

 

叠山、所南之怀抱,皎然可見。“誤欲”、“转教”一聯,诚慨乎其言之。目击而心伤者,非仅所仕之朝之倾覆,蓋尤在五千年礼乐制度、文明文物,隨之而俱去也。



注释:

[1]上书,卷十九,页十下。按:王通《文中子•述史篇》:文中子谓,其父铜川府君(名隆,字伯高,着《兴衰要论》),“书五国并时而亡,盖伤先王之道尽坠。故君子大其言,极其败,于是乎扫地而求更新也”。君直反用其意,盖谓维新诸人,欲扫地而求更新,于是废礼乐,黜纲常,一切旧制旧法,除之惟恐不尽,而不知适得其反,以至蛮夷猾夏,洪水滔天也。


 

责任编辑:柳君